气,对二堂叔发起感慨来:“经济,完全踹在帝国主义者的脚下;政治是如
此的紊乱;内地的农村社会加速地崩溃,失业的人,都市里也没法收容。大
家走头无路,不是去当土匪,就是在家里吃老米饭。像祥发他们总算是最幸
运的了。”
“古话说,世运六十年一转。我想不久总要出一个真命帝主的,像这样
乱糟糟的还得了!”祥发半懂不懂地插着说。
二堂叔哈哈地笑了。
“你别笑他,” “他这议论倒像是辩证法的社会观呢!
大堂叔滑稽地说, ”
祥发不懂大堂叔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是打趣自己。他脸红了,搓动着
两手,看着。
吃完饭,二堂叔匆匆地取了行李上学校去了。大堂叔陪着祥发在祥发办
事地方的左近找好了一家公寓,看定一个小房间,说妥了是连伙食茶水每月
十二元。祥发知道外面房租伙食贵,自然也不必自己去参加意见了。回头把
行李东西搬来安排好了,大堂叔教了他一些公寓的规例,叫他只管放大胆子
过日子,别手慌脚乱的像乡下人,叫茶役看了笑话。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起,大堂叔就来带他到办事所里去开始工作。他们工作的地
方是一间半中半西光线黑暗的大房间。里面放着两条长条台,坐着十来个人,
埋头忙碌地在抄写文件。主任替他找了一个坐位,交了一束纸张给他,叫他
照着原底用正楷誊写,不要掉字,不要涂改。祥发恭恭敬敬地应诺着。坐下
来后,偷眼看了一下同伴们。同伴们都浑身带着异乡人的气息,有穿学生装
的,有穿长袍的,但看来都比自己神气。他们不时地在伸纸蘸墨之余向他扫
射几次眼,他觉得自己不自在极了。
提起笔写上三四个字,就觉得自己的字一点也不整齐;换了一张纸,写
不到两三行又发现掉落了一个字。他心里很慌乱,心想像这样不顺手,岂不
糟糕!镇定了一下,才写得较为满意了。
主任站到他身边,把他写好的拿起来看了一会,毫无表情地交还他,一
句话也没有说,又走到旁人的身边去。
祥发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后,虽不曾完全应了二堂叔说的“住不惯,要苦
熬”的话,但他渐渐觉到这生活的空虚和落寞了。每天早上九点钟去工作,
吃了午饭又重去,到下午四点钟就回公寓来。工作的时候,大家低头写字;
工作完了,同伴们都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谁也不曾理睬过他。回到住处,只
有那满室凄冷僵硬的空气在等候他呼吸。这样,他觉得自己是住在一个无人
的沙漠上,他觉得自己已成了另一种动物,和其他人不同的一种动物。好比,
一天到晚,就难得有一两次和其他人接谈说话的机会。
最难挨度的是下午工作完后和晚间。到了星期假日,那更无聊赖了。大
堂叔那里也曾去过几次,但一次也没在家;二堂叔的学校在什么地方也不知
道,自然无从去找。祥发唯一的消遣,便是站在门口,瞪着两只孤凄的眼睛
看马路。汽车洋车卷着浓厚的灰土像走马灯似的飞奔着过去。那些过路的人,
看来都非常活跃。这使他觉到自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自己所有的只是
一个干瘪枯死的灵魂。
除了车子之外,在下午的时候还常常有二三两两的女学生走过。这最能
引起他的注目。她们披着短发,穿着紧窄的衣服,谈笑自若,一点也不怕人,
和家乡的女人一比,完全两样。他当然不敢正面看她们,但当她们走过门口,
他就有充分的机会盯看那扭簸着显露了清晰轮廓的臀部的后影。他幻想到一
些使自己心跳的猥亵的事,就又自然而然地想念起妻来了。
在室内的时候,是无事可做的,只有躺在床上瞠着眼睛向每一件东西注
视:粗劣的桌椅直挺挺地立着,窗扉门扇都破旧到像一个残废的乞丐,屋落
里结满着蛛网,墙壁上有斑剥的石灰。这些东西是和自己一样的干枯冷落,
和自己一样的毫无生气。于是他又想着妻,在幻想里描摹着,她正在家里做
什么?咳嗽,呻吟?低着枯黄浮肿的脸在做针线?提着小斗在浇溉栀子花
树?……
一天下午,二堂叔来了,这真使他狂喜得直跳起来。
“过得怎么样?”二堂叔坐下来,含笑地问。
“还好。”
“不见得吧,住得惯?”
“事情也很清闲,吃食也不坏。什么事都比家里好。就是太寂寞了一点。”
祥发含着由衷的欢笑,说着,就站到门口高声地喊:“杀王!杀王!来开水。”
二堂叔顽皮地笑了,说:“我不渴。——这是你的京话?”
听差竟答应着提着水壶来了。
“到外边逛过没有?”二堂叔笑了一会说。
“没有逛过,怕出去了,找不回来。”
“我陪你到市场上去玩玩。”
祥发当然欣喜地允诺了。
市场上电灯辉惶,织梭般地走满着阔气的男男女女,商店像鸽笼似的挤
列着。祥发看见了许多为自己不曾见过的美丽可爱的商品。他目不暇给地向
每一件东西盯着看,可是二堂叔走得太快了,又怕自己走脱了伴。他心里又
急乱,又怅惘。
“他娘的腰,”祥发赶上二堂叔,欣羡地笑着,用一句家乡土话骂着说,
“外面好东西真多,就是买不起。”
“是哇!我知道你看见这些东西要眼热的。——你还不曾到过上海啦,
你到了上海,更够你眼热的呢!”
“不是眼热,我说着玩的。”
“祥发,你作劲赚钱呀,赚了钱,什么东西都好买。”
祥发梗着两根青筋笑了,说:“赚钱,到那里去赚钱?除非做强盗!”
二堂叔买了几本书和一些日用品便出了市场,替祥发叫了洋车,自回学
校里去。
祥发回到公寓里,和往常一样,一团落寞悲哀的空气直袭到他的心尖;
但比往常更难受了。市场上那些美好可爱的东西模糊而又清晰地在脑里闪耀
着,向自己投着骄傲的眼。他感到压迫,连呼吸也像被什么搪塞住一样。他
叹了一口气,想,那些美丽的东西都是属于另一种人类的,和自己毫不相干;
不,整个的外面的世界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他想到二堂叔说的“住不惯,要
苦煞”的话,他开始觉得这话在另一意义上是完全对了。
日子是照例落寞干枯地过着。每月十五元的薪资,起初,也曾半文不少
的领过两次,可是第三个月便开始积欠了。主任说是“上头”没发款子来,
一切开支都无着落,大家没有办法,权且只有等一等。这给祥发一个霹雳!
但同事们都领不着钱,他要埋怨谁?现在,他除了挨度着那一切的精神的苦
痛而外,又开始为伙食房租焦虑着了。
这近一个多月的生活,都是由大堂叔供给的,大堂叔说:
“你没命地要出来,现在可好了?”
话虽不是责骂,但听来越发地使祥发难过:自己是为什么出来的呢,不
过想找一口饭给自己吃罢了,但是事实上连这一点也不能办到了。未出来时,
是在病损的妻身上寄生着;现在出来了,却又开始寄生在大堂叔身上了。自
己是三十多岁的男子呀!……太阳渐渐由温和转到炙热,已是阴历四月末的
天气了。问了几次主任,薪水依然是没有着落。祥发怀着一个沉重伤痛的心,
只有去找大堂叔。
“不知道薪水到几时才发?——像这样总不是事。”
“政局又要有变动,你们的机关作兴要关门大吉了呢,还谈得上薪水!
——你不曾看过报?”大堂叔沉着严正的脸说。这决不是大堂叔开玩笑!祥
发心上压起一块重石,眼前缭绕着黑云,他想哭了。
“唉……我的运气!”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运气,大家都是如此呀!便是我,近来不也是靠典
当过日子。”
“我在家里动身时,就知道这次出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二叔叔偏要
拣十八的日子动身。”
“十八的日子怎样?”大堂叔惊奇地问。
“十八是破日。”
大堂叔无可奈何地笑了:“我的好先生,你还有闲心思想这些事!现在
大家都已到这地步了,你在这里等着,暂时是等不着什么的;另找事,我实
在没这本领了。我看你在这里住着也非常苦,我说你还是回去的好。——再
过几天,恐怕想回去也不成了。”
祥发没有回答,像橛木头似的楞在椅子上。
“你真不愿意回去,也可以,就和我一起住。我有一个馍馍吃,我总肯
分一半给你。”
回去?祥发想到妻子。对于妻,他是每天都想念着的。三四个月中,妻
不曾来过信,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一个破落,凄凉,但是很可爱的家乡
在祥发脑里显现出来了。他想到来北京后的生活:干枯,落寞,孤凄,愁苫,
压迫,恐慌——是他这三四月来新生活的全部。还在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
方待着做什么呢?自己再挨着一切不能忍受的苦痛?给大堂叔多一个累
赘?……
“没法子,也只有回去。不过是盘川……”哭丧着脸,祥发伸了口长气
慢吞吞地说。
“盘川,我给你一件皮大氅去当一下,总可够你到家了。”
“一来一去百来元的盘费,赚着的不过三十元……”祥发惨笑着说。
“总算你游了一次北京。”大堂叔说着,也滑稽地苦笑了。
第二天下午,大堂叔和二堂叔都来送行了。洋车拉到前门,车站上扰扰
攘攘,和正月里来的时候一样。大堂叔帮着把行李东西搬上车厢,祥发的脑
子如一张黑色的厚纸,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路上你要寸步小心,不要闹出岔子来。——你也用不着难过,到家后
再慢慢想法找个事做。生为现代的人,都只有过一天,算一天,急也没用。
——这一次总算是你上了我的当。”
祥发对于大堂叔始终是感谢的,现在听了这些温暖的话,使他更觉得由
衷的惭愧了。
“是我累了叔叔。”瞠着那两只枯涩的眼答。
“祥发,到了家,你的栀子花准已开了。”年轻不知苦痛的二堂叔快乐
地笑着说。
“二叔叔老喜欢说笑话。”祥发太阳穴上又梗起两根青筋,凄惨地勉强
笑着回答。但他对于年轻的二堂叔感到不快和恼恨了。他想这次的失意,完
全该由二堂叔负责,他偏要十八日动身, 未动身前就一再说自己到了北京 “要
苦熬,住不惯”,这都是不吉的朕兆!
汽笛响后,两位堂叔都告辞走了。火车在黄昏的大漠上向南飞驶。祥发
由心尖上涌起一缕绝望的冷气,他扑在窗栏上,像一个女人似的凄凄啜泣起
来了。
在一个梅雨淅沥的天气;祥发拖着他绝望的灵魂,创伤的心,和一个打
得粉碎的美梦进了家乡。他心跳着,想着妻见了自己如何的惊骇,他要如何
的抱着妻痛哭一场……情绪是如四个月前离家时一般的紧张而且兴奋。
到了家门口,推开那扇塌坏的门,屋里冷清清的,妻的房门虚掩着。进
了房,房里阒寂无人。桌上凳上积着寸厚的灰尘,满房里放散着熏人的霉气。
眼睛移到床上,床上翻乱着垫草,帐子被褥都不在了。祥发怔了一怔,全身
像被浇上一桶冷水了。
他下意识地高声喊了几声妻,楼板上急乱地一阵老鼠的奔窜声,并不听
见妻答应;丧魂失魄地找到侧院里,院子是浸在阴森森的梅雨里,关着一团
死寂的空气,也没有妻的影踪。——只有院心中堆着一堆床草和纸锭的残烬。
那以前挺着大肚子的古旧的西墙,想是经不住风雨的摧迫,不知几时已倒塌
了。零乱的砖土,正压盖在他那丛栀子花树上;在砖瓦的隙里犹露探着一两
朵枯悴的白花。
祥发再也支持不住了,眼前一阵黑,躺倒在泥泞的地上。
一九三一、一二、二○
(原载 1932 年 1 月《文学月刊》第 2 卷 2 期)
《金小姐与雪姑娘》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拖着孤零零的灵魂,拿了羊皮纸的毕业证书跨出大
学门阶,带着一张窘苦凄怆的脸,东跑西走了半年后,很幸运地能像鸡场里
的一只鸡,挨进拥满在食槽边的馋饕伙伴们的队里,把自己的嘴喙挤着抢着
摆到食槽里去。这便是说,由一个好朋友的提携,介绍到市立中学当了名教
员,把自己从讲台上所听得的一些经纬,用那照例的方式又谈给别人听,每
月卖人家一百元:我算是已经有了职业了。
也是如一只鸡一样,它除挤着抢着把嘴喙放进食槽以外,还需要跟和自
己生理不同的鸡周旋周旋。我是个孤零零的二十五岁的人,又是在春天,我
想女人。
我曾经和一位美丽的姑娘恋爱过,那是数年前的事了。那姑娘叫作雪姑
娘,瞒着我,十八岁就和男人做过许多丑事。我在大学读书,一些使自己听
了要喷血的故事由好事的关心人的信里谈话里告诉给我。大家都说这姑娘要
不得,淫荡而且下贱。我懂得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很自然地,哭了一
场,就把雪姑娘赠我的像片丢进火炉去,把雪姑娘给我的信用作了手纸;只
留下雪姑娘那影子不时在眼里隐现,没法对付。
到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些事,我知道这个吃人的社会怎么摆布一个无瑕
的女子。我不恨她,更不忍卑视她,耻笑她,像一般绅士们那么做;反倒远
远地想法打探她的消息。但我是个卑怯苟安的心很和我的身份相称的人。我
蜷缩在自己的矛盾中,冲不出来,却想另找个女人造个故事来给自己掩盖这
创伤。
我的好朋友觉察到这一点,给了我一个机会。
“子彦,”我的朋友说,“我替你介绍个女朋友,把你的生活来调剂一
下。我觉得你如果有个女朋友,生活一定会充实,心一定会有着落。二十五
六岁的年青人,患了像你这样的忧郁病,只有女人是唯一的好药剂。”
我被他搔着痒处,就笑了。
“你笑了?我一粒砂子恰恰丢到你针眼里。”好朋友高兴了。“不是说
笑话,你听我说。我的未婚妻有个表姐,姓金叫金家凤。人聪明,脾气好,
面貌也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年岁大了点,看去像有二十五六了。——就是
因为年纪大了,听她表妹说,所以也很苦闷。她的家庭是个新旧参半的家庭,
准许她自由恋爱。但事到如今,看女儿的脸上已隐约有了些皱纹,身边依旧
没个男孩子伴着看电影,逛公园,心里是比女儿自己还要急了。最近,来了
个严重的训令,说是到放暑假的时候为止,如果还找不着女婿,那就怪不得
做娘老子的将就着代找一个了。这僵局,她表妹想到你。我则怕你不愿意。
但我想你们见见面,做个朋友总不碍事。由你俩和我俩的友谊关系说起来,
也应该天生是朋友。我明天给你们介绍见见面。你不妨试试看。”
好朋友是个热心的人。我感谢他的关心,打起精神等候着一块甜的糖跳
进我这苦涩的咖啡生活里来。
事情如料想那么顺适,金小姐是由好朋友和好朋友的未婚妻给介绍见面
了。听了好朋友关于金小姐的说述,我原早就捧出我伤痛的心等候抚摩了;
见了金小姐的面,——身段是修短合度,除了没有一般时髦小姐的那骄矜和
威风,上等的高跟鞋,上等长旗袍,一切都是时髦女人的气派;五官端正,
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粉,可是并不曾盖住那贫血的苍白松弛的皮肤;微肿的
眼皮里嵌着两只枯涩的瞳子,像雨夜的街灯,闪着凄清冷落的光;一种腼腆
窘促,十分不活泼的神情,使我第一眼就生了同情和怜惜。从这些外貌上,
我领会她是个安分的好小姐,从前应该也有过叫人思慕的青春,而现在,年
龄和生理的催迫,又给过她怎样的苦恼和折磨了。——我心里下了个决心,
准定要和她造点故事。
金小姐屡屡偷眼看我;我望了她,她就红着脸巡视房里的陈设。这种关
心的看法,不是偶然,不是无心;她像是已经把我当作了她的对象,考察她
这对象好是不好,就像从前的姑娘偷看她已经被动地订好终身的人一样。她
除偷眼关心地看我而外,只忙着以凄清的含笑来承受别人的谈话;不特意提
出话来问她,她是不轻易开口的。
这一天,我们用的也是其他年青人进行事情的方法:一路去上馆子,一
路去看电影,一路去逛公园。在饭馆里,我是被好朋友两口子安排着和金小
姐对面。大家都似乎觉得,这和好朋友两口子相对面有同样的意义;在电影
院的坐法,在公园,路上的走法,也都是被这空气安排着。这意义,这空气,
金小姐是以腼腆的含笑默认了。
到了夜晚,和好朋友送两位小姐回大学。两位小姐推开门进去了;好朋
友的未婚妻重又探出头来,含着大家都理会得的一种神秘的笑,说:
“凌先生,家凤姐叫我和您说劳您驾了;还有,说害你花了许多钱,说
谢谢您了。”
这样,见了几次面,玩了几次后,我们便居然成为一对了。好朋友服侍
未婚妻穿脱外衣,金小姐的外衣便居然由我服侍着穿脱;我的肩上染了头垢
或尘灰,金小姐便居然由腋下钮扣上取花手帕给掸拭。
一天,由市立中学下课,回到寓所,素来零乱不堪的书桌忽然整齐起来。
书籍纸张,层层叠叠理好在右角;文具小件也都各得其所地安置在靠墙的一
边。桌子的正中摆着一只精美的蜡纸封裹的长方盒。我正惊讶,听差提着水
壶进来,说:
“两位小姐来坐了许久,等您没来,就走了。”
我对着桌子和方盒出了半天神,便戴上帽子到女子大学来。填好会客条,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金小姐一个人羞红着脸出来。
“表妹没回来。……”
“金小姐,谢谢你替我理了桌子,谢谢你精美的糖。”
金小姐把脸涨红到耳朵边,两只枯涩的瞳子向我一闪,即便低头弄手指。
半晌,才噗嗤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
“桌子……糖是我忘记了,丢在你那里的。”
事情便这样可喜地进行。好朋友两口子都是聪明人,从此觉得这局面无
须他们来周旋了,我和金小姐就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一对年轻人,面对面在一起,谈话就比较得没有拘束。自己的事,对于
恋爱的见解,都渐渐由金小姐口里听到些个了。
她的谈话虽然很简略,但那意思我完全领会。
她觉得在现代社会盛行着的这种恋爱,并不见得比父母代庖的婚姻好。
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在一种适当的偶然机会中相遇,便恋爱。这机会在
社会上稀少得很,因之如一捆干柴碰着烈火,便马上燃起来了。这其间不容
选择,也不容考虑,有机会便要燃烧。从前的男女是由父母媒人给撮合,现
在的男女是由那稀有的机会给撮合。这恋爱只能给青年以麻烦,以苦厄,反
不如父母代庖来得干脆。所以她家里要代她找女婿,她并不十分反对。不过
因为进了大学,算个新女子;新女子应当恋爱,所以她也愿意恋爱。
从前看过些新杂志,新书报,受了一些理论的骗。在那欺骗中,替自己
建筑起一个美丽高超的理想,把自己的婚事看得非常认真。到了现在,就吃
了这认真的亏。一方面怀着那美丽高超的理想,一方面又幽闭在家庭里,禁
锢在学校里。家庭是个内地的上层家庭,学校是内地的女子小学,女子中学。
一些历史上传下来的观念,习尚和空气把她包裹着。她是个安分拘谨的人,
只敢在那种历史和社会特为女子安排下的圈氛中过活,不敢造次,不敢疏忽。
她懂得这个社会只准许女人怎样做人。
她渐渐知道从前所怀的那理想,不是目前这个社会一个女人应该有的理
想。花一般美的憧憬已和那时的青春一起埋葬,昔年的傲气与锋芒已被迎头
闯来的现实碰成碎末了。她现在对于恋爱的怀抱很简单:只要有一个男人,
这男人不十分岂有此理,愿意接受她的爱,能忠心专一地待她,她的恋爱的
事便算万分美满地解决了。至于这男人不了解她,不关心她,甚至给她气受,
瞧她不起,她都愿意忍受。她有的是软和温贴的心,可以忍受。一般时髦小
姐,她们骄矜,她们威风;但那骄矜,那威风,终究是要在被男人获得时消
灭的。因为这世界,这社会,是男人的世界和社会。她是个软弱安分的女人,
没本领反抗,干脆就死心踏地的屈服。
她想所谓独身主义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她是已经被教养成这样的女
人,如一般女人一样,有细腻丰富的感情,有女人的爱好;爱好一个温暖安
乐的家庭,爱好一个温存忠心的丈夫。要抱独身,则必得在人生的其他方面
找乐趣,找成就;而现在的女子一方面自己没这能耐,一方面社会也没给这
机会。她说,那些时髦姑娘,喜欢交际的花朵,在年轻的时候自然是愿意怎
么就怎么,快乐而且逍遥,可是年岁大了,独自一个人,怎么挨度日子?
这就是金小姐所以成为现在的金小姐的缘由。这就是金小姐恋爱观念的
梗概。
我们差不多每天都见几次面,或者我去看她,或者她来看我,都没一定。
我比较忙,实在说,还是她来看我的次数多。以前她那种腼腆忸怩的神态,
如今是以幸福的笑颜代替了。
金小姐的确懂得怎样来爱一个男人:一个星期中至少要送三五次可口的
食品给我吃;我那些不漂亮的领带,已由皱折变成贴平,由四五条变成十七
八条了;两只睡了四五年的旧枕,在和她认识两个星期后便已送给听差,如
今床头摆着的是两只她亲手绣了猫头鹰在白杨枝上唱歌,一弯新月在天边的
图案的绸套,配了三友实业社芦花胆的美丽而且舒服的枕头了;我的毛巾,
我的牙刷,这一类盥具和日用小件都早已由她换置一新;素来污秽的手帕,
每天都由她第一天要去,第二天变成洁白送回放入我的衣袋中;像一个猪窝
的房间,被她整理装扮得有照相登画报的资格了。
如果不是刮大风一类的例外日子,每天早晨七点钟左右,我正朦朦胧胧
地拥在被里,就照例有缓慢安祥的皮鞋声由远而近,门推开了,进来了一个
笑的脸;有时自己睡糊涂了,听不见那轻碎的皮鞋声,醒来时也照例有一个
笑着的脸在我的床畔,或书桌边。
“夜里睡得可好?”伴着这关切的声音的是羞涩的笑。
我的失眠症早已自愈,回答自然是好。于是我躺在床上,望着她那幸福
的笑脸,零零碎碎地谈点话。
“凤,我拿什么报答你?”有时我想起自己对于她的心,觉到由衷的惶
愧和不安,就这样和她说。
“你不要这么说呀!”像一个慈母,替我整掖着肩上的被头,或者抚摩
着我的乱发。
起了床,在俨然一对夫妇的空气中,对坐在桌边吃着她买了带来的蛋糕
或加厘饺;八点到了,两个人同出来,我到中学去上课,她自回学校去。临
别,约定再在那里会面,谁找谁。
关满了一肚子一脉管的热情,十多年没机会漏一点一滴,烧毁了我们金
小姐的青春,如今是如澎湃汹涌的江水,找着个闸口奔流泛滥了。当着这闸
口的很自愧的是我,一个给另一女子牵拉着心没法摆脱的人。这个空虚创伤
的灵魂,如今虽像一只橡皮袋,被热水灌注得充实而且暖和,但我不能没有
内疚。因为我对她只有怜惜和感谢,我是在一种无可如何的形境中,怀了一
个可耻的心念骗取了她的爱情的。
这滑稽的悲剧,到四个月头上便凭空起了波澜。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阴历四月末的风吹拂着身上的轻暑,我和金小姐在
公园散了一会步,她忽然想起××电影院新到了有声名片。电影看到“休息
十分钟”时,金小姐离开座到右边盥洗室里去了。就在这空当,一个卖糖果
的小孩递给我一张纸条。
“您是凌先生?”他指向出口处说:“刚才一位小姐给了我一毛钱,叫
我送这张纸条给您。”
我没有功夫来诧异,展看那张包口香糖的小红纸,上面东倒西歪的写了
几个钢笔字:
凌家三哥:
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我前天到此地,住白象胡同三十二号。你可愿意
来看看我?
王雪姿
我心里一大跳!
“喂,卖糖的,”我下意识地喊回那小孩,“那小姐呢?”
“她交给我这字条,刚才走了。”回头指着我们座位后的第三排说:“原
先就坐在那里。”
我知道这件意外的事有怎样严重的意义,用功夫镇静了我自己,把字条
裹入手帕放到衣袋中。
不一会,金小姐就回座,电灯重灭。四年前的旧事代替了那后半场电影,
再在我脑中开映。
这荒唐姑娘只有一个贫病的寡母,无兄无弟,无姊无妹,是我婶母的侄
女,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比我年小三岁。我们有三年相爱的历史,我曾用
金小姐爱我的这热情爱过她,我们曾互相给饮过一杯没世难忘的初恋的芳
醇。她进初中时只是个十五岁的天真女孩。照着我婶母的嘱咐,我只把这终
天露着嫣然笑靥的小姑娘当我的同胞妹来关爱,来照护。但那时我是个十八
九岁的人,青春的烈火在我的血液里燃烧,我的年龄我的生理不许我长久这
样看待她。不久,在有意无意间便自自然然地将我们的关系超出了兄妹的单
纯的爱。这姑娘太聪明,太懂事,不像其他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知道把耳
后边,脖子上,调弄得没一丝垢积;知道怎样洒香水,擦巴黎粉;知道怎么
穿戴合时的衣饰,买时髦漂亮的东西;爱看《红楼梦》,《茶花女》,爱看
新时行的张资平,郁达夫的小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懂得了二十五六岁女
人所能够懂的事。她的早熟,她的胆大放肆,常常叫她这老实的“三哥”惊
骇。
一个星期日,我带她到我们那中学所在的城里一座圣公会礼堂改造的电
影院看电影。是着了那电影的魔,我克制不住自己,在那黑暗中,抱了她作
第一次的接吻。这十六岁的小姑娘竟会紧紧把我抱住,我像被绳索捆着似的,
使我伸不出气。这对于我是一个惊奇的袭击。从此我们便半日也不能离。一
有机会她就依偎着我,像一只小小的百灵鸟,唱着那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歌。
一星期中至少有两首幼稚可爱的白话诗给贴上我的日记簿。我被这少女的热
情所沉醉,终天像喝了葡萄酒,迷迷糊糊不知该怎么消受她。高中没毕业她
便因学费无着停学。我家的店年年折本,卖去祖上遗田勉强供我上大学,当
然也无法给她援助。我进了大学后因为要省钱,便不曾回过南。第一年,聚
精会神地读她诉说相思的信,呆呆地躺在床上回味过去的梦,埋首在桌上给
她写十张八张蝇头小字的信是我唯一的功课。不久她便由一位亲戚介绍到医
院中作看护。从这时起,推说医院里事忙,她便不常给我信。而且那些好事
的关心人给告诉的,和医生发生了关系,被姓张的小伙子骗到上海去进什么
美术学校,被姓张的弃了,和姓虞的姘上了;其后是当电影演员,做舞女等
等一些使自己听了要吐血的荒唐故事便源源地传来。
这荒唐姑娘,在起初我愤恨过她,但渐渐我便没勇气。我知道她是被这
个社会怎么对付着的。一个贫寒的少女,她有感官,她有现代人的物质欲愿,
置身在一个一切都商品化了的都市中,那些丑恶的人物包围着她,那些美好
的东西诱惑着她,她无法抵御自己不成为商品。稍一做错了,这个社会便不
饶恕她。于是掉在泥污中,越挣扎便越更深地陷落。她的堕落,她的荒唐,
她自己没有罪。……
四年不见的雪姑娘,到现在只留下一个伤痛的印记在我的灵魂里。
电影散场,外面已缀起淡黄色的街灯。吃了饭,送金小姐回到学校,我
便照着那张包口香糖的红纸所开的住址找到雪姑娘的住处。瞒住了金小姐,
自己偷偷地做这事,我避免不了良心的谴责。但我无法不这样做,便做了。
叩了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上海娘姨。
“有个姓王的小姐住在这里吗?我姓凌。”
“哦,凌先生。小姐正勒呐里厢等俆。”
走进那四合头的小院中,东边房门前站着一个苗条的女人。
“你还肯来看我?
“是三哥呀?”还是四年前的口气。引我走进了房门:
我派你一定不睬我了呢!——还认得我吗?”
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使我生了嫌恶。
我控制着翻涌麻乱的情绪,勉强扮了个笑脸仔细向她望了一眼:一个圆
如满月的天真的笑脸,如今是瘦长而且憔悴;像一朵纯朴的玫瑰花的少女风
韵已整个毁坏。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道地上海派女人。在这女人身上,除了
两只乌乌的大眼球还依稀像当年,是再也找不出一丝儿我的雪姑娘的影子
了。
“要是在外面遇见,就真不认得了。”
“女人十八变,话不错。哈哈哈!”上海女人地笑着,“——你还是旧
样子,虽然穿了这样漂亮的洋装,在电影院里我一看见后影就认得了。你看
我的眼睛阿是蛮厉害?”
房里乱七八糟地摆着些东西:里墙边靠着一张矮铁床,衣服,袜子,毛
巾毯,胡乱卷堆在上面;三两只箱子东横西竖在地上,一只开着,里面是些
红的花的衣服,盒子和画报;旧木桌上挤满开着的闭着的香水瓶,胰子盒,
香粉盒,皮钱夹,香烟罐子,《啼笑姻缘》,《北平指南》。我喝着茶,抽
着烟,想不出话来说,只把眼睛巡视着这周遭,心里时时苦痛得想哭。
“我是请你来谈谈的。你别不作声呀!——我问你,同你看电影的那位
是你太太,是你爱人?”
“也不是太太,也不是爱人,”我窘促地假笑了笑,说:“是新认识的
女朋友。”
“女朋友还不就是爱人!哈哈哈。”
“你要说是爱人,自然也可以。”
“我做人识相。我不敢当着面招呼你,想了半天,才想出那送字条的主
意来。你告诉了她没有?”
“用不着告诉她。”我嗫嚅着说。
不一会,上海娘姨进来了,说:“小姐,喊个菜来哉。”“你还没有吃
饭?”
“你吃过了?——吃过了也要再吃一点。今天我真高兴,特意去买了两
瓶白兰地。我要你陪我喝。肯不肯赏面子?”
我被强迫着带到西边屋里。桌上摆着五六样馆子菜,两瓶酒。
这荒唐姑娘一樽一樽饮着酒,像喝白开水。我心里滚沸着一种说不明白
的难受的热潮,有点待不住了。我站起来说:
“好吧,改日再来看你。”
“什么,你要走?就是你那相好正等着你,既来了,今晚也得和我谈谈。”
她抖颤着那醉脸上一只涂满口红的嘴唇说着,按住了我,回头又键上了
门,说:
“好呀,三哥。你样子没变,人可变了。我做错的事,我自己知道。我
至少也算是你的表妹,也算和你同过三年学呀!”
“雪,你醉了!”我无可奈何地望着她那双六七分醉意的眼睛说。
“你别胡说八道!”咕嘟又灌了一大樽,“——你猜,我到北平来是干
什么的?我不怕你笑我,老实说给你听……我要改邪归正了。我的大伯要把
我嫁一个海关老头子做填房太太。……在上海过惯了那种风风雨雨的日子,
我也真愿意嫁个人安静地休息休息了。要不然,再过几年,老了,不去讨饭,
做什么?”
“哦,这人在北平?”这问法是我用了极大的努力才做扮出来的。
“这人在我们南边,那里是在北平!我到北平来是——反正我是不怕丑,
我说,我到北平来是打胎!”
“打胎?”
“是打胎。怎么,你要笑我?那东西三四个月不来,在上海验了,医生
说是——我本也知道是出鬼!我不对付,下半年怎么嫁过去?在上海,马上
就风吹出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敲了那小鬼头一记竹杠,弄到
五百块钱,就带那娘姨到北平来动手——北平我也早就想玩玩的。”她闪着
醉眼,端着樽子,喝一口,说一句。
像《复活》中聂赫留道甫对于那堕落可怜的玛司洛娃,我是没法控制我
自己了。我的天真无瑕的雪姑娘再在我意识中跳出来。一种旧有的热情迫着
我,使我想抱起她大哭。用伤痛盖住的残焰,我禁不住它的重新燃烧了。我
自己笑我没有男子气,半晌无言,那一颗颗女人的眼泪,如今是在一个男子
的眼眶中打着转了。
“雪,你把你自己毁坏成这样,你三哥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受不住。
你不要窘苦我。我恨过你,但我不曾卑视过你,污骂过你,更没有耻笑过你!”
“哈哈哈,你这些话真好听!那么,三哥,你原谅我的过去?那么,我
怕死,不打胎了,现在嫁你,你要我不要我?”
“我原谅你,我愿意娶你。”我的喉头滚着这句话,但立刻金小姐在我
的脑里一晃!我啮紧口唇,觉得七八只爪子在抓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