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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组缃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五通神:旧时民间供奉的凶神。——作者注

《菉竹山房》

阴历五月初十日和阿圆到家,正是家乡所谓“火梅”①天气:太阳和淫雨

交替迫人,那苦况非身受的不能想象。母亲说,前些日子二姑姑托人传了口

信来,问我们到家没有;说“我做姑姑的命不好,连侄儿侄媳也冷淡我。”

意思之间,是要我和阿圆到她老人家村上去住些时候。

二姑姑家我只于年小时去过一次,至今十多年了。我连年羁留外乡,过

的是电灯电影洋装书籍柏油马路的另一世界的生活。每当想起家乡,就如记

忆一个年远的传说一样。我脑中的二姑姑家,到现在更是模糊得如云如烟。

那座阴森敞大的三进大屋,那间摊乱着雨蚀虫蛀的古书的学房,以及后园中

的池塘竹木,想起来都如依稀的梦境。

二姑姑的故事好似一个旧传奇的仿本。她的红颜时代我自然没有见过,

但从后来我所见到的她的风度上看来:修长的身材,清癯白晰的脸庞,狭长

而凄清的眼睛,以及沉默少言笑的阴暗调子,都和她的故事十分相称。

故事在这里不必说得太多。其实,我所知道的也就有限;因为家人长者

都讳谈它。我所知道的一点点,都是日长月远,家人谈话中偶然流露出来,

由零碎摭拾起来的。

多年以前,叔祖的学塾中有个聪明年少的门生,是个三代孤子。因为看

见叔祖房里的幛幔,笔套,与一幅大云锦上的刺绣,绣的都是各种姿态的美

丽蝴蝶,心里对这绣蝴蝶的人起了羡慕之情:而这绣蝴蝶的姑娘因为听叔祖

常常夸说这人,心里自然也早就有了这人。这故事中的主人以后是乘一个怎

样的机缘相见相识,我不知道,长辈们恐怕也少知道。在我所摭拾的零碎资

料中,这以后便是这悲惨故事的顶峰:一个三春天气的午间,冷清的后园的

太湖石洞中,祖母因看牡丹花,拿住了一对仓惶失措的系裤带的顽皮孩子。

这幕才子佳人的喜剧闹了出来,人人夸说的绣蝴蝶的小姐一时连丫头也

要加以鄙夷。放佚风流的叔祖虽从中尽力撮合周旋,但当时究未成功。若干

年后,扬子江中八月大潮,风浪陡作,少年赴南京应考,船翻身亡。绣蝴蝶

的小姐那时才十九岁,闻耗后,在桂花树下自缢,为园丁所见,救活了,没

死。少年家觉得这小姐尚有稍些可风之处,商得了女家同意,大吹大擂接小

姐过去迎了灵柩;麻衣红绣鞋,抱着灵牌参拜家堂祖庙,做了新娘。

这故事要不是二姑姑的,并不多么有趣;二姑姑要没这故事,我们这次

也就不致急于要去。

母亲自然怂恿我们去。说我们是新结婚,也难得回家一次。二姑姑家孤

寂了一辈子,如今如此想念我们,这点子人情是不能不尽的。但是阿圆却有

点怕我们家乡的老太太。这些老太太——举个例,就如我的大伯娘,她老人

家就最喜欢搂阿圆在膝上喊宝宝,亲她的脸,咬她的肉,摩挲她的臂膊;又

要我和她接吻给她老人家看。一得闲空,就托支水烟袋坐到我们房里来,盯

着眼看守着我们作迷迷笑脸,满口反复地说些叫人红脸不好意思的夸羡的

话。这种种罗唣,我倒不大在意;可是阿圆就老被窘得脸红耳赤,不知该往

哪里躲。——因此,阿圆不愿去。

我知道弊病之所在,告诉阿圆:二姑姑不是这种善于表现的快乐天真的

“火梅”天气:我国长江下游,每年四五月间,梅子黄熟,连日阴雨,被称为梅雨季节。因为太阳和淫雨

交替迫人,又叫“火梅”天气。——作者注

老太太。而且我会投年轻姑娘之所好,照二姑姑原来的故事又编上了许多的

动人的穿插,说得阿圆感动得红了眼睛叹长气。听说二姑姑决不会给她那种

罗唣,她的不愿去的心就完全消除;再听了二姑姑的故事,有趣得如从线装

书中看下来的一样;又想到借此可以暂时躲避家下的老太太;而且又知道金

燕村中风景好,箓竹山房的屋舍阴凉宽畅:于是阿圆不愿去的心,变成急于

要去了。

我说金燕村,就是二姑姑的村;箓竹山房就是二姑姑的家宅。沿着荆溪

的石堤走,走的七八里地,回环合抱的山峦渐渐拥挤,两岸葱翠古老的槐柳

渐密,溪中暗赭色的大石渐多,哗哗的水激石块声越听越近。这段溪,渐不

叫荆溪,而是叫响潭。响潭的两岸,槐树柳树榆树更多更老更葱茏,两面缝

合,荫罩着乱喷白色水沫的河面,一缕太阳光也晒不下来。沿着响潭两岸的

树林中,疏疏落落点缀着二十多座白垩瓦屋。西岸上,紧临着响潭,那座白

屋分外大;梅花窗的围墙上面探露着一丛竹子;竹子一半是绿色的,一半已

开了花,变成槁色。——这座村子便是金燕村,这座大屋便是二姑姑的家宅

箓竹山房。

阿圆是外乡生长的,从前只在中国山水画上见过的景子,一朝忽然身历

其境,欣跃之情自然难言。我一时回想起平日见惯的两式房子,柏油马路,

烟囱,工厂等等,也觉得是重入梦境,作了许多缥缈之想。

二姑姑多年不见,显见得老迈了。

“昨天夜里结了三颗大灯花,今朝喜鹊在屋脊上叫了三四次,我知道要

来人。”

那张苍白皱摺的脸没多少表情。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法,和她老人家

的脸庞同一调子:阴暗,凄苦,迟钝。她引我们进到内屋里,自己跚跚颤颤

地到房里去张罗果盘,吩咐丫头为我们打脸水。——这丫头叫兰花,本是我

家的丫头,三十多岁了。二姑姑陪嫁丫头死去后,祖父便拨了身边的这丫头

来服侍姑姑,和姑姑作伴。她陪姑姑住守这所大屋子已二十多年,跟姑姑念

诗念经,学姑姑绣蝴蝶,她自己说不要成家的。

二姑姑说没指望我们来得如此快,房子都没打扫。领我们参观全宅,顺

便叫我们自己拣一间合意的住。四个人分作三排走,姑姑在前,我俩在次,

兰花在最后。阿圆蹈着姑姑的步子走,显见得拘束不自在,不时昂头顾我,

作有趣的会意之笑。我们都无话说。

屋子高大,阴森,也是和姑姑的人相谐调的。石阶,地砖,柱础,甚至

板壁上,都染涂着一屋深深浅浅的暗绿,是苔尘。一种与陈腐的土木之气混

合的霉气扑满鼻官。每一进屋的梁上都吊有淡黄色的燕子窝,有的已剥落,

只留着痕迹;有的正孵着雏儿,叫得分外响。

我们每走到一进房子,由兰花先上前开锁;因为除姑姑住的一头两间的

正屋而外,其余每一间房,每一道门都是上了锁的。看完了正屋,由侧门一

条巷子走到花园中。邻着花园有座雅致的房,门额上写着“邀月”两个八分

字。百叶窗,古瓶式的门,门上也有明瓦纸的册叶小窗。我爱这地方近花园,

较别处明朗清新得多,和姑姑说,我们就住这间房。姑姑叫兰花开了锁,两

扇门一推开,就噗噗落下三只东西来:两只是壁虎,一只是蝙蝠。我们都怔

了一怔。壁虎是悠悠地爬走了;兰花拾起那只大蝙蝠,轻轻放到墙隅里,呓

语着似地念了一套怪话:

“福公公,你让让房,有贵客要在这里住。”

阿圆惊惶不安的样子,牵一牵我的衣角,意思大约是对着这些情景,不

敢在这间屋里住。二姑姑年老还不失其敏感,不知怎样她老人家就窥知了阿

圆的心事:

“不要紧。——这些房子,每年你姑爹回家时都打扫一次。停会,叫兰

花再好好来收拾。福公公虎爷爷都会让出去的。”

又说:

“这间邀月庐是你姑爹最喜欢的地方;去年你姑爹回来,叫我把它修葺

一下。你看看,里面全是新崭崭的。”

我探身进去张看,兜了一脸蜘蛛网。里面果然是新崭崭的。墙上字画,

桌上陈设,都很整齐。只是蒙上一层薄薄的尘灰罢了。

我们看兰花扎了竹叶把,拿了扫帚来打扫。二姑姑自回前进去了。阿圆

用一个小孩子的神秘惊奇的表情问我说:

“怎么说姑爹?……”

兰花放下竹叶把,瞪着两只阴沉的眼睛低幽地告诉阿圆说:

“爷爷灵验得很啦!三朝两天来给奶奶托梦。我也常看见的,公子帽,

宝蓝衫,常在这园里走。”

阿圆扭着我的袖口,只是向着兰花的两只眼睛瞪看。兰花打扫好屋子,

又忙着抱被褥毯子席子为我们安排床铺。里墙边原有一张檀木榻,榻几上面

摆着一套围棋子,一盘瓷制的大蟠桃。把棋子蟠桃连同榻几拿去,铺上被席,

便是我们的床了。二姑姑跚跚颤颤地走来,拿着一顶蚊帐给我们看,说这是

姑爹用的帐,是玻璃纱制的;问我们怕不怕招凉。我自然愿意要这顶凉快帐

子;但是阿圆却望我瞪着眼,好像连这顶美丽的帐子也有可怕之处。

这屋子的陈设是非常美致的,只看墙上的点缀就知道。东墙上挂着四幅

大锦屏,上面绣着“箓竹山房唱和诗”,边沿上密密齐齐地绣着各色的小蝴

蝶,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灿烂。西墙上挂着一幅彩色的《钟馗捉鬼图》,两

边有洪北江①的“梅雪松风清几榻,天光云影护琴书”的对子。床榻对面的南

墙上有百叶窗子可以看花园,窗下一书桌,桌上一个朱砂古瓶,瓶里插着马

尾云拂。

我觉得这地方好。陈设既古色古香,而窗外一丛半绿半黄的修竹,和墙

外隐约可听的响潭之水,越衬托得闲适恬静。

不久吃晚饭,我们都默然无话。我和阿圆是不知在姑姑面前该说些什么

好;姑姑自己呢,是不肯多说话的。偌大屋子如一大座古墓,没一丝人声;

只有堂厅里的燕子啾啾地叫。兰花向天井檐上张一张,自言自语地说:

“青姑娘还不回来呢!”

二姑姑也不答话,点点头。阿圆偷眼看看我。——其实我自己也正在纳

罕着的。吃了饭,正洗脸,一只燕子由天井飞来,在屋里绕了一道,就钻进

檐下的窝里去了。兰花停了碗,把筷子放在嘴沿上,低低地说:

“青姑娘,你到这时才回来。”悠悠地长叹一口气。

我释然,向阿圆笑笑;阿圆却不曾笑,只瞪着眼看兰花。

我说邀月庐清新明朗,那是指日间而言。谁知这天晚上,大雨复作,一

盏三支灯草的豆油檠摇晃不定,远远正屋里二姑姑和兰花低幽地念着晚经,

洪北江:即洪亮吉,清乾隆时的进士,研究经史、地理的学者,善诗文,著作有《洪北江全集》。——

作者注

听来简直是“秋坟鬼唱鲍家诗”;加以外面雨声虫声风弄竹声合奏起一支凄

戾的交响曲,显得这周遭的确鬼气殊多。也不知是循着怎样的一个线索,很

自然地便和阿圆谈起《聊斋》的故事来。谈一回,她越靠紧我一些,两眼只

瞪着西墙上的《钟馗捉鬼图》,额上鼻上渐渐全渍着汗珠。钟馗手下按着的

那个鬼,披着发,撕开血盆口,露出两支大獠牙,栩栩欲活。我偶然瞥一眼,

也不由得一惊。这时觉得那钟馗,那恶鬼,姑姑和兰花,连同我们自己俩,

都成了鬼故事中的人物了。

阿圆瑟缩地说:“我想睡。”

她紧紧靠住我,我走一步,她走一步。睡到床上,自然很难睡着。不知

辗转了多少时候,雨声渐止,月光透过百叶窗,映照得满屋凄幽。一阵飒飒

的风摇竹声后,忽然听得窗外有脚步之声。声音虽然轻微,但是入耳十分清

楚。

“你……听见了……没有?”阿圆把头钻在我的腋下,喘息地低声问。

我也不禁毛骨悚然。

那声音渐听渐近,没有了;换上的是低沉的戚戚声,如鬼低诉。阿圆已

浑身汗濡。我咳了一声,那声音突然寂止;听见这突然寂止,想起兰花日间

所说的话,我也不由得不怕了。

半晌没有声息,紧张的心绪稍稍平缓,但是两人的神经都过分紧张,要

想到梦乡去躲身,究竟不能办到。为要解除阿圆的恐怖,我找了些快乐高兴

的话和她谈说。阿圆也就渐渐敢由我的腋下伸出头来了。我说:

“你想不想你的家?”

“想。”

“怕不怕了?”

“还有点怕。”

正答着话,她突然尖起嗓子大叫一声,搂住我,嚎陶,震抖,迫不成声:

“你……看……门上!……”

我看门上——门上那个册叶小窗露着一个鬼脸,向我们张望;月光斜映,

隔着玻璃纱帐看得分外明晰。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鬼脸一晃,就沉下去不

见了。我不知从那里涌上一股勇气,推开阿圆,三步跳去,拉开门。

门外是两个女鬼!

一个由通正屋的小巷窜远了;一个则因逃避不及,正在我的面前蹲着。

“是姑姑吗?”

“唔——”幽沉的一口气。

我抹着额上的泠汗,不禁轻松地笑了。我说:

“阿圆,莫怕了,是姑姑。”

1932.11.26

(原载 1933 年 1 月《清华周刊》第 38 卷 12 期)

《黄昏》

到家是在下午五点钟。洗洗澡,吃吃饭,快近黄昏了。看到这个阔别的

古旧家乡,一种亲热之感,正如看到我的年老的母亲一样。我想打听一些事,

就笼笼统统地问我女人:“近来,家乡情形怎样?”

我女人要回答,又觉找不出头绪;想一想,伶俐地笑着,叫小玉搬张竹

榻放到院子里。

“你且到院子里去乘凉罢。”

我坐到院子里,小腿架在大腿上,着着院墙头上一抹紫红色的落霞衬托

着几茎狗尾草在轻轻地摇动。我女人点一根驱蚊子的栗花绳子放在我脚边,

坐下来,说:

“在家乡过六月,白天里太冷清:听听古旧板壁的干裂声,看看蝓蜒在

绿苔阶沿上爬行的蠢样子,就想睡。一到黄昏可不寂寞了:左右邻近的屋子,

院子,巷子都发出声音来。你听着,想着他们的故事,真叫你——”

“卖鱼呀!……师娘,今天销我点鱼?”一个赤膊瘦汉子挑着一担篾篮

出现在院子的耳门上。

“饭都吃过了,买鱼?”我女人说了,掉头继续向我说:——真叫你不

知起些什么感想。”

我仔细看看这卖鱼的汉子,是认得的。大宗祠里有他祖爹的“内阁中书”

的匾,传到他父亲,一味的只知道买花置妾,终天和朋友讲究些诗酒风流的

事,把家产败了大半,年纪很轻便死了。这汉子在他祖母和母亲两代孤孀的

过分溺爱之下养育成人,学会的是养鸟雀,斗蟋蟀,钓鱼,放大风筝,抽鸦

片,推牌九,勾引人家女子一类事。于是,接他父亲的手,用另一种方法,

把剩余的一点田地产业,住宅家具全部花费完了。这汉子是个丈夫:他赤手

空拳头,就拿捕鱼扎风筝这类本事维持着如旧的荒唐生活。到如今少说也有

四十多岁了。

“这不是家庆膏子?”我低声问我女人。——家庆是名字;因为他的鸦

片瘾不是用枪斗吸可以满足的,传闻他每天要生吞三四两鸦片膏子,所以大

家都叫他“家庆膏子”。

我女人点点头。

“大先生新到家,师娘,你买点做早饭菜。”

“你明天捉了,早点送来,我买你的。”

“师娘,做做好事,少称一点。——你看看,全是上色鱼。师娘,你不

买点,我苦人到那里寻饭吃?”

“寻饭吃!”小玉插嘴说,“人家只吃白饭,你还要吃黑饭。”

“你莫刻薄我呀,小姑娘。”家庆膏子用肩头的披巾抹着额上的汗说,

“今天中饭也没吃,还谈吃鸦片?”

从这种乞怜的无聊口吻,我知道他的生活一定不像早年那么好了。我问

他说:

“你一天卖得多少钱?”

“大先生,世界不同了!往年这样子溪鱼是四十个钞一斤,挑上岸,几

条巷子走一转,不等太阳落山就空篮。这两年,嗨!卖二十多个钞也没人问

价。我今天到此刻还没有发利市,说谎的你你骂我。大先生,你买点。”

“村上几个有饭吃的?还谈得上吃鱼!我今天是不买的。明天你早点送

来。”我女人说。

说着话,一阵锣声由远而近。锣声停了,就听到一个沙喉咙拖长着喊,

但听不清喊的什么。

“什么事敲锣?”我问。

“是天香奶奶不见了三只猪。”家庆膏子很熟悉地答。他依旧不走,把

秤杆敲着秤盘丁丁作响,眼望着篮子里,无聊的样子。

“那个偷天香奶奶的猪,也算作天大的孽!”小玉叹息地说。

“说不定就是她自己的儿子偷的。”我女人说。

“师娘,”家庆膏子踌躇着,慢声说,“你不买鱼,我还有两只鸭,大

老鸭。你买了我的?”

说着就呆手呆脚从篮里捧出一个麻布伞套来,掏了半晌,两只鸭“呷,

呷,呷!”放声大叫了出来。我女人用手碰一碰我的臂膊,会意地向我神秘

地笑一笑;而后,敛了笑,说:

“你赶快放进去,鸭子我家里有,不买你的。——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也不敢要。”

“师娘,说谎的你你骂我,鸭子是我自己的。我是没钱买米才拿出来卖。

那个事不是我家庆膏子做的。笑话,师娘你莫多心。”

“你自己的?”小玉神头鬼脸的说,“你自己的,为什么藏在套里?”

“你你你莫刻薄我呀,小姑娘。我我是我是……”说了半天说不出,就

用手心在嘴沿上抹了两抹。小玉噗嗤地笑起来。我和我女人看着他那狼狈的

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鸭子你赶快放还原,我买你一斤鱼罢。”我女人没奈何地说。家庆膏

子把鸭捉还伞套里,打上了一个结,望篮里一丢,用披巾抹抹汗,说:

“师娘,今天的鱼是上色鱼,算把你就三十二个。”

“你自己刚才说的,二十多个也没人要,怎么又三十二个?”小玉很生

气。

“算二十八,二十八。”

“就算二十八罢。”我不耐烦地说。

秤好鱼,小玉就拿到井边去打鳞剖肚。家庆膏子这才慢手慢脚挑起担子,

赖洋洋地走了。

“卖鱼呀!”一种低幽沉浊的鼻音。

“他今天恐怕真没有过上瘾。看他喊卖都是有气没力的。”小玉一面自

言自语地说。

“他从前不做这种偷窃的事。”我叹口气说。

“如今在村上住家的人,东西眨不得眼。年纪轻的汉子都找不到营生做,

飘飘荡荡的。有娘有老婆的,就偷娘老婆的;没娘老婆的,就偷人家的。捉

住了;骂一场,打一顿,东西到底给自己换钱花用了。横竖做小偷又不犯死

罪。”我的女人这么说。

“桂花嫂子今天丢了七只鸡,”小玉说,“都是正在生蛋的鸡。说屋前

草墩上挑稻的撒了些稻,桂花嫂子看见了,惜不过,就把鸡放出来吃。一竿

衣裳刚晾完,走出来,鸡一只也没了。——中晌找到我家来,说怕是迷失了

路,钻到人家鸡窝里。我说,我家九只老鸡,十六只小鸡,一共二十五只,

多一只是你的。——桂花嫂子一面尖起喉咙‘州州’地呼,一面拾起衣角揩

眼泪,也可怜。”

“那一定是——”

“听,绵绣堂三太太喊魂。”小玉打断我的话,偏着头凝神地说。

大家一静默,一缕凄哑的喊魂声从左面屋上落下来,断断续续传到我耳

里:

“福宝子呀,你上学放学,大路小路上受了吓,跟奶奶回家呀!福宝子

呀,你墩上水边,攀高下低,狗子猫儿,牛羊牲口,吃了吓,奶奶的万年火

照你回家呀!福宝子呀,你明处暗处,受了惊吓,跟奶奶的万年火回家做太

公呀!……”

这声音来回地喊着,到后来低哑得听不清字眼,只成了一片模糊凄切的

哭啜声,散布到模糊的昏暗里。

“福宝子病了十多天了!”小玉说。

“这三太太是最可怜的了。”我的女人吐了一口长气说。

“三太太,”我诧异地问:“她不是有个赚钱的好儿子?”

“可不是!去年春上,她儿子开的店折了老本,倒闭了。债主都来追逼

存款,状子雪片似的望县衙里投,县差终天不离门。儿子没法想,把老婆两

只金耳环吞下肚就死了。老婆接过了回煞,也殉了夫。——可伤心!一家热

腾腾的人家,就这么——就这么剩下一老一小。——小的如今生天花,也是

死的多活的少了。”

“噢!败得这么快!”我不由自主地叫一声。

“这鱼就用油炸喽?”小玉提着洗好的鱼,来往地摇着篮子问。

“今天晚了,你凉凉罢。你只用盐拌一拌,放到纱厨里去,明朝再下锅。”

我女人掉头又和我说,“败得这么快!一个星期里我亲眼看着她家出两起棺

材。三太太哭得那里像个人样子?快七十岁的人!”

这时候,我又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号哭声。这声音近得很,又加上十分的

泼悍响亮,把三太太凄哑的喊魂声完全掩盖了。我凄苦地笑了,我说:

“唉,果然热闹。——这是谁哭?”

“这个女人你没见过。是去年腊月里娶过来的,是隔壁松寿针匠的老

婆。”我女人停一停,忽然兴会地说,“这对夫妻也真惨——”说着就长长

地伸了一口气。

小玉重复走出来,愁苦地说:“只见这对夫妻,一天哭三顿,三天哭九

顿!”

我想起那个瘦小个子的针匠来: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依旧童子

音,不像发育过的。

“松寿针匠在外面做活的日子呢,”我女人继续说,“媳妇一个人在家

里,那倒相安无事。打春上起,因为生意清淡,丈夫被他老师傅辞歇了,在

家里住闲,碍了媳妇的眼了,媳妇就借题目天天哭闹。说丈夫没出息,说他

白顶了个男人头。丈夫只好皱眉皱眼,一口也不敢回;上个月忽然疯了,一

会儿哭,一会儿笑,那声音真怕坏人。他娘替我家洗衣裳,来一次,就哭巴

巴地谈她媳妇一次:说儿子歇了工,那是个运气;又不曾饿了你,又不曾苦

了你,苦做苦过的是我,是我这个老棺材!你就丧了天良,把丈夫逼成这个

病!”

“还谈她媳妇那些个丑话,丑死人!”小玉又插一句。

“你晓得什么?”我女人笑着说,“你莫乱说!”

小玉不做声了。她的黑影子忸怩地移到院子耳门上站着,说:

“三太太还在喊魂呢!——‘玉匣记’也看了,福林庵也许了愿了,三

天魂喊完了,还不好,不晓得可有别法子搬弄了?”这后面一段是她的独白。

“荷荷荷,荷荷荷!”一种阴惨的,鬼哭似的笑声。

“松寿针匠笑了,松寿针匠笑了!”小玉叫。

“你听听,可怕人!”我女人望我身边移一移。

四周已经黑得一团漆。除了满天星斗,几点流萤,和地上栗花绳子的火

头外,连屋脊的轮廓也看不清了。远处有笛子二胡的合奏声,尖嗓子哼着“十

个月怀胎”的歌声,和松寿针匠夫妇的哭声笑声,三太太微弱的喊魂声打成

一片,各找个空隙传到我耳里。

我看着我女人呆呆地凝神的身影,握了她的手,我说“难为你在这个环

境里住这几年。”

“住惯了,倒也不觉苦。就是不知应该做点什么才好,精神上一天天颓

丧下去。我相信我简直像个老婆婆了。我现在神经很衰弱。”

“下年找到事,我们就出去。这地方没法办,不是你我住得的。”

“我最怕的是冬天,家里又没个男人,板壁响一响,老鼠跳一下——”

“又敲锣!”小玉说。

我倾耳听,这锣声很急躁。

“可是那家失了火?”我猜疑地说。

锣声继续不断,广广广广的敲了一阵,就听到喊了:

“各带——锄头——簸箕——筑东村堰呀!”

“是筑堰。”我们都轻松地伸了伸腰。

筑堰,我是懂得的。我们这山乡地方,河床太浅,近年又久已没曾修浚;

落了几场雨,山洪暴发,坝堰不拆毁,就有淹没田禾之虞;刚晴上三五天,

山洪退落,田水也干涸了,于是坝堰又得重新筑还原。这办法已行了多年,

也并不是新近两年才有得的。

那锣声越敲越近,渐渐进了我们这条巷子了。

“老八哥,今年挨你的差?”小玉喊。

“挨我的差。”浑浊的喉咙连咳了两声。

那个敲锣的人走到门上站住了,把手里的破灯笼向里面照一照,说:

“师娘,辣椒上市了,明天我送点过来?”敲破竹筒似地咳了几声,“大

先生回府了,那天到的?”“今天刚到。你的身体还结实?”

“大先生,没谈头了。前年冬天得了这个咳嗽气喘的病,一只脚已经踏

进棺村里了。”灯笼照着他下半个胡子蓬松的脸,我看见他在凄凉地笑着。

“今年年成不差罢?”

“全靠天老爷慈悲——”忍了好一会,终没把咳嗽忍住;咳完了,说:

“听说外面稻是一块五?——外面到底可太平了?”“没呢,日本兵还在北

边闹呢!”

“南京新近在美国借了五千万棉麦,可是真的?”我女人忽然想起来似

地问我。

“说是复兴农村呀,怎么会假呢?”

“那这么说,稻价不是还要跌?那这么说,年成好有什么屌用?”老八

哥咳得弯了腰,喘不过气来,一面还愤愤地挣着说,“那……那不是那那,

五千万棉麦,娘的!”

“你进来喝碗茶。”小玉怜惜地说。

“唉——唉”好容易伸出了一口气,喘着说:“多谢了,我还有几条巷

子要敲一敲。——娘的,那好,五千万棉麦……”刚说着,又咳呛了起来。

“辣椒明天送二斤来。”我的女人招呼他。

广广广广的锣声重复响起来,敲着喊着渐远了。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打了个呵欠,忽然听见近处铁器敲着木板“朋的”一声响,接着一个尖嗓子

嘶叫着的声音从后面草墩上跳过院墙来。因为只有一墙之隔,我们都吓得怔

了一怔。

“偷奶奶的鸡的短命鬼呀,你偷了奶奶的鸡换钱买棺材! —— ” “朋的! ”

——“你这永世讨不到人身的贼呀,你今晚是活不过半夜子时就要挨天雷劈

死的呀!”——“朋的!”——“你这绝子绝孙的下油锅的贼呀,你偷奶奶

的鸡换钱买米,吃了要七窍流血呀!”——“朋的!朋的!”——“你——

呜呜——”——“明的!”——尖嗓子由强亮的嘶叫而变成嚎陶的哭诉: “你

丧了良心的贼呀,呜呜呜——你害得奶奶孤儿寡妇怎么过呀!呜呜呜!”—

—“朋的!”——“呜呜呜——奶奶减吃减用养的七只鸡呀!”——“朋的!

朋的!”——“你这烂了肚肠的贼,奶奶……呜呜呜……”——“朋的!朋

的!朋的!”

“哟!”小玉惊惶的声音,“是桂花嫂子砍刀板咒了!”

我女人怔了半晌,拉着我的手,显得有点紧张。

我又深深地吐了口气。

“你疲倦了罢?——听半夜也是听不完的。”

我的确要睡了,我说:

“小玉,你闩上门罢。”

小玉一边杠耳门,一边说:“这个偷鸡的真伤了桂花嫂子的心。”

我向屋子里走着,不知几时心口上压上了一块重石头,时时想吐口气。

桂花嫂子的咒骂渐见得有点低哑了。许多其他嘈杂声音灌满我的耳,如同充

塞着这个昏黑的夜。我觉得我是在一个坟墓中,一些活的尸首在呻吟,在嚎

陶,在愤怒地叫吼,在猛力挣扎。我自言自语说:

“家乡变成这样了,几时才走上活路?……”

我的女人没答话。

一九三三年十月

(原载 1933 年 11 月《文学》第 1 卷 5 号)

《卍字金银花》

一九××年的夏天,我照例回家歇暑。村上几位谈天下棋的老朋友,因

为家境大坏,在外乡奔走着衣食,这次都没在家。妻又新添了一个孩子,把

大部分兴趣由丈夫处拿到孩子们身上去了。我每天起来,都有一个无聊的悠

长日子等待打发,渐渐觉得有点受不了;就去请得我的一位远房大伯的同意,

每天到他老人家那里学诗。

我的这位大伯年纪已经六十多,晚景很是不好;可是天生风流倜傥。到

而今还不失为一个老少年:终日在家吟诗填词,品玩金石古器,见了人就张

开盖着花白胡须的口唇哈哈大笑,把身世的不满,全不放在心上。

我每天早上八点钟去,读些两汉魏晋人的作品,又学点声韵之学,大约

总要花费两三个钟头才得回家。大伯的口才是很出色的,许多朴质的诗篇,

都被他老人家讲解得兴致油然。这已经够叫我对于这件每天一来一往走得满

身流汗的苦事发生浓厚的兴趣;还有一点,那趣味或许更在这点之上。那便

是在我抱着书来往的路上,我就想起幼年时上蒙塾读书的情趣。我从前上蒙

塾读书正也是走这条同样的路。路上每座屋子,每堵断墙,每棵树,每方青

石,虽然现在或许更破旧更不齐整了,但都能使我生起一种亲热之感。我往

往忘记了自己已经娶妻生子,忘记了自己已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我恍惚

重新回返到童年。

这样了,我继续了两个多星期。有一天,我拟了几首曹子建的乐府诗,

从大伯那里得了一顿夸奖,满肚子快乐高兴地向回家的路上走,一边且把诗

卷上打双圈的句子一再地吟看着。忽然一阵微弱苦痛的呻吟从很近的地方传

到我耳里。我抬头向四周一看,自己正走到司马第①破屋基的旁边。这是条静

僻的小路。破屋基上堆满乱杂的瓦砾,垃圾,和些怪样子的野草,宛如一个

癫痢头似的难看。离路约有一丈多的地方,有半截破墙。声音正从这破墙的

另一面发出来。

我以一种小孩子的好趁热闹的神气走近那堵破墙,心想发现一点新奇有

趣的事情,回去讲给妻和母亲听,大家好讨论一番,在生活里添一点资料。

那破墙的一段仅仅齐我的腰部,里面的景色和外面一样,也是堆满瓦砾和野

草。这时已听不见那呻吟声。我抹着额上的汗,痴痴地站了一会,却听到几

声断续的喘息。我跟着声音的来处找,才看见左边靠近破墙较高的一段,有

一顶用敝败的竹簟芦席搭盖的小棚了。

我跨过那截破墙,三步走到那小棚子前面,从两片没搭合的破竹簟的空

当里向里面望去。那里面歪歪扭扭地摆着一张竹床,上面铺着一床薄被。一

个蓬头散发的穿着时式大花褂子的女人盘坐在野草瓦砾之间,伛偻着背脊,

一手支撑着腰部,把另一只手臂枕着头放在竹床上面。背部一起一伏地喘着

气,由上面芦席的罅隙里照下来的太阳光的点子晃动不已。

我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女人病了?挨了公婆丈夫的打?做了什么坏

事?我心里盘算着:我应该问一问明白,还是怎样?我用手帕抹一抹汗,咳

了一声。

那女人把头抬了一抬,又重复埋到手臂里。

“哎呀,做好事的……人,倒口水……给我喝一喝吧!”我想,到哪里

司马第:此处指一家封建官吏的住宅。——作者注

去弄水呢。

“积福的人,我是真……真没……力气动了。做做——做做好事……那

地上……”她哼着,喘着,把一个指头指着竹床头边。我这才看见几棵车前

草的丛里放着把瓦壶。我收了手里的洋伞,和书一起放在地上,侧着身挨进

棚子里面。这时候已快中午,太阳正在如火如荼的时候,棚子里一团闷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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