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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组缃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汗气,和着野草土砾的怪味,熏得人头晕眼眩,我把瓦壶提到手里,却找不

到茶碗。

“就用壶喝吗?”

那女人挣扎着稍稍抬起头来。我就托住她的前额,一边把瓦壶的嘴子凑

上她的口。我想看一看是哪家的女人,是否是认识的。但我站的部位是在她

的背后,她的头又低着,究竟看不出来。她像个饿孩子吃奶似地吮了两口水,

很快地又伏到竹床上,喘起气来。

“你是哪家的嫂嫂?”

她不回答我的话,重把头抬起一点,说:“我还喝一口。”

这回头抬得较高,可是头发遮盖了半个脸,我依然看不清是谁。但有一

件东西,很唐突地打入我的眼里,那便是在她的怀里,挺着一个庞大膨胀的

肚子!这女人的衣著风态和她这离奇的所在地方已经就绝不相称,又加她的

手腕及半个脸庞也都相当的年轻丰美,并无病色,我心里稍稍有点明白是怎

么一回事了。

“对不起了。”她掠一掠额发,重把头枕上手臂,喘着说:“真是做了

好事。”

“没什么。”踌躇了一会儿,我说:“这地上怕有毒虫子呢,到竹床上

躺躺不舒服点吗?”

“我不晓得是怎么……我是——我是没奈何。我也……真是——我也顾

不得了。”

我拘束地托住她的肩膊。她哼着,用力向上挣了一下,支起一只脚来;

转过身,像个酒醉的人似的向竹床倒跌上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那双疲

乏的眼珠向我望着。她脸上泛着可怕的热红色,浸淫着汗和泪,却是个二十

多岁的姑娘。就是她现在这种悲惨的情景和狼狈的样子,也并不曾把她的秀

丽之点破坏多少。我打量了半晌,终认不出是哪家的女人。

她羞怯地望着我凝神很久,忽然现出点惊讶的样子。提着微弱迟缓的声

音说:

“你是天竹堂的?”

“呃,我是的。”我有点纳罕了,我说:“你是哪家的?”

“我——唉,我不是你们村上的。”

“那你怎么认识我?怎么在这里?……”

“我小时候到你家去过。你家有卍字金银花。……”

我怔了半晌,渐渐从她的尖俏的眼眶和棱角格外清楚的口唇上幻见到一

个梳着两条粗辫子,套着一只银项圈,穿绛色长袄,蓝缎金花小背心的男孩

装束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我恍如回忆到一个梦境,依稀想起一个九月的

傍晚。那天正是我们村上九月会节①最热闹,同时也是最后的一天。我逃了学,

跑到戏场上看戏,看到断黑才记得回家,走到离家门口不远的巷子转拐处,

九月会节:相传是江南农村的供祭南坛三神举行的庙会,后来衍变成庆祝丰收的节日。——作者注

看见有个小人在跺着脚嚎陶地哭喊着奶奶。天已大黑了,我仅仅看得出是个

比自己略矮一点的男孩子的影子,声音听来十分陌生,不像是村上的熟识孩

子。我看他哭得太伤心太急躁了,走上去拉拉他的衣裳说:

“你的奶奶是谁?你是哪家的亲戚?”

“我的奶奶!我要我奶奶,我的外婆奶奶!我不晓得,我要我外婆奶奶!”

他摇摆着身子,只是来回的乱哭乱嚷。

“你是走迷了路?你怎么和你外婆脱了伴?”

他一点也不理我,依旧提着稚弱的嗓子哭喊着。我哄他莫哭,要他到我

家里来。我说我会带灯笼同他去找他外婆的。他一半被我勉强拉着,一半他

自己无可奈何地跟着,这才走到我的家里。在灯光下一看,我不觉呆了。原

来是个美丽的女孩:那双漾满着泪的眼眶,波俏而多睫毛;那两片不时因哭

后的哽咽而抽动的口唇,棱角画得格外清楚。我呆了半晌,不知还该怎么同

她周旋,就红着脸把原由告诉了母亲,自己却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坐立不

是,手足无措起来。

这天我母亲留这迷路的小姑娘在家里吃祭神的饭,并且叫我好好陪她

玩。母亲的吩咐,使我由衷的欢喜,同使我难为情一样。我拘束地想了许多

话和她谈,可并不能使她开怀:依旧忸怩的样子,把胸前的项圈捏弄着,把

背心的边角在指头上缠绞着,不时凄楚地伸口长气。我又把自己一点点好玩

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逗她玩。她看见其中有数盒子洋烟画片,这

才问我说:

“你有赵子龙吗?”

“有的,有的。”我高兴得如同看见春天来了一样,连忙在盒里捡出那

张赵子龙来。并且表示如果她喜欢,这些画片我都愿意送给她。她摇摇头:

“我就只少一张赵子龙。”说着仍把那张赵子龙放回盒里。

“你怎么不要?”我惆怅地问。

“你自己不是没有了?”

“我不要,不要紧。”

她忸怩地把那张画片放在一边;又把盒子里的画片全都拿出来,分门别

类的给整理了一番;并且叫我以后要像她这样子理好,莫弄得乱七八糟的。

而后向我要了一张纸,把那张赵了龙包好,放入她的背心的袋里。她把包画

片剩下的半张纸按在桌上端详了一会,问我说:

“我摺个东西送你。——你喜欢什么?”

“我无论什么都好,随你。”

“我摺顶纱帽送你。”她偏着头含笑说,两个很深的酒窝显现在她丰美

的腮上。

她用一种灵活熟练的手法,很快就摺起一顶纱帽来。这顶帽,完全和戏

上的没二样。我高兴得说不出,寻了好些油光的五彩纸出来。她摺了一顶又

一顶,大的小的,红的蓝的,摆满一桌子。玩了一会,渐渐没题目玩了,她

忽然又悠长地伸一口气,不自禁地把头一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的咿嘤。

“你可喜欢花?我家园子里有卍字金银花。”我怕她重新哭起来,想了

半晌,才想出这句话。

“什么卍字金银花?”她无精打采地问。

“你不晓得这种花?——是很好玩的一种花。一朵朵的都是卍字形。春

天开一次,六月开一次,九月开一次。——这时候正开得好看。”

“花也会写字的?我喜欢。”她凄愁的脸上放出欣喜的光,那两个很深

的笑靥又显现出来。

我马上点了枝芒杆,刚刚走出房门,听得外面有锣声。那人喊:

“丢失一个男装小姑娘呀!年纪是一十又一呀!身穿绛袍蓝地金花马甲

呀!佩有一只银项圈呀!哪家收留了,放爆竹请吃莲子茶呀!”

“广广,广广,广广广!”

家里马上忙乱起来,路出三四个人去开了门招呼。不一会,一个衣冠方

正的中年男子同那敲锣的走进来,爆竹放得震坏耳鼓。那男子高兴的样子,

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我的那位小姑娘从房里跳出来,亲热地喊他大舅爷。

我心里骤然像压上一块沉重的东西,拿着点了要去摘卍字金银花的芒

杆,痴痴地看着他们。

“他家园子里有好看的卍字花,我要了我再走。”小姑娘望望我,向她

舅父这样说。

她舅父笑起来,摇着头说:“你外婆婆在家里急得跺脚呢!花明天再来

讨。——你这害人的东西,散戏的时候,怎么一挤你就不见了?”

“我不晓得。我要卍字花。”

舅父又哄又劝地拉她向外走。我拿着手里的芒杆和母亲送他们出门。芒

杆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远远映在对面墙上。那影子渐渐模糊下去,一会就看

不见了。我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怅惘之感,犹如刚刚找得了一件世界上

最美好的东西,转眼又把它失掉。

我打听那小姑娘的外婆家是在“笔峰墨沼”①门内。第二天上学时就采了

一大束卍字金银花送到那里,却只有个老太太出来。我说:

“你家的小姑娘要这个花。”

那老太太笑起来,说:

“好相公,她刚才已经动身回家去了。——正是啦,她走的时候还念着

这花呢!”

我呆了许久,浑身像浸到冷水里,眼鼻之间感到一阵难忍的酸楚,转过

身就飞跑回家,对着桌上纸摺的纱帽整整发了一天痴。

这位小姑娘从此我没有再见过她,也不曾知道她一点点消息。我在外乡

过了十多年,这件旧事对于我已经如一个梦似的缥缈;而那小姑娘正也似乎

常在梦里见到。然而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如今在我面前的这狼狈可怜的女人,就是十多年前的那位小姑娘吗?我

疑心我自己又在做着一个梦。

那女人看见我恍恍惚惚地出神的样子,喘息着哼了一口长气,向外挥挥

手说:

“这地方热得受不住,你快走吧。真对不起你了。”

“你会摺纱帽?‘笔峰墨沼’是你外婆家?”我抹着头上的盗汗,像呓

语似地问。

“你还记得起这些事?……你还给过我一张赵子龙的画片。你说那卍字

花一年开三次。唉!”她先凄清地勉强笑了笑,马上两颗大泪珠由眼里滚到

耳朵边,抱着大肚子侧过身,呻吟了一声。

“呃,卍字花现在正开着,我明天送些来?——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

“笔峰墨沼”:旧时士大夫为自己住宅起的名字,以显示其为“书香门第。”——作者注

在这里?你外婆呢?”

“那真好。我是……我是没一个——一个亲人的。我外婆……早不……

不在了。哎呀!我……又又……又来了!”她说着,脸上泛出一种可怕的样

子,牙根紧咬起来,汗和眼泪像骤雨的急来,在竹床转侧不已。刚才我在路

上听到的那痛楚的呻吟,此刻又在旷荒的四遭打着回旋了。

她那痛苦的呻吟的转侧挣扎的可怕样子,使我渐渐从我激动的梦的神志

中回复到现实的思绪里来。我努力镇静了自己。我想到这是“阵痛”的现象。

我该替她做点什么?我难道就这样看着她发呆就行了吗?……我该替她雇一

个接生婆来。但是我拿什么名义?……那么我就走开不管了吗?……

我心里生起的纠纷一团火似地炙着,同这六月中午的太阳所蒸晒出来的

恶劣空气一样,使我头上如同箍上一顶铁帽。我连连呕出了几口酸水,眼前

缭绕起乱星。我几乎支持不住了。

“这地方……哎呀!这不是你……你来的地方。”她一边像一个被鞭子

痛打着的囚徒似地转侧呻吟着,一边连连对我向外面挥手。

我游魂似的出了小棚子,拿起地上的书和伞,踉跄地重新走向大伯家。

十多年前我采了满手卍字金银花,欣跃地向“笔峰墨沼”门走,以及从那里

又酸着鼻子拿着花回家时的心绪,此刻也还依稀记得。我眼里晃动着那个可

爱小姑娘的影子,我的耳里塞满了那小棚子里女人的惨痛的呻吟。……

见了大伯,我把从前一个小姑娘迷路和刚才在那小棚子中所见的事都约

略告诉了他。我要求他老人家去“笔峰墨沼”主人那里打听是怎么回事,用

他自己的名义帮助那女人不受那残酷的刑罚。大伯十分兴会,答应我就去照

办。并且说我的脸色很是沮败,恐怕中了暑邪,叫我快回去将息。

回到家里,我已经支撑不住。我生了一次很危险的热病。病中五六天昏

迷不醒,乱打乱嚷,满口不离“卍字金银花”。妻和母亲整天对我流泪,我

一点也不知道。

等我的病逐渐平复,妻才告诉我,说我的故事她都已经从大伯口里知道。

那女人已经在当天晚上不在了。孩子并未出胎。那女人是个寡妇,因为年轻,

做了为社会所不容的事。家里已经没人,想偷偷到外婆家来求舅父帮助。但

舅父是个名教中人,又过于固执,因此闹下这场惨事。

妻要我静心养病,不必再惦着这事。就在那天早晨,妻到后园里采了一

大束卍字金银花,走到我床前,和我说,她已打听得那女子的坟墓的所在,

她愿意拿这束花去祭奠,替我还那个十多年来两次终未得偿的愿心。

1933.11.1

(原载 1933 年 11 月《清华周刊》第 40 卷 3、4 期合刊)

《一千八百担》

——七月十五日宋氏大宗祠速写

时候已经是七月中旬,天气依旧很闷热。天上满布破旧棉絮似的云。雷

声一阵响,二十多天没下的雨,像是喘着气没命飞赶来的,打得遍地冒灰白

色的尘烟。但是已经太迟了:连阡累陌的田禾,有的呈着老绿色,矮矮地拥

挤在干裂的土壤上面,像初春的麦苗;有的虽也结了稻,但只是一些灰白的

壳子,干瘪得犹如老婆婆的乳房;有的是早变成焦枯萎黄的槁草,挺直着头

和腰,在微风中轻飘飘地摇摆着了。

这天是七月十五。宋氏大宗祠高大庄严的中门洞开着,显然是有重要的

事。

宋氏义庄管事柏堂愁眉皱眼背着手站在门上,对着面前帘子似的急雨呆

呆发痴。两边两只大石狮,各张开大口,在对着他幸灾乐祸地打哈哈。

祠堂前门是一片旷荒的废基。那是洪杨乱后的遗迹。日长月远,早被垃

圾泥土所盖没,变成一块高低不平的大草场。平时猪羊牲口在上面懒散地啮

着草,野狗在上面咬着一块破布条什么的,发狂地奔跑着,打着滚;小孩子

在上面放风筝,会节时在上面唱戏谢神,放暑假回家的年轻学生们在上面露

天讲演。现在却一个人影也没有。远远突兀地挡住眼前的,是一座几根没去

皮的杉木柱和几条桥板几片竹簟搭成的高棚子。这是半个月前搭起的龙王

台。

台上神座里摆着只瓦缸,急乱的斜雨打上去,发出沉闷的丁丁声响;远

远听去,好像关在缸里的那条“真龙”正在有所诉说。龙王台下面,没遮没

盖地蹲着一位瘌痢头孩子模样的菩萨①,浑身淋着雨,脸上含着一种似乎觉得

“糟糕”的苦笑,样子怪狼狈。龙王台左右,零乱地插着些雨旗。旗上写着

的那些什么“风调雨顺”,“沛然作雨”,“油然作云”,“五谷丰登”之

类祝祠,已经狼藉不堪。久旱的泥地上从垃圾堆里,野草丛里发出一种令人

窒息的闷热瘴疠气味,不住地向柏堂的鼻官里吹扑。柏堂伸了个呵欠,露出

急躁不耐烦的样子,重新踱回里面去。

“双喜!双喜!”柏堂喊着,空阔的祠堂里四面嗡嗡地起了回应。

住守祠堂的双喜浑着喉咙答应着,由下堂耳门走出来。这是个五十多岁

的小厮,头上盘着一条小辫子,眼睛时时沉着,像在打瞌盹。

“柏老爷什么事?”

“你是不是每房都请到了?你把帖子拿给我看。”

这位脾气好的菩萨,叫做“西风瘌痢”。据说玉皇大帝是他的外公。外公派他一件有趣的差使:职司山

乡地方的晴雨。每逢六月,也不知他是孩子气玩乱了心,还是其实做不得主,天老是一晴就晴上十天半个

月,让太阳把田里土壤晒开裂,河水干涸到露出滩石;正要飞速地发长的稻棵,都变得垂头丧气,一天天

萎黄。大家一看这情形,急得了不得。照例先禁三天屠,表示向这位癞痢头孩子以及他的上司下属忏悔求

情。还不下雨,村上人把锣一敲,邀上一百二百人,戴起杨柳圈,赤着脚,排成行列,火把,龙旗,香案,

鸣锣放铳,星夜跋涉三四十里乱石荆棘路,到承流峰顶的龙王潭里捉起一条鱼鳅,虾,四脚蛇……总之是

条“真龙”,关到瓦缸里,鸣锣喝道走回来。由地方上有体面的大老乡绅接着,供到这里龙王台上来。这

是瞒住癞痢头孩子,贿赂恐吓他的下属的办法。如果仍然不下雨,那可不客气了:选几个粗壮汉子。跑到

斗南山西风庙里由神座上把癞痢头孩子绑押到这里来,叫猛毒的太阳把他一头癞痢晒得出汗冒油。——作

者注

“我是——小的是照帖子请的。”

双喜在“掩襟”的短褂里掏出一张大红折帖,双手递给柏堂。那折帖上

列着很长的一排名字。大般名字下,都已签了“知”或“到”。柏堂皱着眉

心看了一会,说:

“多少不到的?”

“就是守耕堂竹堂少爷不在家,‘知’字是石堂少爷代签的。其余签了

字的老爷,少爷,相公,都答允到。”

“唔,唔。”柏堂一面把折帖放入自己衣袋里,一面哼着鼻子说,“你

在里面做什么?”

“小的在烧茶。”

“东官厅你打扫完了?”

“东官厅漏雨,恐怕——小的恐怕用不得。”

“漏雨?——早怎么不说?早怎么不修理?你是个老管家呀,你怎么也

越活越转去了?嗨!嗨!”柏堂把个亮光光的秃头摇得像卖货郎担的大鼓。

“是瓦眼里溅进的斜雨。一是雨太急了,瓦沟里流送不及。小的——小

的——”双喜阴沉着脸毫无表情地说。一边心里却想:五月里落梅雨,已经

就漏,告诉你老爷说得修,你老爷却说是今年公堂里没这些闲钱花。修祠堂

也算花闲钱呀!太祖爷爷在流泪哩!——但是双喜不曾说出口。

“嗨!”柏堂像有那么回事的叹着气,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把正摇着

的头停住了,回身改过口气说:“那么你把正厅里安排几张桌子椅子吧。”

“是,是。小的就去摆。”说着话,就向后退着走。

柏堂走到阶沿上,抬头向那个巨大的长方形天井望一望,雨是稍稍缓和

了,天依然没个晴朗的意思。天井里几块太湖石,一边拥着棵高出屋檐数尺

的大柏树,一边是三株瘦长的天竹。雨点打在上面,淅淅飒飒地响,衬托得

这郎当高大的周遭分外岑寂寥廓。柏堂要压住满腹乱麻似的思绪,没法压得

住。昨夜预备了整半夜,不时醒过来还要默记几次的那篇也许备而不用的尴

尬的开会词腹稿,此时又断断续续涌上来:

“今天这个会,大家不催促,我也早就打算要开的。我柏堂值年管这个

义庄,素来手续清楚,大家都晓得。我柏堂是承诸位看得起。——我要对得

起祖宗。去年‘夹收旱’,租是照对折交,共总一千八百担。大家头上同是

一块天,大家都晓得。稻价那时跌到两块五,两块二,是我柏堂不忍得拿来

当泥土卖,存在仓房里,大家查看。培坤小学是只好停办。女子念书不过是

那么作兴。培英小学教员钟点费减到一角五。那是为地方尽义务,大家是一

片热心。下学期开不得学。市房空着没人租用。是月斋老叔热心教育,急公

好义,借了一千二百元。自卫团解散。今年是第五年。二十七天不下雨,籽

草无收。报了荒,县政府不准,呃,不准。那不是我柏堂弄弄什么,大家可

以查问的。……要加租、佃户都闹着联合退佃,要去逃荒。呃,那自然是不

行的。……我柏堂为义庄,五年来是鞠躬尽瘁,大家都晓得。今天这个会,

大家不催我,我也早就要开的。我如今要提出来,请大家商量的是:第一,

这一千八百担积谷是万万动不得的。这一千八百担是,呃,另有正用。钱粮

附加每亩六角六,垦务局特捐每亩四角,那是要交清的。呃,……月斋老叔

今年三溪镇砻坊亏折太甚,培英小学那笔借款是心定要还的。月斋老叔是一

片好心,我们是不能辜负他的。呃,第二,要大家商量个办法镇压佃户客

民。……退佃是办不到的。呃,那是句笑话!第三,大家……呃,是第三。

我们钱粮出不起。呃,大家议个呈请书要县政府执行加租。呃,每亩二十斤

是加得的。呃,第四,保甲,壮丁队,清查户口,鄂豫皖剿匪办法,……那

是,呃,没钱举办的。第五,培英小学今年是,只好停办一年,来年再设法

的。村上的子弟如今真能念书,真有天资的——呃,太少,太少。村上的子

弟,呃,在家里也好自修的。呃,念书也是没多大道理。……我柏堂是鞠躬

尽瘁。这一千八百担,是要作正用的。……”

“好大的雨!好大的雨!啊哟!”

柏堂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大门上进来两个人,一边笑着嚷着,一边在

收伞,跺着脚上的泥水,拍着身上的雨珠。那个四十多岁,穿一件旧直纹纺

绸长衫的矮胖子,是谦益堂子寿,恒昌祥京广洋货布店老板,商会会长;那

个二十多岁,一头油光光的时髦头发,穿一件月白生丝长袍,领子又高又硬

直撑住下巴的清瘦长个子,是紫荆园松龄,一位上海什么专门学校毕业生,

如今是在家专门当少爷。

“来得好,来得好。”柏堂扮个高兴的样子喊,“大家诸位,请到西官

厅坐。”

“这场雨,他娘的腰!这场雨——我说,柏堂哥,”子寿收了伞,把上

面的积雨摔着说。

“子寿。”柏堂答。

“这场雨要早下这么十天,嗯,啊,嗯?”

“老弟,这个话就提不得了。”柏堂不胜感慨的样子答。一边招呼着松

龄说:“你今天居然肯冒着雨劳驾?”

松龄嘻嘻地笑着,不作声,把长袍高领子整一整,颈子扭一扭。“他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子寿说,”这个话他要我——”

“里面坐,里面坐。”

三个人同走到西厅里,双喜赶来接了两位手里的雨伞。西厅里一张旧木

榻,两连几椅。香烟果盘都已摆好。子寿向榻上一躺,顺手在榻几上取了枝

烟,直着顿了两下,凑到眼前看着说:

“我如今是越穷越懒,看见榻椅就想躺。——柏堂哥,你这买的是什么

烟?”

“是双喜买的。说是什么司太飞。倒公道,十三个。”

“所以你这个人容易老:样样事要望钱财经济上打算。我抽惯了大英牌,

这些新牌子——”

“我晓得你的心事,要是在这个榻上设一盏烟灯,那就正合了你的意

思。”

“不是那个话,不是那个话。这是什么地方?那就不成体统了。——我

们还是谈正经的。松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到你府上连找了几次;你老哥

财忙,都不在家———”

“我是半个月没落家,在庄上住了七天,城里三天。这个会延迟到今天

开,也就是这个原故。天生一副贱骨头,有什么说的?——松龄那个话,我

也——”

“你听我说,听我说。他是为了几笔存款取不动,如今已经选好了八月

里的日子动土,就缺这笔钱用。柏堂哥,你说祖先的黄金①难道好长久抛露在

黄金:这里指骸骨。——作者注

土面?所以这事做子孙的无论如何不肖,也是要做的。义庄这几年紧迫;我

晓得。——”

“岂但紧迫?去年培英学堂开不得学,不是向月斋老先生借了一千二,

不是长年二分起息?”

“那不错。听我说,听我说。松龄那座竹山,——我们是谈家里话,句

句如实说——如今是鞭长莫及。松龄自己又不会经管,一个住山棚的佃户又

是个脓包货。每年出的笋子,竹,都给当地的王八蛋偷个完。反正晓得主子

是个软弱书生。在县政府花了不知多少钱,请当地乡绅的酒席已经不知请了

多少次,立的“禁牌”都是聋子的耳朵,吓苍蝇也吓不动。这座山,和太祖

的坟山是一支龙。这你老哥是晓得的。如今他急等钱用,打算硬起心肠,只

要个两双手的数目。除竹木不计外,山上有五十多亩田;单单这五十多亩田,

就不止二千元!这个好处,他不忍得造化别人,他是死心一个点要卖给义庄。

叶落归根,凭这一点心,就是个好子孙。柏堂哥,你无论如何也得成全成全。

义庄里去年的稻子一千八百担,不曾卖,我晓得。你说义庄紧迫,那不错,

那不错。如今就在这稻子里出价。——柏堂哥,你说这事可行得?松龄是为

了安葬祖先的黄金。这是正事。你成全了他,你有阴德。”

“你这个话,我也略知一二。可是这个义庄,不是我宋柏堂的;要是我

柏堂的,那,那不谈竹山的话,就是白手借这么二千块,我也放心。”

“不打那个官话,不打那个官话。柏堂哥,松龄要你老叔说的话是一滴

水一个泡,你究竟是肯不肯成全?就是这一句话。”

“子寿,你也是市面上替大家做事的。你不能拿这斩钉截铁的话来填我

的胸口,那你叫我做不得人。我不妨把我荷包里的邋遢在你老弟面前抖一抖:

义庄这一千八百担,是我忍不得拿来当土块卖,才勉强留下的——那也只怪

我半夜给鬼摸了头,心想驮一年息,看今年价钱可好点。谁知反而望下跌,

又遇到这个大旱年;今年是籽草不收。这不是我柏堂糊涂,大家家里都是有

田的。如今这点蛮留下的稻,总共不过一千八百担。按市价一块八角算,不

到三千五百元。只还月斋老先生那笔借款连本搭利就是一千五。老弟,你想

想: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的开支望那里出?报了荒,县里不准,钱粮附

加每亩六角六,望那里出?垦务局的田亩捐望那里出?壮丁队的开办费望那

里出?培英小学就死心关门了?——这些都不谈。老弟,我问你一句话:你

晓得和你老弟同样情形,要通融这笔稻的人还有几多位?”

子寿赤红了脸,由榻位上跳着站起来,嚷着说:

“不是那个话,不是那个话!你老哥说话怎么拖泥带水的!是松龄要安

葬他两代黄金,拿竹山来卖给义庄;是他托我来说这个话。你怎么说我子寿

要通融义庄这笔稻!——柏堂哥,你这不是个笑话!你这不是含血喷人!”

“你坐下来,坐下来。不要走气门。就是我说错了一字半句,也反正是

一家人。——那这话就格外好说了。——松龄……”

松龄坐在左边太师椅里,直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望在对面柱子的半边楹

联上:柱子裂开了无数的缝,把楹联上一个个端方的字体扭扯得很狼狈。一

只壁蟢从这个字爬到那个字,爬到裂缝里又重复爬出来。他把每个字在膝盖

上照样描画着:

“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

画了一次,又画第二次。柏堂和子寿的谈话,虽近在耳朵边,但仅仅跳

进断断续续的一句半句来。盘绕在他脑里的,是昨天晚上在则古轩瑞卿嫂家

打牌的情形:燕姑娘打五索,他有意做个丑脸说“对”,燕姑娘就红着脸格

格地笑;他把脚踹住她的那双尖瘦美丽的小脚,她就红着脸向他丢个半嗔半

笑的眼;他把胆子一大,用右脚把她的脚挑着搁到自己的左腿上,握着,捏

着,手由裤管里伸进去。……这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这都是奇迹!他想不

到燕姑娘那么尊贵美丽的人,是这么容易上手!

“十个女人九个肯,只怕男人嘴不稳!……”他心里痒痒地想着,一边

仔细再把每个举动回味着,一边手在膝盖上无心地画着字。子寿跳着嚷起来

了,柏堂喊自己了。

“呃,柏堂叔,柏堂叔。”松龄好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把眼睛眨了两

眨,牵住领子扭着颈项答。

“侄郎官,不是我做叔叔的今天要对你说不三不四的话。你毕业后回家

刚两年,只经过我的手的,就已经卖去五十多亩田;三河镇市房不算,在恒

裕烟店抽的残股不算。你怎样两代黄金还是抛露在土面?侄郎官,先人创业

不容易。你年纪轻,上头还有个老嫂;下面,刚动头就已经有两个孩子。你

是受上等教育的。你要顾点后路。……世界是一天一天坏,钱是在水里的。”

“我今年——我我我……”松龄苍白的脸上飞起几朵红云,把身子扭了

两扭,由太师椅上站起来。

外面格笃格笃地一阵皮鞋响,又夹着几双钉鞋和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闹得正堂里嗡嗡然。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你们在这里!”

说话的是博学堂大房步青:五十多岁,胡子已经花白了,是怡昌豆腐店

老板,肩背有点驼,辫子是民国十七年割的,而今留着个“鸭屁股”在头上;

接着进来的是审问堂二房庆甲,六十多岁,可是光滑滑的一个扁皱的下巴,

找不到半点胡子根,这位老先生,人家背后都喊他“肚脐子”,意思自然是

说他除了烘火,晒太阳,拿把扇子走走河岸,带小孩子玩玩,上街买买东西

外,再不曾做过其他什么事;第三个是明辨堂四房子渔,或紫瑜,或子愚,

总之是个满口野话,爱哈哈大笑,会做呈子状子,会打官司的人,四十多岁,

一张元宝形的胖脸上,留着几根仁丹须;第四个是慎思堂三房叔鸿,一位北

京什么大学毕业生,二十七八岁,左眼下一大块乌青色的疤痕,痕上有几根

毛,如今是在省城中学当教员;第五个是笃行堂五房景元,一脸干巴肉,三

十多岁,有个口吃的毛病,是个忠厚的生意人,自被店里辞歇后,在家已闲

住三年,脸上那几条新伤痕,说不定便是他尊夫人给抓的。——这是铭公分

大五房的五位代表。

柏堂丢开松龄和商会会长子寿,连忙站起来,迎着说:

“劳步劳步。湿了你们的脚,湿了你们的脚。”

说着就高声喊双喜倒茶敬烟;一边抬头看一看天:雨已小得多,几块乌

云飞跑过天井。

“柏堂,你这个话错了。”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弓着背把伞靠到墙边,举

起手里那根毛竹旱烟袋看了看,慢慢地在钉鞋上敲着烟蒂说:“我是为了落

雨才出来:这个‘秋燥’,还了得!”

子渔,当讼师的那一个,手里拿着两根新制的蟋蟀草,笑开脸,指着柏

堂说:

“我说,柏堂哥,这个天是有意调皮,是有意;也像人,是个绝种!”

“不是那么说的,子渔。”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在榻上柏堂先前坐的那位

子坐下来,接了双喜敬的茶和双喜说:“你拿‘净丝’来,我不要这个洋烟。

——子渔,不是那么说。那个年成的事,是只当瞎子死了儿子,横直没眼睛

望了,可是这个‘秋燥’,人要紧,人要紧。这场雨,到底还是雪中送炭。

天有眼,天有眼。”

“天有眼!天就有眼.也是生在后脑上的!”

“慢着。自从南京建都,我们这里的天,到底是有眼的;天心是归顺的。

你看《申报》上,陕西一带是个什么样子?陕西要是靠近南京,就不会变成

那样子。这是一定的目的。我怎么晓得天心是归顺的?我早上又看见渭生。

渭生瘦了黄了,那难怪。十几天来,他连在家烧一管‘净丝’的功夫也没得。

这个‘秋燥’,嗨,郎中出生意,药店出生意,棺材店出生意。”

“你老哥干子豆腐的生意也不坏呀 y?”子渔向大家做个鬼脸,笑开了,

把蟋蟀草拂着自己的仁丹须说。

“你莫打岔。”步青老严正地继续说,“就是我们这个村上,这几天害

秋瘟的有多少?一色的病:寒热不分清,烧黄了眼珠。说是 ‘半更子’ 不是;

说是伤寒,也不是。你说是什么?就是个秋燥的病!我家春狗子,头天晚上

吃了两块香干子,还同他姊姊唱革命歌,好好地。半夜架天架地烧起来。第

二天,认不得人了。我接渭生来诊看。渭生说,用不着看,用不着看。——

一色的病,他一天不看不看也要看五六十,那自然不用看。他配了一副碧玉

散,叫我只管放心给他吃。可是要想病完全好,那还等菩萨洒下柳瓶里的净

水。——他这个话就是有宗旨。你说天没眼?今天不落这场雨,人还了得?

所以,天心到底是归顺了的。”

“肚脐子”庆甲老瘪着那张没一很胡须的嘴动了两动,眼睛望着天井,

独自个点点头,表示对步青老这番高论已经有所领悟。

子渔扮了个滑稽的笑脸,望一望大家。看见大家都不作声;又见步青老

在吸着烟,摇着脚,那么副得意的神气,心里有点难容。有意逗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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