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依老哥这么说,下场雨,杀杀秋瘟,病人好过点。那这个天,越发
是个绝种了!”
“毫无目的,毫无目的。”步青老摆着脑袋说。
“听我说完。步青哥,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是像你的那杆烟管,
不那么——不那么容易吸出烟来的。这个却不谈。步青哥,你晓得,人活了,
不死,那是天有眼了,可是籽草无收,活着没饭吃;买吧,不管稻子多便宜,
也是买不起的。这样子,索性病死了,倒不差似登仙。如今给这场雨救活了,
反弄得不死不活的。那是猫儿耍耗子。不过制你多受点灾难。火烧纸马店,
迟早是要归天的。你说这个天怎么是归顺了的?怎么不是个绝种?怎么是好
爷爷扯的!”
“毫无目的,毫无目的!”
叔鸿,大学毕业生,静静地听着,忍不住噗嗤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子渔也尴尬地笑了,“叔鸿,你是个有学问的,你说我
这话可对?”
“老哥,我得罪你。”叔鸿把头发向后摸一摸,苦笑地说:“你莫拉上
我。我是不懂你们这些经纬的。”
商会会长子寿一直躺在塌上抽着烟卷,喷着圈儿玩,想心事。这时忽然
①
半更子”:就是疟疾。——作者注
坐起来,问叔鸿说:
“叔鸿,你几时上省?你那件债务官司?……”
“学校是早开学了。就是这件官司绊了我的腿。我现在打算两天内就动
身。”
“官司了了?”
“了了?光景一辈子也不会了。”
“是件什么官司?”柏堂插嘴问。
“你不晓得?——呃,你是个忙人,你是不晓得。”讼师说。
“就是万源油坊那笔存款,二千二百元。……”
“就是殷楚江的那个万源油坊?那不是笔铁稳的债?殷楚江纵然不在
了,他几千亩田总是长翼膊也飞不掉的。”
“我不是说这笔账不稳。是我要钱用呀!这二千二百元还是先大人手里
存的。那时先大人和殷老是亲密知己,你老哥总晓得。那时他——”
“我晓得,我晓得。”柏堂说,“那时他在长江南北有几个金字号店。
他那个活动的能力,是谁也佩服的。”
“殷百万,数一数二的乡绅,数一数二的乡绅!”步青老把旱烟管在鼻
上擦着油,摇着腿说。
“就是我毕业那年,一分八厘息还是上了的。忽然无缘无故的听说他死
了。——有人说他是钱店倒了,债务发作,吞金子自尽的。那不管他。——
我由省城赶回家,想和他令郎接一接头,免得以后我们两方隔代人,将来生
瓜葛。那知他奶奶十把眼泪九把涕,要求止息,三年内分期还本。我就吃一
惊。但是两方面是世交,难不成看他家出了凶事,我不帮帮忙,反来窘逼他?
所以我和我母亲商量,就依他止息,可是款子要在一年内还清。这是前年的
事。谁知当年不曾还,去年还是不还。我想,就是完全依你那个话,两年内
也该还个大半数了;你如今佯而不睬,一毛不拔,那是个什么意思?——你
晓得他是个什么主意?他要拿田抵!”
“毒主意,毒主意!”步青老摇着头说。
“那你不能开眼睛吃老鼠药啊!”柏堂关心地说。
“所以,我想一想,这个世界是谈不得情义的:我与人以德,他却报我
以怨。反正我父亲是不在了,殷老也不在了。他令郎你大家总晓得,看那副
形样,就要惹我生气:不是近视眼,要配副平光镜。用紫的绿的纺绸线春做
四不像的西装,中山装,学生装穿。一只手要戴上四个宝石戒指。一天到晚
靠在烟榻上听留声机。外埠到的娼妓,一个个喊到自己家来胡缠。你说我和
这种人讲什么情义?我借给你的是现钱呀,你怎么拿田抵?这且不谈。自从
我先大人——我父亲过世,丧葬费用了六七百;我弟弟几年上学校,一年用
四五百;家兄离婚,花三四百;又结婚,——”
“伯鹤结婚了?自由的?”子寿问。
“在北京,在北京。”叔鸿答非所问地继续说,“又结婚。……近年家
里又添了几个孩子。我们自己在外面混,是老爷管不得老爷的。唉,我们这
个家,就叫没法想。这且不谈。家里一点点产业,你大家大概都晓得。一百
多亩田,去年反贴了几十块完粮纳税。今年更不谈。几个合股店,呐,合茂
糟坊是北伐军到境那年倒闭的,股洋五百元,完全没了,还摊了一百多元债。
同甡布店,去年损三哥要做一批茧,克叉,蚀了五千!只分了点卖不掉的洋
货布匹回家。福康一笔存款,店主如今是押在衙署里,我问那个去要钱?恒
丰烟店一笔,如今三老爹这个店半开半关支撑着;三老爹年尊分长,利也不
给,本也不还,这口冷粽子我只好硬起颈子吃。我一家十多个人,吃用望那
里开支?我是狗急跳墙,我并不是好讼。”
“县里是怎么判的?”子寿关切地问。
“县里是拖延。他破产抵债,自然没话说。可是他这个产,是田,是破
不了的。我是个卖田的人,我受他的田?”
“这年头,田是个倒霉东西,是个瘟神;谁见了,谁怕。哈哈哈……”
子渔,那个讼师,笑着说。
“那你走了,官司那个问?”商会会长子寿问。
“我托我们的子渔哥全权办理。”
“子渔,叔鸿这事你要尽点力。你把钱弄到手,我给你存放生息。长年
二分,长年二分。”
子渔哈哈哈笑起来:
“听听这个话。八字没见撇,他倒先伸腿了!”
“子寿哥,莫想这个心思。我是等着钱还债,等着钱做盘川。我要是有
钱存放,我也不打官司了。如今你老哥是大老板,是商会会长,你借给我,
我的是长年二分五,行不行?”
叔鸿说着,大家哈哈笑起来。
笑了一会。叔鸿走到柏堂跟前,说:
“柏堂哥,我有句话和你说。”
柏堂怔了一怔,被叔鸿拉着出了西厅。
这时候已经快十点半钟。雨已变成鹅毛雨。西厅里一块长方形的太阳光
骤然由天窗上照下来,依旧是那么炎烈可怖。天井阶沿的湿地上不住冒白色
的水蒸汽。
大家都皱起眉眼夹。
“步青哥,”那个讼师笑着说,“你看看这个天,可像是有眼的,可像
是归顺了的?这不是猫儿耍老鼠!这叫人怎么活?”
“子渔,亏你是个讼师。你这些话,毫无目的。生了个天,难道不出太
阳?”
“不谈这个话。”子寿,商会会长,不耐烦地插着说,“子渔,我想想,
我们这个义庄,给柏堂官拿在手里,弊病太多。如今这一千八百担,他就是
想把持,不打算拿出来。”
“这个话你错了。”步青老装着旱烟袋说,“柏堂是个正直君子,人精
明,把稳:他是个搿住卵子才肯过河的。他是个天天在铜钱眼里打秋千的。
有这个义庄,就少不得这个人。这是一定的宗旨,一定的。”
“精明!把稳!一个笑面虎!——步青哥,我不是和你说,你养养神。”
步青老满不在乎的样子,擦着火柴吸烟,摇着脚,怡然自得。商会会长
接着说:
“去年义庄的田是照六折五折收租:一千八百担。那时候他在庄屋里收
租,小厮是带的他自己家里的长工,却开庄上的账;还把他两位少爷带去住,
吃。那些佃户辛辛苦苦一年做到头,碰到旱年,自然只好东佃两家认亏吃;
他不,还是天天要佃户送鸡来,送新上市的青豆来,吃不了,带着走,大担
小担差使佃户望他家里挑。恐怕那些赃物直到而今他还不曾吃得完。这都是
额外的讹诈,却饱了他个人的腰。这是说的去年。前两年十全十收、弊病自
然更多。”
“那不出奇,子寿,”步青老闭着眼,晃着身子,忽然又插一句说。“那
不出奇!那是佃户的孝敬,那是他应得的酬劳。你这些怜惜佃户的话,都是
猫儿哭鼠,都是猫儿吃不到墙上的干鱼……”
“你这话怎么说,步青哥?你六十岁搁在头上的人,说话怎么总是囫囵
的?不是白吃了你五十多年的饭!”
“莫走气门,莫走气门!”步青老继续晃着身子闲闲地说。
“子渔,你听我说:那些就算是额外的孝敬,不谈他。一千八百担稻,
那时候市价还有个两块多近三块。他存了个私心,打算垄断了,好自己赚钱
上腰包,留着搁在庄上;不放心,又打庄上牲口,挑子,担子望这里运。这
些手脚多一遍,他的额外酬劳就是多一次。这还不谈他。稻一搁搁下来,到
今年碰这个荒年,籽草不收。稻价却跌到一块七一块八。这个损失该由那个
去担负?这不谈。义庄早两年十全十收,也得价,那些钱是无论如何也是开
支不尽的。除开买了我们子孙几百亩田,却不见剩一个钱。钱是不会不剩的,
他拿在手边做资本,做茶叶生意,做蜜枣生意,放高利贷给穷人给佃户,每
月二十个钞一块的息。培坤学校由他关门,培英学校开学还要借月斋老先生
的债;明明是一分八的息,他开二分的账。”
“你这话,我相信,我相信。”讼师回答。“可是世界上的老虎都吃人,
都不是好爷娘扯的。所以我是赞成瓜分义庄,先分稻,后分田,大家平分。
我们先来个共产。哈哈哈。”
大家都吃一惊,看住讼师子渔那个哈哈笑着的脸。——像只破散了的元
宝纸锭。步青老站起来,用旱烟袋敲着地,说:
“子渔,你这个话,早就有人这么倡,可是你今天公然在祠堂里说,你
不是个姓宋的子孙!我比你穷,我就不敢作这个非分之目的。你这话太没良
心,太没宗旨。”
子渔把头靠在太师椅背上,继续张着嘴笑;笑了好一会,坐直了,说:
“老头子,在‘家堂菩萨’面前,这是。你老哥抠屁眼赌个咒。分义庄,
你心里想不想?说谎的不是好爷娘扯的!”
“太没良心,太没宗旨。”
子寿会长非常痛快地笑了一会,高兴的样子和子渔说:
“还有那个话:义庄这一千八百担稻,如今变成板凳头上的个鸡子。柏
堂官就第一个想一口吞。而且,这个大荒年,我们做东家的籽草无收。客民
佃户呢,他们难道天给落下米来?他们如今要退佃,要逃荒,可是不能插起
翼膊飞呀,而且飞到那里去!狗急跳墙呀,他们没得吃,难不成一个个成仙
学道?难不成一个个做菩萨?那个笑面虎只一味的屎填了心窍,想把持了自
己一口吞,好像就没想到这一点。子渔,你想想。我今天是要提议先分这一
千八百担。我们做子孙的没得吃,我们不能让柏堂官一个人玩手段,上腰包;
我们不能等着客民佃户来抢粮——这抢粮的话,你说可有个七搭八?”
“有之,有之。利令智昏,柏堂不肯这么想。不催他开会,今天这个会
他还不见得开。”子渔把蟋蟀草拂着胡子说。
坐在最末那张太师椅里,瞠着眼始终没作过声的景元,那个小店伙,这
时忽然赶着咳了咳,搔搔干巴脸上那几条伤痕,站起来。非常严正地说:
“我我我——今天是七七七月半,客民佃佃佃———佃户做盂兰会。要
防,要防防防防防一着。”说得太吃力,口沫冒满在嘴沿上。
“没那么快,没那么快。那里真的说抢就抢?那是个笑话。”子渔说。
景元梗着两根青筋在太阳穴上,回身坐下。
“这个话就难说。疑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不谈。”子寿
说,“柏堂官把持这笔稻,是和月斋老先生勾串好了的。刚才你晓得怎么着?
松龄要葬风水,缺笔钱;这可也是子孙的大事?松龄要我替他串说,把一座
竹山要义庄买。他死心一个点不肯成全也罢了,还打官话,还说是我自己打
主意!我们这位松龄官松龄在抽着烟,窝住嘴吹着不响的口哨,想心事;听
到提自己的名字,马上又脸红了,把领子牵一牵,颈项动一动,凄苦地笑了
一笑。
“又是个扶不起来的汉献帝。教他曲子唱不响。柏堂官,那个笑面虎,
玩了个手段,摆起了叔叔的架了,六二三,八二四地把他教训一顿。我们这
位松龄官,就三百钱买了个瘟猪仔,死活不开口。”
“不是我不开口吁,我就开口也没用呀!”松龄忸怩地说。
“哈哈哈!”子渔笑着说:“那是实话,那是实话。说破了舌头,也不
过是对石壁上呵了口气,柏堂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还是想拖延日子,垄
断这笔积谷来给自己赚钱。都不是好爷娘扯的!”
“就是这个话呀!那个笑面老虎还说,还有人在对付义庄这一千八百担。
你晓得还有那几个?”子寿问。
“我晓得的就是叔鸿要卖三十亩田,否则就借五十担稻。他等着钱做盘
川,布置家用。叔鸿这事柏堂官是不能不答允的:他领了第一个月薪水就归
还。鑫樵老头子要提议领‘古稀俸’,这个话是不行的:我们活不到七十的,
难不成就白做一趟姓宋的子孙?肃堂官要‘靠’三亩田契,那是少数。再还
有就是他——”子渔说着把那蟋蟀草点一点景元。
“我我我——”景元梗着两根青筋在太阳穴上说,“是没没没法想。我
我我我家里没得吃。”
“他那个媳妇,”子渔说,“是貂蝉转世,不是个好爷娘扯的。景元官
也太软弱,不像个有屌的!”
“怎么,这两天又打了架?”子寿问。
“你看他脸上挂的彩!”
“我我我我——”景元摩着脸上的伤痕说。
“也难怪!”子渔说,“他歇了生意,在家里闲住三年多,家里几亩田,
够不得三个月粮。 他那个貂蝉,又是个猪婆转劫:今年生一个,明年生一个……
那些小狗扯的一个个都是哪吒投胎!全靠貂蝉一双手做点鞋,洗点衣,养这
一家人。而今的女人,有几个是好娘扯的?她吃了苦,她就想做皇帝了。”
“子寿叔,”景元站起来,红着脸,梗着青筋,走近子寿身前,恭恭敬
敬他说: “我我我我想托老老老老老老叔在街上,找找找找个生意,可行?”
“这话你二伯娘和我提过多次了。——你可曾上过街?”
“我我我我———”
“你可看见街上有几家店开敞了门?街上有几个买东西的主顾?”
“做做做做做做好事喂。”
“啊咦!侄郎官,你找错门路了!你莫看我顶着个商会会长的头衔;我
这个会长是破庙的斋公,我是天天求人家做好事的。”
“哈哈哈!”子渔又大笑起来。“实话!实话!你要他给你找饭碗,那
是捉住个丫头要屌割!哈哈哈!”
步青老在榻上独自个闭着眼.晃着身,摇着脚,听着子渔子寿等的谈话,
觉得已再无插嘴的机会;装上一管烟,吸着离开座位。正堂上许多人谈话哄
笑的声音传到他不十分聪敏的耳朵里,吸引他踱出了两厅。
正堂里,上堂,下堂,东西拐角,两边,和正中的椅子桌子旁,都已六
个一堆,五个一组地聚着来赴会的宋氏子孙。——共总不下三十多人。步青
老刚走到下堂大白石柱子跟前,贴西边近大磐的那个桌旁的人堆里,有个人
站起来向他招手。
“步青哥,这边来,这边来。”
步青老走近一看,原来是渭生。渭生四十多岁,穿一件上黄下青的多罗
麻接衫①,一只厚嘴唇,翻得像猪婆嘴;白眼珠上网满红色经络,一秒钟里要
眨二次眼皮。他除做郎中,兼通阴阳,是个有名的风水家。
“几时来的?你今天也有空到祠堂里来?”步青老高兴地说。
“是这个话,老哥:我是私不废公。不怕十顶轿子摆在我门口,等我去
诊病,只要祠堂里有事,我还是要到的。‘君子固本,本立而道生。’我也
就是个不忘本的意思。——你早就到了?”两只红眼睛眨得如有机器开着的
一样。
“我是落大雨的时候来的。——渭生,你这个话就真有宗旨。今天这场
雨,抵得你几帖碧玉散?我春狗子吃得半饭碗了。”
“这场雨,甘霖,是甘霖,只是炎威不杀,元阳太旺,还是个 ‘秋老虎’。
古人说:‘江海以濯之,秋阳以曝之。’为什么不说‘夏阳以曝之’?这是
有道理的。这就是个秋老虎的意思。何况这场雨没断雨脚,羲和就来高临?
阴阳相克,人最容易中邪。藿香丸是离不得身腰的。”
“渭生叔,我说藿香丸远不如仁丹。”
插这句活的是云川,尖尖面孔,是个上学校上到中学二年级就辍学的青
年;穿一件翻领短袖 ABC 的衬衣,一脸红颗粒,不时要用手去剥弄。他说这
话时,就正在脸上剥弄着。
“人丹?那是骗人的。岂可人而有丹?除非赤松子下凡了!”
聚在一起的叔鸿,柏堂,还有石堂,——一只眼睛,四十左右,穿一件
加染的灰色纺绸长衫,一脸烟色,是个落魄的小政客,曾在安武军里当过司
书;肃堂,——五十多,是个老实可怜的塾师——等人都停了自己的谈话,
笑起来。
“不是中国人丹,是日本仁丹。”
“那更不然了。倭寇乃虎狼之邦;它那些药,也都是个霸道。贤侄官,
你记住我一句话:治病如治国,总是王道为尚。你们现在讲究新学的,就都
忘记了这个道理。”
云川望一望大学毕业生叔鸿;叔鸿和柏堂继续谈着他们自己的话,没来
理会;云川顽皮的样子,再插一句:
“施德之济众水怎样?虎标堂万金油,八卦丹怎样?也都不及藿香
丸?”
“贤侄官,那些药,说破了不值一文钱:什么济众水,十滴水,万金油,
你看装潢得那么好看,卖人家那么些钱。其实里面是些什么药?也不过薄荷,
甘草,冰片之类。对上一点酒料而已。世界上岂有个酒能驱邪者?酒鬼,酒
①
是一种马褂连长衫的衣裳。———作者注
鬼,酒自己就是个邪道了。”
“这话就不尽然。”石堂,那位小政客,眇着一只眼睛,把手在桌角上
一拍,说:“济众水里的是白兰地酒。这是味圣药。心脾胃隔有点小毛病,
喝这么一小盏,药到如神!我从前在天津,也是六月里,住在我的一个‘拜
把’的公馆里。那天晚上几个人去听王瑶卿的戏,没到压轴子,我就觉得心
隔阻恶,一手心冷汗。我想我这可要进医院了?那知不然!我的那个‘拜把’
跑到咖啡房里弄来一小盏酒,也不过这点点(比着茶樽里的茶脚)。我那时
是喝不得酒的,勉强沾了一点点,就觉得意思满对。喝完了那一小盏,——
是个高脚玻璃杯,这家乡是没得的——胸前豁然开朗!我一问这是什么酒,
就是白兰地!施德之怕就是我的那位‘拜把’传授的。所以,外国人是有个
研究的,不能一概抹杀。至于仁丹,那诚然是个霸道!”“有吗啡!有吗啡!”
步青老点着头说。
“这话就不对劲!”云川嘻笑着脸说,“你们到广济堂药店去问一问,
一个六月,销的是仁丹多还是藿香丸多?我昨天给我婶娘去抓药,那里十三
个买药的,就有五个买仁丹。中国的人丹不要,咬定一个点要日本仁丹!我
打听朝奉,说是一个六月销了七八千包!长江沿岸还在抵制日货呢!难道这
些人都定要吃吗啡的?”,“抵制日货,那是个笑话,那是个笑话。”石堂
摇着头说。“如今街上生意是家家清淡,家家亏空,只有药店是好生意,好
生意。”步青老叹口气,沉着眼睛说。
“你老伯的宝号总是不会打倒的。这……”云川说。
“那是家常必需之目的,蝇头为里(微利),蝇头为里(微利)。”“不
谈那个话。”石堂补上说,“我说,要抵制,就该不分日,美,英,法,各
国皆应在抵制之列。买日本货固然是利源外溢,难道买西洋货就不是利源外
溢?我们中国穷那就只穷在买日本货上?还有一层:这抵制外货的事,靠学
生演说,抄查,是无济于事的。人民是穷得这样子,买东西自然是拣便宜的
买,何况外国货自然是比中国货好?——这个事应该由政府里出力!”
“政府里怎么个出力法?”云川问。
“政府里应该——这个话,你们是不懂的。我说的关税。外货进口、加
重关税、自然国货就爬起来了。这话叔鸿就是明白的。”“什么?”叔鸿问。
“我说,要抵制外货,振兴国货,该先加重关税。”
“得罪你,老哥。我不懂这个话。”
“哈哈哈!”云川顽皮地笑起来。
“你大学毕业,不懂这个话?你是学社会的呀?”
“我学社会,没学到这个。你莫考我。我怕考。”
“哈哈哈!”云川笑。
“老哥,”叔鸿笑着说,“你那是说的句天话!是外国人在中国加重中
国货的关税哩!你晓得连长江沿岸都有洋关哩!重要海港都插着外国旗子
哩!”
“不谈这个。”石堂眨着一只眼睛,皱了皱鼻子说,“云川,你们年轻
学生露天讲演什么的,总是个笑话。好比六月里,你们夜夜在这个门前讲演,
说那些个无法无天的话,——”
“我们说的只是破除迷信,抵制外货。我们没说什么无法无天的话。无
法无天的话是你家竹堂叔说的。”云川辩着说。
“你们不能学他!他是个目无法纪的人!”
“石堂,”义庄管事柏堂沉着脸,很严重的样子说,“你那位令弟,你
得管管。这个责任在你身上!家里花那些钱培养他,乡村师范毕了业,就应
该在村上好好做点事了。——培英小学请他当教员,他不干;要到上海去进
工厂,做工厂。体体面面的教员不做,要做汗一把水一把的工人!这不是天
生的下流性子?这不是辱没姓宋的祖宗!这也罢了。做工人又不安分,给官
厅缉捕,跑到家里来躲身,仍然是坐不住热板凳,天天和些客民佃户搅在一
起,从中闹是寻非!满口‘俄国”俄国’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外面人
都说他‘当’了共产,这可不是个玩笑的事!将来有了是非,连累的不是别
个,就是你石堂!”
“莫提这些话!莫提这些话!”石堂皱着鼻梁摆着手说,“我如今是只
当没这个人。反正和我远得很,不相干!拉不到我身上来!要是我的嫡亲手
足,我是早就送他到衙门押起来了!免得像敏斋老的那位耀祖官,给外国人
捉住了坐西牢。——柏堂哥,你今天的折帖就不该列他的名字!”
“那不然。”柏堂说,“我是挨房头请,反正他是不到的。——叔鸿,
耀祖怎样了?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是个嫌疑犯,光景不要紧,——不过也难说。”
“唉!这两位都是——”步青老叹了口气,要说什么,睁开眼睛来,看
见双喜领着两个杨柳春茶楼的伙计,挑着热腾腾的竹盒担子走进来了:“点
心来了!吃点心,吃点心。”
吃完了点心,叔鸿一边接过双喜送上的手巾抹着嘴,一边自言自语地笑
着说:
“点心是吃了,会可不知到几时才开得成?”
“快了!快了!”柏堂嗒动着舌头,喝着茶说,“这里是铭公分,昌公
分都到齐了,熙公分差三个,锋公分差两个,彦公分差四个,锡公分也齐了,
彬公分……”
“我们姓宋的八大分,”商会会长子寿嚼着满口烧卖,浑着喉咙说,“一
百八十多房,二千多家。——别个都是顶房头,到了会也是做菩萨;只要月
斋老先生一到,凡事都行了。所以,以后不必多事,开什么祠堂门,老老实
实‘素雅一块玉’①地请月斋老独断独行。”
“子寿,不是那么说的。”步青老撮了五块发糕裹在手帕里,预备带回
去给他春狗子吃;一边说,“月斋老叔是年尊分长,凡事有宗旨。他就是独
断独行也不出奇,大家心里都服。”
“老哥,”商会会长说,“我们两个是谈不上来的。我说话,你莫插嘴!
我和你老哥豆腐贴对联,两不粘!”
大家都哄笑起来。
讼师子渔笑了一会,捧着茶樽走到叔鸿跟前说:
“这里开祠堂门,不比你们学堂里开学生会,急是不行的。这里开会,
是且谈,且吃,且走!会开不开没关系。”
“今天可不行,谈了,吃了,可走不得!今天是一千八百担稻,几千条
性命!”
“又来了两个。——三个,三个。”云川嚷。
大家一着,来的三个人第一个是熙公分老二房逸生,穿一身月白竹布褂,
①
犹言“干脆”也,“老老实实”也。——作者注
腰上系一根“通海”,胯下拖着络须,快近三十岁,是个“三江党”同志;
第二个是彬公分礼约堂敏斋,五十多岁,苦心经营着他的“每文斋改良学塾”;
新近为儿子不知下落,满脸愁苦样子;最末一个是培英小学校长翰芝,四十
多,民国三年江南师范毕业生,穿一件旧纺绸长衫,满面白风斑。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点心还有的。”柏堂招待着说。
“三江党”同志坐到白面少爷松龄的桌上,拿起筷子箝了一块糕送到口
里,吃着说:
“我是命里有屎吃,到处是茅坑。我刚才在杨柳春和几个朋友刚吃的。”
“你这个绝种!”讼师子渔走过来,对逸生嘻笑着脸骂着说,“你初八
日答允捉蟋蟀给我,怎么七八天不见你狗脚迹?”
“老叔,老叔,”逸生缩起头,做个防备讨打的样子说,“莫火我!莫
火我!三溪镇唱‘目莲戏’,我去赶了一场。我是小狗掉在粪坑里,吃了一
个饱。我昨天半夜赶回来,八十多里路,走得我臭死。——蟋蟀子我替你打
听了三四头:万生竹匠的儿子在柏荫园捉了个‘桂花王’,我看了,是个‘红
①
沙’,大概有个‘五七半下软家’ ,要是要得的。我隔壁小寸子捉了个‘麻
王’,可惜折了一条腿。”
“你不要一只油花嘴!我不管你那些个蛋。三天里你不送几头来,你小
心你那条狗腿!——真是绝种!”
“老叔,就这个话,就这个话。离‘白露’远得很,多了不敢承担,二
十头出在我身上。不算话的我是二百五,你老叔送我下城,你拿鞭子整我家
法,你把我的‘宋’字掉过来写。”
“这就行,这就行。”
“可是我有一句话,说了,你老叔莫多心:你老叔是叫化子嫖院,穷快
活。”
“绝种!”拍的一掌打在那个光头上。
“老叔,老叔。”逸生缩着头,眨着眼,格格笑着说,“我我我不晓得
你老叔养这些虫子和谁打?村上的‘撮棚’①前年就没开;连三溪镇今年也没
‘棚’。你老叔就该‘素雅一块玉’地在家里躺躺灯了,还要一个点——一
个点差使人!”
“我晓得你这绝种是一张婊子嘴!”
“老叔,老叔,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我我——”
逸生看见叔鸿走来了,就停了嘴。叔鸿走到桌旁,笑着对松龄和子渔滑
稽地说:
“村上这么些人,恐怕只有你们两个最快乐。你是闲情逸致,打蟋蟀,
养雀子;你,是温文风流……”
“叔鸿,松龄官有个奇癖,你不晓得。——其实不算奇,可是在他就奇
了。他是个‘小脚狂’!”
松龄窘得脸上通红,扭着高硬领子上的下巴说:
“别糟蹋人,我我——”
“我糟蹋你?——松龄官,你赌咒,你赌咒。学堂毕业生不喜欢剪发女
学生,倒是喜欢——他不是喜欢,简直是‘狂’!他们骂他‘封建遗孽’,
①
指蟋蟀的体重,“下软家”是“弱”的意思。——作者注
①
是斗蟋蟀的地方,为私人所开设。——作者注
那真不错。”
叔鸿笑起来,打趣地说:
“松龄,你爱小脚,少不得到山西去一躺。山西大同的小脚只有二寸半。
——难怪你在家里住着不再想到上海去。”
“别瞎说。”松龄硬着颈项,红着脸站起来,想走开。
“别走,别走!”子渔哈哈笑着说:“他这个小脚狂,是到家了的。面
貌不在乎,年纪大小不在乎。”
松龄挣一挣,到底溜走了。
“哈哈哈,真不是好爷娘扯的。”
“叔鸿,我有句话问你。”一个沉浊的喉咙在后面喊。
叔鸿回头,是敏斋老,每文斋主人。他和鑫樵老一起坐在东边桌子旁。
“老叔,什么事?”
“我问你一句话。耀祖到底是不是共产,你一定晓得的。”
耀祖是敏斋老的独子,同叔鸿曾经在中学同过学,和小政客石堂的从弟
竹堂是宋家两位革命家;在上海一个大学读书,刚不久忽然被捕,到而今不
知生死下落。敏斋老问的就是这回事。叔鸿说:
“这个我不知道。听竹堂说,也不过是个嫌疑犯。他是个用功的。你老
叔尽管放心,想不久就会释放出来的。”
“不是这个话。他要真是个共产,那碎尸万段,罪有余辜。不但我痛快,
祖上也是除一害。官厅不杀他,我也是不容他的。”敏斋老摇着一把鹰毛扇,
说着,老花眼里漾满了眼泪,始而悲壮的声调,继而有点哽咽了。
“老叔,不会怎样的。你老人家尽管放心。我早就写了几封信托人去打
听了,得了回信我就通知你老人家。”
“贤侄官,我们这个村上,如今只有你家有几个像佯的人了。我们这些
人家,是算不得姓宋的子孙了。”
要向义庄拿“古稀俸”的鑫樵老,用襟上挂的胡梳梳着满嘴花白胡子,
秃起舌头念着说:
“‘广平望族传江左,荆里名家住水西’。叔鸿,谈到当年我们姓宋的,
唉,你们小辈子是不晓得的。你只看看这里的匾,那个官职,那个科甲不是
齐全了的?‘五世同堂’,‘百岁齐眉’,那件瑞祥不是齐全了的?不想五
十年来,一败至于此极!”
“是的,是的。”叔鸿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从前姓宋的走出一个人来,都是像模像样,有貌有礼的。那时候词堂
里每月三小祭,每年二大祭。子孙走进来,按辈分,坐的坐,站的站:尊卑
有次,长幼有序。老辈子不开巳,小辈子那个敢哼一口气?而今是个什么样
子?简直是个放牛场了!敏斋,这个家法,我说,还是要整顿的。……”
敏斋老独自在沉思,不曾注意鑫樵老的话;停了一会,和叔鸿说:
“今年正月,耀祖动身的时候,我就不该让他走的。他一脸黑气,我晓
得是走上了恶运。叔鸿,耀祖这一趟是凶多吉少呀,我连着三夜,都梦见他
满脸血污地跪在我床前呀!”两颗转了半晌的泪珠终于从眼眶里流下来了。
“那是不会的,老叔。”叔鸿愁闷的样子,勉强扮了个笑脸说,“你老
叔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凡梦都是和事实相反的。你老人家放心。”
“呵,我放心么?……”
上堂两边近大磐的那地方,还是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医生兼堪舆家渭生,
义庄管事柏堂,小政客石堂,中学辍学生云川坐在那里。不过新加入两位:
一位是四区区长绍轩,五十多岁,镶着个金牙齿在口里,脸上有几点黑麻子;
还有一位便是培英小学校长翰芝先生。
他们正谈着组办“保”“甲”壮丁队的事。翰芝先生对区长绍轩说:
“依我说,绍轩哥,你这壮丁队办起来就很棘手。第一件,便是个壮丁
问题。照鄂豫皖剿匪清乡的规程看,是家出一丁,不分姓氏,不分贵贱,而
且不准雇人顶替;这就行不通。好比说,松龄,你叫他背杆枪去当壮丁队?
好比现今在家里闲住着没事做的失业者,店伙,做裁缝的,做小贩的……他
们就大般是在‘三江’里。他们内无隔宿之粮,外无半文之产,你叫他当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