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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组缃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1

丁队,他保护那个?你可记得前年土匪破城?难不成当真是土匪打进城的?

不是的,是当地流氓地痞开城门欢迎的。这,三岁小孩子也知道。这些失业

的年青汉子,那个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再说村上的壮丁,是好的、都在外

面做着事、比如叔鸿,那自然也是少数;凡在家住着的,有几个是品行端正

的?客民,佃户,那更不然了。他们饭也没得吃,一年到头苦工做得头碰了

脚,他们那有个闲空来练操?来放哨?来替你保护地方?除了客民,佃户,

失业者,流氓,还有那个是壮丁?第二层便是枪械问题,村上共总不过三十

多杆枪,县里自卫团借去了,土匪破了城,就送给土匪了。如今你上那里去

筹款买这批枪?纵然壮丁队没有薪俸,是自卫,是尽义务,可是制服费那个

出?茶水,开销那个出?”

“不错,不错!”绍轩区长不耐烦地说,“只是,我如今是遵照上头的

命令行事。这是势在必办的。无论如何棘手,也得办。我初十进了城的,二

区三区的办法我都仔细参考了。我也就这么办。枪枝暂不发,反正一时是用

不着枪;壮丁是不含糊的,料想他们也作不得乱。”

“呃,好在不是真的有枪械。”云川顽皮地插一口。

“你小孩子别乱插嘴!”区长摆出威严的样子。

“我是说的实话呀!”云川红着脸不高兴地说。

“开办费,自然是义庄里出。好在为数也有限。”

“那不然。”校长说,“义庄今年是籽草不收,有得的还是去年柏堂蛮

留下的一千八百担。这笔稻,是非办培英不可。难不成一个几百户人家的村

子,几百个姓宋的学龄儿童,连一个小学都没有?依我说,连培坤都还该恢

复。上年培英男女同学就很糟,好的人家不肯送女子上男学校;那些不三不

四人家的姑娘,是……总之,一句话,地方上穷得这样子,有饭吃的人家,

是筛上面的米粒,点得出的两三颗。纵然有土匪来,我们也没个什么给他抢。

壮丁队是多余,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要紧的是教育子弟。”

“那是笑话,那是笑话!。”区长很鄙夷的样子说,“碰到这种大荒年,

是瘫子老太婆说不定也要做土匪的。土匪不是从别处来,就在你们村上出!

壮丁队办起来了,至少壮得住我们的胆。要不然,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个

责任由那个负?你校长是不管我的死活的。”

“绍轩,你这话有宗旨!”豆腐店老板步青老沉默了半天,这时插嘴说,

“土匪是非剿不可,非剿不可。这一向你看报,江西皖北一带共匪都……”

绍轩区长觉得他的话文不对题,瞥了老头子一眼,接着说:

“说教育,何尝没学校?敏斋老不是有个顶刮刮的改良私塾?肃堂兄不

是有个馆?就说学堂吧,城区里不有的是学堂?”

步青老见话不投机,摇着腿自掉头和医生兼阴阳家渭生说:

“嗨,总司令剿匪真是马到成功。这里面有个道理。渭生,你恐怕就没

有悟到。你说吴佩孚为什么成不得正果?张作霖为什么成不得正果?孙传芳

为什么成不得正果?这就是个‘人’字的讲究:张吴他们的‘人’字在偏傍,

是缩着的;总司令的 ‘人’字张开来,盖在中顶上。——这就是个真宗旨了!”

渭生惊了一下,大有所悟的样子,连连眨着那双红眼睛点着头。

区长和校长继续讨论他们自己的,不曾来理会。校长说:

“城区学校的经费靠的是丝茧茶叶捐。这两年茧子没销场——连松龄的

那块大桑园都完全砍掉做了菜园了。这几年有几家是养蚕的?这不谈他。县

教育局去年亏空两万多,教员的薪水四五月份都不曾发。你不晓得吧?教员

去索薪,逼得没奈何,每人给一个街上买货折子,你不晓得吧?下半年说不

定城区的学生就都要下我们村上来进学校!”

“那不管、那不管。”

“那不管?你要叫姓宋的子孙都去做放牛的野孩子?绍轩哥,我看你这

话说不出口!”

只眼的小政客石堂站起来挺了一挺腰,尴尬地鼻子里笑了一声,脸向着

柏堂说:

“仔细想想,学堂这东西也真是欺人之谈。读到一个大学毕业,化的洋

钱就上万;毕业出来了,做什么?知县也弄不得个做做,最好的就是当教员。

像松龄,就只好当少爷。化那些个钱,你说学点什么?我从前在北京的时候,

我是天天眼望着的事:今天你和我比球,明天我和你比跑。赢了,把帽子脱

下来望天上摔,喜得打哈哈。再不然,打架了;再不然,演戏了;再不然,

要露天讲演了;再不然,男的女的手挽手去逛公园看影子戏了!我说,学堂

是不办也罢;只要有塾馆就行。我就没进过学堂,我做司书的时候,学堂学

生就要讨教我。”

柏堂窘苦的样子望一望校长的脸,校长沉着脸不作声,柏堂也就不作声

了。

“哈哈哈!就是这个话,就是这个话。”区长得意地笑。

“月斋老叔的那笔借款,”柏堂无精打采地撇开了话锋,说,“是我经

手借的,我得经手还。今年他的那个三溪镇阜隆泰砻坊蚀四千多,他要拿这

笔款去搀本,重振旗鼓。他已经说过多次。我自己痾的屎,我自己要埋。你

们办学堂也好,办壮丁队也好。这笔款我是要还的。”

“月斋老先生那个砻坊,就吃亏在心肝太张大了。去年秋天,他老先生

看见稻价一跌落,跌到两圆八,心想再也没得跌了,把钱店里的存款全都取

出来,一进就是个两千担!弄得那个小钱店也坍了台;到结果,自己也人马

两翻!”区长说。

“要不然,他也还蚀不到四千多。他那个亏,就和我们这一千八百担一

样,就是不相信价钱老是个两块;心想留着,价钱总要望上升点子。春上那

时候,要卖稻,是容易的。稻贩子天天和我罗唣着,要我■。我咬定一个点

不肯。我是为大家,为对得起祖宗。那知到今天,这个大荒年,反而跌到一

圆八。而且找稻贩子,稻贩子倒佯而不睬了。”

“这叫做垄断积谷,请君入瓮,吓吓吓!”小政客胡诌地说着,第一次

笑起来。

“石堂,你这个话错了。”豆腐店老板步青老说,“这是柏堂的一片忠

心,是他的个把稳处。他不留这点子稻在这里,这时候,我们这些宋家子孙

籽草无收,吃什么?刚才子寿他们就提议要挨房头公分这一千八百担,那自

然是个没良心的话。可是,大家买‘公稻’,还是照从前荒年卖‘积谷’的

老例子,照市价对折出价,是行得的。祖宗留个义庄,不过是为我们子孙;

我们做子孙的吃祖宗的稻,嘴里是个香甜的。我就是这个主意,你说可有个

宗旨?”

“这个义庄,如今大般是我们子孙私已的田。——那自然只怪我们子孙

没出息,日子没得过,靠卖田来维持。可是这样子集中,集中,集中到所有

子孙的田,都变成义庄的田,我们子孙将来怎么过?子寿官那个话,倒是个

一斤十六两的足话。买‘公稻’做什么?许多人倡着要公分义庄,我觉得都

是理路上的话。”

“石堂,你这话和子寿,子渔的话一祥,究意是个说不得的话!这是在

宋氏大宗祠里,祖宗都在听着的。你这是个非分之目的,是说不得的!”

柏堂苦闷地摩着那个光秃秃头顶,深深地叹了口气。

叔鸿听鑫樵老和敏斋老说了一大堆“不胜今昔之感”的话,觉得不耐烦,

抽身走到柏堂这边来,第三次催问开会的事。柏堂愁苦的样子说:

“就是等月斋老叔一个人。”

“普通开会的规矩,是只要过半数就行。现在一百多房,己到了五十多,

这就开得会了。这什么专等月斋老一个人?”

“老弟,”柏堂说,“这祠堂里的事,和你们学堂里的就不同。现在大

家的意见都很分歧。这一千八百担,如今变成个叫化子手里的黄金、要做这

样,又要做那样,粥少僧多。即使开了会,也是没法解决的。月斋老叔不到,

这个事我负不了责。不只这件事!还有来年的事,也得他老人家来想个主意。

钱粮附加税捐这么重,每亩只有个二百几十斤的租,十全十收的年成,也只

落得个三厘四厘的利。加租的事,我说还是要执行。”

“佃户客民都要逃荒了,你老哥还记得个加租!”

“逃荒那不过是句话,不行的。他们也只是天高皇帝远,一句无法无天

的话:你说逃到那里去?那里再有个地方,能比得我们这个东南富庶之地?

今年是荒年,来年未必还是个荒年呀!”“加租的事是行不得的。你老哥是

在乾砧上,不晓得水里怎么个冷法。这个事,我虽然不常在家乡住,我倒晓

得点。各有各的苦。我父亲过世的那一年,家事压到我身上,我计算着家里

一百多亩田,就只有个六七厘的利。我想,为这六七匣的利,一个秋天忙烦

死了人,我何不把来卖了,将钱存到外面银行里去,既稳妥,又安静?——

那时我不晓得田是没人受的,田卖不掉,我就算计着想加点租。那知一打

听……”

“老弟,你是个书生,你不晓得佃户的狡猾处。你那些听来的话,都是

一片谎话。”

“不然,不然。我是实地调查来的。我家那个住守门房的客户戴老四,

他是个老实人;他又不曾种我的田。他的媳妇是我家的一个老丫头,他们干

什么要和我说花话?你听听:一次秋收,最好的田只有个五六百斤,主东的

租稻就交个二百五六十斤,剩下的只是一半。化在耕种上的:耕田,翻板,

铲田堰,做秧田,插秧,耘田,车水,看水,筑堰,割收,打稻,每亩要化

十三四个工。伙计每工三角三。上年的菜籽,下年的冬菜只够得肥料,牛租、

水车租,秧种,伙计长工的伙食。你算算,他们一年忙到头,赚得个什么?

可够得一家人的吃用?”

“那自然,那有什么稀奇?他们是赤手空拳头,还想赚个什么大钱?”

“他是个书生之见。”小政客石堂皱着一只眼睛插嘴说,“像我的那位

老弟竹堂先生满口‘平等’‘无产阶级’‘打倒地主’说起来,那更是个不

得了!”

“我不懂那一套。我是个实事求是的话。种田自然不是赚大钱,可是总

得有饭吃。像这两天,那个戴老四吃什么?天天一家人上山采松子,采野菌。

前天采了些菌,吃得一家人嘴肿舌头僵!几个小孩在床上滚来跌去,大哭小

叫!那才惨!”

“老弟,这是个荒年呀!就是我们姓宋的子孙有几个是有饭吃的?”

“不是荒年又怎样?稻价跌得这样子,政府里还借大批美国麦。”

“这近二十年来,荒年也实在多。”小政客撇开叔鸿的话,叹口气说,

“我在家里快十年,就只有两年是十全十收的。也真不晓得是个什么讲究?”

“石堂,”豆腐店步青老把烟管擦着鼻子上的油,摇着脚说,“是个什

么讲究?我有八个字,说出来你明白:是‘人——心——太——坏,——天

——理——难——容。”一边掉头向阴阳家渭生说:“渭生,你说我这个

话……”

“还是个气数,还是个气数。”

“自然是个气数。”

“柏堂哥,”叔鸿,那个“实事求是主义”者,笑了一笑,自和义庄管

事说,“我家那点田,已经是卖也卖不掉。我想和佃户商量,开掘几个塘。

他们出力,我出田。我想义庄的田,也该掘塘。”

“那不行,那不行。”

“怎么不行?我说给你听,我是仔细想了的。我们这山乡地方的田,不

比外面的圩田:我们不怕水荒,怕的就是旱灾。前年大水灾,我们这里倒是

个大丰年。从前在我们祖先手里,堤埂年年修,堰坝筑得坚固,河床也掘得

深,浚得远。天下落雨,尽管不愁水。这几十年,大家穷得过不得,那个来

修浚河道?河岸都塌了,泥沙乱石把河床填得和岸一般高!三天不落雨,田

里就无水可车。如今我们地方上才真是‘靠天吃饭’!你说今年是荒年,明

年就未必是?这样子是明年,后年,一直无数年,还是荒旱的!所以我想办

几亩田不算数,叫佃户给我们掘塘:一个塘,管十亩田。”

“老弟,你是个书生。文章学问是你的,这些耕种经济之道你还是莫问

的好。——你说的都是外行话!”

“外行话?你——”

“你听我说:这些事,你得讨教我。你那些空想是行不通的。家乡的田,

泥脚最厚的也不过三四尺深;再下去,就是石头了。你把神仙请来也掘不动。

再说,佃户肯白费工夫给你掘塘?你刚才说的,佃户是一年四季那么辛苦,

那么忙迫呀!”

叔鸿塞了嘴,搔着头发伸了口气。

“你们书生的笑话还多着啦!我再说个笑话给你听:三溪镇大富户方永

清的令郎,南京一个什么农业学堂毕业,闹着要自己种田,试验什么科学方

法,化了上万的洋钱到美国买了架耕种机。试用机器那一天,请了许多人去

参观。大家想,一定好看了。那真好看:烧起了煤油,一开就开不动。一看,

是坏了个什么钉。这可就拉倒了!到上海请机器师来修理,机器师说要到美

国才配得好那个钉。这可了得?机器上坏一个钉,也是常有的事;像这样坏

一次,就上美国去修一次,那种出来的稻子该划多少钱一粒?方永清家产破

了一半,买这鬼磨子,以为儿子是个能手。就这样一个能手!你们书生——”

“那活该!那活该!”小政客石堂吓吓笑着说,“乡里狮子乡里舞:中

国是个用锄头犁锹的国,硬学外国人怎么学得来?”

外面远远传来一阵零乱的破锣鼓声,夹着小孩子的嚷喊,像戏台上出将

官的那般空气。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大家谈笑着,喝着茶,吸着烟,似乎

都不记得开会那回事;好像一切的争论,一切的主张,都可以用这散漫不经

的谈话来解决实现了似的。

在西厅里榻上躺着默默想心事的子寿,那位商会会长,这时忽然沉着脸,

走到正堂里来,大声嚷着说:

“柏堂兄,今天这个会你是存心不打算开了?”

柏堂望望子寿那张想寻是非的脸,苦笑了,说:

“老弟,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我怎么有意不打算开?是在等月斋老叔

——”

“宋月斋死了呢!我们姓宋的不活啦!——大家诸位,我们是受人家的

欺!我要打倒把持公堂侵吞义庄的白蚂蚁!我……”大家对这突如其来的事

莫名其妙,吃一惊,都瞠眼望着他。柏堂堆了满脸的苦笑,走上去说:

“老弟,莫走气门,莫走气门,犯不着,犯不着!”

“犯不着?你这个笑面虎就是白蚂蚁!你和宋月斋勾串好了侵吞义庄!

今天这个会,不是大家催迫你,你是不会召集的;现在你借口等人,你就是

延宕着想不开这个会!一千八百担好让你两个盘剥上腰包!”

“什么事?什么事?”大家争着问。

“你们还不晓得什么事?这笑面虎掐宋家子孙的咽喉!他把持这一千八

百担!”

“我把持?我是承大家推我做管事呀!”

“你鸟管事!你只晓得饱私囊!东官厅漏了你都不修!你和宋月斋狼狈

作奸,一手抓天!你们就想侵吞这一千八百担!”

“老弟官,犯不着!犯不着!你不过是生意失败了,债务要发作,想拿

义庄的稻去维持!你拿着个松龄官来唱‘托傀儡戏’;没唱得成,你就恼羞

成怒。你纵然是狗急跳墙,可也真不通世务。这一千八百担,有多少正用?

怎么挨到你来沾?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野梦你不必做。”

商会会长像一只疯了的野狗,跳过去就要抓住那位一脸干笑的义庄管

事。大家拉开了,说:

“这是祠堂里,不能这么撒泼!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现在就派人去

请月斋老来。也不必等了,就开会!就开会!”

“本本广!本本广!本本则本则本本广!本本——本本——广!”

那阵零乱无节的破锣鼓声和着小孩子的呐喊,这时近在外面的广场上

了。大家都探头向中门那边望出去:被派了去请月斋老的景元,那位脸上有

伤痕的失业店伙,忽然由门外跑进来,气急败坏的样子,挺直了眼睛,梗着

两根指头粗细的青筋,嚷:

“抢抢抢抢抢粮粮的!客客客客民佃佃佃户望望望望这这边来,带带带

带了家家家伙的!抢抢抢粮的——抢粮的!”

大家怔住了,每个人脸上都似乎立刻少去了一件要紧东西,只显着两只

大眼和一张洞似的嘴。那门外的草场上,正有一大群赤膊人,嘈嘈杂杂向祠

堂这边涌过来。破锣鼓打得更零乱,一些穷孩子喊着,跳着,打着口哨,像

鬼叫。

“双喜!双喜!关大门!关大门!”是柏堂嚷。

双喜沉着那双晦气眼,像刚刚从瞌睡里忽然被人一巴掌打醒来似的,由

下堂耳门奔出来,没头没脑的一阵乱窜,像个掐去了头的苍蝇那样子。

“关大门!关大门!你你你给鬼捉去了魂!”

中门太大太笨重了,双喜刚刚斜着肩膊推着一片打算关,那一大群赤膊

汉子已经浩浩荡荡到了门口了。这群汉子和些乱嚷乱跳看闹热的小孩子搅混

在一起,拿木桶的,拿畚箕的,拿筲箩的,挑着箩筐的,抱着麻袋的,把个

祠堂门前堆满了。每人都是一身干巴的肉,两条黑瘦的臂膊。有的脸上用烟

煤石灰涂成各种的鬼脸子;有的把筲箩畚箕什么的戴在头上,学着“目莲戏”

中小鬼那么一晃一闪地蹲跳着。混乱的嚷喊,锣鼓和尖锐的口哨声,直像铁

锤子,不住望人耳里敲。

其中走出一个满腮蓬松胡子的黑汉子,把手向后面摇摆一阵,走到祠堂

里面,喘着气嚷:

“我们是借粮!我们是借粮!我们找柏先生,宋柏堂!”

祠堂里面的宋家子孙都像一群碰见野猫的鸡,有的向东西官厅里躲,有

的正望门口人堆里窜。柏堂拖住四区区长绍轩,口唇只是抖。

“这个事,你负责!你负责!”

外面那群汉子早潮水似的望门里涌过来,直向后堂仓房那边窜。箩筐,

筲箕,木桶,满堂乱舞。锣鼓和嚷喊声放大了数十倍,连那一棵棵的大石柱

都在震跳着。其中一群打锣打鼓或嚷着打着口哨的空手黑汉子,涌到柏堂和

区长绍轩跟前。

“你你们是强盗!你你你们还想不想活!你……”

那个最先进来的阔脸汉子,张开臂膊跑过来,拍着手嚷:

“抓住他!宋柏堂!宋柏堂!——不要怕:他娘的!脑袋砍掉也只碗口

大的一个疤!”

那群空手汉子拥上去,拖住了义庄管事和区长;义庄管事和区长直着喉

咙叱嚷,乱跳乱挣扎。大家抬的抬,拉的拉,拖的拖;锣鼓,呐喊,口哨直

拥送着出了祠堂的门。

门外草场上拥着无数褴褛的男女和孩子。有的是宋家子孙,有的是客民

和佃户;有的头上扎着布,一脸菜色肉,想是正病着;有的拿芭蕉扇遮住偏

西的太阳光,远远向祠堂里面张着;有的正搬着箩筐家伙大呼小叫的望祠堂

那边跑。野狗疯了似的,来回地奔窜着,叫着。一种闷热的野草垃圾泥泞怪

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义庄管事和区长像两只敬神的祭猪,被那群汉子扛着拖着到龙王台下

来。龙王台上那只瓦缸不知几时已被人推下地,把原先蹲在下面的西风癞痢

打翻在泥泞瓦砾中。那张苦笑脸子已经粉碎了。有些年轻汉子在地上拾起一

只破草鞋什么的望义庄管事头上脸上胡乱扔过去;另有个瘦孩子在西风癞痢

的遗骸旁边捡着一条干瘪的大鼋鱼,——是条真龙!——也学着别人扔破草

鞋那样的向义庄管事那个光秃秃的头上打过去。

祠堂门口进进出出乱窜着人:挑着,扛着,驮着满满家伙稻谷的,口里

“杭则!”“哎呀!”“咳则!”“杭呀!”地应答着;拿着空家伙的,口

里打着唿哨,旋风似的望里面卷。豆腐店老板步青老和那位口吃的景元,不

知几时也回家拿了箩筐家伙,正在人堆里挤挨着;松龄少爷刚从门里窜出来,

硬着颈项跑,像一只被狗子追赶的鹅!

双喜伏在门口的台阶上,呜呜咽咽哭着:“太祖爷爷呀!……”

两只大石狮向着他打哈哈,像打得气也喘不过来的样子。

一九三三、十一、十

(原载 1934 年 1 月《文学季刊》第 1 卷 1 期)

《天下太平》

话说丰坦村上有个庙。庙是被后面山坡上浓浓密密的高大树木簇拥着,

耸立在田畈边。它的形容虽因年久失修,显得很是晦暗败坏了,但是在那巍

峨堂皇的建筑上,一种威严的气魄还是存在的:四角的飞檐玲珑翘曲地横展

着,宛如神灵的巨爪;庙脊正中的那顶子,高过山坡上参天的树木,像一顶

神灵的法冕,几十里外的人也看得见。那顶子是一个硕大的霁红朱砂古瓶,

瓶口伸出三枝方天戟,戟的上下左右各缀着一个金属铸就的字,是:“天下

太平”。

这“天下太平”四个字,并不完全是句谎话:丰坦村的天下实在是太平

的。年远的时代不说它,便是在近年,他们常常听说那里那里打仗,洋炮轰

死几千几万人了,外国人杀死多少中国人了,什么地方屠杀或逮捕多少革命

党或过激党了,东洋鬼子又占了什么什么地方了:这和丰坦村不相干。邻近

许多县城和乡镇,挨过多次过境大兵的抢劫奸淫,遭过多次大股小股土匪的

攻打和绑架;而丰坦村地方小,僻处在山隅里,并不曾遭遇过这些可怕的事。

丰坦村的天下从来是太平的。也许是由于所供的那位神祇的权威,也许

是由于风水位置的扼要,大家似乎相信着:丰坦村的太平是这座神庙赐与的。

因之丰坦村人民都把每个良善愁苦的心寄托在庙身上。他们有时为了盘算着

债和米的事而失眠,或者由梦里醒过来,听到山坡树林里猫头鹰郎郎地唱着

可怕的歌,就预感到有什么凶事将发生,恐惧得浑身起痉挛。但一听到风吹

着庙檐上铁马丁当地响,沉雄而威严,于是他们吐一口长气,想起有那座神

庙在镇压着一切邪魔,心里稍稍轻松了。有时他们看见天上出了“扫帚星”,

大家惊惶得瞠目相对,牙关震抖得酸痛,知道这是大乱之兆,劫难将临。但

一见到庙顶上那“一瓶三戟”映着满天星月,闪射着耀目的金红色光芒,那

么神秘,那么有力,于是意识到有神庙正保佑着这个村,心里稍稍镇定了。

——这信念不是没有缘由的:据传说,从前这神庙的门墙涂着红色,村上就

常失火;庙墙涂成白色,村上就接二连三地出丧事,生瘟疫。这传说是属于

从前丰坦村富足兴盛时代的,是否准确,如今丰坦村人都没有亲眼见到。但

这却是一件眼前的事实:这涂成蓝色的庙墙,如今已晦暗斑剥,显得十分败

坏了,而现在的丰坦村也和庙墙一般地败坏暗淡起来,丰坦村人民正也和庙

墙一般地褴褛难看了。

富足自得的丰坦村人民渐渐贫穷愁苦起来,就是这近数十年的事。到现

在,情形是很坏了。村上妇女纺的纱,织的布,早不能在镇上销售,纺车织

机已积着寸厚的灰尘,堆到墙角里,或当作柴火烧掉了;村上的田地也因河

道堤坝长久失修,年年闹着水旱灾荒,而且种出的稻谷当泥土的价钱也不容

易粜卖了;镇上的茧厂已四五年没开秤,于是村上春夏两季的蚕事索性不去

忙,连有些人家的桑树林也学着邻近各地的新办法,把来砍掉,改种起鸦片

或菽黍了;村上几个在镇上作店伙的人,都陆续哭丧着脸回家,寄生到娘和

妻的身上了。但是丰坦村人民不管是大多数种田人,或是少数的几个失业店

伙,都个个是善良的。忠厚做人,耐劳苦,安本分,从祖上传下来的这种种

教训,已经变成他们的天性:他们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那神庙,安着本分,

尽能力挣扎着,忙劳着,喝自己所能得到的一点子薄粥,或竟饿着肚子。所

以村上纵然穷苦到现今地步,四邻地方都常常闹着匪,而丰坦村到底还是太

平的。他们看到庙顶“一瓶三戟”上那四个字,他们愁苦的灵魂得到安慰了。

如今由于一件惊人的非常事故,只说王小福那一家。

隔着田畈正面和神庙遥遥相对的一排古旧瓦屋中,那正中一座屋脊较高

的,便是王小福的家。王小福是丰坦村几百个壮年男子中的一个,三十多岁,

端正的鼻梁,晦涩的眼珠,瘦小的脸庞。脸的表情犹如一只猴子:时时愁苦

着。他的衣履神态,虽已和乞丐差不多,但微微驼曲的肩背,伸探着的颈项

和迟钝笨拙的肢体,仍旧保留着一个站柜台的身段,——一个科班店伙的身

段。

他曾在离本村五里路的镇上作了二十三年店伙。他十一岁那年进那个店

作学徒。每天的功课是服侍老板朝奉的茶水,扫地,抹台,通烟袋,搓纸煤,

倒尿壶,抬驮货包,跑腿,挨老板朝奉甚至锅司务的巴掌……像一只小小的

牲口,他每年每天这样忙劳着,不说一句闲话,不躲一点懒。忠厚,孝顺,

勤劳,节俭,每个丰坦村人民所有的性格,他都不缺少。老板每半个月给他

五个铜圆剃头,他两个月剃一次,留下的钱,连同过年过节,二十个四十个

铜圆的赏钱一起找熟识的村上人带回去交给自己的娘。三年学徒完毕了,他

开始做“伴作”。数年之中,大大地得了老板的信任和赞许,升作朝奉。每

年就拿得四五十元的薪资了。

这其间,他有过许多美丽诚朴的幻想:他想他娘把自己所赚的钱积贮起

来,慢慢积多了,就自己开一爿小小的店。他将不像老板把价码打得那么大,

也不用这么多的“伴作”和朝奉。他相信自己能担当一切上下粗细的事;他

将把利钱打得低低地,赚一点自己安心,神明菩萨不罪责的本分钱。发了财,

他将买些田地,让儿子耕种,并派一个学着经营自己的店务。他将为爹和娘

买一座发旺的风水,为儿子们各娶一个勤俭耐苦的媳妇。他要赒恤村上贫苦

无依的孤寡,他要重新修建那座关系着丰坦村盛衰祸福的神庙,使自己的村

子重新兴盛富裕起来。……

但这些美丽的幻想,和他劳苦的操作,并不能阻挡住地方上和自己家里

的破落。他的劳苦的耕种了一生的爹死得过早,除了那三间古旧的祖遗瓦屋

而外,没曾留下半点产业。他升做“伴作”时,村里镇上早盛行着既漂亮又

便宜的竹布和花洋布,娘的纺纱织布的工作已不能维持下去,而一个“伴作”

照规例每年只支得十多元薪资,最好的年头也不过勉强支二十多元。这工钱

除了做一两件不可省的衣服外,仅仅只够得补贴娘花用。娘何尝不想给儿子

积点钱?无奈饿了要吃,冷了要穿,任凭怎么捱着忍着,母子俩一年忙劳到

头的结果终还是两双空拳头。他作了朝奉后,薪资是比较多了,四五年里娘

减吃省用就积起八十块钱,给他娶媳妇成了家。媳妇只是性情急躁一点,略

有点刁泼,在他跟里是稍稍觉得不上正道的;然而吃苦耐劳方面则正是一个

自己理想的妻。成了家以后,接着就生了孩子。不久年头显见得大坏了。店

里的“乡账”渐不能如数收齐,款项的移挪渐渐呆滞,生意渐渐清淡,货盘

也跟着缩小。不谈分红的事,连他原有的薪资也减少了。但许多同事都干脆

被辞退,因为老板要减裁店员,缩小开支,自己算是老板最亲信的人,能留

在店里保持住饭碗,究竟是万幸,他还敢有什么怨言?这时他已有两个孩子,

一家四五口靠他那点工资补贴着过也过不来,积钱的事只好睡在床上作作梦

了。

他渐见得那些美丽本分的打算都快变成天上的彩虹,慢慢地要消散了。

但他并不灰心,还是希望店里重新兴隆起来,好让自己的幻想终有实现的一

天。可是世界愈来愈坏,镇上生意更萧条了,每年总要倒闭几爿大店:那家

朝奉上外埠办货被强盗绑架了,那家账客被大兵截劫了,那家亏折几千血本

了,那家股东打官司要求退股了,那家老板自杀了……每天耳里口里轰传着

这类消息。他所做的店不但毫无恢复的气象,二十多个同事是由十多个减成

四五个,每年两三万迸出货盘的店是紧缩到仅仅勉强支撑着门面了。到去年

年底,老板突然被押到县衙里,一家资本号称雄厚的大老店,终于落上了镇

上其他许多店同样的命运:存货被封,店门紧紧关上,照例贴上“召顶”的

横字条了。

他像在瘟疫流行死亡相率的时季,守住一个依托自己的染病的亲人似

的,对这个店,总在万一中希望它有一天会转机,让自己一家人不致无所依

靠,让自己的美梦继续做下去。但这个亲人到底死去了。他失去了唯一依托

所在,连同以前那些美丽诚朴的幻梦!他很懂得现今一个没半文积蓄的人,

在失业后将有怎样悲惨的遭遇。另谋店伙的位置是一个天大的妄想!要做点

小本买卖,三块五块的本钱也没处告贷。他看见镇上和村里许多壮年男子怎

样从体面的店伙,大朝奉,甚至小店的老板,变成窃贼和乞丐,或是流落到

外乡去当了兵,入了匪伙。离店的那天,他像个小孩子似地扑在柜台上伤心

地大哭了一场。那是难怪的:那柜台是自己站了二十多年的柜台,那光滑古

老的台面自己曾经依傍抚抹了二十多年!他在这里作过许多美丽的打算,在

这里操劳着消磨了他的最精彩的大半生!如今是不得不走了,带着他自己原

有的一双空手,和一个栗惧绝望的心。

在同店的朝奉和五六个作店伙的同村人之中,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店回家

的。他的失业自己是没半点过错,娘和妻纵然懊丧得要命,但除了相对着哭

泣几场而外,责备和埋怨的话究意是说不出口的。

娘已快七十,眼睛老花得仅仅比瞎子好一点,一双小脚冻烂了七八个趾

头,依旧不放闲;每天倒倒歪歪地摸索着,到山上拾点柴火,出外捡点破布

条之类消度日子。妻正怀着第三次孕,挺着大肚子,照常不息地操作着。她

在屋后开了一块地,种着四五畦冬白菜;从镇上兜揽些女红做。她是个会做

的,两天里能在烧锅洗衣之余做好一双鞋,半个早晨能把四五畦菜浇好粪。

但是年头太坏了;蔬菜每天只卖得十多个铜元,还得送到镇上才卖得掉;一

双鞋子只落得四五十个铜元的手工钱,而这生意也真不容易兜上手。一家四

五个饿瘪肚子全靠她一个女人挣钱来填饱,这事怎么行?

曾有几个旧同事和王小福商量着同到外埠大地方去谋生。这邀约曾经一

时动了他的心。但仔细打量,到底走不得这条路。外埠大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自己虽难以揣摹,可是那里有层出不穷的杀戮和战争,那里有军警和外国人

任意捉人杀人,是自己常常听人说到的;家乡人到那些地方去的,不是一去

永无下落,便是不到三两个月又重复狼狈不堪地回乡来,变成流氓或匪盗,

也是自己所熟悉的事。娘和妻儿,自己的村子和自己的性命,都是自己所切

爱的。娘吃了一生一世艰难困苦,只留自己一个儿子,他不能远离她。他的

儿子大的十二岁,小的只六岁,一个还在妻肚内。这些小生命也是他不忍丢

开的。安着本分好好做一个神明菩萨不罪责的人,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

负责的父亲,这是他平素做人的信条。离开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离开自

己的故乡,到那不可捉摸的生疏可怕的外埠去?此刻的王小福在睡梦里也做

不到!

“那里又没有熟识人,我也没这笔盘川。”王小福瞠着两只钝滞的尖眼

睛这样回绝了他的同事。

于是他丢开一个大朝奉的身份和体面,开始他下贱的小卖生涯。

他做了许多种不需资本的小营生。他上由拔野笋,采蕨,挖山葛。老是

黎明时候就上山,带一袋粗锅巴。到午后才携了所得的东西下山到镇上去喊

卖。在起初时候,他是感到万分羞辱的。他最怕遇见熟识人,最怕人家用一

些无裨实际的怜悯话夸说他的过去。他用一顶破旧的帽子遮住半个脸,用一

些破布条掩住脚趾套在草鞋里(因为他的脚趾是大趾和二趾拼搭着,一双曾

经穿袜裹布的店伙的脚),低着头看在地上走着。他听到自己凄沉不入调的

喊卖声,就感到极端的不自在。但当太阳偏西,卖得数十个铜元买了米向自

己村上走,远远看见山坡树林头上的“一瓶三戟”,听到铁马的丁当声响时,

他觉得自己是在安着本分做一个人,神明菩萨是看在眼里的,并且想到马上

就可到家,把米交给妻去烧粥,一家人不做声地呼呼喝饱了去睡觉,他阴沉

的心里感到欣慰了。

然而这类营生只在春天时候有得做,一交夏天就不然了。在这时他有了

最坏的日子,成天找不到一点事做,是完全寄生在妻和娘甚至孩子的身上了。

娘和大孩子新做的营生是卖油条。在近年,做这营生的太多了,变得比

乞丐不差多少,只有老人和小孩能做得。他们在镇上油条摊上领了货,能穿

到每户人家去,说一串哀求的话,博得人家一点怜悯,纵然不吃这东西,或

是已经吃过了的人家也可销得一二根。卖一早晨,销售四五十根,就赚得十

多个二十个铜元的扣头。当他看见娘和孩子被猛毒的太阳蒸晒得满脸赤红,

浑身冒着汗,由镇上携了一斤二斤米踉跄地走回家里时,当他喝着这米做成

的稀粥时,他焦心地痛苦起来。

“自己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呀!自己挣不得钱来养娘和妻儿,却反

让娘和儿子挣命似地赚给自己吃?”他独自一人在心里想。

有几次他曾老着脸到种田人家去探问要不要“忙工”?但这是不会有效

果的:佃户人家呢,因为近几年稻价大跌,连年又多荒歉,田东家都尽量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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