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把捐税加到佃户身上来,佃户们驮不起,有的退佃,另找生活做;有的
退不脱,勉强耕种着,尽家里几个人手不分昼夜地忙乱着,雇工是万万用不
起的。那些情况较好的自耕农,忙急时节虽也雇短工,可是每天花二角三角
的工价,他们要雇的是科班农人,谁愿意雇他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生手?
“你是个大朝奉呀,你怎么下得田?你这是说笑话了!”他几次的探问,
换来的只是这样一句难听的俏皮话罢了。
有一天他到镇上去,试着想找个偶然的机会弄点零星工作做。他打听几
家仅存的店铺,要不要粗工下河搬货包?打听几家鲜货摊,要不要人挑鱼,
挑瓜果?这样的红着窘苦的脸子连问了几家,到最后,才遇见一个熟识人告
诉他,有个人家打算砍掘桑树开块地种鸦片,赶快去探问探问,说不定可以
独揽这一件工作到手。
“我只想一角半钱一天,我只要一角半。拜托你帮我去说说。”王小福
眼里一阵亮,恨不得把这件事就揽到手,缠着那个人这样说。
那个人告诉他那家的地点姓名,叫他自己去探问。王小福不放心地踌躇
着,怕那人家不认识,没由没缘地走进人家屋里去,会碰个大钉子!他满脸
堆着难看的笑,说:
“老哥,我只要一角半。人家二角,三角,我只要一角半。你替我说成
了,我请你吃香烟,我感你这个恩情。”
“啊咦!”那个人不耐烦了,皱着眉,鄙夷地说,“你这就是罗苏了。
饭么,要自己去找来吃;难不成等人家找得现现成成的,搬到你枕头上来?”
这话是没得回说的。他硬着头皮一口气跑到那人家,却看见已经有一个
粗工挑了满满畚箕瓦砾由侧旁桑园门里出来。他抹着满脸汗,晓得这场欢喜
落了空了。他懊恼得说不出,问那个粗工说:
“你是替这人家砍桑树的?”
“唔,我是的。”那粗工是个外乡人,一脸粗横肉,样子很不和气,向
王小福眨眨恶狠的眼睛这样回答。
王小福感到浑身不自在,想到镇上的工作竟落到外乡人手里去,这是不
应该的。他无言地站在旁边,看那粗工把瓦砾挑到垃圾堆上倒了,又走回来。
这时园子门上走出一个体面的先生,托着水烟袋,像是在监工的样子。他想
这一定是主人。
“先生,”他嗫嚅了许久,问:“你这粗工雇的是什么价钱?”
“贴伙食,二角钱。”那先生拨拨纸煤上的灰,含笑地说。
这先生很和善。王小福从心里透出一点希望来;走近他身边,低低地说:
“你若是雇我,我只要一角半,一角半。”
王小福正瞪着眼睛,等待那先生的回答,猛不防后面扁担一声响。那先
生惊骇的样子拉开王小福。王小福回头时,这才看见那粗工恶狠狠地举着扁
担正要向自己身上劈过来,一边咒着:
“你妈的!”
王小福急切要望那先生身后躲避时,已经在左膀上挨了重重的一击了。
“你这是撒野了!”那先生拦住那个可怕的粗工说,“我既雇定了你,
自然就让你做到底。你打人做什么?快点去挖地,快点去挖地。”
“我不过是问问看,你就这样凶!你又不是强盗!你……”王小福按着
被打的那只臂膀,挺着那对钝滞的眼睛分辩着。
“好伙计,你快点走吧。要不然,他们外乡人是素来强蛮的。”那先生
挥着手里的纸煤苦笑地说。
王小福一边垂头丧气地走着,一边想:这粗工虽是外乡人,但也是穷苦
人。自己一时情急,想抢他的这碗饭,究竟是自己出了坏主意,这不是本分
的。他着着实实地气恼了一会,这样一想,也就气不得了。
一次,他在一家鲜货摊找到一件下塘掘藕的工作。那塘是在镇上一个住
户家。他走到那门口,看见娘提着油条篮子,气急败坏的样子,挣命似地拄
着拐杖从门里倒倒歪歪窜出来。一边哀求地嚷着说:
“我再不来了!我再不来了!唉唉,我我我……”
后面一个年轻少爷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挥着,像闹着开玩笑似地
骂道:
“你老不死的东西!你再来我就敲断你的脚!我侄子吃你的油条都吃得
发热了,你还要天天来缠!”
王小福怔了许久,才看清是自己的娘。娘喘着粗气,一口一口地喘不上
来,狼狈可怜的样子简直像一只被人打伤了的老狗。一团火热的东西喷满自
己一脸子,他眼里缭绕起乱星了,急忙放下肩上的蔑篮,走上去扶住娘;一
边和那少爷说:
“少爷,是老人家,七十岁的老人家。你打不得呀!”
“骂她她不听,我自然就要打!”
王小福望望少爷那顽皮胡闹的样子,觉得没奈何。无言地搀住娘走开去。
娘一边拄着拐杖倒倒歪歪地倚在儿子身边走,一边还回头向那人家门上说:
“我不过是没得吃。我不是……不是有心要害你家小宝宝。你老太太是
好人……是好好人,你老太太就没赶过我。我不过是……不过是……”
那少爷在门上站了一会,就打着口哨扬长地进去了。王小福搀着娘走了
几步,问娘说:
“可曾打了你老人家那里?”王小福还想和娘再说几句什么话,但他说
不下去了。
“怎么就碰到你?他不过赶赶我……他没打我。我不要紧。你只管去做
你的事。”娘扁着皱折的嘴巴努了两努,鼻孔扇动一扇动,拾起衣角揩眼睛。
娘是流着眼泪了。
至于那个十二岁的大孩子,虽是一头癞痢,瘦得不像个人样,却有个要
脸逞能的小脾气。每逢卖油条生意不好的日子,一早晨所得的钱,不够买一
斤米(一斤米是十个或十一个铜元),他就不肯回家。忍着饿,任肚子咕噜
噜地唠叨着,任饿汗满脸满身冒;依旧提着篮子,拖着双从垃圾堆里捡起的
又破又大的男人鞋,走遍镇头镇尾,撕开两角干裂白脏的嘴巴,尽自己气力
叫卖着。直到过了中午,看情形实在再没生意了,才像个有病的小牲口似的,
一步一步颠动着小小冒油的癞痢头,紧紧握着铜元或是一纸包米,鼻里响着
浓鼻涕回家来。有几次,这傻小子挨饿挨狠了,又在田沟里喝多了凉水,一
到家就口里呕吐清涎,两眼泛白,小脸子由紫红变成青灰色。奶奶就急得满
屋乱窜,王小福只瞠着那张猴子脸,掐住他人中,“小辫子!小辫子!”(就
是这癞痢孩子的名字)地喊叫。只有娘是个有主意的:娘晓得这是发“饿痧”,
用碗口蘸点菜油,在背上使劲刮一阵,一边口里不住骂着“这死货!这死货!”
或是“这小鬼!这小鬼!”骂着刮着,背上就渐渐现出紫红色血晕。那“死
货”或“小鬼”呻吟几声,吐几口清痰,就能走到炉灶边吃两碗开水淘的锅
巴;而后,用手背抹抹额上的盗汗和唇上的鼻涕,拿起扎着竹竿的手炉盖,
就又冒着猛毒太阳出外拾田螺去了。
王小福成天把这些事看在眼里,兜在心里,想到他平常做人的种种心念,
痛楚难过是不必说。可是在他刚刚失业时候,这些事似乎也曾隐隐约约预料
到的,现在却都无可搭救,无可避免。他只能深长地吐一口气,偶尔在无意
中自言自语地说一两句自己谴责或是对娘和孩子表示惭愧和罪疚的话。话刚
说出口,妻就免不得要抢白他。于是就只好双手捧着头,无言地坐到门阶上,
瞠着那对枯涩的眼睛看住对面神庙顶上那“一瓶三戟”和那上面的字,独自
个去呆呆沉思了。
妻是这个六月初生产的,生的是一个女孩子。家里加了一个奶孩,自然
多出许多麻烦来。妻的工作忙不过来时,就要拿那个只会撕开大嘴号哭的小
生命出气:“你这小鬼呀!你落地时怎么不死呀!……我前世和你有什么冤
结呀!”或是:“阎王怎么不来捉你呀!不来捉你,我就杀你吃!杀你吃!”
咬着门牙这样咒骂着,一面就把那奶孩在地上,床上,摇篮里重手重脚地掼,
像真要掼死了才快心一般。妻平常虽有点刁泼,却从来没曾这样大咒大骂地
虐待过婴孩。这情形,王小福有时忍不住,就要劝她几句:
“小辫子妈,丫头也是条命,神明菩萨是看在眼里的。都是我运气不好,
也没法,你这样恶口毒言的做什么?她是投生的,不是投死的呀!”
奶奶也是要劝说的,奶奶说:
“大娘,你这性子要忍忍。家里越穷,孩子越要当宝贝。我们上代都是
厚道的,丫头也是当小把戏(男孩)一样看。都是你的块亲血肉呀!你要忍
忍你的性子。”
婆婆和丈夫的劝说都柔软无力量,而已也的确无裨实际。六月里,炎天
暑热的,洗衣烧水等等零星事比平时格外多;自从添了这奶孩,喂奶,换尿
布,一天无数次;留下的空闲往往不能把由镇上兜揽来的针线活计如期做成。
忙到三更半夜,汗在头发里,破褂上,凝成白色浓霜,满身的皮肉渍碎了,
又痛又痒,气味连自己闻着也难受,却抽不出空来洗浴一下。她愁着明天的
盐,明天的米,愁着无穷尽的未来漆黑一团的日子;遇到这不懂世故的奶孩
无理哭闹,惹得心里火着似地焦躁起来,自然就找着个地方发泄了。直到满
月以后,和婆婆丈夫商量了一场,大家奔忙十几天的结果,终由熟识人在镇
上介绍到一件特别的赚钱事,她对奶孩才温慈起来了。然而那奶孩却反倒一
天天瘦黄了。
那赚钱的事,就是卖奶子。本来,她是这样打算的:她要把新添的这“赔
钱货”送给人家,自己到镇上去找个奶妈的位置,每月拿得三两块钱工钱,
家里还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按照向来山乡规例,把女孩给人家作养媳,那
人家领去了,吃个三四年辛苦,既可以有一个使唤的丫头,到了相当年纪,
从灶门前拖出来,开了容,穿上一身红布褂裤,拜拜天地祖宗,就成正式媳
妇,又用不着花那笔浩大的抬娶媳妇的费用。这是一件合算的事,大家都是
愿做的。但是近年却大大不同了。托许多人在邻近村子打听,终没一个肯来
认抱的人家:如今的山乡妇人,都要留一双手做点出来吃,要留自己奶子去
赚点钱,维持一家子目前的生活;儿子还小,娶媳妇是将来的事,是谁也没
能力去管了。不过王小福的妻主意是很多的:她的身体还结实,劳苦生活磨
难不倒她,她的奶子还是十分富足。“赔钱货”送不出去,也算了;她托熟
识人找到了零买的主顾。主顾一共有两家:一家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爷,为
家产的事操心太过,近来患了咯血的病,听从医生的嘱咐,每天要喝一碗人
奶,另一家是一个刚满周岁的男孩子,新近死了娘;孩子很病弱,应当继续
吃奶,只因手里紧迫,雇不起奶妈。只好每天买两樽奶子,补贴米糊粥汤之
不足。她每天大早起抱孩子到镇上去,挤完奶,就赶着回家烧锅洗衣做活计。
两处每月共拿得两块四角钱:一处是一块,一处是一块四。钱是可以三天五
天拿一次,有时碰巧,还可以在主东家吃顿早饭。家里有了这笔大进款,日
子过得从容些。婆婆就被要求着不再到镇上卖油条了。
可是那孩子的食粮从此被别人抢去大部分,派自己衔到的常常是空瘪的
乳房,吮半天吮不出一口奶子来。于是娘就拿自己吃的粥呀,饭呀,蔬菜呀,
一类东西胡乱往她嘴里塞,只要塞到不啼哭就算了。这样子过了不久,孩子
竟显见得瘦黄了。——只有肚子却变得又硕大,又挺硬。
这件赚钱的事,王小福本该不能允许妻做的,但他竟没有阻挡妻这么做。
每天睁开眼来,每个日子都得过;这一家人,连同自己在内,每只饿瘪肚子
都得填进食物。自己堂堂一个壮年男子,如今是完全变成一个寄生者,终天
只有坐在门阶上捧着头,痴痴看住庙顶出神的分儿。娘是那么衰弱老迈了,
卖油条的工作眼看得实在已经挣扎不下去。他要爱惜那一个呢;辛苦一世的
娘呢?这无瑕的孩子呢?不管怎样,自己都是毫无主意,毫不能参加意见的。
从前做人的种种心念都已顾不得了;他的心也渐渐不如往常那么敏感了。他
每天照常吃三顿现成的粥或饭,那是妻的血,孩子的肉,他都想不起。他的
心渐渐如一块铅,变得那么沉重,那么阴暗乌黑,已经很少有过什么反应或
感触了。
这年又是个旱年,六月里半个多月没下雨,那些种田的人家因为收成大
受亏损,稻价反倒只见跌,齐腰挨到两个致命棍,退了佃,改作挑担抬轿或
是弄点钱胡乱作小本买卖的非常多。好比王小福的紧邻阿富哥就是这些种田
人之中的一个。他把二十多亩田退还田东家,自己到镇上入了轿行,做一个
轿夫,自管自己过活;阿富嫂则拿手头仅有的一点私己积蓄在镇尾上摆一个
小馃摊,靠自己特有的一点手艺做糯米芝麻馃出卖,养活自己和两个小孩子。
对于这些种田人,尤其阿富哥一家,王小福夫妇的羡慕之心,是比同情多。
因为他们的遭遇虽然是和自己一样惨,但是他们有农人的气力和粗壮身肢,
能挑得,能驮得,田退了不种,马上就可以去抬轿或是挑长路担,至少能勉
强 得个人一张口,不致寄生在妻和孩子身上。而王小福就没这个体力和这
个本事。阿富嫂摆馃摊,每天虽然忙劳得不像个人,但赚的钱很够买米养活
孩子。而王小福就没这笔制办家伙和买糯米、芝麻的资本,——纵然只是三
五块钱。妻就常常为这些事在王小福面前指桑骂槐地罗唣着。王小福晓得妻
是太苦了,自己太不行,当然没得回说,从中劝说的只有奶奶了。奶奶说:
“大娘,各人头顶一个命,都是神明菩萨注定的。你热眼别个做什么?
小福子也不是个没用的人,就是运气不好罢了。”
老奶奶自从停止卖油条,在家没过到几天轻闲日子,就生病了。病是入
秋后地方上流行的一种时疫。先是泄泻了两天,慢慢转成痢疾,里急后重,
一天上茅厕上个没次数。在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撑得住;三四天后,不
行了:终天躺在床上,也不吃,也不呻吟,满身像有火烧着似的那么炙热。
王小福瞠着那张晦气的脸子,只有到镇上药店去说好话,接了善心的医生来
诊看。医生说是受湿中暑;开了几味驱暑疏气的药,也不过尽尽人事罢了。
那药吃了几帖,自然毫无动静,倒白白在药店里赊了几角钱的帐。
然而王小福是不肯就这样罢休的。他还有神明菩萨得去求助。那天,他
买了一支香,到那神庙里去求“仙方”。磕了头,把香灰用黄表纸包好。“仙
方”求得了,而后还要向菩萨神明讨个吉凶的话。他在神案上取了签筒。重
新跪伏下去,把签筒小心地簸动起来。簸了老半天,菩萨显圣了,那签筒里
却出乎意料地落下两支竹签来。他迟疑了半晌,把两支竹签都拾起,照上面
号码在神案上查看签书。一个是:
第七十六签 中吉
浮云固锁姮娥月,便是朦胧混沌天。
顷刻风来都扫尽,山光湖景又依然。
另一支是:
第一百二十三签 下下
梦中得宝醒时无,应诡巫山只是虚。
若问婚姻并病讼,别寻生路得相宜。
王小福曾经念过两年书,这两支签文虽不能完全明白,但一支大约是说
眼前有点灾难,过不久就会好的;另一支则显然是凶多吉少,这个大意是懂
的。然而那一支才是真签呢?这个取舍太严重,他不得不问住庙的斋公了。
“老师父,不敢问:菩萨是赐了两支神签,应该那支是真签?”
“自然是先落地的一支喽。”那老头子坐在街沿上,捉着布袜里的跳虱,
浑着喉咙说,“你问什么呀?”
这叫王小福阴沉愁苦的脸上现出欣慰的光彩了。他把娘的病状和那斋公
说了,并且和他谈了许多别的话。他说娘吃了一世辛苦,到老来却过这种受
罪的日子。神明菩萨总该可怜可怜,等自己脱了恶运,尽几年孝心,让娘也
稍稍过几日安乐日子。那斋公把那第一支签文接在手里,皱着细眼睛,呻吟
了一会,点点头,慢声说:
“不要紧,你放心。”
王小福拿了“仙方”。一边来回地默念着签文上的诗句,三步跨过那一
片灰褐色的荒旱的田畈奔回家里来。那高兴的样子,是他几年来所没曾有过
的。
可是王小福没想到那斋公的话却错了。灵验的倒是第二支签!到了家里,
娘在床上被妻托着上半身,两个孩子围着大呼小叫地唤“奶奶”。奶奶是挺
着一对死灰色的小眼珠,喘着又粗又大的气,没回答。看情形是很不对了。
等他急乱了一阵,七手八脚把 “仙方”照规矩冲好“阴阳水”(冷热水各半),
送过来时,娘的牙关已经扳不开;勉强倒了两匙进去,也都由口角上重新流
出来。“仙方”也济不得事了。娘就在这时候,把鼻子人中一扭动,做个丑
脸子,留了一大块粪秽在床上,登仙去了。
王小福扑到娘的那个瘦得如竹竿做成的细小尸体上,直着喉咙号哭起
来,声音完全像半夜里山上猿猴的嗥叫。哭到晚上,嗓子也破哑了。隔壁阿
富嫂走过来劝说道:
“七十岁的老人了,这年头,活着也受罪。你只是哭哭怎么行?你得起
来办办后事呀。”
“我娘不是终的天年呀!我娘是一个六月卖油条才生这个病呀!神明菩
萨不保佑呀!”那样子不像个小孩也像个傻子。
然而阿富嫂的话是对的,只是像个小孩似地哭哭有什么用?他得担当这
笔意外的费用。但这笔费用却出在那里呢?
第二天,夫妻俩到那位咯血的老爷家去跪求。这是妻想了一夜才想到的
唯一的一条路。那老爷被缠得没奈何,答允出面作保,在一位放高利贷的太
太处借了一笔钱。那太太是个寡妇,五十多岁了。手头有百把元积蓄,她自
己小心盘放着。对借钱的贫苦人素来是恶毒无情的:利钱稍稍拖延几天,她
就拄着拐杖上门来,寻死寻活地迫索。王小福这笔借款是八块钱,利息是每
元按月交二十个铜元。那太太说:
“你们量量力。我的钱是我的血。我是不能说情的。你们要有这个肚子
才吃得这块脯子。呃,我的话喜欢说在先。利息我就在老爷的奶钱里扣拿。
是老爷出面作保,我没法;要不然,你们这没根的萝卜,我是不能借的。”
夫妻两口子揩揩眼泪,自然只好忍痛承谢了。
老奶奶上山后,小辫子,那个癞痢头的大孩子,也病倒了。病是和奶奶
的情形一样。王小福是完全麻木了。对于终天劳苦地奔走操作的妻,对于病
损可怜的儿女,如今都很少感到愧恨和痛楚难过了。自失业后到而今,不过
七八个月,伤痛难忍的经历是太多了。这些经过都变成黑色的重铅,一块块
沉到他的心底,堆塞到他的神经里:自己从前做人的心念,都渐渐模糊了。
他有时给大孩子扫扫满屋随地乱拉的难看的粪便;有时抱着那瘦得没人形的
奶孩坐到矮凳上,给她拭拭眼毛上浓厚的眼矢,无所感动地摩摩她那一天天
硬挺起来的肚子,或看她撕开大嘴,放出小猫子似的微弱声音啼哭;有时则
照他的老习惯,坐到门阶上,双手捧着头,呆呆看住对面神庙的顶子,也不
动,也不响,一坐就是老半天。过不久,山上的毛栗,山植,都成熟,他有
营生做了。然而他每天阴沉着那张猴子脸,瞪着那双晦滞的眼睛,只是本能
地这样做。他脑里是如一张黑厚的纸,如一块结凝的旧棉絮,是什么思想或
感应也没有的了。
大孩子的痢疾一直没见好,但食量却和没病时一样。正合了村上“饿不
死的伤寒,吃不死的痢”那句俗谚。至于那奶孩呢,是一天天不行了。以前
还成天放出小猫子的声音啼哭着,到后,小脸子浮肿得如同黄蜡一样,身上
的皮肉干皱起来,犹如皱折的桑皮纸。一天下午,当王小福由镇上卖完野栗
回家时,妻正抱着那奶孩坐在门阶上呜呜咽咽地哭泣。王小福挺着两支干涩
眼睛,像个僵尸似的走上去,毫无表情地放着低幽沉浊的嗓子慢声问:
“不行了?……”
妻摇摇头,更伤心地嚎陶起来。王小福却没有悲伤的样子,也没流眼泪,
只拘挛着手,抚摩了一下那小尸体,无言地走到墙角里,取了一把锄头夹在
腋下;而后,由妻手里接过那小孩,像个游魂似地挺直着眼睛蹒蹒跚跚向山
上走去了。
女孩子的死,给与她爹和娘的不是哀怜和悲痛,而是焦虑,是绝望!在
断气的前两天,那孩子就已经吮不得奶子了。王小福的妻看看自己奶子逐渐
稀薄,急得到各处去打听,去求人,看可有要雇用奶妈的人家。——要雇用
奶妈的人家不是没有;但一经晓得是一个垂死的病孩吃的奶,就都摇摇头不
愿承雇。两家挤奶的主顾也都在这时先后停止买卖。这样挨延了几天,奶子
完全变成淡色的水,终于干瘪了。
那是明显的事,那放高利贷太太也急了。她三天两天拄着拐杖到王小福
家里来,先是用她惯常向借户要钱时说的那套穷酸话说:
“小福官,问你借点钱去买斤米。”
以后,就不这样客气了:
“我是个半边人,我身无所依。我的钱就是我的血,我的命。那没法,
你剜肉也得还!要不然,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
说一句,就把拐杖在地上敲一下。那张脸子板得像连大斧也砍不进。样
子叫王小福两口子看了不由得不只是打寒噤。
两口子照例跪在地上哀求。但那是白费的:太太早已说在先,她是不能
通情的。于是妻做针线,卖小菜所得的钱不够缴付利息时,就连旧衣破被褥
甚至正要下祸的米也给要了去。
有一天,妻一时不晓得动了什么灵机,忽然想到屋子上来。她想这三间
破旧屋子,虽然整个儿卖不脱,但是拆成砖瓦,便宜作价,说不定可以卖得
一笔钱。这主意太好了。那不只是砖瓦可以卖钱,其中另外还蕴藏一个叫人
心跳的希冀:听上代人传说,从前祖先时代因为金银元宝多,没处存放,常
常埋藏在土内,或是砌进墙壁里去。
“早先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妻在心里自埋怨。
他们先拆那座门墙。两个阴沉的心都充满兴奋和惊奇的期待。他们挺出
了枯涩的眼珠,脸上现出严肃紧张的神情,手抖着,气喘着,每拆去一层砖,
里面泥土瓦砾乱杂地翻落出来,他们心就跳到腔子里,跳到咽喉口;同时四
只手就在土砾里忙乱地拔捏,搅弄起来。这样子到午后,他们感到没曾经验
过的疲乏。
“还是先把砖挑出去问问吧。”妻抹一抹脸上混和着灰土的污汗,深深
叹口气,这样说。
王小福把砖整理成叠,用草索兜成担子,挑到镇上去。先在那条冷落的
街道上喊卖起来。街上人都惊异地望住他那游魂样子。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
顽皮地轰笑着。每遇到稍稍熟识的人,他就放出呓语似的阴沉低缓的声音,
瞠着眼睛问:
“老哥哥,你晓得那家修屋子?可有那家要砖瓦?”
有的人打趣地说:
“你这人也真稀奇!这又不是开门七件事,怎么也好挑着喊卖的?”
另有个人告诉他说:
“西街头长发旅店隔壁赵先生家里的风火墙挺了肚子,你去问问看。”
听了这个话,他的疲乏身肢涌上一股劲,歪着肩臂直挑到西街头。对着
赵先生家大门的那座风火墙,果真挺出肚子,砖都消解成粉末,一块块散落
下来了。他踌躇地敲了门,开门的是赵师娘。
“师师师娘,”他嗫嚅地说,“听说你家要砖瓦?”
“没这个话。”
“这风火墙……我这砖便宜呀!”
“这样年头,那个……”赵师娘说了一半,忽然改了口气,抢着道:“你
们年青小伙子,不好好做营生,却天天拆屋子卖!”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小福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疲乏的身肢整个地软瘫了。他在他的砖堆
上坐下来,抹着汗。那时赵先生家的紧邻长发旅店里挤了许多镇上人,手里
拿着各种古董,正缠着一个收买古董字画的外乡人罗唣着。王小福疲乏地坐
了一会儿,看见那外乡人戴着一副阔边眼镜,黑缎嵌肩敞着披在胸前,古铜
色的脸上堆满很深的皱纹,紧蹙起一对粗黑眉毛把那些古董一件件仔细看验
着。他一连看了几幅字画和几只古式的砚石,都摇摇头摆在一边。到后,有
两只霁红花瓶,却一口就出了六块钱的价。……
这事直到他像头病牛似的,把一担砖照原样挑回家去,走到离神庙不远,
抬头望见那个映着偏西太阳,光芒四射的庙顶时,突然又重新想起来。——
是的,这座神庙的顶子是一件稀世宝物!他自小常听见村上人互相传说着:
这是朱皇帝杀了三十六名大将烧成的三只宝瓶中的一只,落到丰坦村,就做
了庙顶子。神庙因这只宝瓶而灵赫,丰坦村因这只宝瓶而邪魔不作,有了过
去的兴盛和从来的太平。村上人常看见它在黑夜里放着光,映红了半边天!
隔壁阿富哥一夜车水就亲眼看见过。一个罪恶的念头在他心里一闪,全身疲
乏冷凝的脉管起了急剧的跳动。他心里感到没曾经验过的紊乱,感到没曾经
验过的畏惧和惶恐。觉得将有不可捉摸的可怕的事会落到自己身上和自己村
子来。他下意识地放下担子走进神庙里,对着菩萨虔敬地跪拜许久,他的畏
惧惶恐的心才渐渐镇静了。
日子照例麻木地过着,那太太还是不时地来,每次来了,两口子就打叠
起所有的求情的话,要求把拆下来的砖瓦抵还本钱和利息。(他们屋子的门
墙和后墙都早已拆完了,只有左右龙虎墙是和领家毗连着,不是自己一家私
物,所以没曾拆。)那太太先是抵死不允,说自己借出的是现钱,在而今,
这砖瓦白送给人家也不见得有人要,怎么好抵债?到后来,看看这人家实在
已经再无更好一点的东西可要,也只得自认了晦气,叫王小福把拆毁两座墙
的砖瓦全部挑了去,并且大大咒骂了一顿,从此也就少来迫债了。
到冬天,王小福采卖野果的营生又没得做,而妻兜揽得到手的针线也因
年终岁迫骤然少了。这时候,一家人常常弄得成天没一粒米子下咽喉;只到
山上采点松花,熬成稀薄的糊,或是撇点菜蔬的老叶做汤喝。大孩子有病在
身,吃不饱,就扁着嘴巴,哭丧着丑脸子,无声地啜泣着。妻有时“死鬼”
“活鬼”地咒骂他一会,有时就和丈夫偷偷到人家田地里拔几只红薯或萝卜
给他吃。然而最难挨度的是每个悠长的寒夜。屋子前后都敞着,咬骨的寒风
由门窗里自由地吹进来,棉被是早都给那太太抱去抵算利息了。一家四个人,
全都蜷缩着头和手,藏在槁草里,那样子一个个像刺猬。每个喉咙都整夜咳
嗽着,宛如敲破竹筒一般。两个孩子每到夜半挨不过冷,就冤鬼似地放出惨
厉颤抖的声音号哭到天亮。……在白天,王小福无事可作,是听从妻的嘱咐,
拿把锄头在屋前,屋后,地板下,后园里,遍地挖掘着,希望一锄头能敲到
一个青石板,或掘到一个瓦缸子什么的,找到大堆小堆的银元宝来。
那是一个下雪天。那个被三四个月慢性痢疾,和冻,和饿,缠得如同细
竹竿扎成的癞痢头大孩子,放出已经没声音的哑嗓子整天哭号着。菜叶汤他
已经没法吃得,连头颈也软了。
“我想吃一口米粥,一口米粥……”他闭着深凹的眼眶,歙动着嘴,无
声地哭着说。
这天晚上,在镇上摆馃摊的阿富嫂,突然在家里像疯狂了似地哭嚷起来:
“伤了我的心呵!伤了我的心呵!要我的命呵!要我的命呵!”她来回
地哭喊着,拍着手,顿着脚。
邻舍人听到声音,有缩着头和手走来探问的。阿富嫂告诉他们说,她从
镇上做完生意,带小孩冒着雪回到家时,看见自己锁好的门被人托开门臼,
歪斜在一边了;到房里一检点,发现失了一床旧棉被和半罐子米。
“我的半罐子米,是我几个月,熬钱减两积起来,要留着年底抵还田东
家的欠租的呀!田东家不肯放过我们的呀!狠心的贼呀!我的被窝——我通
家尽产只这一床旧被呀!我的孩子挨不得冻呀!狠心的贼呀!怎么到我叫化
子身上扯破布呀!好毒的心呀!”
阿富嫂只是这样疯子似的拍手顿脚哭嚷着,一点主意也没有。探问的人
有同情怜惜她的,有为这件村上少见的事觉得恼恨的,怂恿她说:
“阿富嫂,这事你不能马虎,你得报告更棚去追查。哼,我们村上也出
这种事,这还了得!”
阿富嫂马上蹒蹒跚跚哭嚷到村上更棚里去。打更的头目来看验了一回来
踪去迹,到第二天傍晚,就在王小福家里查获到赃物:那被褥藏在地板下,
米是没有了。
有的说:“想不到你也做这个事!”
有的说:“好兔不吃窝边草,小福官,你也真给鬼摸了头!”
有的说:“这年头,那个不是饱一顿饿两餐的?只有听凭神明菩萨指点
呀!个个像你这样子,世界不早就反了!”
有的同情地叹口气说:“唉,也真是逼上梁山没奈何呵!”
阿富嫂抱着被褥坐在门阶上,哭着说:
“忍得偷我的呵!我的米是熬钱减两积起来抵还东家田租的呵!好毒的
心呵,你要还我呵!要还我呵!”
王小福夫妻俩脸上都变成死灰色,也不回辩,也不哀求。直到王小福被
剥光了上身衣裳,反缚了两手,吊到田塍上的树上时,妻才野猪似地蹦跳着
嚎啕起来。
牛皮鞭子抽在那瘦瘠的光背上,一鞭一条紫红色的血痕。王小福先是像
头受伤的狼,高提着嘶哑的喉咙哀叫着,抖索着,挣扎着;到后来,渐渐喊
不出声音,只张大着嘴,艰难地喘着粗大的气,挺直了眼睛,扮着狰狞的怪
脸子,已经失了人形了。
等他回复知觉时,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妻坐在身旁像个鬼似地呜咽着:
“我们怎么过!怎么过!”
他感到浑身钻心的痛楚。但神志倒有点清楚了:他晓得自己已经做了什
么事,晓得自己已经变成什么人,自己一家子已经是在一种什么情境中。他
模模糊糊地想到过去,想到将来。他觉得这村子自己已经不能再存身。……
他挣扎着支撑起上半身,伸手摸一摸大孩子,大孩子佝偻着瘦身子没头
没脑蜷缩在槁草中,鼻里响着涕,咳嗽着;小孩子缩在自己脚边,发出难听
的鼾声。
“给我吃!给我吃!”小孩子嚷着,嗒动着嘴,钻动着小身肢。
王小福哼了一声,重复倒下去,想到许多烦乱的事。他想到上年同事约
他到外埠谋生的事,想到那不可捉摸的外埠情形,想到埋在土里,砌在墙里
的金银元宝,想到……
“上外埠去!上外埠去!”他呓语着。
他忍着痛楚,挣扎起僵硬的肢体,下了床。窗户上是映满银白色。他拖
着肢体到墙拐里摸到那锄头,而后再把自己肢体拖出房外。外面高高低低的
雪地映着下弦月,迷蒙着一片夜气。他蹲着拖一会,匍伏着爬一会。屋前屋
后积雪里都是翻松的泥土和乱石,他找不到一块自己没曾挖掘过的地。村上
是一片死寂的气氛,隐隐约约妻还在屋里呜咽着,像个鬼在哭。……
“外埠去!外埠去!盘川钱!盘川钱!”他自己喃喃地呓语着。
他听见断断续续一阵铁马声,抬头看见那神庙的顶子。那“天下太平”
四个黑色的字体,衬托着雪和月,分外明显;那朱砂古瓶照常闪射出耀目的
金红色光芒,一种不可侵犯的力量依然潜在着。突然,他记起西街头长发旅
店那个胸前敞着嵌肩,戴着阔边眼镜,古铜色脸子的外乡人。他像着了魔!
他是怎么像头蜗牛似地慢慢爬过那田畈,爬上那山坡,怎么攀着山坡上
树林爬到庙墙头,上了那庙顶,他自己是一点都不曾晓得的。他控住气喘和
呻吟,蹲到那倾斜的瓦沟里,手指触到“一瓶三戟”。……
不知花了多少工夫,他拆去那砌牢瓶底的花砖和云瓦;而后用尽所有气
力,一手扳住那瓶口,一手托住那瓶身,连同自己身肢震摇了几下,那“一
瓶三戟”就整个儿搬动,抱到自己胸口了。
霎时间他眼里一阵金星飞舞,看见神龛里那菩萨,看见许多祖宗,许多
钢鞭和许多威严的、铁青色的、古铜色的脸。忽然天翻地覆了。他觉得自己
身肢腾了空,又从云彩里飘落;满天金星围着“天下太平”四个白亮的字,
红的,绿的,五彩的字,飞逐着,缭绕着。忽然訇的一声巨响,眼前大亮!
他看见他的娘,他的女孩,看见他的妻,他的两个孩了。他们在云雾里飞跑
着。渐渐眼前变成一个深邃的黑洞;自己有八个,十个,无数的头,腾了空。
最后,他像只虫子似的飞进了那黑洞里。
一九三四年一月
(原载 1934 年 4 月《文学》第 2 卷 4 号)
《樊家铺》
八月里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寂寞的桂花香气绕着那个一排茅铺的村子
幽淡地飘散着。
这座村子名叫樊家铺,是从西南乡各村镇到县城,或经过县城到外埠去
的一条要道。茅铺约有三四十家,坐西朝东,连成长长的一排,面当着乱石
砌成的大路。那些低矮的土墙,大都裂开了粗阔的罅隙,有的用一支杉木抵
着地,勉强支撑着;有的已掉下大块的泥土;有的甚至露出腐朽的屋梁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