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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藤原佑 当前章节:1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8

「要杀就快点动手……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八重的眼睛虽然瞪着我,但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没有必要回答。

「主人。」

硝子轻轻叫我一声,我也点头回应:

「好。」

「……!?」受到白猫包围无法动弹的八重,再次发出惊讶的叫声。

硝子缓缓闭上眼睛,手朝着制服裙子伸去,找到固定裙子的勾环。

在八重看来,一定觉得硝子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举动吧。

解开勾环之后,裙子轻声滑落在地。

接下来是水手服。她松开胸前的缎带,以流畅的动作解开身前的钮扣,拉开自己的衣服。衣服底下除了胸罩别无他物,从敞开的衣服下面可以看到小巧的双峰、白皙的腰部线条、柔软的心窝,以及——

原本应该是肚脐的位置,在小腹靠近子宫的地方,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什么……?」

就好像有人用手术刀切下那个部位的皮肤。

再往里面一看——看不到任何内脏,而是连结皮肤内侧,在其他次元空间展开的部分巨大不定量子回路.

体积三十六^4 m,其中不定量子回路占了三次元领域的九十七%,这就是「全一」之所以为「全一」的原因。

——能够接收使用者的猜测观望,任意收放波函数,建构想像中的武器,可说是最凶恶、最强的万能武器,也是集所有力量于一身的all in one。

从硝子的子宫附近那个洞里面,可以看见各种零件。

齿轮、积体电路、发条、螺丝、螺旋盘、绝缘电线、U型磁铁、裸露电线,还有其他各式机械零件。椭圆形的洞里塞满这些紧紧相连、毫无间隙的零件,彼此之间虽然没有组合,却带有一种神奇的协调感。

看了那个洞一眼,我绕到硝子背后。

我的双手从硝子身后绕过她的娇小身躯,像是在拥抱她一般。

「『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在你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我带着最强的敌意,对眼前的「敌人」如此宣告:

「虚轴当中最大,也是延续最久的虚轴——试想1999年发生在东京的连续客机自杀恐怖攻击事件,如果发生在美国会怎么样?根据这样的猜测观望而诞生,完全复制这个世界的虚轴——以时间来说,这个一直延续到西元2329年才毁灭的虚轴,最后进入幸存少女的体内,于是那个少女便以虚轴的身分来到现代的实轴,她就是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腹中的胎儿,你应该感到骄傲的,在祝福中挣扎吧。我要将你这个寄居在皆春八重肚子里的肮脏意识和欲望,从硝子重要的朋友身上……打掉。」

「你说……什么?」八重的口中只能够发出惊愕的言语。

我询问硝子:

「准备好了吗,我的所有物?」

硝子也回应我:

「没问题,我的主、人——请强行取出。」

我对着硝子子宫上面的洞,对着那个塞满机械的缝隙,硬是把自己的手插进去。

「啊……」硝子的口中发出轻柔的气音。

「嗯……唔、啊……」随着她的喘息声,腹部也发出「叽哩叽哩」的声音。「啊、嗯……」同时隐约可以听见有些湿黏、带有水气的声响。「……噫!呜……啊……」硝子的双脚不停颤抖,吐出急促苦闷的呼吸声,然后手臂往背后一伸,勾在我的脖子上。「呀啊、啊!」饱受折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听起来就像在说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咿、啊、啊……」不过我没有理会,继续将自己的手越插越深。「啊、唔……呜!」硝子死命抓住我的肩膀。「咿、呀……」整个人的重量全部靠在我身上,并且忍不住拾起纤细的下巴。「呜……啊啊、呀啊!嗯嗯!」我的手在硝子的子宫里摸索,用指尖寻找我想要的东西。 「啊、呼啊啊……呼……」她的呼吸越来越痛苦,颤抖蔓延全身,甚至开始痉挛。「喔、啊、就是……」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堆叠如山的不定量子回路当中,找出反应我的想像,最适合这个情况的东西。

「啊、就是、那里,就是、那个……」我摸到了。

「噫!呀……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于是我缠住它、拖住它、抓住它,硬是把它拖出来。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响起黏液滴落的声音。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喀吱,响起零件呜咽的声音——

我从肚子里拖出一把形状像是大剪刀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完全由齿轮、电线、积体电路、转盘、发条、螺丝、钉子还有血管组成。分不出哪个部分是刀刃,哪个部分是握把。只有从两个圆环以及彼此交错的细长部分,勉强看得出它的形状。就外型看来,的确是一把歪七扭八的剪刀,但是这把剪刀却是由一堆破铜烂铁集合而成的畸形工艺品。这个滴着体液的物体几乎跟硝子一样高,大到不合常理的剪刀就从娇小的硝子身上更小的肚子里,被我慢慢拖出来。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硝子一阵更加尖锐的尖叫,那个东西完全离开她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

「咿啊……唔……呼……」

我站不住了——硝子的身体随着一声叹息瘫软在地,我则是高高举起那个东西。

八重以混乱至极的声音问道:

「……那、是、什、么?」

「剪刀。」

我的双手拿着歪七扭八的东西,眼神显得冷酷而且不带生气。

「真是讽刺,这个或许跟你们很像。」

决不离开子宫,会吃东西的生命。

从子宫诞生,用于破坏的无机物。

寄宿在真实行为尽头的空虚世界。

建构自虚伪行为尽头的扭曲武器。

「这东西的质量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剪刀则是为了切割……觉悟吧,我的敌人。」

我深吸一口气,摆出架势:

「接下来我要杀了你。里绪,可以叫小町退下了。」

在里绪点头的同时,原本包围八重的白猫也全部消失。

仿佛是惊吓过度的八重先是环顾四周,最后再度以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看见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深沉的憎恨,我也露出睥睨的笑容。

「——别瞧不起人。」

皆春八重瞪着高举剪刀的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有什么打算?一度把我逼进死路,却又放了我……」

「我没什么打算。」

我挥舞手中的剪刀,然后以缓慢的动作将剪刀指向她:

「『无限回廊』给了你力量……所以你是我的敌人,不是里绪的敌人。我的敌人由我来杀,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真是诡辩……你刚才明明放过那个没用的东西,这种话只不过是藉口吧?」

「反正直川什么也不知道,这点小事我还看得出来。对于那个家伙来说,直川只不过是界线,或者是威吓手段。而你或许知道一点事,你比直川还要接近『无限回廊』……没错吧?」

八重没有回答,所以我继续说道:

「你打算吃掉小芹。这不只是因为小芹对你来说还算熟,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我吧?」

「……我事前并不知道你和森町学姊的关系这么好。」

「皆春八重,你在说谎。真不知道星期一我和小芹一起回家时,在后面跟踪的人是谁呢?」

面对我的逼问,八重皱起眉头:

「你发现了?」

「我没看见是谁,不过还是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看来我是猜对了吧,皆春八重。你的话中露出破绽,脸上也这么写。」

这下子她才知道我是在套话,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我实在很不会这样互相欺骗。」

「大田不就被你骗得团团转?」

「因为他不会怀疑我。」

我笑了,可是八重没有笑,反而收起表情怒目瞪视我:

「所以你现在要杀我?」

我点点头:

「是啊,我要杀了你。」

「我不会任你宰割的……绝对不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就算不是我自愿怀了这个孩子,可是既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应该也有生存的权利啊?难道……这个世界的器量这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小宝宝的生命吗?我无法认同,绝对不会认同,我才不要认同。」

沉静的声音充满怨怼,但是我不予理会。

「你认不认同不关我的事,皆春八重……你打算毁掉我的日常,就足以成为我杀你的理由。其他的藉口、遗言、求饶、惨叫、祈祷、诅咒,都不关我的事。」

「是吗?那么……也就是说你要那些猫放过我,也只是出自你的自私罗?因为你无法忍受别人帮你逼到我无路可走,对吧?」

「你要这么想我也不反对。」

八重狠狠瞪着我:

「果然没错,你虽然相信所有的一切,但是到头来,你并不信任这一切。自己的事情绝对不假他人之手,只会操控别人保护自己的世界。你就是这样,利用她、利用硝子,只为了逼我招出那个人的事……这样也好,城岛晶……既然你这么自私,那我也要自私到底。我不会让你杀掉这个孩子,也不会告诉你那个人的事。」

「那我只好靠我的力量逼你说了。」

对于八重下定决心的宣言,我投以带着挑衅的嘲笑。

「那你就试试看啊!」八重发出简短的叫声,同时对我伸出手掌。

光线从她的腹部延着手臂移动,最后集中在手上。

「太慢了。」

我往地上一蹬,在光线发射之前跳到一旁,光线划过我先前的所在位置,消失在我的背后。我趁着这个机会,双手握住剪刀一阵乱挥,扫开碍事的桌子。

当各式各样的零件组成的刀刃碰到桌子之时,桌子便应声解体。锁住桌脚的螺丝松开,分离的木头和金属散乱在地,发出一阵巨响。

「什么……」

就在八重感到惊愕之际,我笑着对她说道:

「你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剪刀吗?」

「唔!」

八重再度举手——这次是双手,一只手瞄准我,另一只手瞄准倒在地上的芹菜。这点伎俩也在我的预测范围之内。

「里绪!」我朝背后叫了一声,但这只是虚晃一招。

这个虚招让八重起了戒心,让她在瞄准时有所迟疑。

趁着这个瞬间压低身体,将剪刀——将这把刀刃比半个我还高的巨大武器,朝着八重丢出去。惊愕的她只能放弃瞄准芹菜,一个闪身躲过攻击。剪刀就这样飞向教室的角落,插在一台一体成形的电脑上面,响起一声超越形体的奇妙「哔喀!」声响。电脑瞬间变成一堆零件,映像管、塑胶机壳、不锈钢机壳、主机板、硬碟等零件全部散落在地。我在解体的电脑落地之前,抓起身边的椅子丢到芹菜身边。椅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吵杂的声音。椅子正好挡在射线上,阻碍八重的瞄准。一脸焦躁的她瞪了我一眼,右手瞄准我发出光线。不过这次还是没击中,光线再次消失在我的背后。

我低声说句「结束了。」同时边跑边踢开电脑零件,握住插在墙上的剪刀握把,拔起剪刀顺势朝八重冲去,一口气拉近距离。

「……不要!」着急的八重左手再次瞄准我,蓝光集中在一起。

「太慢了。」

我的身体一沉,躲过她的瞄准。

「主人!」

就在我听见硝子叫声的同时。

「……一点也不慢,慢的人是你。」

一脸不悦的八重笑了,她的手不再对准我,而是朝着完全无关的地方发射。

就在我看见那道蓝色光芒的瞬间,我的手臂与肩膀附近被什么锐利的东西从背后击中,开了一个洞。

「唔!」我的脚步踉呛,肩膀开始流血。

就在快要倒地的同时,我朝背后瞄了一眼,看见教室靠近走廊的铝制窗框。

有两个地方出现不自然的焦痕。

原来她是打算利用金属反射光线——也就是说先前右手发射的光线是在诱敌,同时兼具测试反射效果。

「真是可惜。」

当我因为站不稳而即将摔倒之际,我看见八重睥睨的眼神,以及她的手又再次亮了起来。

因此我回了一句:

「——那可不见得。」

我不再假装失去平衡,而是挺起身体冲向她。

「骗……人……」

听说八重的低语,我也笑着说道:

「是啊,我是在骗你。」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以及有人倒地的声音——

我一脚踢翻八重,然后将打开的剪刀刺进地板,夹住她的腹部。

「到此为止了,皆春八重。」

她躺在地上仰望我,我则是站着俯视她。

八重一脸茫然,轻声对我说道:

「……为什么?」

「你在发射前也知道吧?利用铝窗框反射会让光线扩散,所以威力会减低,这是其中一点。加上你没有瞄得很精确,无法一击将我毙命。还有最后一点……」

说在这里我先停下来,深呼吸之后继续说道:

「很可惜,我没有痛感。所以虽然受到轻微的冲击,也不会因此陷入混乱。你刚才说过『打中也是很痛的』对我来说并不适用。」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我的衣服。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我只是面无表情看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八重发问的声音正在颤抖。

我没有回答。

像是要代替我回应——里绪在我身后回答她的疑问:

「很简单……虚轴为了要将自己的存在固定在这个实轴世界上,就需要固定剂。这点应该不用里绪说吧?」

「这有什么关系……」八重抬起下巴,看向里绪。

「虚轴在侵入固定剂的时候,会夺走很多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世界的人类就像装满的水桶,如果倒入新的水,原本在里面的水就会满溢出来,而且倒进去的水也会跟着流失……可是无论流出来的水属于哪一边,都不会改变水流失的事实。不过『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的妈妈不知道也没办法吧?其实里绪、硝子、晶、蜜、矮小函数……只要是虚轴或固定剂,一定有某些缺陷。像是里绪就无法辨认不是虚轴也不是固定剂的人,也没有味觉;硝子则是没有感情。」

我继续保持沉默。里绪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晶是『痛觉』有所缺陷,就算受伤也不会觉得痛。」

我接着里绪的话,对哑口无言的八重说道:

「懂了吗?无论被光射中有多痛,我也没有感觉。这种伤对我来说只是肩膀少了一块肉而已。皆春八重,如果射中要害也就算了,这种伤不但无法阻止我的行动,更不可能让我倒下。」

八重原本惊愕的眼神里,逐渐浮现看破一切的态度——最后长叹一口气:

「这不就表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赢过你了吗?」

「不见得,你很难缠。」

「不用安慰我……我怎么可能打得赢你?感觉不到痛?那不管别人怎么揍你、踢你、捅你、射你,你都不会有所动摇啊?」

八重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我,以带着嘲笑的口吻对我说道:

「……也就是说,你不会了解别人的痛罗?」

我虽然听见她的话,但是我没有回答——我没有办法回答。

「不是吗?你利用别人的感情,利用所有的感情,想要打造理想中的世界。城岛晶,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做了。那是因为就算别人受到伤害,你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因为你就算伤害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你这种人?不可能有人可以赢过受了伤也不知道痛的人!」

她的话语越来越锐利,深深刺进我的心。

「吵死了,闭嘴。」

但是我的这句话,丝毫不带半点痛楚。

「无谓的对话到此结束,皆春八重。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吧?」

「……我当然知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对峙之时更加尖锐。

「你打算告诉我,如果我不说出那个人的事,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没命吧?」

皆春八重的眼睛带着泪水,狠狠瞪着我。

所以我扼杀自己的情感——我不痛。

「你知道就好……快把你知道的事一五一十招出来。」

「卑鄙,你太差劲了!反正就算我说了,你还是会杀掉这个孩子吧?」

「是啊,没错。」

「可是你也知道,只要拿这个孩子当人质,我就无计可施。」

「是啊,没错。」

「我没有办法说谎,而且也不能不说。明知无论如何都会被杀……我还是不得不从。因为要是我说谎或是不说,就等于抛弃这个孩子。我爱这个孩子、最重视这个孩子,绝不可能舍弃他……这些你全部都知道。」

「是啊,没错。」

「所以你就乘人之危,利用我的感受,让自己前进。」

「是啊,没错。」

「卑鄙小人……你这种人……不、你才是真正没有生存价值的垃圾。」

「是啊,没错。」

「你最好受到最恶毒的诅咒!你早该受苦受难、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或许吧。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快点招吧,皆春八重。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孩子的命,想要救他,就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经过短暂的沉默,终于响起啜泣的声音。

八重用手臂遮住眼睛之后才开口:

「我……我遇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是个削瘦的中年男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太记得长相。但是……他在让这个孩子不会出生的时候,托我带话给你。」

「说。」

「不用你催我也会说……『总有一天会过去,给我等着。』……只有这样。」

「没有别的了?」

「没有。」

「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吗?你明知只要这个孩子不背叛我,我就不能背叛他……不能说谎,不能瞒你……」

「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声音。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相信两字可以这么让我深恶痛绝。」

「……是吗?」

我的双手开始在手中的无机组合物上面使力。

「那就永别了,皆春八重。还有……虚轴。」

「……我求你别杀我也是白费力气吧?」

「说不定不会。」

「你以为你回答是的话,我搞不好会自杀吗?那你就错了,城岛晶。我一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会保护这个孩子。就算我无力抵抗,被绝望打垮……我也不会抛弃这个孩子,绝对不会。要不然我杀了阿敦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不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那么我就修正一下……皆春八重,求饶或许还会得救,但是只要抵抗就会被杀。听懂的话就乖乖躺着别动。」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追寻那个人是为了什么?找回失去的双亲吗?」

「是啊,你说的没错。」

正在哭泣的八重笑了:

「那么……找回双亲……找回不知道跑到哪个虚轴的双亲……是为了要救他们?还是为了要亲手杀掉他们?」

我没有回答,只是睁开眼睛。

「我求你!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放过他、放过他啊……!」

「硝子,详细定义切断对象。」

「是的,主人。」

我不顾皆春八重的惨叫,随着硝子在我身后的答覆,让手中握把靠在一起。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刀刃的两片刀刃,在握把的带动之下夹住切断对象。

刀刃穿过她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将子宫内的虚轴解体。

「哔啪!」一声。

泣不成声的八重失去意识,只留下一片寂静。

只有一片令人心情沉闷的寂静。

接下来——

在那之后过了十五分钟。

「你们还真是夸张,竟然搞成这样。」

就在我们大致解决之后,舞鹤蜜哼着歌来到二年三班,以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耸肩。

面无表情的我回了一句:

「没有比你的打扮夸张,舞鹤蜜。」

「哼!难得我好心想要炒热一下气氛,没想到居然有人不领情。」

「我认为没有必要理解歌德式打扮。」

「就算你能理解我也不会高兴。话说回来,这里真是一团乱,只能说是一场糊涂。」

蜜皱起眉头,我也再次环视整间教室。

结果——的确相当凄惨。

桌椅乱七八糟,乱度(注:entropy,出自热力学第二定律,是一种能量的概念)提升到了极限。

碎裂的窗户玻璃理所当然地掉落在走廊上。由于虚轴消灭时,世界的「修正力」会产生作用,让「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在各个地方造成的焦痕以及大田敦的尸体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是大田敦的尸体虽然消失,不过是否连存在记录都被抹灭,我就不清楚了。因为他不是虚轴,只要情况允许,他的生命就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恢复原状。基本上修正力的世界修正,是以对观测者的认知来说,最合理的标准进行。复活和消失哪种比较合理,必须等到明天,也就是过了今晚之后才能确认。

眼前的问题是这间教室,还有昏倒在地的芹菜和八重。

芹菜还没有睁开眼睛。里绪在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就打晕她,所以她应该没有清晰的记忆。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让她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比较好。因此主人正在联络速见殊子。殊子的力量是强行侵蚀自我界线并且施下强力催眠,效果甚至能影响身体。对舞鹤蜜下了暗示,让她「除了自卫之外不能使用力量」的人也是殊子。主人从刚才就一直在走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恐怕是「亲一下」的问题。

至于八重——

主人命令我建构的武器是「剪刀」,武器的概念是「切割」——也就是母体堕胎。意思是主人选择的方法能够单独消灭八重腹中的虚轴,但是不会对八重本身造成伤害。

总之等到八重醒来之后,就会把肚子里有过小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虚轴的死就是这样。

但是八重没有死,她还活着。我无法判断结果和手段的好坏,但是至少我能确切知道一件事,就是我明天还见得到八重。

我转身对着蜜发问:

「直川浩辅怎么了?」

「那个家伙啊?很弱,害我只发泄了三十秒,真是烂透了。」

蜜的措词很强烈,像是对现场的沉重气氛感到厌烦。

「蜜,谢谢。蜜的人真好,肯听里绪的请求。」

里绪笑着把手伸向满脸不高兴的蜜。

「我又不是因为里绪求我才来。只是想藉机发泄……喂、这是干嘛……嗯!?」

里绪抱着蜜,给她一个吻。

而且是吻在嘴唇上。

「才不是,里绪很高兴。谢谢,这是谢礼,亲一下。」

里绪轻轻放开蜜,偏着头的表情显得十分温柔。

「我才不要这种谢礼……这是……那个家伙的……!」

蜜苍白的脸颊逐渐泛出苹果红,抱怨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然后低下头说些「什么嘛!哪有人这样的!搞什么!这是我的第一次耶……」之类的嘀咕。

面对这样的蜜,里绪毫不留情地加以追击:

「咦?殊子说之前亲过蜜了。」

「……嘴、嘴嘴嘴唇是第一次啦!笨蛋!」

看到蜜气得大吼大叫,里绪歪着头表示不解:

「咦?这样啊?那么里绪就是蜜的初吻对象罗,好高兴喔。」

「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啊?对女孩子来说,初吻可是一生当中……」

「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蜜知道里绪的规炬吧?」

「够了!这是怎样!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

「第二次了。就算是蜜,里绪也不会忍耐第三次喔?」

里绪虽然露出笑容,还是叫小町跳到她的肩膀上。

「够了,我知道啦……步调都被打乱了。」蜜伸手抚摸自己的嘴唇,闷闷不乐搔着头。

我没有什么事好做,所以站在原地不动。

「……谈好了。」

主人终于从走廊走进教室,一脸郁闷地将手机放进口袋,叹着气说道:

「她说要亲三下。一开始还说要五下,最后总算让步了……里绪抱歉,可以拜托一下吗?」

「好啊!刚才里绪还跟蜜……嗯……」

舞鹤蜜连忙捣住里绪的嘴。

主人瞄了她们一眼,但是好像不特别感兴趣,随即将视线转向教室内部,口中念着:「这些要怎么办啊?」

「我判断放着不管也没有问题。或许会有些许混乱,最后还是会被当成小偷干的好事,或是有人恶作剧。不过主人分解的东西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说的也是。」

如此说道的主人似乎很疲惫。事实上,我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那我就回去了。我不想见到她。」

带着诡异微笑的蜜就像是在附和主人,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直觉好像没错,原来是皆春肚子里的孩子啊。怎么样啊,机器娃娃?人类的感性也不容小觑吧?」

「无法确实判别详细状况就没有意义,而且也没有预测到直川浩辅不是吗?你的那些话反而有搅乱之嫌。」

「嗯,或许是吧。」

看来这些事她都知道,还是故意说出口。但是即使蜜这样挖苦我,我还是没有任何感慨。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功能。

「舞鹤蜜,还是要谢谢你处理掉直川浩辅。」

主人的眼睛瞪着蜜,不过还是悻悻然地向她道谢。

「你没必要道谢。反正我也找到一些乐子,你也感受到一些苦楚。从整体来判断应该是我赢了吧?不管怎么说,我也了解你的手法了。」

「……我的手法?」

「不是吗?只会掩盖一切,只会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什么都没有解决……还真亏你能做出这么让人看不下去的行为。躺在那边的硝子朋友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只有你在一旁逍遥自在,让人忘记你害她失去一切。心情如何啊,伪君子?」

的确——

和情人之间互相蒙骗、杀害自己的情人,喂食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孩,以及犯下连续杀人事件这几件事,依照我学习的伦理认知,如果把这些全部当成没发生过,的确是超过接受范围。可是具体说来,赎罪行为是什么,是怎么样的行为,我也无法做出结论——

但是我的思考回路至少可以理解,现在的情况等于是主人逼着八重走上「不去赎罪,只是浑浑噩噩度日」的未来。

主人应该是在了解一切之后选择这种结果吧。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讨论善恶的价值。不懂伦理、没有感情的我,没有办法计算主人该怎么做才能够免于受苦。

立场上唯一能够辩解的主人还是默不作声。

蜜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听殊子说过那位睡美人的事。」

那件事——

「……舞鹤蜜!」

我试着加以制止,然而蜜却不理会我,迳自说出那件事:

「她就是你的青梅竹马,以前喜欢过的森町芹菜吧?」

「……我没必要回答你.」

主人的表情虽然纹风不动,蜜还是咄咄逼人地说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反正我都知道了。」

她接着看向我,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

「机器娃娃,『全一』,最可怕最大的虚轴——你选择这个人做为固定剂,到底夺走他多少东西?『痛楚』?只是这么小的缺陷,应该不可能让你这种巨大虚轴稳定存在吧?过去城岛晶对森町芹菜怀有的爱意……不,应该是你来到这里之前,城岛晶所拥有的一切感情。让固定剂的过去消失得一干二净,然后厚颜无耻占据他身旁的位置,感觉如何啊?还有你,城岛晶。自己喜欢过森町芹菜,这段感情在你心中只留下文字,感觉如何啊?从出生以来到她出现为止的所有记忆,如今在你心中只剩下记录,感觉如何啊?你们的关系还真是乱七八糟。你对这位睡美人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罪恶感呢?」

里绪什么也没说,主人则是一样沉默不语。

所以我也没有否定蜜说的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

身为机械的我,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否定事实。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口了。我放弃思考与结论的程序,几近反射地说道:

「舞鹤蜜……是我,是我选择主人。从主人身上夺走许多东西的人是我。因为如此,我无论如何都会服从主人。即使毁灭世界,或是拯救应该毁灭的世界都一样。所以从这层意义……对我来说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是善是恶,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干涉。」

「……这算是回答吗?」

「由你自行判断。」

舞鹤蜜忍不住笑了,应了一声「是吗?」就转身向外走。

她朝着教室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喔,对了对了。硝子,最后再问你一件事……我杀掉的那个直川浩辅,他是我们班上直川君子的哥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是的,当然知道……对照主人和我的联络手册就能轻易判断。而且小君经常提到她哥哥,说哥哥和我不一样,很聪明很厉害,是我最自豪的哥哥。」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在知道之后还这么做罗?就算已经知道,你仍然让君子完全忘记她的哥哥,让一切归零?害她所有的美好回忆全部化为泡影?所以你也和他一样,打算走上最下流的路罗。我总算了解了。可是……」

说到这里,她也停顿了一下。

「我会承担,承担所有一切。因为这是享受游戏乐趣之人的义务。」

她用很小、非常小的声音如此说道,同时背着教室关上门。

沉默笼罩在我们头上,没有人开口。

所以——所以我选择开口:

「……主人。」

「怎么了?」

「我这次的表现如何?做得好不好……是否合乎主人的期望?」

主人咬着嘴唇,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和平常一样。我对你没什么不满,就和往常一样。」

「那么……请给我奖励。」

「……你说什么?」主人显得一脸讶异。

「因为主人很少夸奖我,事实上也没这个必要。但是我判断这是恢复主人精神状态的工作之一,所以才会如此发言。」

「你先学会真话跟玩笑的差别吧……你想要什么?」

「摸摸头。」

「……什么?」

「摸摸头。这是上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里,凶手姊夫的情妇提出的撒娇要求。」

「……开始三十九分钟就被毒死的那个?」

「是的,开始三十九分钟就被毒死的人。」

「……你是白痴吗?」

「白痴也好,我要摸摸头。」

「好啦。」

主人终于让咬住的嘴唇露出笑容,粗鲁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随手拨弄我的头发,给我摸摸头的奖励。

* *

确认手掌的触感,「全一」城岛硝子心里这么想着。

晶一直选择自己最难受的方法。

这次也一样。他刻意设计八重痛骂自己,扮演坏人的角色,一手揽下所有的责任,让自己承担所有的一切。

从以前——从自己选择他担任固定剂开始就是这样。

无论经过和结果,对于自己孩子的死,八重可以怪罪晶,而不是怪罪自己的失败。是晶让事情演变至此。

会作出如此结论,是因为自己偏袒他吗?不可能,因为自己没有学过偏袒的概念,更何况自己没有感情。

没有把八重交给柿原里绪处置,也是因为主人觉得她死了会让自己难过,所以才亲自动手。

晶感觉不到痛,但是……

但是自己知道。

只有从他身上夺走童年恋情、痛觉,以及其他许多东西的自己知道。

自己没有连同晶的心痛一起夺走。

所以要是他会感到心痛,自己就要挺身承受。

只要能补偿他失去的一切,自己就会毫不吝惜给他任何东西。

自己是个没有心的机器娃娃。

主人是个没有痛觉,有所缺陷的人。

两人加起来才完整。

他的痛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心在他身上。

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既然如此,他所承担的一切,自己也要承担——为了承受主人的痛。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六年前,当时的他还拥有正常人所有的一切。

然而他的一切就此崩溃,只为了将她的存在固定在这个世界上,只为了区区的机械,只拥全能武器功能的「全一」。

当时的他曾经说过:

硝子只是偶然出现在他的房间,因为极度缺乏实轴的稳定性,看来似乎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于是他对硝子说:

很难过吗?

硝子——「全一」虽然还不能理解所谓的感情,还是透过充满杂讯的运算装置,将所有资毫不掩饰传达给他,包括自己的状况、解决状况的方法,以及实行这个方法对他的好处与坏处不是透过文字,而是用尽最后的能源,透过不定量子的直接连结告诉他。

他稍微想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和难过不一样吗?

这样的形容并不正确。

可是这的确是他所能够理解的概念之中,最为接近的形容方式。

所以硝子点了头。

那……好吧。

这是他的回答。

那个时候,她没有发现这个幼小的少年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决定舍弃他所有的日常——舍弃无忧无虑的每一天、美好的未来、和爸爸妈妈三人共度的平稳生活。还有对当时喜欢的女孩,心中抱持的青涩爱恋。

一直等到她能用人类的身体说话才发现——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点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他也是个脆弱的孩子——当时的「全一」下了如此判断。

这点也是没有任何改变。

* *

忽然之间。

当时的纪录一时闪现,让我在实轴里的活动中心——有机物所构成的人体部分——心脏机能稍有紊乱,跳动速度比平常高出二○%。

所以我像人类在掩饰害羞的时候一样,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主人知道撒娇也有强要的意思吗?」

「……知道啊。」

主人放松嘴角,不再咬着嘴唇。

这下子就没问题了。

我动手整理凌乱的头发,同时恢复平常的面无表情。因为当我必须在主人面前做出笑容时,会浪费许多能源。

「主人……收拾一下就回家吧。」

「嗯。」

听到主人的回答,我往后一转。

随着我的脚步移动,我查觉绑在后脑勺的缎带跟着摇晃。

这个缎带是我们相遇不久之后,他送给我的东西。

是他给我的,不是我夺走的。

我确认缎带些微的重量,同时毫无根据地思考:

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很顺利。

epilogue-2nd:无始无始无终

Not start。Not start。No ending

星期四是个晴天。

我跟里绪聊了太久,昨天回到家里已经半夜两点多。

回家之后立刻上床睡觉,不过七点又被叫醒,因为没有累到需要请假,于是我照常起床、照常上学。上学途中遇见良司,还有在芹菜一如往常骑着脚踏车赶过我们时举手打招呼,良司也结结巴巴加以回应,然后在鞋柜和硝子分开,走进教室。

正如我所预料,同学们因为教室里一团乱而议论纷纷。

桌子东倒西歪散落各处,椅子有一半以上扭曲变形,想要把椅子立起来放好都没办法。电脑消失无踪,就连走廊的窗户玻璃也破了——整间教室简直像是台风过境。不过我觉得这点灾情已经算是轻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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