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辅嘲笑他们。只是他不知道人们对于睥睨自己的视线和气氛,其实是很敏感的。
浩辅低着头,以一视同仁的睥睨视线看向整间教室。
所以城岛晶并未发觉他的睥睨。
* *
第一堂现代日文,八十一分。第二堂世界史,七十五分。第三堂化学,六十八分。第四堂古文,七十分——各科成绩和全班平均分数的差距最多只有五分,和全年级平均分数的差距最多也只有七分,看来高中二年级第一学期的学力测验,可以得到如我所料的平凡成果。「你怎么老是这样?」——这是良司在第二堂课下课之后说的话。他还说「你到底是怎么考的,每科都和平均分数差不多,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办法这么准吧?」至于良司每一科都有九十几分,只有最不擅长的世界史考了绝望的四十五分。只要他能克服这个弱点,就可以进入全校前十名,只是他曾经斩钉截铁地说,除非事先看过考卷,否则根本不可能。这样的良司一面看着我领回来的另外一份考卷,一面皱着眉头叹气说道:
「每次都这样,真是太强了。」
现代日文、世界史、化学、古文全部满分。
「可是她对自己考了几分都没有兴趣吗?还是说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数根本不怕人家看?」
现在是午休时间,伸手托着下巴的良司坐在我旁边,也就是考了四科满分之人的位子上。
我摺起不属于我的考卷:
「应该是前者。就算她的成绩很烂,还是会有一样的反应。」
全班座号十七号,女生座号九号。
考卷姓名栏上工整写着「柿原里绪」。
应该唱名发还本人的考卷,现在却在我手上。这都是因为柿原里绪是全年级第一——不,应该说是全校第一的问题学生。
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娇小的她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里绪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拒绝上课的学生。
正确来说,她是拒绝进教室上课。再说得精确一点,她只会在考试之类的必要时刻进教室。
她每天都有来学校,从这个角度来看并不算是缺席,甚至应该是全勤。但是她没有上过任何一堂课,就连班会时间也不会出现。
晴天待在楼顶,雨天就去保健室——那些地方就是里绪的地盘。
老师也默许她的行为。这是因为她的成绩优秀到足以弥补她的问题,而且也有按时缴纳学费。全部满分这种机械化的结果对里绪来说相当寻常,别说全年级第一,甚至曾经在全国模拟考荣登第一名。能够缴出这样的成绩单,对学校来说,不上课这种小缺点当然比不上增加考上名校的人数这种大利多。她的实力真是无比坚强。
重视学生肌肉胜过学业成绩的体育老师可就没这么好说话,而且对她也颇有偏见,却因为里绪的另一种个性——或者该说是性质——让那些老师无法公然责备她。
我把里绪的考卷摺好放进口袋,良司开口问我:
「你有什么打算?要过去吗?」
「是啊,你要一起来吗?」
我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一面反问良司。他想了一秒:
「不……我今天不去了,在这里吃就好。」
他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盒装牛奶,脸上带着苦笑。
「好吧。那我上去了。」
「去吧。」
只要是晴天,我都会上楼顶和里绪一起吃午餐,有时候良司也会陪我一起去。不过基本上这个学校里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有办法和柿原里绪相处,良司也不例外。之所以偶尔愿意和我一起上去,或许是他的贴心之举吧。
于是我转身离开教室。
学校的原则是禁止学生进入楼顶,不过这个规定有跟没有一样,每到午休都有十来个人来这里吃午餐,大概是因为有天花板的地方会有压迫感。不过对我来说,待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反而更让不我放心,不过这大概是我个人的感觉。我总感觉包围自己的空间越大,越助长世界的扩张。这感觉很可怕,不过当然不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
总之,由水塔和广场构成的教学大楼楼顶,就是笼罩在宽广而且遥不可及的天空之下。
从建筑物的位置来说,教师办公室看不到这里,所以不用担心老师的唠叨。不过万一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或许就会严格禁止学生进入顶楼,只是这种问题都是等到事情发生才会处理。
我在十几道人影之中寻找里绪,不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在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体育服——那个人就是里绪。
发现我的身影,里绪主动挥手打招呼:
「啊、是晶耶!」
挺起身体用力挥手,但是身影看起来还是很娇小,随风飞扬的短发只让她的头显得更小。尽管如此,里绪还是用力挥手,让我知道她的存在。
「早啊,今天好吗?」
里绪扬起视线看着面前的我,露出开心的笑容。
「已经中午啦。」
听到我一如往常的回答,里绪打量我的周围,歪着头说道:
「啊、晶的朋友今天没来吗?」
「是啊。」我淡淡地回答。
「这样啊……要吃午餐吗?要的话就上去吧。」
里绪拉着我的袖子,指向斜后方。
水塔上面——学校里距离天空最近,但从整个世界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多高的地方。
那是里绪最喜欢的地方。
我任她拉着我的手爬上水塔。水塔上面不是很大,但要让两个人坐着吃饭已经绰绰有余了。
「考卷发下来了。」
在打开硝子做的便当之前,我先把摺起来的纸递过去。里绪接手的同时毫不在意地问道:
「结果如何?」
「跟往常一样。」
「是吗,那就好。」
要是考坏了可是会被赶出学校——里绪笑着这么说,我也回了一句「是啊。」她没有把考卷打开,只是随手塞进体育服的口袋,然后撕开看起来像是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包装纸。
「什么口味的饭团?」
「蜜汁柴鱼。」
「又是一样,偶尔也该换换口味。」
「就算晶这么说,里绪也没办法啊。晶也知道里绪吃不出食物的味道吧?所以吃什么还不是一样。而且里绪也不会去管什么营养均衡,因为电视上有说过要是计较太多,饭就会变难吃喔?」
「又学了一些有的没的……里绪不是吃不出味道吗?」
「虽然吃不出味道,可是吃得出好不好吃喔。因为好不好吃是心情的问题。和晶一起吃午餐最好吃了。」
里绪小口啃着饭团,丝毫不在意味道如何。
她刚才说的话基本上都是事实。里绪有许多缺陷,味觉也是其中之一,不论吃什么东西,「味道」好像都一样。她吃不出食物的酸甜苦辣——虽然有「味道」,但是吃什么都一样。至于好不好吃,完全是由心情决定。
「既然吃不出味道,为什么只吃蜜汁柴鱼呢?」
「因为念起来很有诗意。蜜汁柴鱼——感觉吃起来很享受。」
我实在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她一向都是这样,这就是她的个性,所以我早就决定不要多想。刚认识的时候的确有不少困扰,不过成为朋友之后就会顺着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们各自吃着自己的午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下雨。」
「是啊。可是梅雨季快到了,到时候就会下很多雨。」
「里绪最近没去保健室?」
「对啊,至少从新学期开始到现在都没去,因为又没有下雨。上上个星期有下雨,不过是星期天的事。」
「是喔。」保健老师佐伯妮雅,也是里绪的少数友人之一。
虽然她们只有雨天才会见面,不过妮雅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不会因为没有见面就觉得烦闷,或是因为很久没见而改变态度。所以我认为不用挂心,于是慢慢吃着我的午餐。硝子做的便当份量不多——因为我的食量不大——所以不到十分钟,我们两人就把午餐解决了。
吃完饭团的里绪就这样躺在水塔上面,眼睛望着天空,于是我也选择闭嘴。我不太喜欢看天空,因此看向楼顶。放眼望去,每个学生都有不同的举动,但是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服装。
静下心来一想,这样的光景有些诡异,不过对我、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平凡无奇的日常。
同时我也觉得,这样的光景比天空要来得让人放心。
看着看着,这群人当中混进一张我熟悉的脸孔。
瘦瘦高高的男学生正在四处东张西望,好像是在找人——那个人是良司。
「喔、找到了。晶。」
他从水塔下面以不算太大的音量呼唤我。楼顶和水塔顶端的距离不到三公尺,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里绪也坐了起来。
「哟、柿原,近来可好?」
良司对着里绪露出笑容。
「嗯……请问是哪位?」
里绪歪着头,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第一次交谈,而且良司的外型又极具特色,只要见过他就会留下深刻印象,可是里绪还是认不出来。
——柿原里绪。
私立挟间学园二年三班,全班座号十七号,女生座号九号。
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娇小的她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成绩优秀,整天待在楼顶。
喜欢楼顶的理由是因为没什么人会来。
喜欢水塔的理由是因为午休会有人上来楼顶。
偏食的原因是没有味觉。
之所以穿着体育服,是因为穿着制服会觉得自己跟周遭的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最重要的是——
这些特质的根源,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病」。如果要精确地表达,那是一种「性质」。
用最简单的说法解释,那是一种认知障碍——里绪无法分辨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对了,抱歉。我是同班的敷户良司。」
「啊、里绪记得这个名字。对不起,里绪认不出来。」
就算每次见面良司都会报上自己的名字,里绪还是认不出来。不只是不记得人家的长相,就连体型和外貌也分辨不出来。她知道眼前的人,但是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不同的人格区别。就好像我们看着一百罐宝特瓶可乐,无法分辨个别差异一样,里绪无法辨识人类之间有何不同。
当然也有例外,像我就是其中一个,是少数几个里绪能够辨识长相、声音、身型与其他人不同的人之一。
为了有效利用世上的善意与恶意,这种性质被当成一种「障碍」,也藉此在这个学校,进而在整个世界,让里绪得到一席之地。私立高中老师在面对成绩优秀的「障碍者」时,无法采取强硬的态度。因为成绩优秀,就算有点问题,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是障碍者,要是随便赶走,学校的面子也会挂不住。
「呃——不用在意啦。」
「这样啊,谢谢。」
学生的状况也一样,背地里说里绪的坏话会有种罪恶戚,因此即使不少学生心里不舒服,可是没什么人当面表现自己的恶意。良司对里绪大概也没有恶意,而且算是积极和里绪交流的人。
然而一个永远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甚至无法加以辨识的人,良司再怎么积极也不会乐意和这种人做朋友。因为这样的人从各种层面来说,绝对不会认同别人,怎么可能要别人和他建立任何关系?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和良司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这与是非善恶、道德伦理、个人情感都没有关系。
「找我有事吗?还是有人要找里绪?」
「对了。」
良司转头面对插嘴的我说道:
「我是来找你的。下一节是生物课,老师叫人去拿讲义,那是你负责的吧?」
「现在几点了?」
「四十分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再过十五分钟就是第五堂课,因为我还得去帮忙准备,看起来差不多该走了。我站起来走到水塔的梯子旁边,只见里绪坐在原地对我轻轻挥手。
「那我走了。」
「嗯。」里绪绽放笑容,和往常一样向我道别:
「明天见。明天不见后天见。后天不见改天见。」
我看了里绪一眼,低头一步一步爬下水塔,打开楼顶的门。
里绪一直看着我,同时笑得很开心。
我是无法分辨人们长相的里绪所认得的人,也是或许能够和她成为朋友的人。这样的人在学校里不多,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也许因为这样,里绪总是不挽留我,也不会离我太远。大概是怕我讨厌她,才会保持这样的距离。
柿原里绪和我——城岛晶。
我们两人之间有个共同秘密。
拥有共同秘密的人,不是敌人就是朋友。里绪不想与我为敌,我也没理由把里绪当敌人。
或许我们的友谊只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其实相当淡薄。事实上,要是哪天里绪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哭,哭不哭得出来。
即使如此,和别人有共同秘密的感觉还不错——于是我也一如往常,在关上门之前回头对她轻轻挥手。
* *
午休时间。
我——在这个世界里拥有城岛硝子之名的「我」,坐在整齐排列的座位上,心不在焉望着气氛尴尬的教室。待在这里的人,身上的服装只有两种。这种称为制服的服装,是根据穿着者的性别决定样式的不同。这种异样能够在学校之外的地方显示自己的所属单位。虽然这种定义方式正确,而且我判断这件事本身没有逻辑矛盾,但是对于我属于这所学校,并且穿着与眼前众人相同的服装一事,就算已经过了一个月,还是不太能够适应。
这样的事实,不就代表我为「学校」所有?
我不习惯自己为某人所有。与其说是不习惯,或许用无法容许比较能够正确表达。这不是因为感情或理论之类的因素,而是以我的性质来说,绝对无法容许这种事。
我对主人提出这样的疑问,遭到主人明确地否定。他说这不是「所有」而是「所属」,再加上下达所属命令的人就是他,所以没有矛盾。
我能够理解,也加以接受。既然是命令,那么我理所当然应该服从。
但是我实在无法习惯,这和我的思考逻辑有所冲突。但是主人也说容许些许的冲突并且「忍耐」也是一种练习,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服从,但是这不算是合理的命令——这是我的结论。
对我来说,上学就是一种首次尝试。虽然我来到这里之时已经取得户籍,在小学和国中部设有学籍,但是从来没有上过学。
为了让没上过学的我能够就读这所高中,的确遇到一些问题。但是主人将这些麻烦事一肩扛起,一心只想让我入学。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大概是判断具有社会结构的生活,能够促进我精神方面的成长。
我无法判断主人对我抱持什么感情。说得明白一点,根本没有必要分析。
我只是服从他的命令,其中没有主人一直问我的讨厌或高兴这种感情成分。
只是「所属于学校这个空间」这个命令,让我的逻辑回路产生些许矛盾,如此而已。
「城岛同学。」
固定位置在硝子隔壁的座位——也就是坐在我旁边的男学生,以若无其事的声音找我说话。我记得他的名字是上野恭一。
「有什么事吗?」
「呃、今天的天气也很好,让人不禁想睡觉呢。可是再过几天就要进入梅雨季了。」
我歪着头,露出礼貌性的笑容回答:
「天气方面没有什么问题,睡眠需求也是。」
「是……说的也是。」
对方点头的脸上带着苦笑与困惑。
我知道这样的说话方式并不寻常,只是为了进行流畅的对话,我无法改变这种说话方式。我的语言功能没有表达感情的相关程序,如果我硬是要在话中设法表达感情——也就是尝试带有喜怒哀乐的对话,那么我的谈话和行动都会停摆。因此根据我的判断,与其试着表达感情,不如像现在一样被他人定义为「说话有点僵硬的女生」还比较没有问题。无论如何,现在的我无法装成具有社交性的「普通人」,被排除在范畴之外也是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要尽量减少范畴错误。
「第五堂课是……数学。作业写了吗?」
「写了。」
用是与否来回答才是没有浪费而且合理的方式。或许应该再加一些所谓的「场面话」比较好,不过对方只是认识一个月左右的「异性」,这样反而不自然。
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普遍、平常——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主人到底在期待什么?
在我的身边应该还有比这些更应该重视的事物才对。
我看向右边第四个位子,有一名挽起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那里,一脸无聊地托着脸颊。她的五宫带有超龄的气息,端正却让人感到冷漠。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开学至今已经一个月,她的身边还未出现类似朋友的人。就连我都所属于某个团体,她却完全放弃这方面的努力。
女生座号十四号,舞鹤蜜。
她和我一样,是个怀有绝对矛盾的存在。
——虚轴。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或许该说是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侵蚀的存在。
这个名称的意思,是相对于称为「实轴·liner」的这个「正确世界」的虚构世界。
她是虚轴与固定剂化为单一个体的寄生型,我则是虚轴与固定剂为不同个体的共生型。形式上有这样的差异,本质上却具有同样的意义。就是说她,还有我——都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端,同时也是范畴错误。
我得到她的情报,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我们因为一点小事相识,一度陷入敌对状态。结果那次的纷争在第三者的介入之下不了了之,之后便一直维持胶着状态,但是我断定她具有危险性,主人也尚未认定安全。虽然现在的她几乎不可能主动攻击,但是未来的确需要排除她。
排除。意思就是将她从这个世界加以排除。
她和我部署在同一个班级是偶然,还是必然?或许可以当成偶然,但是定义为必然可能比较合理。然而这不过是没有判断条件之下的推测。
她的乾姊姊与主人和我处于合作关系。她的所属是私立挟间学园三年一班,也是挟间学园学生会的记录——名字是速见殊子,和她的乾妹妹舞鹤蜜一样,都是寄生型虚轴。对主人和殊子而言,把我和舞鹤蜜放在同一个班级,应该会有不少好处。
过了一个月,我体会到校园生活有不少很难达成的事项——这是我的结论。
「上野同学。」
「什么?」
「有十五天没有降雨了。」
「呃、这……你的意思是?」
「该是下点雨的时候,这样对农作物比较好。」
「喔……是啊,你说的对。」
上野恭一同学露出介于苦笑与礼貌性笑容之间的表情。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恐怕是说了。但是根据我的理解,这不算是致命性的错误,所以没有问题。
因此我从抽屉里拿出教科书,准备第五堂课。数学,我无法判断单纯的计算行为有什么好处,不过主人命令我:「老师要你回答的时候,差不多每二十次要故意答错三次。」
……好了,今天该怎么做呢?
高一的课程是五十分钟一堂课,每天六堂。只有周四有第七堂,不过今天是周一。
第五堂的数学和第六堂的英语准时结束,班会时间也顺利完成,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我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所以随时可以回家。
主人是二年级,周一也有七堂课。根据我的判断,先回家做饭要比等他下课合理,所以将教科书、笔记等写功课必须的用具放进书包里,离开座位。
「哨子。」
同班同学直川君子来到我身边,拉长语尾说道:
「你要回家罗——?」
「是的。小君要一起走吗?」
绰号小君的君子也和我一样,没有参加社团。
微卷的短发,细长的眼睛。悠哉的个性时常受到男生捉弄,不过很受女生喜爱。我和她所属同一个集团,是一起摄取午餐的朋友。
「硝子今天不和男朋友一起回家吗?」
「是的,不一起回家。还有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要修正几次你才能够理解?」
「咦——你还这么说啊——」
我决定不理会她。主人——城岛晶和我在户籍上的关系是堂兄妹。主人对周遭的人说,我是「像妹妹一样的人」。别人问我的时候,我也都回答他是「像哥哥一样的人」。但是类似的疑问和误会丝毫没有减少。
「你们不是同衾共枕吗——?」
「是同居。」
我的语气十分肯定。
「还有同衾共枕这种不常用的辞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说——硝子,你知道吗?小说就是用来学习这种无用知识的。」
她很喜欢看书,我为了学习也会看书,所以能够配合她的话题。也因为如此,我们两人建立起友好关系。
「算了——那我们一起回家吧?顺便到别的地方逛逛。」
「想吃蛋糕吗?体重又会增加喔?」
「……真是坏心。」
「这是忠告,而且我没有说不去。」
「更正,硝子果然是好人——而且硝子实在是太瘦了,应该要多吃一点比较好喔?要不然胸部会长不大——」
「蛋糕不会增加我的体重。还有如果要说胸部的大小,小君还比较小……」
「多嘴——!」
啪!她在我的头上拍了一下,沟通失败。
「要去哪家店呢——?」
「我提议去『Cadeau de Ange』。那家店应该已经推出春季新作『覆盆莓与发泡豆浆的绢丝布丁』。」
我对小君报告前几天得到的情报。
「硝子,怎么又是布丁啊——?」
「『怎么又是』是什么意思?」
我好心提供情报,小君却一脸受不了的样子。看样子她认为我是喜欢布丁的人。大概是因为我和她们去了十二次蛋糕店,每次都是点布丁。然而我没有「喜欢」这种带有感情的执着,因此只是一个误会。
「听好了,小君。布丁是非常单纯又合理的点心,布丁的味道以牛奶、蛋黄、砂糖三种材料为基础,其他要素都是为了增加风味或口感,并不一定会左右味道的走向。布丁能够呈现材料的鲜度、品质,以及师傅的手艺。基于以上理由,我是为了清楚判别店家水准才刻意点布丁。」
「可是我们去过五次『Cadeau de Ange』,硝子每次都是点布丁——如果想要判断他们的水准,一次也就够了。」
小君攻击我在逻辑上的漏洞。看来我不得不承认,为了重视说服力而降低逻辑的优先顺序是个错误。没想到小君如此敏锐。
「我知道了,我承认刚刚的叙述缺乏逻辑。不过我绝对不是纯粹因为个人喜好而一直点布丁。说到布丁,据说是起源于五个世纪以前,流传在英国平民阶级的点心。当时的布丁并非像现在一样是种甜点,而是将面粉、面包屑等现成的食材加入蛋中搅拌,以盐和香料调味,用布包起来蒸熟的食品。一直要到了十八世纪传进法国,布丁才成为现代人所认知的甜点。然而布丁最原始的意义,是在经济不充裕的家中,由主妇反覆钻研之后制作……」
「好好好,我明白硝子有多爱布丁了……」
「不,我判断你并不理解。」
看来小君似乎不想修正对我的误会。亏我特地在论点当中加入布丁的历史价值试图说服她,她却完全听不进去。
「没办法。那我就从布丁,正确说来是卡士达布丁的营养学观点进行论述。」
「硝子——够了,我已经够了解布丁了……其他人还在等我们——」
「……是?」
我看向小君的身后,才发现有几个人正在对我们招手。
是同一个集团的女学生。仔细一看,她们脸上都挂着「快点啦」的表情。
看来是在催促我们。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也只是降低效率,我决定在移动途中说服小君。
「我们走吧——」
就在小君拉起我收拾书包的手,转身准备往外面走的时候——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一个话中带刺、咄咄逼人的声音让我和小君停下脚步。
「咦?」
小君一回头,脸上瞬间露出紧张的表情。
「啊……舞鹤同学。」
深邃的眼睛、漆黑的直发不像头发原来的颜色,倒像是染出来的。
舞鹤蜜就站在那里,视线正对着我。
「城岛问学,现在有空吗?」
「可是……硝子正要跟我们去……」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吧?」
小君正打算插嘴,马上遭到蜜的厉声吓阻。蜜的视线直直盯着我,嘴角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我记得小君和蜜毕业于同一所国中,两人的交情却没有因此而变好。
「城岛同学,我有一点事要跟你说,蛋糕店可以改天再去吗?」
「……等等,舞鹤同学。」
大概是发现气氛不对,正在等待我们的集团当中有人走了过来——那个人是皆春八重,留着一头短发的田径社社员。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平淡,但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实很会照顾人,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我们这个集团也是以她为中心所组成。
可能是因为看见平常在教室里散发难以接近的气氛,从不和他人往来的舞鹤蜜来找我们,才会过来帮我们解围。
「硝子正准备要跟我们出去。」
八重丝毫不感到害怕,抬头挺胸站到蜜面前。
「唉呀,我刚才说过不是要找你们,你没听见吗?」
舞鹤蜜的声音带有单纯的敌意。
「是我们先约她的,所以应该是舞鹤同学要让步。」
八重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也不打算退缩。
根据我的判断,目前的状况发展成纠纷的可能性很高。
八重不是会对他人抱持敌意的人。只是她的说话方式不太友善,表情也很冷淡,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在生气」。我分析过她的微妙表情与情绪,能够理解她的心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尤其是对舞鹤蜜来说不见得如此。
于是我看着八重说道:
「我知道了。没办法……小君、八重,对不起,今天我就不去了。请帮我向小公主道歉……过几天再补偿你们。」
「硝子……?」
八重叫了我的名字一声,脸上似乎有点担心,不过我对着她点头。
「没事的。」
停顿一会儿她才说道:
「……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有什么事再告诉我。」
八重拉着小君的袖子,临走之前还以担心的眼神看我一眼。
光是这样,就足以传达她的心意。
「解决了吗?我们走吧。」
舞鹤蜜一副不在意她们两人的模样,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我对大家挥挥手,又对八重使个眼色,然后一边想着她找我有什么事,一边追上去。
我跟着她走上楼梯来到楼顶。一推开门,晴朗的春风迎面吹来,轻轻吹动我的头发和缎带。走在前面的舞鹤蜜确认门已经关上,转过头来面对我,扬起嘴角皱着眉头说道:
「哼……看来你和班上同学相处得很好嘛。」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令我不禁猜想她是妒嫉还是羡慕。
「托你的福。」
「『托我的福』呢,看样子你也很会挖苦别人。」
「我没有挖苦的意图,也还没有理解挖苦的概念。」
「虽然每次都一样,不过拜托你讲话时有点语言的美感好吗?跟你讲话会害我的脑袋出问题。跟一年前相比应该有点进步了吧?」
近乎病态的苍白肤色,接近黑色的深红嘴唇。她的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微笑,以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看着我的样子,让我不禁想到乌鸦。
乌鸦的头脑聪明,个性执拗——我的记忆体里闪过这笔不知在哪看过的知识。能够做出这种联想,证明我的反应良好。
不过现在不是确认反应的时候,因此我如此回答:
「我的确有所进步。先别说这些,你找我有什么事?」
开学一个月以来,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只有在入学典礼当天发现彼此时对看一眼,表示不会互相干涉的默契而已。除此之外,就只有偶尔受老师之托传话给彼此之类的例行对话。
——既然如此,她找我有什么事?
像是在嘲笑我的疑问,蜜接着说道:
「还问我有什么事,你该不会还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哈!」蜜的脸上出现明显的嘲讪之色。
「我一直觉得你很迟钝……不过你该不会是发生什么功能障碍吧?还是说共生型都是这样?只要固定剂不在身边,就连感觉都无法完全运作?」
看来这是挑衅。不过我既不会感到愤怒,也没有憎恶之情,所以只是礼貌地回应:
「……共生型和寄生型之间,目前只确认在外观有所差异。倒是你没有想过封印是否造成你的功能障碍吗?殊子设下的限制只有在危急时才会解开,不是吗?」
愤恨不平的蜜咬住嘴唇。
「……别让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小心我把你分解。」
我以一如往常的声音回答:
「现在的你……办得到吗?」
「你要试试看吗?」
「请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我们之间充斥着紧张气氛。
不过我并不会因为这种气氛感到压力。大概是看我一如往常的表情有点厌烦,蜜开始拨弄浏海,同时发出笑声:
「再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毕竟双方都没有办法主动攻击……不过我也不排斥动手动脚扭打在一起。」
「我不可以,主人不准我的身体受伤。」
「真是听话的娃娃,佩服佩服。好吧……那就算了。」
「不敢当。」
就算继续你来我往也是没完没了,关于这一点我也同意。于是我在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回答的蜜只是向后一转,环顾四周的状况——楼顶没有任何人影。
「『有识分体』好像回家了。」
有识分体——
这是主人的朋友柿原里绪的形式名。
我们「虚轴」在以形式名互称之时,就表示有明确的敌意,或是彼此特别亲近。就蜜与里绪来说,这是一种敌意。
话说回来,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东西不受到她的敌视。
「是必须让里绪知道的事?还是不想让里绪知道的事?」
「是前者。如果是后者我就不会告诉你了。」
的确如此。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识分体』在场,说起来会比较方便……算了,你回去再告诉你的『固定剂』。」
蜜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接着轻轻呼气,锐利的视线变得更加尖细,然后——像是吸入楼顶满是尘埃的空气感到恶心,吐出她所谓的「事情」:
「……小心一点。附近有那个。」
故意略过主词的一句话。
但是要推测话中的「那个」代表什么,也是相当容易的事。
「真的……吗?」
我的思考回路因为出乎预料的话语陷入混乱。虽然思考回路并未停摆太久,但是要从身体内侧的本体,将思考回馈到人类身体的有机脑细胞的过程当中发生误差,使得我失去表情。
舞鹤蜜似乎没有察觉我的暂时性当机,只要继续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我没必要撒这种谎。不过是已经具体显现还是正要出现,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的很认真,同时伸手抚摸尖下巴。
「可是……」
我好不容易才恢复连线,为了收集必要的判断依据来肯定她说的话,于是试着对她所说的事提出反问:
「你所谓的『附近』……有具体范围吗?」
「这个嘛。也许是在我们班上,也许是学校里面……我无法断定,总之就是『附近』。不过你这个机器娃娃大概无法理解这种抽象的概念。」
「结论是一年九班,或学校里面的可能性最高吗?你有什么根据?还有你说的『正要出现』代表的意义也不明确,我们并不具备察觉『虚轴』混入徵兆的能力。」
「我的确没有确切实证。」
蜜再度露出一如往常的嘲弄笑容。
「我想你这个机器娃娃大概不会懂……这是一种『直觉』。」
「『直觉』……?那是……」
不足以相信的虚构精神反应。
「人类有句话叫『感受气氛』。我感受到这个世界有微妙的变化,并且发生某种不协调……在学校里忽然有股讨厌的感觉黏在背上,所以我知道这里有点不对劲。」
她的声音里有种莫名的自信,我试着加以反驳。
「你只根据这么不确定的资讯来判断此事?」
「信不信由你。」
对于我的疑问,蜜丝毫不加理会。
「不过我认为有。我也不否认可能是我想太多,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可能来自于其他与虚轴无关的事物。不过我认为那就是虚轴,在这个前提下采取行动,同时也觉得告诉你比较好,所以才找你过来。」
「你并未打开『虚界涡·under gate』,而且……你没有『世界系·inst』的存取权限,却作出这种判断?」
「你在说什么,你还不是没有打开?如果是『有识分体』不但可以打开,还可以一眼辨识虚轴……就算是『正要出现』的状态,或许也能加以判别。所以我才来楼顶,想说她或许还在这里,不过事实证明我白来了。的确,目前的我没有证据,所以才说信不信由你。这点小事应该连机器娃娃也能理解吧?」
她的话中毫无迟疑,我判断继续问她根据也是各说各话,便改变问题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也可以不告诉你,不过这是我的好意。」
「我判断你的回答不实。」
相对的,这次有必要深入追问。
「我无法将你的行动,视为不求回报的奉献。」
「你还真敢说啊,机器娃娃……说的也是,我之所以把推测告诉你这个不相信推测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提议。」
「提议?请给我更加直截了当的回答。」
「真是受不了,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城岛硝子……我在我的周遭……特别是学校里,感受到一种不协调,而且是一种我在虚轴身上都能感受到的讨厌寒意,是种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这个世界挤出安身之处的贪婪。那么我……世界系定义为『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我,会对其他虚轴采取什么行动,你应该很清楚吧?」
舞鹤蜜的形式名——也就是原本的名字叫「破碎万花筒」。
我的意识从名为「学校」的非日常当中,拉回属于我的日常。
「我能够理解。你打算……破坏那个虚轴吧?」
「是啊。」
她一边用指尖拨弄浏海,一边点头——就像是听到一个没有好感的异性称赞自己很漂亮一般,接着咧嘴笑道:
「我的名字是『破碎万花筒』。将旋转不已的世界打成闪亮碎片,连同装着碎片的窥筒一起粉碎,就是我的存在意义,也是至高无上的欢愉。实轴里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游乐场——虚轴就像混进游乐场的杂质,同样也是我的玩具。懂了吗?城岛硝子……不,『全一』。你,还有讨厌的『有识分体』.恶毒的『unkonwn·摇摇晃晃』,以及那个可恨的『闹钟·忐忑不安』……你们只不过是我未来要破坏的玩具,我可不希望你们来坏了我的好事。」
舞鹤蜜叫了我的形式名。
是出自敌意,或是挑衅?我判断为后者,于是问道:
「既然不希望我们坏事,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破碎万花筒』?而且不希望人家坏事,却想要求里绪帮忙,也是种矛盾的想法。」
「在你们不知情的状况下偷偷摸摸采取行动,就已经不是公平的游戏了。」
面对我的问题,她的回答相当理直气壮。
「你以为我光是破坏就会感到高兴吗?如果是的话,你就太肤浅了。偷偷摸摸动用我的力量,偷偷摸摸消灭虚轴……这叫当义工,或是普通的恐怖活动,而不是一场游戏。游戏就是要有规则、参赛者以及旁观者才有意思。还有你别忘了,我们都参与这场生存竞争,参与这场确保自己在这个世界得以安身的零和赛事。既然如此,时而互助、时而背叛、时而互相陷害、时而团结,彻底残杀彼此,直到成为最后唯一的胜利者……这才是乐趣所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