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轴要留在这个世界,就需要「固定剂」。
这个世界有限,固定剂的人数也有限。要成为固定剂,需要具备虚轴的相容性以及资质。资源有限,却有大大小小的虚轴陆续来到这个世界,这就是蜜所谓的零和赛事。
然而她的意见和我的认知相去甚远。
「根据我的判断,虚轴拥有共存的可能性。当然事实就如同你所说,虚轴必须抢夺固定剂……也就是演变成零和赛事,但只要利害关系不冲突,以互不干涉的原则共存并没有问题。还是你的想法……是因为寄生型必须入侵个体的一部分、占据别人的一部分,与其同化之后才能固定,所以才会这么想?」
「与固定剂个别存在,结果反而剥夺更多事物……我觉得共生型的做法更加残酷。名为舞鹤蜜的身体,以及名为『破碎万花筒』的虚轴,两者已经合而为一、不可分割了。现在的我,无论是意识或感情,都没有来自舞鹤蜜,或是来自『破碎万花筒』之分。也就是说从结果来看,我们并未剥夺任何事物,也未曾失去任何事物。」
「……看来再说下去也只是各说各话。」
「是啊,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没兴趣……总之,我只是为了我的游戏着想,认为你们应该知道这些,所以才会告诉你们。至于那个不知道躲在哪里,还是刚要诞生的虚轴生死就由你决定,要不要帮我杀它也是你的自由。依照状况我也可以接受别种方式——由你杀它,我从旁协助。」
蜜近乎黑色的红唇之间,极为鲜艳的血色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那副模样就像正要交媾的猫,咯咯笑了起来。
「反正只要能让我使用能力大闹一场就够了。」
因为过于危险遭到殊子封印的「能力」——她的破坏欲望驱使想要发泄的冲动,已经达到饱和状态,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我看着这样的她,内心得到必须赶紧处理的结论。
总之现在必须先回家,和主人进行商量与提议才行。
* *
老师简单结束班会时间之后,我找良司一起回家,却换来要去热音社的回答。既然被拒绝,我也只好一个人回家。原本想要去找硝子,但是一想到早上的骚动,我便打消这个念头。
于是一个人踏上归途。
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啊、你要回家了?」
那个人是森町芹菜,她坐在校门广场的长椅,看到我走过来便换了一个姿势。
「森町呢?田径社的练习结束了?」
「嗯?是啊,因为刚考完试,所以社团活动暂停。」
芹菜以不太冷淡又不太亲密的普通语气笑着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她站起来跟我差不多高,小学时代的身高还一度超过我,不过上了国中之后就换我追上她。原本以为可以顺势超过她,没想到芹菜这一阵子好像又长高了。
「不过我们学校真奇怪,学力测验比其他学校晚半个月就算了,考完试到公布名次之前还要停止社团活动,如此一来乱了步调真是麻烦。」
「大概是学校有什么特别的教学计划,不然就是体育老师没地位。」
听见我的回答,芹菜也笑了:
「说的没错。像我们的社团指导老师,有时候的确很像是在拿我们出气。」
她走向停在长椅旁边的脚踏车,踢起脚架顺势推动脚踏车,没有打算要骑,理所当然地跟我并肩走在一起。
回家的路线一样,自然不会在途中分开。
「……你不是在等人吗?我还以为你在等鸳野还是谁。」
我随口这么问道——鸳野在亚,参加文学社的女生。她和芹菜是从国中到现在的好朋友,当然也是我的国中同学。只是她和芹菜完全相反,是个有点胆小的女生,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说不定是因为讨厌我。
「喔,在亚有社团活动。有些学术性社团好像已经开始社团活动了。」
「那你在等谁?」
「呃、这个嘛……」
芹菜支支吾吾想了一会儿:
「嗯……就是社上有个学妹,说有点事情要找我商量。可是她们比较早下课,好像已经回家了……因为我们没有事先约好。」
感觉起来像是硬掰出来的藉口,我觉得有点怪,不过还是先回了一句:
「那就发个简讯给她吧。」
「因为她很不擅长这一方面的东西,所以没有设定。」
「那就帮她弄一下吧?你不是很会照顾别人吗?」
从以前到现在,个性坚强的芹菜一直很照顾同学和学弟妹,因此相当受到仰慕。从国中时期开始,她就会在情人节收到巧克力。
「因为她说不自己操作就不会进步。而且很会照顾别人跟喜欢照顾别人是两码子事。」
「嗯,我知道。」
的确没错。「很会照顾人」和「喜欢照顾人」的确不能混为一谈。看到别人有困难就无法坐视不管的人都会有个麻烦,就是招来不必要的烦恼。而且帮忙别人等于介入别人的人生,从某个方面来说必须负起很大的责任。会因为自己的兴趣主动涉入别人人生的,只有那些不负责任、自以为是的人——芹菜不是那种人。
「这么说来,城岛好像都不找我商量事情……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
芹菜没有看着我,声音听起来有些泄气。
「我也不知道你这样算是对我好,还是对我不好。」
我之所以不找她商量,是因为不希望她心烦,还是因为不需要她?她大概是在想这个问题。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头往后看。
除了我们之外,路上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感觉到背后有股视线,但是却说不出口。
不知道是谁,搞不好是良司?不过如果是良司,应该会过来跟我们一起走才对。我再次集中精神,还是察觉不到任何异状,所以决定不放在心上。
学校距离我们家所在的住宅区大约两公里,一路平烟一没有上下坡,路程大约十五分钟。
出了校门就是林荫道,路上的学生并不多。走过这条不长的林荫道就算是离开学校,可以看见有班公车开过眼前的三线道,这里再过不久就会开始塞车。
在弯进旁边的小路之前,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那个……」
走进一条小商店街,油炸的香味压过废气的味道时,芹菜开口了:
「那个……早上真是不好意思。」
听起来像是下定决心的语气,让我不禁苦笑。
「喔、那件事啊。」
听我这么一说,脸红的芹菜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是一时冲动。不、以前的我的确很冲动,可是这么大了还是一样……好像满丢脸的。」
说完之后还哈哈笑了两声。
难道芹菜是为了道歉才特地在校门口等我?我不禁有了这个想法,不过也可能是我多虑。
「不过我觉得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好久没看到你那个样子了。」
虽然就读同一所国中,但是一直不同班。自从小学毕业之后,芹菜就没有像现在一样,几乎整天待在我身边。
「……你该不会觉得很受不了吧?」
芹菜问得提心吊胆,不过我摇摇头:
「看到你没变,反而让我放心。而且你是在帮我出气,应该是我要向你道谢才对。」
「啊、没有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芹菜听到我向她道谢,忍不住慌了起来,一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边想把话说清楚:
「不对,不是这样,最后还好你及时制止我,应该是我要向你道歉才对……真是的!」
遇到这种状况不太擅长表达,这点也完全没变。
所以我也带着苦笑转移话题。
「这么说来,我们的确很久没像这样一起回家了。」
「啊……对啊。」
上一次像这样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在我回想起来之前,芹菜抢先开口:
「硝子是小学五年级的第二学期来到你家,从那之后就没有一起回家了吧?」
「好像是。」
我和硝子表面上是堂兄妹关系,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芹菜也是这么说。硝子的父母因为车祸过世,于是由我们家收养——这是我们对外宣称的说法。
「从那之后,城岛每天放学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小学的我还会硬是跟着你……可是上了国中之后参加社团,就没跟你一起回家了。啊……对了,硝子还好吗?」
「嗯,跟同学相处的很不错。」
「不是啦,我是问她的身体状况。日常生活有没有问题啊?」
「喔。」
六年前,硝子来到我家——不,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状况很糟,不但不会说话,就连手脚都没办法自由活动。所以我们对外宣称「硝子的身体很不好,加上父母过世更让她并发失语症,目前的状况无法出门」。等到芹菜和硝子见面,已经是硝子来到我家三年之后的事。第一次完整的对话是在见面之后一年的事,也不过是两年前而已。不过才过了短短几天,她们之间的感情就变得很好。
我接续她的话题继续说道:
「她这一阵子好得不得了,最近还比我早起。」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看来你那么努力照顾她是值得的。」
芹菜看着我,脸上露出笑容。
「小学的毕业典礼之后我们也是一起回家。所以那是最后一次……对了,那个时候真好笑,我妈竟然争着跟伯母……」
啊。
芹菜突然闭上嘴巴,收回原本要说的话。
关于我妈妈的话题,几乎是我们两人的禁忌。
「……对不起。」
「不用这么在意,都已经第五年了。」
我不想看见芹菜尴尬的表情,于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也对,已经第五年了……整整过了四年。我很喜欢伯母。既漂亮,人又很好。」
芹菜的表情还是有些阴霾。虽然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不过看起来像是努力的成果。
所以我笑着说:
「小芹就是小芹,说得好像我妈还在一样。」
「本来就是,又不确定……」
「是啊,话是没错,就看我爸了。」
城岛家的父母都不在家。
妈妈在四年前失踪,爸爸出门去找她,之后就不曾回来,这是我家对外宣称的状况。事情发生在我上国中的那年春假,也就是小学毕业典礼的四天之后。幸好之后的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两名小孩子无法处理的事,都有芹菜的双亲帮忙解决,存摺里有一笔钱,房子的贷款也付完了,这些钱足够支撑我和硝子到大学毕业,所以我们的生活已经可以不用依赖森盯家伸出援手。
不过芹菜还是很在意我们的状况。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爸爸都会跟我们联络,小芹不用这么烦恼。」
这是谎话,事实上就连爸爸也断了音讯,不过这个谎话似乎化解了芹菜的罪恶感。
只见她以毫无矫饰的笑容说道:
「更正一下,反正才第五年。」
「就是啊。」
她的笑让我心生罪恶,但是我依然感谢她的笑容。
「对了,城岛也很久没有叫我『小芹』了。」
「咦?」
在改变话题的同时,芹菜的微笑突然变得让人怀念——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晶』是在小学四年级遭到同学取笑之后,就开始叫我的姓吧——?」
「嗯……」
我忍不住低下头,因为那是硝子来到家里之前不久的记忆——对我来说,想起那段记忆是一件痛苦的事。
有种像是罪恶感的情绪在胸口逐渐蔓延,我试图笑着蒙混过去。
「不对……不是这样吧?我既不觉得怎么样,也不打算理会那些人,结果他们又多说一句『小晶听起来好娘喔——』所以你就发飙开始揍人,还打掉人家三颗门牙。幸好是乳牙,如果是恒齿可能会被告吧?」
「唔……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别装了,我记得很清楚。」
我故作镇定,吐嘈正在装傻的芹菜。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我只好叫你的姓。」
我说得很慢,彷佛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不过根据我的记忆——芹菜之后的确变得比较像女孩子,至少揍人的拳头换成巴掌。
芹菜「啊哈哈……」笑了几声,她的笑声让我也放心,看来她没有察觉我的异状。
「没办法嘛,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你的……小晶这个绰号是我想到的,所以……只有我可以叫你『小晶』嘛。」
但是那个绰号也已经变成过去式——我觉得她的话里有这样的弦外之音,不禁轻咬一下嘴唇。我没有资格这样想,因为舍弃过去的人明明就是我。尽管如此、尽管……
芹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将心情低落的我推落谷底。
「可是在那之后……就是我打算不叫你小晶……那个时候的城岛真是了不起,我敢保证。」
「……咦?」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时候」?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在记忆中搜寻,可是完全想不起来,那不在我的记忆里。难道是我忘记了吗?不对——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和芹菜的回忆,但是那个时候的记忆——
「也没有……是小芹太抬举我了。」
我拚命调整纷乱的呼吸,随口说出含糊的回答.
芹菜没有察觉,只是看着前面,手握着脚踏车铃,脸上的笑容隐约带着喜悦。
为了摆脱痛苦、为了逃避,我装作不经意地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改天可以去你家吃饭吗?最近硝子好像把会做的菜都做完了,经常用冷冻食品充数,我想是该带她去跟伯母学些新菜色了。」
基本上硝子会做的菜,都是跟芹菜的妈妈学来的。伯母老是说硝子比自己的女儿有天分,让她觉得心有不甘,而且她们两个也很合得来。
芹菜抬头看着我,很爽快地点头:
「嗯?当然好,随时欢迎你们过来。我妈也会很高兴吧。」
看样子已经顺利转移话题。
为了保险起见,我刻意露出坏心的笑容,看着身边的芹菜说道:
「对了,这么说来,伯母最近还会做些怪东西吗?像是之前那种歪七扭八的汉堡排,或是变成炒蛋的蛋包之类的。」
她「咦?」了一声,转头看着我。
「妈妈才不会做出这种……」
芹菜这才想通我的言下之意,红潮渐渐爬上脸颊。
「啊……可恶……!」
「改天再做给我吃吧,你的手艺也差不多该有点进步了吧?」
还记得自己以前经常捉弄她,因为我是唯一不会被芹菜打的人,所以经常不知节制把她弄哭。可是每次我去道歉的时候,她早就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没问题,我想得起来,跟芹菜有关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她刚才说的一定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记忆没有缺陷。
「笨蛋……」
芹菜没发现我的内心纠葛,一脸不甘心的笑容。
「我会帮你试吃,好让你出嫁的时候不会丢脸。」
我也为了冲淡自己的罪恶感如此说道,稍微垂下眼睛。
芹菜推动脚踏车,车轮唧唧作响。
「……不用你帮,我又不想嫁人。」
抬头看向前面,芹菜在我身边说出赌气的话,语气隐约带着失落。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默。
耳朵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远方传来的嘈杂声响。时间接近黄昏,是所有人赶着回家的时刻,更助长那种没来由的思绪。
走着走着,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家。
马上就要道别,芹菜总算开口:
「可是我很欢迎你们过来,爸妈也很关心你们。」
清澈的声音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的话。
「小晶……刚才你不是说我『没有变』吗?可是你变了,变得更棒了。」
「……咦?」
对她来说,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应该很平常,但是对我来说实在太过突然。
只不过是一个「变」字,就把我带回自以为已经摆脱的话题。
「你说我……变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芹菜点头「嗯!」了一声,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变了。自从硝子来了之后……还有伯父伯母不在家之后,本来有点让人操心的你,就突然变得好可靠。硝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都是靠你一个人照顾,连我爸妈都很佩服你。」
变了,有所变化——我不再是我了?
不对——我在心里否定,她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我也心想,原来我身边有这么可靠的人,那么我也得好好加油。我决定要学会怎么照顾别人,也一直朝这个方面努力。所以我之所以会变成管家婆,都是小晶的关系喔。都是因为你,才会有学弟妹来找我商量事情。」
没错,她不是这个意思,芹菜只是单纯认为我有所成长,才会说这些话。一定是这样。
但是我的心里又有另一个想法。
如果——
如果她知道这不是有所成长,而是有所缺陷——
如果芹菜知道这件事,她还会像这样对我露出引以为傲的笑容吗——?
我无法控制满脑子的紊乱思绪。
原本以为已经摆脱的胸中苦闷,现在却以无可比拟的速度扩散。
过去的记忆、小时候和她在一起的记忆——我们去探险吧,她找我一起偷偷跑到附近的废墟。我哭了,她笑着骂我胆小。可是玻璃窗破了,吓了一跳的芹菜也哭了,这也让我回过神来,拉着她的手逃离现场——
废弃房舍,已经被拆掉的废弃房舍。废弃屋的玻璃窗,玻璃,硝子?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是如此清晰。清晰的记忆。只有记忆。
我们手拉手逃出废墟的时候,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到,手上划了一道小伤。小芹看到我受伤,忍不住哭得更加厉害,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也记得。
当时的我——到底在想什么、思考什么、感觉到什么?
我想不起来——就像一片空虚。
「可是虽说我是看着你、受你影响才变成管家婆,这句话由我来说好像很奇怪……不过偶尔依赖别人并不会遭到天谴喔。」
芹菜还是没发现,继续说着和我的思绪无关的话。
可是我没有办法注视芹菜,只能拚命安抚心脏的悸动、逼退背上的冷汗、隐藏脸上的狼狈。
「我不想老是受你照顾,我可能没有小晶这么可靠……啊、不对!嗯……也不一定要找我。偶一为之……偶尔找个人依靠也没有关系吧?」
我也会加油的。
听见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我什么话也不能说,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今天早上也是小晶制止我,简直跟以前没有两样,一点进步也没有……你不见得会一直待在我身边,每次适时挺身制止我……」
低下头的芹菜显得有些寂寞,用手拨弄自己的浏海。
我只能把不停发抖的手指藏在口袋里,走着即将结束的归途。
和芹菜道别回家,一进玄关就闻到咖哩的香味。
我脱了鞋直接走进厨房。内心的动摇尚未平息,心跳也有点乱,不过表面上应该看不出来。
「你回来了,学长。」
「……就跟你说在家里不要叫我『学长』。」
身穿围裙站在厨房的硝子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她一直盯着锅子,手握汤杓不动如山。
「……你在干嘛?」
「注意火候。请不要妨碍我。」
需要这么认真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站在旁边看着锅子。
「唔……」
锅里的咖哩已经变成魔女熬煮的魔药,发出「咕噜咕噜……」的哀嚎,眼看就快烧焦。
「喂、小心……」
「就是现在。」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双手握着汤杓插进锅里用力搅拌,同时空出一只手把火关小。
「重点在于要趁即将烧焦之时搅拌。」
我还没问,她就已经开始说明。本来想问她这个「如何煮出美味咖哩」的方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过还是决定作罢。因为硝子做菜的手艺已经比以前好上许多,就这样放手交给她去做,从各种层面来说都比较好——大概,希望如此。
「煮好了吗?」
「继续这样熬煮两个晚上,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好吃的咖哩。不知意下如何?」
看来还是不要放手交给她比较好——八成是……一定没错。
「……算了。」
「那么我来做个收尾。」
硝子维持站立的姿势放开汤杓,合起双手放到嘴边,接着顺势对着锅里的咖哩伸开双臂,像是在寻求拥抱,但是不带一丝情感。
「你在干什么?」
「加入爱情。」
原来是飞吻。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这种知识……」
「上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
她的回答害我差点跌倒。
「……是……吗?」
看来还是应该带去给芹菜的妈妈重新灌输一下做菜的知识和技术,就这么决定。
「我去换衣服,麻烦你准备一下……」
「了解。不过用餐前请记得洗手,学长。」
「就跟你说在家里不要叫我『学长』。」
「还是要说……『饭前不可以忘记洗手哟,亲爱的』比较好?这也从上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学来的。」
让人浑身无力的台词配上背脊发凉的死板语气。
「是什么角色说出这种话啊……」
「凶手姊夫的情妇。附带一提,她在开始之后三十九分钟就被毒死了。」
我原本想要吐嘈,但是又觉得没力气多管闲事,于是走上二楼把书包扔到床上,脱掉制服外套就下楼了。这一连串的行动只花不到二十秒,但是当我走进厨房时,咖哩已经盛进盘子里了。我皱着眉头o/心想硝子的动作如果每天都能这么快,然后不要这么多废话就好了。
「主人,请你快点吃看看……今天的咖哩接近完美。」
虽然不知道硝子是否有喜悦的情绪,不过看见她露出自然的笑容,坐在餐桌旁托住下巴望着我,其他的事也不再重要。
话说回来,多亏有了她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我的内心总算平静下来。为此暗自苦笑的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汤匙挖了一口咖哩放进嘴里。
「好吃吗?」
「和平常一样。」
「那就没问题了。」
硝子问了和早上一样的话,我的回答也和早上一样,只是少了挖苦的意味。
和平常一样——一样好吃。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咀嚼第二口咖哩,眼前的硝子也拿起汤匙开动。她塞了一口之后说道:
「互沆呵为回昏会。」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
「是的。」
真是受不了她。硝子点点头,面无表情咽下嘴里的东西再次开口:
「适当的味觉分配。」
不是「好吃」这种表达主观感觉的形容词——她没有办法使用这种表达方式。
「是吗?」我随口回了一句,然后两人一起用过晚餐。
吃完晚餐之后洗澡,洗完澡就是自由时间,我们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随便聊个几句。今天因为硝子的手机在洗完澡之后响起,于是我关掉电视,一个人在客厅看书。
「……是的。不,没有任何问题。」
四周都很安静。
「小君和小公主怎么了?是……是,那就没问题了。咦?那可不行,请你裹条毛毯之类的东西保持身体温暖再睡,也别忘了吃药。」
门的另一头传来硝子在走廊聊天的声音——如果那算是聊天——不过不算太吵。
「那就这样,千万别逞强。明天学校见。」
硝子终于讲完电话,回到客厅里。
「朋友打来的?」
「是的,是班上的女生。」
听她这么说让我放心不少,看样子她适应得还不错,至少有朋友会打电话给她。
硝子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和除了我以外的人有所交流,实在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所以我说了一句:「太好了。」
「什么事太好了?」
「随便都好。」
不过硝子无法理解这种微妙的感觉,所以我随口应付过去,继续看我的书。就在此时——
「主人。」
「……怎么了?」
「有件事跟刚才的电话不算完全没有关系……我可以说吗?」
我阖上书,端正自己在沙发的坐姿。硝子坐在隔着茶几的沙发上,把手机塞进睡衣胸前的口袋里,一脸认真地说道:
「今天傍晚,我和舞鹤蜜有所交谈。我想报告谈话内容,以及她的提议。」
一个星期的开始,原本应该和往常一样。
但是硝子接下来的报告内容,却为日常划出一道裂痕。
chapter 2:presentiment
每逢周一,我都会作同样的梦。
我不确定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确定的只有作梦的时间一定是周一晚上到周二早上,还有每个星期作的梦从开始到结束的内容完全相同,而且是个在梦中能够清楚知道这是梦的梦。
据说如果一直作这种梦,习惯之后还可以控制内容,但是我到现在都不曾成功。不过每七天就作一次相同内容的梦,原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所以无法控制大概也算正常。
梦中的我只有十二岁,重复的内容就是十二岁那一天的光景。
年纪跟我差不多,面无表情的少女站在我身旁。
当时的她还不会说话。要是说的精确一点,她懂得人话,嘴巴和舌头也能发出声音,可是就是无法言语——因为她的脑袋思考和身体动作的连结还不顺畅。让她写字可以下笔数千言,但是她的存在还没安定到足以说话。
「啊——啊。」
当时的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现在的我知道了。
——她要我使用她。
梦中的我才十二岁,还没办法完全理解她是什么……不,这只是藉口。我已经理解她是什么,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当时的我没有能够冷静分析的胆识,也没有付诸行动的冷酷。
所以愚蠢的我制止她。
「硝子退下,危险!」
硝子是她的名字,也是我妈妈帮她取的专有名词。
「妈妈!」
十二岁的我放声大叫。明知自己是在作梦,身体却不受控制,嘴巴擅自发出呐喊。感觉就像灵魂出窍——十六岁的我在梦里总是这么想。
梦中的地点是我家客厅,登场人物有四个——我、身旁的少女、眼前的妈妈,还有……
「要我还给你吗?」
我的爸爸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对着我如此说道。
「爸爸,住手!快醒醒!」
正在作梦的另一个我一面大叫,一面冷静思考。
——这样下去不行。
每个星期固定作一次相同的梦,这个梦对我来说就像连续剧的重播,不论剧情再怎么震撼,我都已经了若指掌。我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而且无论这个梦再怎么进行,也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根本无法改变。
尽管如此,心中的恨意还是越来越强烈。
妈妈对着我伸出手。我十二岁的时候,妈妈才三十三岁,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偏头看着我——
冒充爸爸的家伙挡在妈妈身前。
「城岛晶,要我还给你吗?想要你妈妈,还有……你爸爸吗?」
他笑了。他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嘲笑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名字。
那个家伙附在爸爸身上,爸爸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名字。
十六岁的我、正在作梦的我知道。
自从那天之后,我调查各种资讯,理解各种事情,体会各种经验,现在的我知道了。
「妈妈!」
我伸手打算推开爸爸,某种看不见的冲击力道毫不留情击中我的腹部,把我打飞到墙边。
「啊、啊!」
依旧面无表情的硝子来到我身边。屈身跪倒在地的我因为刚才的冲击,忍不住开始呕吐。还没消化的食物弄脏绿色的地毯,口中充满苦涩的味道——就连味觉都是这么清晰。然而这只是一种再发现象、只是梦境而已,并非实际的感觉,依然让人很不舒服。
妈妈的模糊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到底是因为我在呻吟,还是当时妈妈的存在已经变得相当稀薄,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记得蒙胧的视线看见妈妈的手搭在爸爸肩上,一直想要走过来——但是她的身影突然混进几丝杂讯。
「妈妈!」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出来,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就在我抬头的刹那,妈妈的身影就像电视机的雪花画面,化为一阵沙尘——仿佛就是立体的扭曲杂讯……
「没事的……」
「噗!」一声消失了。
冒用爸爸形体、控制爸爸身心、那个不是爸爸的家伙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你妈妈也很有趣,你旁边的家伙也很有趣!最有趣的就是这个身体……我们的生父、我们的元凶、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因果关系!太有趣了,有趣到了可怕的地步!这个世界……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这么有趣,这么美好!」
我做了什么?在每个星期不断重复的光景之中,只有我当时所采取的行动每次都很模糊。因为每到这个时候,我的情绪早已被愤怒、悲伤、憎恨,以及其他萌生杀意的情感占据。
开始作这个梦已经四年,差不多要进入第五个年头了,只有这些情绪未曾衰退。
那个家伙继续发出嘲笑。
「把这个身体也送过去好了,因为丈夫不在总是会寂寞的!虽然不知道会到哪个虚轴,也不见得会到同一个虚轴……不过弑亲原本就是身为人子的夙愿吧?所以我必须去做、必须去试。要试试看弑亲之后,我们还会不会存在。要试试看双亲不在之后,我们还会不会诞生。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么我们诞生到这个世界就是有意义的事,对吧?之后我们的弟弟妹妹也会来到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一定也是这样吧?种子已经撒下,如果能够证明没有父母也会发芽,那就表示我们都受到世界的祝福!」
那个家伙摆出演讲一样的夸张动作用力大喊:
「所以城岛晶,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我们还会再会、还会再见、还会重逢!你会追着我,我也会在远方守着你!来找我吧、来追我吧、来抓我吧!只要你准备好,我就会现身。你的准备……没错,当你能够顺利控制身边的女孩,那个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我马上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爸爸的身影也混进杂讯。他和妈妈一样,存在变得越来越稀薄。
「别忘了,城岛晶。」
在爸爸消失的同时,有个像是影子的黑色薄雾,从他身上离开。
那个家伙用爸爸的声音,以可恨的语调呼喊我的名字。
分不出来自爸爸口中,还是发自黑影的可憎声音用力说道:
「我的名字是——」
* *
为了把那个家伙的名字赶出脑海,我从床上跳起来。
没有流汗,只是心脏跳得很快,几乎就要撼动全身。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窗外下着久违的雨。
阴沉的早晨,尤其是在星期一听到那种事,更让人感觉郁闷。
学校里疑似有不明的「虚轴」——昨晚硝子的一番话让我稍微受到惊吓,也让我开始焦躁。
她说的「疑似」是舞鹤蜜的看法。她和我们的关系,在一年前发展到了几乎就要互相残杀的地步,因此她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她设下的陷阱。不过她的遣词用字很暧昧,说什么「可能在学校里面」、「正要出现」之类的话,所以也有可能只是误会。可是目前无法断定真相为何,而且就算舞鹤说的是事实——那个「虚轴」对我们有害的可能性也很小。
但要是舞鹤蜜所言属实……
万一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和那个家伙有所关连……
刚才梦中的画面让我冒出如此联想。
光是想到那个家伙,我心中的冷静就会轻易消失。是受到刚才梦境的影响?还是因为等待那个令人憎恨的家伙等到不耐烦?或是因为我爸爸——城岛树让那个家伙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仅
拖累自己的妻儿,连自己都被抛到别的世界,让我感觉自己有必要收拾残局?每个星期都会梦到的「那个时候」为我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我的日常出现缺陷,而且不曾淡化半分。
那个家伙,那个破坏我的日常的家伙。
自从那天起,我一直活在名为非日常的丧失之中。
自从那天起,我一直等待那个家伙,一直寻找那个家伙。
为了找回我的日常,也为了守护我在周遭构筑的日常。
那个家伙说过:「当你能够顺利控制身边的女孩,我马上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身边的女孩就是硝子。她是虚轴,我的虚轴。
讽刺的是,就如同那个家伙所说,我在那之后学会了顺利控制硝子的方法。
所以他也差不多该来了,不可能不来。
过了四年,已经是第五年。那是一段短暂的追寻,漫长的等待。
柿原里绪、舞鹤蜜、速见殊子、佐伯妮雅——每当我遇见虚轴,就会怀疑那个家伙是否介入,但是每每落空。我胡乱寻找,却连个脚印也没看过。
下次是否还会继续落空,或是可以掌握什么?
总之先要确定是不是真有虚轴,还有这个虚轴和那个家伙有没有关系,否则我的情绪无法平息。我在硝子叫我之前起床,叫醒还在睡的她,比平常早三十分钟离开家门。我知道着急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应该用不着焦虑。但是我就是无法舍弃「这次一定要找到他」的想法。
虚轴,是这个世界「实轴」的分支,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产生虚轴的主要原因是人类的意识。当存在于实轴的意识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抱持期待或失望——也就是说,在人们对于「某个别的地方」进行猜测观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虚轴。
「如果那件事这样发展就好了。」
「如果没发生那种事情就好了。」
「如果可以这样子的话就好了。」
当意识抱持的期待、后悔、希望与绝望产生强烈的作用,就会像树枝的分歧一般,产生另外一个世界。虽然同样名为世界,可是大小形式都有所不同,从极为狭小脆弱的世界,到仿造整个原本世界的类型都有。
例如「教室里有人打破花瓶」。
那么只要打破的人和看到花瓶破掉的人,一群人用力想着「如果花瓶没破掉就好了」——就会产生另一个「花瓶没有破掉」的世界,在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空间展开。
当然,因为这种无聊原因诞生的世界极为狭小、脆弱,而且不稳定。整个世界大概只有一个教室的大小,只要里面的人打算「离开」,这个世界可能就会立刻崩解、消灭。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观望那个世界的力量越强——也就是产生世界、维持世界的意念越强,虚轴就会越广阔、越强韧、越稳定。
照理来说,虚轴不和实轴重叠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实轴和虚轴是平行世界,存在的次元和时间轴各不相同。不过到了最后——从实轴分歧出来的虚轴终究会被实轴吸收、承受。
这就是那个世界的末日。
虚轴是透过猜测观望建立的不定量子世界。在那个世界的末日到来,也就是虚轴崩毁的时候,虚轴的最后一个意识就会回到实轴。存在于不同次元、不同时间轴的虚轴将跨过次元,穿越时间回到真正的世界。
就像断裂的树枝会在树干留下折痕。
世界上最后一个生存者,将会成为唯一能够观测那个世界的存在。而世界必须有人「看着」——也就是有「观望者」才能成立。透过观望才算成立的世界,在观望者只有唯一一个时,观望者就会与世界合而为一,成为相等的关系,回到原本的起源——实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