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今天放学之后的事。
忍耐一整天有如尖针射来的视线,一直告诉自己理会这些人只是浪费时间,让自己专心上课,好不容易撑到放学。浩辅一下课就离开教室,快步走向鞋柜,没想到大田敦的跟班已经在那里等他。
「喔、直川,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语气虽然很有礼貌,眼睛却露出讨厌的睥睨眼光,一点也不像私立升学高中学生该有的眼神。在升上二年级的同时,这个不记得名字的家伙就认为大田是班上最有力的人,于是成为他的跟班。看来他大概是在下课之前就在鞋柜等待了。
「干、干嘛……」
不习惯这种场面的浩辅害怕了。国中就读升学导向的私立学校,浩辅很不擅长与人争吵。可是话说回来,这所学校里面有这种人还比较奇怪。
「好啦好啦。」
对方露出讨厌的开朗笑容,伸手抓住浩辅的手。
「有点事情,一下子就好。」
「找、找我有事……」
「跟我来就对了。」
无论是声音、态度,还有手上的力量,都由不得浩辅逃避。
绝对称不上粗鲁,从外貌看起来也是个非常普通的人。如果要说粗鲁,那个听说有在练柔道的敷户良司还比较像不良少年。
浩辅马上就会知道外貌与内在不一定相同,平时能够应付日常生活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他被带到通往楼顶阶梯的最后一个转角,来这里的路上还特地绕路走到第二教学大楼三楼的三年级数室,避免认识的人看见。
最后到了浩辅不曾来过,有三个人正在等他的地方。
「嘿、直川,不用这么急着回去吧?」
「……为什么?」
其中也包括大田敦。
「什么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一旁的跟班一起发生「呵呵呵……」的笑声。
「这里很方便喔。平常午休还会有人过来,不过放学之后就没人了。尤其今天又下雨,就连那个脑残也不会在雨天上来。」
浩辅的背脊不禁为之僵硬。平常在教室里和大家说说笑笑,颇受同学景仰的「大田敦」,和现在眼前这个人有决定性的不同。
「好啦……」大田露出平常在教室里不曾看过的下流笑容,朝浩辅走近一步。浩辅忍不住想要逃跑,可是双脚吓得不听使唤。而且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双手被两个跟班抓住,凭浩辅微弱的力气根本无计可施。
「我是记不太清楚,直川同学早上说了什么来着?」
「啊、没有……」
「你说我什么?」
就在浩辅支支吾吾的时候,大田握紧拳头,朝浩辅的肚子挥去。
「……唔!」
浩辅的呼吸瞬间停止,痛楚蔓延全身,双脚忍不住颤抖,脑袋一片空白。
「啊?你说我偷考卷?作弊?」
大田的眼神中满是蔑意,只是浩辅看不见。
「咿!」
刚才被打的地方又挨了一拳,低下头、呼吸困难的浩辅不由自主地抖动身体。
大田仿佛是在对即将被杀的猪发泄压力,「嘻嘻!」笑了两声。
「你说的话真是有趣,真的很有趣。我这个品行端正、受到班上同学信赖的人,你竟然说我作弊、偷考卷,靠着卑鄙下流的手段考到全校第二名?你说的没错。直川,你还挺聪明的。」
听到这番话,浩辅的脑袋真的一片空白。
呼吸一点一点恢复过来,挨揍的力道让他用力咳嗽,用手护住的肚子因为痛楚而发烫,脸上满是眼泪和口水,即使如此浩辅还是抬起头——不由自主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偷了考卷啊?不过正确说法不是偷,而是人家给我的。还有我没有作弊喔?作弊的效率这么差,我才不干。」
浩辅不禁心想他是怎么办到的。大田仿佛看穿他的思绪,继续说下去:
「方法可多了,不过你这么认真,大概想不到吧。就是英文老师竹田,被我调教的可听话了。去年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就和她商量聊天,然后趁着气氛上了她。之后她就好像爱上我了,说什么会给我特别待遇。真是白痴,哪有这种老师的,哈哈哈。」
大田不顾听得目瞪口呆的浩辅,自顾自地说得兴高采烈。
「可是到她印考卷给你,不也花了半年的时间?」
「半年算快了,不过还是很费工夫。看她那个样子也知道没交过几个男人,而且又是个乖乖脾……不过最后还是靠着眼泪攻势,我哭着对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考出好成绩,不然就没指望考上想念的学校,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她就连其他科目的考卷一起拿给我。要是被学校发现一定会被开除,恋爱真的会使人盲目啊。可是我真搞不懂那些老师,怎么会对梦想之类的空话那么没辄呢?真想告诉他们,既然那么喜欢作梦就去睡觉啊。」
卑劣却又有所顾虑的窃笑,在楼梯的转角回响。
「就是这样,今后你是不可能考赢我了。虽然没办法拿到答案,但是只要有考卷就够了……毕竟我的成绩原本就满优秀的。」
浩辅的眼前忽然染成一片红。
这个家伙以为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用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就算是比我厉害吗?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绝对没有,不可能有任何意义。
「我要揭穿你……」脱口而出的话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自愤怒。
「我绝对、绝对要揭穿你!竟然要那种手段,没有人会放过你的!这已经不是校规还是什么的问题了……我要把你,还有竹田老师一起赶出这个学校……!」
可是浩辅的愤怒被更强大的威吓压制。
大田的一只手抓住浩辅的领口,压迫他的喉咙。
「所以啦……为了避免你揭穿我,接下来要采取一点行动。你要大声求救也可以喔?反正楼下有我的人在把风,有人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喂!」
大田的跟班在浩辅耳边应了一声,然后传来一阵宪宪搴串的声响。不一会儿,那个人拿出某样东西交给大田。
那是一台数位相机。
「基本上,我是讨厌暴力的。」
大田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同时也很残忍。
「所以我是用这种手段来封口。暴力在最后关头根本没用,而且就封口的方式来说是下下策。比起暴力,还是这样比较有效……好了,拜托你们啦。」
大田对跟班使个眼色,浩辅耳边响起「哈哈哈!」的笑声,同时还有四只手朝着他的制服领口和皮带伸去。
浩辅已经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会被拍下什么照片。
抵抗也没有用。大田的跟班三两下就捣住他的嘴,同时勒紧他的颈动脉,让他陷入昏迷。
浩辅在床上想起这段回忆,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群人嘲笑浩辅的话还留在他的耳边。在抵抗的过程中,他的肚子挨了好几拳,双手也被紧紧压住,别开的脸硬是被转向镜头,炽烈的闪光灯至今仍然烙印在他的眼中。网路是很方便,不过最近的印表机也很不错——一想起他们一边露出讽刺的笑容一边说出来的话,浩辅就感到怒火中烧。
每一种折磨,都是难以抹灭的绝望。
然而最让浩辅感到烦躁的并非只有绝望。
不是大田笑着说「要骇进学校网站张贴照片,还是贴在学校所有的布告栏好呢?」的笑脸。
也不是自己在听到大田说「接下来要拍影片,得想办法让你那没看头的东西振作起来」那句难以想像的下流话语时,哭着磕头道歉、拚命求饶的自己。
最令他感到烦躁的,是在这一幕里现身的——那个人。
「这是在干嘛?」
顶楼的门突然打开,传出惊讶的尖锐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哎呀呀。看起来好像是不堪入目的景象……可是里绪不小心看到了。」
穿着体育服的人伸手拨弄湿透的头发,以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俏丽的短发乱七八糟缠在一起,姣好的面容微微偏向一边。
柿原里绪——
拒绝上课,成绩依然是全校第一的天才。因为认知障碍而无法分辨他人长相的身心障碍者。就算到了学校也绝对不穿制服,一整天几乎都待在楼顶的怪人。
心不在焉的柿原像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对着浩辅开口:
「总之先穿件衣服吧。里绪看了会不好意思。」
「柿原……你别多管闲事。」
大田的神色看得出来相当紧张,声音也有些僵硬。柿原里绪有认知障碍,根本认不出浩辅和大田,不过大田似乎没有察觉这件事。
「里绪不是『你』,里绪就是里绪,不要使用代名词。」
「哈!那就表示会当作没看见罗?」
「不是,里绪不是说当作没看见,而是不想让心情变糟。如果要在这里继续,里绪就会出手阻止了。可是到别的地方去的话里绪就不会阻止,只要从里绪眼前消失,里绪就不会干涉,也跟里绪毫无关系。」
浩辅的眼前一片黑暗,大田笑着说道:
「果然够古怪……说的也是,柿原根本不记得我们的长相。就是说嘛,无论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几年几班的谁啊。」
大田这才发现可以安心,忍不住耸了耸肩。浩辅虽想大声说出大田和自己的所属班别,但是从柿原刚才的发言来看,大概不会有任何效果。浩辅咬着嘴唇心想:这下子无计可施了。
「对啊,所以跟里绪没关系。」
听里绪这么一说,大田似乎也恢复从容的态度,于是压低声音笑着威胁她:
「可是柿原,我们不可能到别的地方,所以你还是快闪吧。」
大田的话才刚说完,就发生超乎他们预料之外的事。
「里绪说过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里绪可是说了三次。」
柿原突然变得脸无表情,声音也不同于原本的童音,变得相当僵硬。
「说了三次还听不懂吗?里绪无法忍受人家用代名词称呼。用代名词称呼里绪,里绪的存在会变得不安定。里绪就是里绪,是无可取代的唯一,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变成大多数的话,个体就会消失……虽然不求理解,可是里绪刚才说过不要用代名词吧?」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是个感觉起来毫无道理的疯狂逻辑……
「……『小町』。」
就在柿原皱起眉头的瞬间。
「……呜、啊!」
某种白色的生物掠过大田的脸上,等到大田用双手护住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浩辅隐约看见大田左边的眼睑到脸颊之间,有两道像是爪痕的伤口。在他的手掌贴上脸颊时,手掌下方和指缝之间已经开始流出红色液体。
「你干了什么好事!」
两个跟班同时说出一样的台词,发出有如事先设计的完美合声。
正当他们准备扑向里绪的同时,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有两次,不要使用代名词。」
「呜!」、「呀啊!」就像刚才一样。
同时出现的两道白影攻击两人,从眼睛到脸颊的爪痕制止他们的行为。浩辅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们三人都陷入混乱。
浑身湿淋淋的柿原一面俯视他们搓揉出渗入眼中的鲜血,一面自顾自地说道:
「没办法,里绪就到别的地方好了……心情真糟,难得有雨天的天空可以看……不知道妮雅还在不在。」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宣告自己不会加以干涉。
于是她转身走下阶梯,对于一丝不挂坐在地上发呆的浩辅不屑一顾——
的确因为这件事,大田等人对浩辅的恶劣行为也就此结束,光从形式上来看,的确可以说是柿原救了他,然而浩辅并不这么想。大田等人拍了浩辅的裸照是不可抹灭的事实,更何况他们的昕作所为不是受点小伤就能抵消。从结果来看——柿原里绪根本什么都没做,而且大田等人未来还是会以卑鄙的手段欺负浩辅。真的无计可施,真的陷入绝望。
不过还是柿原里绪当时的眼神,最令浩辅难以释怀。
她的眼神比大田把自己当成垃圾的眼神更过分——
柿原里绪的眼神,比大田的眼神更没道理。
不只是毫无兴趣、毫不关心,更像是把人当成路边的石头,似乎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两人的视线没有对上,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意识他的存在。
「竟敢对我……竟敢这样对我……!」
柿原里绪竟然不把自己、不把一直威胁着她全校第一名地位的全校第二名。直川浩辅当成一个人看待,在她眼中甚至连个东西都不是。对于那个自己最介意、一直当成绊脚石的人来说,自己居然完全不构成影响。
他被迫认清这个事实。
这对浩辅来说,是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他一直在心中模糊描绘自己的未来——周围的人都对自己感到畏惧、崇拜、羡慕——在这样的愿景当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对自己视而不见。比起受到大田敦威胁的自己,因为柿原里绪而产生裂痕的理想,对于浩辅来说是个更大的打击。因为现实还有办法挽回,但是理想中的未来受到污蠛却无法改变。他无法容许,也不能认同。
冷静思考就会发现柿原里绪患有无法辨认他人的疾病,所以没有把浩辅当作独立个体看待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浩辅根本没想到这点。
自己的未来被玷污了,而且凶手还轻松超越自己拚命建构的价值。浩辅用以构筑未来的价值,对她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对她来说,自己比垃圾还不如吧?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混帐……!」
浩辅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把难以报复在大田身上的愤慨,全部转嫁到还有希望报复的里绪身上。他只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回想里绪当时的眼神,让心中的焦躁、憎恨与愤怒越演越烈。里绪在浩辅理想的未来世界里造成裂痕,所以这些负面情绪才会全数指向里绪。
「……你这个垃圾!又干了什么好事!?」
「……呀啊!」
薄薄的墙壁另一头,传来妈妈不甚清晰的怒骂,以及丢东西的声音和少女的尖叫。
还是老样子。妹妹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无聊的纰漏,惹得妈妈生气。
「为什么你不管做什么都是这么笨手笨脚!」
接着是打人的声音,和不停说着对不起,拚命道歉的哭声。平常的他根本不会当成一回事,只是爸爸从昨天就住在工厂没回来,没有人会劝架。因此不用想也知道,这阵无聊至极,垃圾殴打垃圾的声音会比平常拖得更久。
这也让浩辅怒火中烧。
「烦不烦啊!这样我怎么专心!」
所有的声音瞬间停止,过个几分钟妈妈就会进来了。跟平常一样说道:「浩辅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妨碍你念书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惹人生气。
为什么我会碰上这种事。为什么像我这么优秀、前景看好、未来光明的人——
于是他心想,好久没揍妹妹了,干脆到客厅帮妈妈打她好了。
而且他也付诸行动,但是心里还是不舒坦。
* *
「还会痛吗?」
「不会……已经不会了。」
回家一照镜子,只看见眼皮与脸颊之间有两道像是猫抓出来的伤口。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是伤口不深,现在也几乎不痛了。因为压着绷带的纤细手指触感很舒服,大田敦就这么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布。
「这样就好了。」
随着一句冷静的话,手指离开他的脸。真是可惜——大田一边这么想,一边睁开眼睛。
「阿敦真是不小心。」
帮大田处理伤口的少女边说边露出微笑,他也只能苦笑以对。
「没办法。我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就把它抱起来,谁知道它会突然抓人。」
在宽广的客厅里面,和大田一起坐在沙发上的人,是小他一岁,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她过来大田家吃晚餐的时候刚好看到他在清洗伤口,接下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两人的父母都是工作到很晚才会回家,所以他们从以前就像这样跑到对方的家里。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大田原本想在她过来之前包扎伤口,不过这个计划是以失败告终。
「那么我也该去准备晚餐了。」
「嗯。拜托你了。」
少女以冷淡的语气开口,并且站了起来,整齐的短发随之飘动。大田用一只眼睛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个纱布真是碍事。
「啊。」就在少女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突然一软瘫坐在地,大田连忙从她的身后扶住双肩。身材高挑的她,站起来几乎和大田差不多高。但是大田在闻到掠过鼻尖的发丝香味之前,就先从扶着肩膀的手中感觉到高得吓人的体温。
「喂、你该不会是……」
「啊……」
也不管少女正在发呆,大田的手就拨开她的浏海,贴上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呢。」
「啊……嗯……」
少女看着大田,脸颊逐渐泛红——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
为什么没有在她帮忙包扎伤口的时候发现呢?大田因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
「今天没去上学?」
「嗯……」
「笨蛋!怎么不早说!」
大田硬是让她坐回沙发上,接着跑到墙边的橱柜,在药箱里乱找一阵之后一把抓起感冒药,回到沙发旁边。
「我去倒水,等我一下。」
「阿敦,等等。」
「听话,你坐着……」
「我已经吃过药了。」
平淡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
「咦……是吗?」
少女的声音原本就没什么起伏,所以常有人误会她很冷淡或是话中带刺,不过她的个性一向都是这样。只是从刚才的声音里,大田可以听出她硬是打起精神,想装出没事的样子。
「真的吗?」
「真的,过来之前吃过了。而且今天没去上学,睡了一整天,现在已经好多了。」
好吧——大田一边说一边转身:
「不过你还是坐在这里,晚餐就交给我。不过你只能吃粥……吃得下吗?」
「吃不太下。不过,如果是阿敦煮给我吃……我就吃。」
大田把药放在桌上,走向兼作餐厅的厨房。她喜欢的粥是腌梅子粥。
「阿敦,记得穿上围裙。」
「不用穿什么围裙啦,只是煮个粥而已。」
「可是……」
「我没关系,只要吃个泡面就好了……偶尔吃一次没什么关系。平常有你帮我煮晚餐,所以都吃得很好。」
大田察觉她的心里还是有点犹豫,举起一只手制止她。
如果不这么做,她又会开始逞强。要逼她坐下来休息才行。
大田打开电子锅盛了半碗饭,然后在锅子里装水。以熟练的手法点着瓦斯炉之后,打开冰箱拿出腌梅子。
他一边煮粥,一边回想今天的事。
现在手上有可以威胁直川的东西,也让他有了精神上的恐惧,未来已经不可能反抗我们——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毕业之后依然有利可图。当然要是害他自杀就什么都没了,必须得让他要死不活留着一条命。
虽然没想到会被柿原里绪发现,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盯着锅子,暗地里笑了。
不过直川那张脸实在是太经典了。平常一副自以为是菁英份子,瞧不起别人的样子,到头来还不是哭得一塌糊涂,对着留有脏脚印的地板磕头,嘴里说着拜托你们放过我,拚命求饶。光是想起那副德行就让人笑个不停。
笼络班上同学的计划也很顺利,分班至今一个月,自己已经几乎是班上的中心,不用多久就可以回到和一年级时相同的状态。成绩优秀、运动万能,而且外表也不差,待人处事更是没话说——大家会聚集在这种人身边也是理所当然,成为这种人正是自己的期望。
简单来说,大田就是喜欢出风头。利用年轻女老师偷考卷,也只是想考出好成绩,藉以吸引大家注意。他很明白自己想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知道自己的表现欲望比别人强烈。
「……会煮吗?」
「嗯,就快好了。」
背后传来青梅竹马的声音,于是他也回头笑着回答。
她不知道大田做了什么,不知道他威胁同学,不知道他跟老师的关系,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大田的表现欲望也不知道。
说得明白一点,从两人相遇的小学时代开始,他就多少会利用不正当的手段,提升自己的地位。但是大田不曾让她看见过那样的自己,也不想让她看见。
因为大田觉得不应该让她知道,而且他也没有笨到会露出马脚。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大田才会忘记自己的欲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打从心底觉得只要身边有她就够了。反过来说,只要在没有她的地方,为了弥补她不在的空缺,大田就会费尽一切努力提升自己的地位。
他不经意地想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因为有她,为了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自己才会变成这样吗?
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所以自己才会想要变得更了不起——
大田把煮好的粥盛进大碗里,和汤匙一起放在托盘上面,拿着托盘小心翼翼朝坐在沙发上的她走去,然后把托盘放在桌上。
她正在看着电视画面发呆,而且还在微微颤抖。电视播放地方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正在报导隔壁市镇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
她专心听着主播说话,表情带着一点忧虑,这让大田有点看不下去,于是默默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她身边的人总是觉得她的个性坚强,其实她比谁都容易受到惊吓、都要温柔——大田比任何人都了解。
「煮好罗。」
所以他的声音要尽可能装得开朗。
她的眼睛栘开没有画面的电视,用平常那种常让人以为她在生气的坚决眼神,来回看着粥和大田——然后慢慢调整姿势,在沙发上坐起来。
她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能够察觉她心思的人,世上应该只有自己吧。
「我喂你吃吧。」
少女虽然答应,但是声音和表情没有显得特别高兴。
「还很烫,吹凉了再吃。」
「伯父伯母什么时候回来?」
「很晚。」少女一面吹气一面发问,大田回以温柔的微笑。
「所以你就在我家过夜吧。我会陪你直到你睡着为止。」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这样的回答并非拒绝,这也只有大田才知道。
「啊、可是我朋友会打电话给我,得先回去一趟才行……搞不好她已经打来了。」
「你没带手机过来?这可不行。赶快把粥吃完,今天就早点睡。」
「她那么温柔,一定会担心我。虽然不常笑,其实只是不擅表达。她八成是那群朋友里面……最担心我的人。」
「跟你真像。」
「一点也不像。我没有她这么温柔。」
「不,像极了。不过还是不行。」
大田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把她轻轻按回去。
「就是因为担心,所以你更要快点好起来,明天让她看到你健康的样子才对,不是吗?」
「……没错。就这么做。」
「还有不可以泡澡。」
「那等一下你要帮我擦身体。」
「我知道。」
「不可以乱来喔。」
「我才不会,笨蛋。」
大田缓缓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这个用冷淡态度撒娇的少女——皆春八重的头上。
* *
听到第二通电话的铃声响了二十声,我才切断电话。
「八重没接。」
没有人在听我说话。说完才发现声音大到在客厅里回响,而且思考也因为无意义的行动产生些许混乱。
我的朋友皆春八重,今天没来上学。我担心她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可能性绝对不是零,但是这个可能性没有什么根据,而且不管结论如何,只要到了明天就知道——然而我却将认识才一个月的友人列入优先顺位,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的第一优先顺位当然是主人,而且第一与第二之间的差距比天地的距离还要大。
主人正在洗澡,有事预定等他出来之后再商量。
总之目前联络不上八重。从可能性来说,最有可能的是她发烧睡着了。要是不停打电话过去把她吵醒,那就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于是我决定用简讯代替电话,按起手机的按钮。
电视里的新闻节目,正在报导隔壁市镇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我记得主人担心这是虚轴下的手。原本这是毫无根据的看法——如今舞鹤蜜提出虚轴这件事,所以有必要考虑这种可能性。
「……电话讲完了?」
简讯还没发完,主人就已经洗好澡来到客厅。他一手拿着毛巾擦乾头发,一手拿着装有柳橙汁的杯子。
「没有我的份吗,学长?」
「你要我说几次,回家就不要叫我学长……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标准答案。没有我的份吗,主人?」
「想喝就说嘛。」
主人将柳橙汁递到我眼前,一转身又回到厨房里。等一下帮他洗杯子好了。
「真是够了。」
口中念念有词的主人回来了,杯子里面装的是牛奶。
「不喝柳橙汁吗?」
「突然想喝别的。」
他以有点不高兴的声音说完,接着坐在沙发上。
我不喝牛奶。问题出在这个身体的好恶,只要打算喝牛奶,身体就会不由自主作呕。这和机械的思考无关,是有机生物特有的弱点。
主人当然知道这件事,究竟他是故意的,还是我想太多了?
闲聊结束。既然主人回来了,就要暂时停止无谓的思考。
我针对白天的结果开口:
「主人,有关傍晚传给你的简讯……」
「喔。」
主人喝了一口牛奶,点头说道:
「照你的提议去做就行了,发生异常状况再临机应变。舞鹤的状况如何?」
「不知道,从中午之后……应该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机会与她对话。根据观察的结果,我判断她的态度和昨天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变化。我认为还是有说谎的可能性。」
「应该不会吧?里绪说过舞鹤在这个时候不会说谎。」
「……和我比较起来,你选择相信里绪吗?」
我露出最近才学会的「坏心笑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干嘛眯起眼睛盯着我……」
他显得有点狼狈。我应该可以给自己打个及格分数。
「总之……舞鹤原本就是根据直觉来判断吧?所以可能不是说谎,而是搞错了也说不定。而且我们就是为了判断真假才采取行动,舞鹤是不是在说谎本来就没有关系。」
「是,这我知道喔?」
「你……」
主人叹了一口气之后喃喃自语:「这种个性到底像谁。」
「当然是你。不过这个问题和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
「这是问题吗!?」
「是的,而且还是大问题。请你考虑怎么负责,看是要认养我,还是跟我结婚。」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多余的知识?」
「主要是从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
主人的肩膀顿时失去力气,他慢慢喝着牛奶,试着让自己镇定。
「总之……我们不知道舞鹤蜜的目的,目前来说放着她不管也不成问题……不过假如她的所言属实,学校里面的确有虚轴,主人打算怎么办?」
「力量大到有所危害就加以排除,否则就不管它。」
「明智的抉择。随便刺激虚轴只会增加危险。」
听到我的话,主人也慢慢站起来。大概是没必要拟出太完整的对策,必须维持某种程度临机应变的空间——毕竟现况并不明朗。
「你要去哪里?」
「再喝一杯牛奶。」
那么我也来喝柳橙汁吧。
我目送主人走进厨房,双手拿起表面结露的杯子喝了一口。
是甜的,味觉感度良好。
现在是晚上八时,这个时间思考明天的事还太早,但我试着像人类一样,思考如果明天顺利完成寻找虚轴的行动,就能度过一个悠闲的夜晚。
===============
作者:藤原祐
插画:椋本夏夜
译者:kazano
扫图:Ozzie
录入:朽影
轻之国度www.lightnovel.cn/bbs制作
严禁转至SF小说频道
转载请不要删除以上信息
===================
chapter 3:Absolute destruction
星期三是晴天。
校园还是一片湿,到处都有积水反射阳光。
雨下了一天就停了。虽然我对天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恶,但是我也和普通人一样,不希望班上发生问题的那天是阴天,使得气氛更加沉郁。话虽如此,就算昨天是晴天,情况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从这种角度来看,天气实在是十分公平。
我坐在窗边的座位看着窗外,一面应付现代日文老师的催眠,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左手的自动铅笔。现代日文老师不会叫人起来问问题,所以再怎么不专心也没关系。
直川浩辅今天没来。
班上同学都认为直川是因为昨天早上的骚动——由于考试成绩让他心神大乱,还动手揪住大田,闹得大家不愉快,所以不好意思来学校。第一节下课时,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但是我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缺席——直川的性格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而且今天没来学校,隔天只会更加不好意思。只不过这种事也没什么道理可循,受到这么多人无声的谴责,再怎么不在意别人的人,可能都会受不了——不过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
「换句话说,从文章里推测作者的想法,就会发现四比三更接近,所以去掉三,剩下二和四,比较两者之后……」
上了年纪的老师加上无聊课程,给了我思考的时间。我在心中苦笑,心想只有分析题目跟解说答案,这种课谁来上都行。而且这个老师经常不看标准答案就开始解说,偶尔还会搞错答案,害得同学一脸错愕。我开始胡思乱想——这样的上课方式,不管学生的成绩进步还是退步,都跟老师无关吧?而且现代日文又是最难看出老师教得好不好的科目。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没有那个闲工夫让我胡思乱想。
今天的计划,是在午休时间巡视二楼的二年级,放学之后再去一楼。
幸好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星期三都是六堂课,我打算和里绪一起去教室前面假装等硝子,趁着班会时间观察教室状况。这样至少可以确认导师和没有缺席的学生——至于早退之类的突发状况就等明天再处理。这样一来,还没确认的学生也不会太多。的确如同硝子所说,没有必要以她们班为优先,如此频繁地确认。但是我也有我的优先顺序——先从硝子和我开始,确认我们的身边安全无虞之后,我才能够放心。
而且我也有话要跟舞鹤蜜说。她对我们不算友善,而且我也不太想见到她——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还是非得见她不可。如果情况不对,甚至有必要见她的乾姊姊速见殊子。
不过我也不太想见到她,因为我很怕她。
「这个时候二要比四来得恰当,所以第三题的答案是二。」
.n
。——老师,这题的答案是四。
间 教室四处发出「不对吧?」的气息,但是老师完全没发现,也没有人举手纠正老师。一半大概是因为看开,一半大概是出自日本人的天性。不一会儿,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确认答案,但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有点耳背,完全不受影响。
我继续在这位某种含意的「名师」教导下打混,等待午休时间的到来。
现在是第二堂课。再过两堂课就去楼顶带里绪下来吧。
* *
正当城岛晶在教室里胡思乱想时——直川浩辅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心中的焦躁让他无法看清四周。
在昨天遭受屈辱之后,过了一夜。
一早醒来只觉得不安,因为自己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想到自己未来会受到什么待遇,让他倍感恐惧,也很怨恨逼迫自己的大田敦,在这样的心理煎熬之下,他实在是不想上学。原本打算跷课,但是没有生病却不去学校,在他的心中是种罪大恶极的行为,所以拖了两个小时之后还是决定上学。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个性太过认真。
他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往二年级的教室前进。
第二堂课再过五分钟就会下课,趁那个时候进教室好了。大概会受到周围的人注视吧——不过对于大田以外的人,没有必要特别在意。再说那些人对他来说,原本就是不值一顾的垃圾。不管垃圾说些什么,只要不听就行了,没问题的。
但是——
万一那些照片已经流传开来……
他想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却无法说服自己。把柄落在别人的手上,那种恐惧根本无理可循,让他越显退缩。事实上他从刚才开始,就连自己眼前的景色都看不清楚。甚至从鞋柜走到这里的路上,有没有跟任何人擦身,他也记不得了。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自己的放大照片贴在教室后面,还有看着照片嘲笑他的同学。
浩辅不断想要甩开那幅幻影——可是脚依然自顾自地沿着楼梯往上爬。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二楼。
「啊……」
楼梯的终点就在眼前,已经无路可走。
浩辅的背脊瞬间结冻。这里是前往楼顶的转角——也就是昨天被大田那群人围殴、强拍照片的地方。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而且突然觉得思心想吐,挨揍的肚子也传来阵阵痛楚。
「呜……恶……」浩辅强忍想吐的感觉,转身向后走去。这种地方一刻也不能久留,得赶快走下楼梯到别的地方——
楼下隐约传来众人拉开椅子的声响,以及交谈的声音。好像有哪个班下课了。
——搞不好有人会上来这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其实就算有人来了也没关系,但是浩辅在情急之下,却只能想到不能被人看到、不想在这里见到任何人、得快点逃走才行。
想逃到别的地方——不是这里,也不是楼下,而是某个不会见到任何人的地方。只要有人看见他,就足以让他无地自容。脑中甚至浮现「搞不好自己的照片已经散布到全校」的念头,所以他才会采取这种行动。
「咿……啊啊!」
完全是反射动作。
不是下楼,而是跑向楼顶。
浩辅推开铁门,仿佛想要逃离学校冰冷的空气,渴求解放的天空。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因为厌恶就反手关上门——先是吐出一口气,接着用力呼吸新鲜空气。
「呼……呼……」背靠着门,任由身体自然滑落。
他马上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几乎快要哭出来。
自己真的有必要逃跑吗?有必要不敢来学校吗?大田有自己的把柄,但是自己也有大田的把柄,所以他们应该是对等关系,应该可以互相牵制。只要自己不主动接触他,就不至于穷途末路。不仅如此,要是处理得当,还可以找老师揭露大田的所作所为,暗中将大田赶出学校。
他在脑中进行夹杂希望的想像。
「不行……」不过恐惧还是更胜一筹。
现在的他草木皆兵,就连毫不相关的脚步声都可以吓到他拔腿逃跑,怎么有办法处理这件事?连想进教室都举步维艰,又怎么可能坦然面对。
他心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自己该何去何从。
还能去哪里呢?
根本已经无处可去了吧?
心里的某个角落这么想着,自己大概已经完蛋了。
自己本来应该是傲视那群垃圾的人,可是照这样下去,自己会像家人一样——像在工厂鞠躬哈腰的父亲一样、像只会靠歇斯底里和否定现实来自我满足的母亲一样、像只能露出谄媚笑容弥补自己愚蠢行为的妹妹一样——变成无趣至极的人。不要,我绝对不要。可是现在的自己……
耳朵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打断浩辅的思考,让他抬起头来。
不是音乐教室传来的合唱,只有一个人的歌声。歌声里没有伴奏,节奏不明,听起来就像口哨一般,彷佛随时会消失在风里。
我有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