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没有什么月光,但是大田的眼睛已经习惯夜色,可以清楚看到对方削瘦的身型。
大田敦带着无比的愤怒以及明确的杀意,与直川浩辅正面对峙。
「……你这家伙……直川……应该作好心理准备了吧?」
「心理准备?准备什么?」
「准备去死啊。别跟我打哈哈……八重在哪里?」
浩辅轻挑的态度,让大田以为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非法药物,让他更加焦躁心急。他不禁认为从这个家伙的状况看来,搞不好真的下了毒手,情况不太乐观。
不过浩辅咧嘴露出笑容,笑得比爱丽丝遇到的笑面猫还要轻薄。
「八重?喔喔,你是说女朋友啊。真是过分,竹田老师就不管啦?老师一定会很难过的,人家都帮你影印考卷了。老师冒着丢掉饭碗的危险帮你,你应该更重视人家才对喔?」
「闭嘴!我没空跟你开玩笑。小心我杀了你……快把她交出来.」
「她不在『这里』。」
他在胡说八道,而且还在捉弄自己,看着自己焦急的样子引以为乐。
但是大田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焦急指数也一路攀升。
万一八重有什么不测……就算她平安无事,要是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大田失去判断能力,浩辅的从容更是让他气愤不已。
「快把八重交出来,你这个肮脏的垃圾。」
尽管知道这是浩辅的目的,他还是按捺不住。
浩辅的一番话,终于让大田的情绪爆发了。
「哎呀哎呀,你这个垃圾说我是垃圾?真是奇怪了,而且你有立场说这种话吗?还有你刚才好像问我有没有作好心理准备,我现在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迟到两分二十八秒的大田同学……你准备好看见自己的两个女朋友变成不倒翁了吗?」
「混帐!」
激动大叫的大田冲向浩辅,丝毫没有发现浩辅笑得比刚才还要开怀。
* *
森町芹菜已经来到学校,沿着走廊朝她的目的地——教学大楼二楼的二年三班教室走去。她依照皆春八重所说,从一年九班教室里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潜入校舍,但是老实说,晚上的学校实在很吓人。而且这么晚了还偷溜进学校,让她有种罪恶感,更加深她的恐惧,那份恐惧感一直压迫她的心脏。
为什么八重会在这个时候,约我到这里见面呢?
国道旁边明明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众餐厅。如果不想被别人看到,附近也有很多公园。而且自己和八重根本就住在附近,用走的就能前往对方家里,为什么要选在学校见面?
一旦心中有了疑问,就会想到更多问题。
为什么要选在晚上?为什么是约在芹菜的教室,而不是八重的教室?
还有讨论的事——她是田径社社长,八重是一年级里面跑得最快的学妹,两人之间的确没有什么距离,但是跟认识一个月的人商量那种事,不会有点操之过急吗?而且那个乖巧有原则,个性固执不知变通的女孩子,真的会做出那种事吗?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前面。
里面没有灯光,不知道八重在不在里面。芹菜开始犹豫要不要开门,虽然是每天上课的教室,但是现在看起来却不太一样。这是因为现在是晚上,还是——
「……学姊?」
里面传出入声。
「咦?」
芹菜忍不住叫了一声,原本放在门把上的手也不禁缩了回来。接着又听见一个语气沉稳的含糊声音:
「是我,皆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找学姊出来。」
不管是语气、声音,都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芹菜深吸一口气。
没错。
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约的地方有点怪,也没什么好怕的,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约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答应对方可以找自己商量,那就要尽己所能帮助她才对。
自己还要变得更优秀,优秀到足以照顾别人才行。小品都可以在没有父母的状况下一个人照顾口不能言的堂妹,自己也要变得像小晶一样——
不然的话,我就配不上他。
「……我进去罗。」
芹菜打开门走进教室——教室里很暗,但是窗外的微弱月光,透过窗户形成朦胧的光晕。
一个高大的纤瘦身影靠在窗边。
「八重。」
芹菜确定那道身影是她没错,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谢谢学姊,幸好你肯来。」
不再恐惧的芹菜带着微笑走上前去。
「不用谢,反正时间还早。可是八重……你在电话里面说的事,是真的吗?」
「是的。」
皆春八重微微侧过脸,双手紧握在胸前,露出一丝微笑:
「是真的。」
接着松开拳头,手掌贴在小腹上。
八重就这样抚摸小腹,轻声说句:「怎么办?」
芹菜想让她先冷静下来,于是刻意装出开朗的样子。
「嗯……八重,我可以开个灯吗?这样什么都看不到,拉上窗帘就不会被外面的人察觉,不会有人发现的。」
八重点头同意。于是芹菜转身走向门口,按下三个开关的其中一个。在一阵日光灯特有的烁光之后,三排日光灯的中间那一排,随着低沉的声响照亮教室。
眯起眼睛的芹菜好不容易适应光线,转身一看——靠在窗边的人果然是皆春八重。在恐惧消失之后,心中的不安也跟着烟消云散,她松了一口气。
「找个地方坐吧,随便坐都可以。」
芹菜走向八重要她坐下,可是八重摇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我站着就可以了。」
「是吗?那我先坐了。你站累了就坐吧,不用客气。」
芹菜走到八重面前的某个靠窗座位,拉开椅子反坐,下巴靠着放在椅背的手上。
她突然想起这是小晶的位子。但我不是故意挑的——芹菜一边在心里反驳自己,一边思索八重的问题。
星期天的时候,八重说有事想找自己商量。因为她说事情有点复杂,所以就决定找个两人有空的时间好好聊一下。但是就在今天晚上,八重临时打电话找她出来,而且语气凝重告诉她:
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八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摸着自己的肚子。听说她昨天请假没来学校,说不定就是因为怀孕造成荷尔蒙失调,进而影响身体状况。
「八重,我跟你说……那个,虽然是理所当然,但是这种事我自己也没有经验,所以不见得能够给你确实的建议……」
这是个很沉重,很沉重的问题。
但是也不能够逃避。这对八重来说是无法逃避的事实,而且自己也答应要帮忙,就更得尽己所能面对这件事。
「你跟对方……提过了吗?」
「……还没。」
「是因为害怕才不敢说吗……?」
「不是……」
八重别开视线。芹菜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的所作所为绝对不可原谅。如果八重是心甘情愿也就算了——但是看到她这个样子,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方便告诉他吗?」
「不是的……学姊。」
看着八重低着头,吞吞吐吐的样子,芹菜不禁感到不安。八重虽然老是扳着一张脸,可是为人很可靠,入学不过一个月就已经成为一年级社员的支柱。这样的女孩应该不会跟我说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吧?
「你如果不先告诉我对方是谁……那我也帮不上忙了,八重。」
听见芹菜说出自己的名字,八重的视线栘到她的身上,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学姊……不是的。」
「不是」是什么意思?
就在芹菜想这么问,以及八重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准备开口的时候。
芹菜身后靠近走廊的窗户玻璃突然破裂,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呀啊!?」芹菜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不过还是连忙稳住身体。
同样吓了一跳的八重惊叫一声,身体也忍不住开始颤抖,但是这时的芹菜无暇顾到她。
芹菜转头一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黑影随着惨叫声跳进教室。
「什么!?」
芹菜的思考瞬间停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是一瞬间,但是芹菜已经吓呆了。对她来说,那种速度也超过她的认知范围。
好像在哪里看过跳进教室的黑影。
倒在地上的黑影撞翻了桌椅,不住痛苦挣扎。
「……!阿敦!?」
八重突然放声大叫,冲向蹲在芹菜前方一公尺处的黑影。
「八重……是八重吗!?救我……救救我!」
八重叫他「阿敦」的人影也叫了八重的名字,然后惊慌失措抓住八重。
芹菜还来不及想起那个人就是同班的大田敦。
又有另外一道人影从破掉的窗户跳进来,并且把大田踢飞老远。大田就这样撞开桌椅滚到教室后面,无从知道他的伤势如何。
但是至少——
「好啦,我追你跑的游戏也该在我们的教室里结束了吧?这……大田同学,难道这个女生就是八重吗?真是个美妙的巧合啊。」
「……你是谁?」
「这么晚了怎么会跑到学校来?难道说你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吗?无所谓了,反正以结果来看,这下子我对大田同学所说的话要成真了,或许可以说是世界的运转正好配合我吧?大田你看,你最重要、最重要的八重妹妹在这里,就跟我说的一样……」
「啊……!」
「被我抓来当人质罗……好啦,现在你要怎么做?」
那道人影一边高兴地讲了一连串冗长的台词,一边走向吓得无法动弹的八重,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拉着她的手绕到身后用力扣住,接着就像连续剧里的坏蛋一样发出嘲笑:
「不过你真是没用啊,大田同学。连半点证据都没有就慌慌张张被我骗来,上了我的当。她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竹田老师在你的心里,摆明就是上过用完就可以丢掉的货色。」
「啊……直川……?」
思考停顿的芹菜终于发现第二个进教室的人影,正是昨天为了考试成绩勃然大怒,今天请假没来学校的直川浩辅。
「哎呀哎呀,你是同班的森町芹菜嘛。成绩……好像是中上吧?随便啦,反正对我这个神选之人来说都是垃圾。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干什么?跟八重又有什么关系?」
chapter 4:She is all
我一路追着芹菜,最后来到了学校。
我不知道是皆春八重说要来学校,还是芹菜提议的。总之我、硝子和里绪在校园里看见有一间教室亮着灯,现在正走在一楼的走廊上。
虽然三个人一起掂着脚走路有点滑稽,但是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基本上就像出门之前硝子所主张的一样,从现实层面来说,皆春八重跟虚轴无关的可能性相当高。于是我一面说服自己不要过度紧张,一面蹑手蹑脚走着。
还好教室里亮着灯,这样比较容易在不被她们发现的状况下偷偷确认。
如果不是直接回家,就是当场采取行动。
不过真是奇怪,约定的地点居然是在我们的教室。
难道这是芹菜指定的见面地点吗?我一面感到纳闷,一面走在走廊上。再走几步就要抵达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了楼梯之后的第三间教室就是二年三班。到了二楼之后得格外小心才行——我对身后的硝子和里绪打手势如此交代,一起走到楼梯转角处。
我先小心探出头,窥伺楼梯的状况。
就在这个时间。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吵杂的声响。
我下意识地把头缩回来。
我的心脏跳个不停。二楼某处的窗户破了,而且破掉的地方正是——
「怎么了!?」
「请问要怎么办?」
里绪瞪大双眼,硝子则是面不改色。于是我低声说道:
「走吧。但是要安静,而且要快。」
我冲了出去,这一定是发生什么异常状况。如果没事,要对她们怎么解释都行。比较令人害怕的是万一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就糟了。
我大步跳上楼梯,飞奔到二楼的走廊。眯起眼睛注意盯着二年三班教室透出来的灯光——刚才就是那里的窗户破掉。
「啧!」咋舌也无济于事,内心不禁充满不安。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供判断的材料太少了。十几公尺的距离,现在却感觉好遥远,让我更加焦躁。
于是我放弃思考,花了一秒钟全力冲到教室门口,猛然拉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
在某些状况下,我这样大叫看起来一定很蠢。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城岛吗?还有……喔喔。」
然而看到里面的情形之后,我的思考瞬间停止。这次不是出自自己的意识,而是因为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里面的那个人看见我们之后,将视线定在里绪身上,咧开嘴巴说道:
「这下子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没想到会这么快见面。」
教室里有四个人,我完全没料到是这个数字。
其中两人是森町芹菜和我不认识的少女——大概就是皆春八重。这两个人在我的预料之内。
但另外两个虽然都是我认识的人,我却没料到他们会在这里出现。
脸上露出狡猾笑容,从少女背后抓着她当人质,背靠在讲桌上的人是直川浩辅;另外一个则是浑身是血,像条破布倒在地上看向直川,不停发抖的大田敦——
「……硝、子?」
呼吸困难的少女开口呼唤硝子。直川一手扭着她的手臂,一手掐住她的喉咙。
「八重……」
硝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名少女——皆春八重。
「小晶……硝子,还有……柿……原……」
靠在窗边的芹菜也是一脸茫然。
里绪在我身后偏着头,用一向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晚安。虽然里绪不认识,不过这些同学好像知道里绪的名字?」
「四个人里面有三个是同班同学,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至于另一个是硝子的朋友。」
「这样啊。真是对不起,里绪认不出来。」
听完我的说明,里绪对着整间教室低头道歉。
我趁着教室里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的机会,对着芹菜问道:
「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芹菜突然失去力气,声音也变得微弱,双脚开始发抖。
「我真的不知道。八重……学妹找我商量事情……可是直川和大田突然撞破窗户跳进来,还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直川抓住八重,大田……小晶,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啦……」
「里绪——」
首先要判断现场的状况,所以我轻声对着背后的里绪问道:
「目前在场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吗?」
「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抓住人质的人。」
「这样啊。」
里绪的视线看向直川浩辅。
也就是说对象不是皆春八重,而是不在预测之内的直川浩辅。
我对自己感到失望——我太过注意硝子的身边,没想到居然就在自己附近,再怎么糊涂也该有个限度。竟然是因为忽略自己的周遭所以反应不及,完全是我的失策。
直川是在什么时候遭到侵蚀的?不——应该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吧?
虽然目前无法确定,但是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应该就是他把里绪从楼顶上推下去。
总而言之,现在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
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都是我的错——不过至少这次出门不算白跑一趟,就算这只是各种偶然导致的结果。
「没想到……你还满会记恨的嘛,直川浩辅。」
昨天那场没什么大不了的纷争,毫无疑问地对他产生某种影响。
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里绪。」
我维持面对芹菜的姿势,叫了一声身旁的朋友。
「嗯?」
「……麻烦一下。」
「啊、也对。我知道了,晶。」
里绪回覆的声音还是一样漫不经心。
「是晶眼前的那个人嘛。」
此话一落,她已经展开行动——在蹬地的同时飞跃起来。
瞬间跳过杂乱的桌椅,拉近八公尺多的距离,一眨眼就来到教室另一头的芹菜身边。
「咦……」
芹菜根本反应不过来。
里绪笑着赔罪:
「抱歉了,要是殊子在就不用这样了……里绪只会靠力气。」
挥出小小的拳头打在芹菜的肚子上面。
受到冲击的芹菜不禁昏了过去,应该在感觉到疼痛之前就失去意识了吧?
「哎呀哎呀。」
在她动手的同时,直川浩辅笑了。
「哎呀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柿原里绪,之前的我一定来不及反应吧?不过现在可不一样罗。总之昨天和今天早上真是多谢……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也没用吧?话说回来,这身穿着打扮还真可爱。是个人兴趣吗?」
直川的眼睛看着抱住芹菜的里绪,一面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面舔着嘴唇。那副模样和昨天之前的他判若两人,看样子已经失控了。
受到虚轴入侵的人,自我界线也会遭受侵蚀。因为虚轴会削除固定剂的部分存在再趁隙入侵,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虚轴的意识和固定剂的意识会彼此影响——因此成为固定剂之后,人格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改变。假如直川是寄生型更是不在话下,甚至不是只有互相影响这么轻微,而是两个意识融合在一起,从此变成另外一个人。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直川浩辅。
于是我屏气凝神。
因为不知道这个存在的人格,也不知道他的能力,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而且——既然他主动找麻烦,就很有可能跟那个家伙有关系。这个想法更让我的心跳加速。
娇小的里绪抱着芹菜,慢慢走回我身边。我一边留意里绪,一边对她使了个眼色。
「嗯。」里绪点头表示了解,轻轻把芹菜放在教室角落。
「好像是认识里绪的人?『你』是谁?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用了平常绝对不用的代名词询问直川。
楞了半晌的直川忽然像是理解一切,弯下身体尽情大笑:
「呼呼……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因为直川的动作拉扯她的关节,皆春八重的脸痛苦扭成一团。但是直川一点也不在意手中的人质。
「哈哈哈哈哈!是吗、是吗,终于认得我了吗?终于认得我这个人啦,柿原里绪!」
「刚刚才认识。从这个语气听来,应该是和里绪同班的人吧?可以报一下名字吗?」
「是啊,说的也是。那我就说吧,虽然你不曾留意我的存在,但是对我的名字搞不好会有点印象!我是同班的直川!直川浩辅!水远的全校第二名,从来没赢过你的直川浩辅!」
直川的喊叫在我耳中震荡,我不禁在心中颦蹙。
不过大到连窗户都之为震动的音量,丝毫没能影响里绪。
「……不是。」
摇头的里绪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面无表情盯着直川:
「里绪要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你是哪里的虚轴……总有个形式名吧?不可能没有形式吧?还有,没有先说是里绪不对……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白猫从里绪背后跳出来,在空中转身落在我们面前。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里绪的说话技巧。
如果能够问出附在直川身上的虚轴形式名以及由来,拟定对策也会变得容易许多。
「里绪再说一次,第三次用代名词称呼里绪的话……里绪就会攻击了。还有一次机会。虚轴,里绪再问一次,快点说出形式名。如果觉得里绪失礼,那就由里绪先说吧?里绪的形式名、真正的名字是『有识分体』,是因为所有生命只进行孤雌生殖(注:仅以母系生殖细胞繁衍后代的生殖方式)而导致灭亡的虚轴,有识分体……懂了吗?一切相同的世界,一切失去个性的世界,那里没有代名词存在,所以不可以用代名词称呼里绪,所以里绪无法分辨虚轴以外的存在。如果不是世界上的唯一……来到实轴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这就是里绪世界的「起源」。之所以主动提起,是因为这是最基本的礼仪呢?还是因为我的请求所使出的诈术呢?白猫无声无息地伸个懒腰之后,眼睛也盯向直川。
「好了,快说吧。说了之后里绪可以原谅刚才的失礼举动,也会把计算次数归零。」
「哈哈……厉害厉害,没想到还有这种世界啊。」
直川咯咯的笑声中带着佩服。
「真是厉害啊,柿原里绪,了不起……那我就说吧,连柿原这么厉害的人都认同我,对我尽了礼数,如果我不以礼相待,那就真的太失礼了。只有垃圾才会不懂要对自己想要超越的对手表示敬意,不过我不是垃圾。柿原里绪……我的名字是『矮小函数』,是『我成为世界之王』这个梦实现之后的样貌。现实中的我得到这个梦的力量,变成现在的我。」
听到他说的话,于是我开始推论。
附在直川身上的,果然是他将心中抽象的「自我未来」具体化之后形成的半吊子虚轴。既然如此,他的能力很有可能是来自深层意识的愿望。
「『矮小函数』……在『世界系』里……才刚登记而已。最近才诞生的吗?」
「是啊,就在三小时之前。真是太棒了,居然可以重置已经崩毁的世界,建构新的世界,我居然得到这么强大的力量。」
最近才诞生、重置、建构,这些都是线索。
直川继续说道: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了。柿原里绪还有城岛晶,你们知道吗?我可是被躺在那边的大田敦……」
「……不要!」
跪倒在地上的大田敦大叫一声,打断直川的话。
「别说了……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哈!真是有趣啊,大田。那我倒要问你……昨天,无论我怎么哭着求饶也不肯住手,把我剥个精光还拍下裸照的人到底是谁?还有……」
「不要……别说了,我求你……拜托……」
我斜眼看着他们,内心开始思考:
剥个精光拍下裸照?所以这就是契机吗?
「烦死人了!大田敦!」
浑身是血的大田敦几乎要哭出来,直川依然毫不留情地对着他大吼。
同时放开抓住皆春八重脖子的左手,指尖指向大田——
「……嘎啊!」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让大田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再次趴回地上。
我眯起眼睛。这是——让不定量子在实轴上强烈反弹所产生的力场,是任何虚轴都办得到的小事,就连身为固定剂的我只要肯拚一下,也能勉强办到。但是简单来说,这就跟把小石头丢进水中,水面出现的波纹一样,也就是浪费了一颗小石头。这种做法等于是用了十分的力量换得一分的结果,没有特地使用的必要。
他是在隐藏实力,还是不知道怎么使用?
仿佛是要告诉我答案的直川放声大笑:
「哈哈哈……太厉害了!我的力量真是了不起……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原来如此。
刚才说的话。
之前的态度。
还有虚轴的起源。
已经凑齐足够的资料。
我对硝子使了眼色,硝子也点头回答:
「是的,我判断主人的推测正确,这……」
「没错……是寄生型……而且只是个小角色。」
我放松紧绷的情绪——并不是大意,只是没必要过度紧张。
「住手吧,直川。」
因此我不顾被打飞之后再度倒地的大田,向前走出一步。
「我差不多了解了。反正就是大田因为昨天的事,对你做了什么加以报复……并且当成把柄威胁你吧?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些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之中可能发生的事,你就住手吧。因为这点小事崩溃,招来的虚轴也这么不像话,像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虚轴。连日常都无法控制的人,怎么可能控制非日常?你少丢脸了,直川。」
看来大田敦真的是像直川昨天所说,靠着不正当的手段考到第二名,所以才会威胁直川。大田敦表里不一这种小事,从平常的态度就看得出来,而那些跟班这么嚣张就是证据。真正有人望的人,身边的人应该也会成为班级中心,可是他们的行为只不过是狐假虎威。这是很明显的事。
大田会如此着急的理由也不难理解,皆春八重的视线一直看着他。他们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是类似的关系。
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些无聊至极的小事所引起。
因为这些无聊小事而诞生的虚轴,会把没效率的意志力当成强大力量的家伙,有必要把它当成威胁吗?这已经无关是否扯上那个家伙,这一切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
因此我开口说道:
「无聊,真是无聊。」
「你在说什么?我的绝望,我的世界已经毁灭得一干二净……你竟然说无聊?」
直川浩辅瞪视我的视线充满敌意,所以我也以挑衅的眼神看回去。
「你够了,直川浩辅……世界毁灭?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只有你周遭的一切才是世界吧?你的世界只要徒步几公里就走得完吗?要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世界的中心不是你,不论你的世界如何毁坏都不关我们的事。你不要把你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当成同样水平,不要放在一起比较,更不要把你比较的结果用『世界』这个定义统括。你也是『其他事物』的一部分,所有事物聚集起来才是世界。结果你却擅自期待自己的世界,又因为无法如愿而招来虚轴,你知道这么做会破坏世界吗?招来虚轴、创造虚假的世界就是这样,无论是多小的虚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因此导致实轴毁坏。直川浩辅,你懂了吗?你为了一己之私的弥补行为,反而会让更大的、真正的世界毁坏。你以为到时候自己的小小世界还能残存吗?所以拜托你不要用那种肤浅的态度,踏进非日常的领域之中。」
直川低声念念有词:
「……你在说……什么?」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当然了,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的这番话,就是想稍微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
里绪已经确认过了,现场的虚轴只有直川。也就是说需要排除的存在只有直川。
剩下就是硝子的问题——要如何救出被抓住的皆春八重,还有我的问题——直川浩辅是怎样获得虚轴?也就是说,要问出他和那个家伙有没有关系。
受到威胁,被人拍下裸照,自尊受到伤害——这是直川的理由。
即使虚轴会因为这种无聊小事诞生,能够固定到实轴的可能性也是极为渺小。
既然如此,和那个家伙有关的可能性也瞬间提高许多。
几乎能够确定之后,我对直川投以一抹淡笑。
直川气得全身颤抖:
「你是在要我吗……?城岛晶,竟敢说出这么狂妄的话……竟敢说出这么不知分寸的话……我记得你的成绩不上不下,是个前途无亮的垃圾。像你这种垃圾,我也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光辉灿烂的未来毁于一旦,是个多么严重的悲剧。不过就算是垃圾……也该尽你身为垃圾的义务,好好祝福我的璀灿世界啊!」
「不对喔,『矮小函数』。」
面对直川的怒吼,里绪在一旁插嘴:
「『矮小函数』……晶不是垃圾,绝对不是垃圾。矮小函数好像一直在提成绩的事,那就用成绩来说好了……从成绩来看,晶可是比矮小函数、比里绪都还要厉害。」
「说那什么鬼话啊……柿原里绪?」
「里绪……那根本不算什么。」我咋舌的动作也是演技。
里绪的人很好,既然我是她的朋友,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她自然也会帮我说话。
而且这种事还是由第三者来说,会比我自己讲出来更有冲击。
「可是、可是啊,晶。」正如我的估计,里绪继续说下去:
「里绪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可是里绪至少知道,要判断出题老师的想法,判断班上所有人的能力,就连每一题的分数都考虑进去,刻意考出所有科目的平均分数……这种事情,里绪不觉得自己办得到。里绪能够回答正确答案,但是没有办法控制里绪以外的人,所以晶真的很厉害。」
「也没有那么厉害。」
我的回答十分谦虚,却又好像要把直川浩辅的无聊自尊敲得粉碎。
不过事实上,这种事情的确不值得炫耀。
学业成绩的确多少会影响往后的人生,但是能够发挥成绩效果的机会,终究还是要等到入学考试,所以只要到时候再发挥就行了。反倒是在校成绩会影响日常的校园生活,太高或太低都不好。只要在平均分数上下打转,就能以最佳效率排除那些烦人的琐事——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既然这一点能够对他产生影响,还是可以利用一下。
听完里绪的话,直川浩辅越来越无法保持冷静。
「别、别开玩笑了……开什么玩笑。」
「如果我不是玩笑呢?」
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于是我对里绪和硝子使个眼色——两人没有出声,只用视线示意。接下来要试探直川浩辅和那个家伙有没有关系,在问出答案的同时让他情绪激动,趁他失去理智的时候由里绪的虚轴小町发动攻击,等到救出皆春八重之后再开始反击。接下来只要抓住直川,然后——如果那个家伙真的和那个家伙有关,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把兴奋之情藏在心里,嘴巴继续出言嘲讽:
「如果不是开玩笑呢?你打算攻击我吗?用无聊的虚轴、用自己一个人就得不到的虚轴……没错吧?因为你是没用的垃圾,是个为了学校考试就弄得自己气急败坏,就算这样还是拿不到满分的垃圾……所以你不可能一个人做出这种事。说吧,直川浩辅。是谁帮你的?帮助你重建那个微不足道的世界的人是谁?」
「……你!」
因为我说中他的痛处,大叫的直川已经受不了了。
果然没错。
就在我正准备指示里绪和硝子的时候——
「……主人!」
发生了今天第二件出乎意料的事。
一声闷响。
就在浩辅失去冷静准备扑向城岛晶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这声闷响。
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同时也是肌肉绽裂的声音,其中还混杂切断神经的声音。浩辅停下动作,愤怒的表情变成一脸诧异。
「什么……?」
这个疑问更让他的表情变成惊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被浩辅抓住,固定手肘关节又掐住脖子的人质——皆春八重离开了浩辅身边,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浩辅举起自己的双手。
「…………啊,咦?」
所有的思考、疑问、愤怒、心思,全部从他的脸上消失。
「咦、啊、啊、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取而代之的是出自恐惧的惨叫。发自喉咙深处,不具任何意义的空虚惨叫。就在他确认映在视网膜上的双手,手腕以下都被切断的时候,一连串无意义的声带震动便随着痛楚一起涌出,直川浩辅嘶哑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
「什么……」
城岛晶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八重,你……」
总算撑起上半身的大田敦也忍不住发问,肿起来的脸上难掩惊愕。
「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里绪什么也没做。」
城岛晶和柿原里绪摆出架势,眼睛看着对方。
但是浩辅无暇顾及这些,只能一味惨叫。
没有手指,也没有手掌,手腕以下全部消失。
也没有流血,这是因为肉体和虚轴同化之后发生异常变化,但是浩辅的脑袋似乎无法顺利连结眼前的光景与现实,所以浩辅不顾在场满脸错愕的众人,一个人不停惨叫。皆春八重只是瞥了浩辅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安静一点,没用的东西。」
「……八重。」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他不再理会浩辅,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个人是微微张大眼睛的城岛硝子——「全一」。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她不带有些许疑惑、面无表情的脸,八重微笑以对。
「硝子,我其实很喜欢你。」
接着转向彷佛睡美人般陷入昏迷的森町芹菜。
「芹菜学姊,我也很喜欢你。想找你商量事情也是真的。」
对认识的人说完告别的话语,她走向最爱的青梅竹马.大田敦身边。
「啊……」
「阿敦……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敦的脸肿起来,和平常的他不一样。
最后一次看到敦居然是这种脸,八重的内心感到有点空虚。
「阿敦,我跟你说。我啊……」
她在大田的面前蹲下,膝盖着地,让他能够看到自己的肚子。
「有小宝宝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咦?」
敦虽然一脸不解,还是反射性地问了一句:
「是我的……吗?」
「不是喔。」
八重心想,还好芹菜昏倒了。
——食物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乖乖睡着比较好。
「是不认识的人。因为我去援交,不知不觉就怀孕了。」
表白。原本说不出口的事情,一开口才发现原来这么简单。
敦对八重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无法反应吧?他应该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这也没办法。
「我也觉得如果是阿敦的孩子就好了。可是不是,因为阿敦都有好好避孕。所以这不是阿敦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
这是谁的错?
她知道是自己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自己自暴自弃的错。
「八重……?」
但是——
「对不起,其实我都知道。」
但是八重之所以自暴自弃,是因为她知道了。
知道大田的真面目。
——知道大田敦这个人,瞒着八重背地里做些什么。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大概是在半年前,第一次跟他发生关系的时候吧。
大田虽说自己是第一次,可是感觉起来过于驾轻就熟——就是这么单纯的疑问。
——阿敦……这方面的事,还是女生比较敏锐。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我都知道。」
因此八重便跟踪他,所以看见了。
看见敦进入英语老师竹田的家,而且那一天他没有回家。
——所以她才会自暴自弃。
「可是……我也犯了同样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没办法放弃他吗?
还是自己也想变得跟他一样?
——于是皆春八重瞒着大田敦,开始做起许多事。
「所以我们扯平了。」
心中有了罪恶戚,好高兴。
因为她觉得这样一来,有了这个秘密,有了这种罪恶感,就可以跟他一样。
可是——
「我和阿敦扯平了。」
可是她的嘴巴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认为男女真不平等。
为什么只有我的身体会改变?为什么只有我——
是啊。所以……已经够了……
「阿敦,我好喜欢你,BYE BYE。」
脸上带着轻柔微笑的八重,把左手举到敦的头上。
我是妈妈了。所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物也不一样了。
「来,吃饭罗,我的宝宝……『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milk closet』。」
她对着自己的子宫如此说道,孩子也回应妈妈的话.
一道光之刀沿着从八重的子宫通到左手手掌的血管直驱而上,就像刚才对付直川的双手一样,贯穿大田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