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笠荷尔摩”在开战六十三分钟后便分出胜负。但是,除了最后十分钟外,我对这个“衣笠荷尔摩”的比赛过程完全没有记忆,恐怕是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一味地发出鬼语导致的副作用。尽管如此,我还是清楚记得,在荷尔摩开战约五十分钟时,京大青龙会已经把立命馆逼到了绝境,也就是我们胜利在望了!
十年来享尽最弱之名的京大青龙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一切都要从芦屋的行动说起。
打从在吉田神社的训练开始,芦屋率领的小鬼就明显不同于其他小鬼,它们动作敏捷而迅速地完成驱使者的命令,而我的小鬼却要重复两次命令才会采取行动,相较之下,他的小鬼优秀到令人嫉妒。仗着这样的优势,芦屋俨然以领导者自居,所以刚才决定代表人时,他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就自己报上大名,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不过,毕竟这次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刚开战时,芦屋的动作也跟其他成员一样生涩。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后,芦屋开始充分发挥他在荷尔摩上出类拔萃的资质。
不要说我了,恐怕连芦屋自己都没想到他会是如此优秀的驱使者,他的调兵遣将真是优秀到无可挑剔。他将小鬼分派左右两侧,当对方的前线横向延伸时,再一举集合起来突击对方的弱点。在对方慌忙敬爱能够小鬼们集中到被突击的那一点时,他就命令小鬼散开,以密不通风的包围猛烈进攻。立命馆白虎队可说完全跟不上他超群绝伦的集散速度。
白色破衣发出“嘌喽”的声音,像真正的白雪融化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面消失。荷尔摩开战五十分钟后,芦屋率领的打头阵队伍不断进逼,立命馆白虎队的阵形终于瓦解。松永、坂上趁胜追击,使得立命馆白虎队的前线再也无法镇守,一一溃散逃亡。
眼看就要分出胜负了。然而,胜利女神真的很残酷,心情也很多变。
为了给我们胜利之吻,她托起了我们的下巴,却在我们近距离感觉到她吐出来的温柔气息时,突然把脸撇开了。
☆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关于“那件事”,阿菅学长事前什么话也没对我们说,可想而知,他严禁实战形式的练习,就是为了防止我们知道“那件事”。
如果先发生“那件事”的是立命馆白虎队,那么结果应该会完全不一样。但是,尽管被逼到极度劣势,白虎队还是无人投降,硬是持续着十个人的作战。相反地,也最讽刺的是,战况维持压倒性优势的我们,竟然先出现了投降者。
那么,是谁比任何人都更早面临了“那件事”,成为最可悲的牺牲者呢?
不是别人——正是高村。
荷尔摩开始前,就看得出来高村紧张得直发抖,但是他被派到后方位置,应该多少让他的心稳定了下来才对。立命馆白虎队的阵容一举瓦解后,他就一直坚守前线后方的位置,全心全意掩护早良京子和楠木文的补给部队。虽然表现得不够亮眼,但稳扎稳打,这就是我给高村的真心评价。
那么,坚守后方守备位置的高村为什么会成为“衣笠荷尔摩”的第一个投降者呢?
那是因为芦屋在前线穷追不舍,追得立命馆白虎队的小鬼们无处可逃,只好直接冲向了我们的阵营。作困兽之斗的白虎队小鬼,有部分冲破了我们正勇往直前的阵形松懈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侵入了我们空空荡荡的阵内。
但是,不必着急,因为那里有高村守着。那些由立命馆白虎队四人率领而入侵成功的小鬼们,因为受到芦屋的猛烈攻击,只剩下大约一百五十只。而高村率领的小鬼们则毫发无伤,他只要让小鬼们适度散开来,阻止敌人继续入侵,然后等主力部队回防就行了。遭到前后突击的白色小鬼们,这回准会被打到一败涂地。白虎队虽然发动了漂亮的突击,但是充其量也只是最后的挣扎,我一直以为这场殊死战他们注定是失败者。
然而,这里面却暗藏着意想不到的胜负玄机。
据说实际上战场时,最重要的不是拔枪的速度、射击的技巧,而是保持冷静。此时的高村,完全失去了战场上最需要的东西。在只要下一句“散开”命令的情况下,高村偏偏下了“集合”的命令。
只是短短发音的差别,却成了致命的失误。高村的小鬼们,在一百五十只杀气腾腾的小鬼面前,毫无意义地肩并肩,缩成了一小团。
惊觉不对时,高村的小鬼已经被立命馆白虎队包围了。此时我们才看到,被团团围住的小鬼有多么无力,一阵寒意油然而生。不论高村怎么发出鬼语,试图突破重围,都已经太迟了。那是一场让人鼻酸、惨不忍睹的歼灭战。高村的小鬼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情攻击,不出十秒就啪哒啪哒倒地,再几秒后就烟消云散了。
立命馆白虎队的其他成员看到这个情形,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为了营救高村而好不容易折回来的主力,背后遭到原本处于劣势的残余部队勇猛袭击。芦屋等主力部队被牵制后,离芦屋稍远的我,也因为与对峙中的白色小鬼们搏命对抗,完全动弹不得。
只有短短几米的距离,却从未像现在感觉如此遥远。得不到近在咫尺的伙伴救援,高村的小鬼们被包围后,在短短两分钟内就全军覆没了。
那期间,我从几步外的距离看着高村的表情。他在全军覆没前哭喊似的发出一连串鬼语,那光景实在令人心痛。但是就在小鬼全军覆没的那一瞬间,他的样子突然起了变化。就像被消音般,我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面向半空,嘴巴开始像鱼一样吧嗒吧嗒开合着。
“高村?”
看到他异常的模样,我战战兢兢地叫了他一声。但是,他没有回答我。不,应该说是没办法回答。此刻,高村不由自主地倒吸了许多口气。
下一个瞬间,“那件事”就毫无预警地发生在高村身上了。学长学姐们一直不肯告诉我们“荷尔摩”这个名称的由来,然而在这一瞬间,我们彻底理解了。
“荷尔摩——”
高村悲痛的叫声,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在咆哮一般,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幕低垂的校园里回响着。
我们的车停在从正门进来的斜坡道下,高村跪在自行车前的柏油路上,沮丧地垂着头。老实、认真又太过纤细的他,那时候说不定哭出来了。
但是,没有人去扶他起来。刚才的败战震撼把青龙会所有人都击垮了,包括我在内。
高村的惨叫,是一切的导火线。
立命馆白虎队的小鬼几乎是毫发无伤地就把高村的小鬼包围歼灭了。接着它们面对的是没有任何武器装备的——早良京子和楠木文的补给部队。高村的小鬼被歼灭后,完全被孤立的补给部队成了目标,立命馆白虎队的小鬼像冲向猎物的白虎般,狰狞地冲向了补给部队。
“不要啊!”
早良京子划破黑夜的惨叫声,响彻校园。
如果是冷静得像冰一样的指挥官,想必会不惜牺牲早良京子和楠木文,也要以全体的胜利为优先吧!以现在一面倒的兵力差距来看,就算没有补给部队,最后也可能成功压制对方的战力。但是,有谁忍心看到两个女生沦落到高村那样的下场呢?所以,当立命馆白虎队的小鬼“呼噜呼噜”叫着、挥舞着棒棍,包围了早良京子的小鬼时,芦屋会从喉咙挤出懊悔的声音宣布投降,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胜负已分!”
就在龙谷大Phoenix第四百九十九代会长立花美伽高高举起手的同时,立命馆白虎队成员的欢呼声,在中央广场倏地爆开来。
“你这个笨蛋!”紧握着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芦屋,一脚踢向停着的自行车后轮,怒气突然爆发了出来。“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指令也会搞错呢?你是干什么吃的?猪头!”
芦屋对这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高村背部,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没错,高村犯的错确实影响重大,那是最基本的指令,所以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但是“荷尔摩——”的惨叫震天动地,感到最丢脸、内心受伤最深的一定也是高村。
“喂!慢着。”等我惊觉时,我已经向前跨出一步,用手指戳着比我大一号的芦屋那厚实的胸口。
“你凭什么把他骂成这样?要不是你得意忘形,欠缺思考只管往前冲,情况也不会变成这样吧?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高村。”
“你说什么?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发呆,竟敢对我说这种话!给我闪一边去,没用的家伙!”
芦屋用鄙夷的眼神看我,伸出双手用力把我的身体推出去。
“你说谁没用?混账!”
我重新站稳后,立刻揪住芦屋的胸口。旁边一堆人上前劝阻,在一群人拉拉扯扯中,我还是猛抓着芦屋的短发大骂:“你这个王八蛋,最好便秃驴!”所有人从各个角落伸出手来,抓住了我们,我则用眼角余光扫过了高村。他完全不理会我们的骚动,虚弱地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声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我正目送着同样瑟缩的背影时——“你才变秃驴呢!”芦屋不知何时反过来抓住了我的头发用力拉扯。那种头皮的疼痛,再加上为高村难过的心情,让我们悄悄落下了眼泪。
在这之后,便完全失去了高村的消息。
打电话给他、发短信给他,他都没有回应。在“衣笠荷尔摩”战败后的第二个礼拜,吉田神社举办了例会,不只高村没去,我当然也没去,因为我知道去了只会跟芦屋起争执。下周的礼拜六,很快又要迎接与京产大玄武组之间的荷尔摩第二战,但是,我已经不把那个当一回事了。虽然见不到早良京子比什么都难受,可是我怎么样都不想去芦屋以领队自居的地方。
例会那天晚上,难得有人来找我。晚上九点多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我还在想会是谁呢。探头一看,竟然是阿菅学长。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你。”
笑眯眯对我挥着手的阿菅学长背后,有个熟悉的黑影在动。我挺直身体望过去,果然是楠木文的阿凡头。
“可以进去坐坐吗?”阿菅学长在我面前晃晃手上装着冰棒的塑料袋,也不等我回应,就很自动地脱起鞋来了。
“是这样的,楠木学妹说她很担心你跟高村,所以拜托我来看看。”
阿菅学长简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在暖炉桌前稳稳地坐下来后,就从塑料袋里拿出了冰棒。“楠木学妹,你吃抹茶口味的吧?”他给了楠木文一支,“安倍,你就吃苏打口味的吧?”我惊讶地看着阿菅学长,接过他手上的冰棒。他说楠木文因为担心我和高村而去找他商量,我有点不相信。起码,楠木文现在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看不出她会担心我们。她像个徒弟般端坐在阿菅学长后面,默默啃着抹茶冰棒。
“安倍,我看你没什么问题嘛!”
阿菅学长舔着橘子口味的冰棒,大剌剌地端详着我的脸。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很好。但是,高村就不知道了。”
“你没跟他联络吗?”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他都没接。”
“他住在哪里?”
“岩仓。”
“哦……岩仓啊,那就不方便去看他了。”
“不用管他啦!过一段时间,他就会一脸没事的样子自己晃出来了。”
我把冰棒吃光后,轻轻点头说:“谢谢你的冰棒。”
“我说得不够清楚也是原因之一吧!我还是会担心他。下周就要举行第二次荷尔摩比赛了,所以星期三的例会他非来不可……安倍,你在学校会不会碰到高村?”
“下周一有体育课,那家伙虽然会跷掉其他课,却从没跷过体育课,所以我想他应该会去吧!”
“这样啊……”
语气听起来分外沉重,我担心地问:“高村怎么了吗?”
阿菅学长只是摇摇头,把已经吃光的冰棒木棍猛舔了几下,最后才舍不得地丢进垃圾桶。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所以利用今天的例会,我去向大家道歉了。”
“是关于最后的吼叫吗?那当然要道歉啦!也要向我道歉。”
“你很凶呢!安倍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很不好看。唉!也难怪啦……我们这一代也讨论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事先告诉你们。可是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我们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说。当初我们也是在学长学姐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参加了第一次的荷尔摩。‘那件事’发生时,我们也是整个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即使自己升上大三了,还是说不出口。”
阿菅学长用轻松的口吻继续为自己辩解,但是一注意到我严厉的视线,立刻正襟危坐,低下头说:“对不起。”
“‘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菅学长抬起头,喃喃说着:“这个嘛……”他抹了一把脸,“我也不清楚……总之,荷尔摩这个称呼肯定是来自‘那件事’。”阿菅学长环抱双臂,语带感叹地说:“不管把嘴巴闭得多紧,叫自己要不要吼出来都没办法,最后还是会用异于常人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吼出来。”
“你有过经验?”
“有过一次……不是很愉快的回忆。”阿菅学长严肃地点点头。
“那也是……那些家伙搞的鬼?”
“很难说,当驱使者吼叫时,自己驱使的小鬼应该都消失不见了……所以,这一点还是很难判断……总之,应该是失败的惩罚吧?”
“惩罚?谁的惩罚?”
阿菅学长微微牵动一下嘴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结果楠木文从背后传来的冰棒包装纸,丢进垃圾桶。
“不过,我还是担心高村……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说得好像还有后续似的。”
“嗯,的确还有后续。”
“咦?”我不由得尖声大叫。
阿菅学长分明是想避开我的视线,慌忙抬头看着天花板。
“喂!你给我说清楚,所谓后续是怎么回事?不是喊完荷尔摩就结束了吗?高村还会发生什么事?”
“这位也不知道。”
“是?”阿菅学长说得不清不楚,逼得我厉声说,“不要耍人了!”
“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根据我的经验……”
“根据你的经验?”
“应该是当事人会被夺走什么重要的东西吧?”阿菅学长神神叨叨地说出惊人之语后,从鼻子哼了几声说,“不过,放心吧……虽然是重要的东西,但是……该怎么说呢?不是有些东西对某人来说很重要,旁人却完全嗤之以鼻吗?哎呀,真的很难解释清楚呢!总之,那些家伙就是会夺走那种东西。所以,我想应该不是怎么样。”
阿菅学长抬起下巴,一个人自顾自地点头肯定。之后,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是敷衍地回答我“没事啦”“不用担心”“他会熬过去的”,根本问不出结果。最后,他还干脆转移话题。
“对了,听说芦屋很厉害?”
“是啊……不过他太拽了,一副已经当上会长的样子,对吧?楠木。”
我当然也想继续高村的话题,但是,对芦屋这个名字产生了强烈反应,不由得响应了阿菅学长的话。我皱皱鼻子,征求楠木文的同意。再说,我会对芦屋的狂傲抱持反感,自有我正当的理由。因为,京大青龙会的会长现在还是阿菅学长,所以不管芦屋在荷尔摩上多活跃,还是跟我一样,只是一般成员,这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有人会想,世代交替后进行的明明就是“鸭川荷尔摩”,也就是“第五百代荷尔蒙”,为什么会长却还是由第四百九十九代担任?的确是有点难理解的双重结构。但是新会长必须在“鸭川荷尔摩”的第一年结束后才会决定,在那之前,阿菅学长仍是会长,会给我们种种关于荷尔摩的意见(各大学都一样),协助我们适应还没经历过的过程。
刚才被我征求意见的楠木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总得有人扮演领导人的角色吧?”
她说得很小声,但是论点相当正确。
阿菅学长点头如捣蒜,接续她的话说:“芦屋的确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是,他那样的表现也很难不成为中心人物吧?老实说,在今天的例会后,大家一起讨论过,芦屋似乎也反省了,所以请你也冷静地跟他谈谈吧!安倍,荷尔摩最重要的就是团队精神。”
阿菅学长露出亲切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膀。
“还有,龙谷大的立花说,楠木学妹具有洞察先机的优异眼光,很值得期待哦!”阿菅学长转过头,频频赞赏楠木文的救援小鬼的行动。
楠木文低着头,腼腆地笑着说:“谢谢。”
我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品般,看着她从未有过的笑容。那个露出浅浅酒窝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可爱,我有些惊讶地直盯着她看。这时,楠木文突然抬起头来,发现我的视线,双眉之间浮现几分厉色,我赶紧撇开了视线。
“那下礼拜三见,高村的事也拜托你了。”
结果我在还没搞清楚高村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就看着阿菅学长跟楠木文一起离开了。我目送着楠木文蓬起的后脑勺从走廊离去,还是无法相信她是为了担心我而来。八成是阿菅学长自己胡扯的,我下了这样的结论,关上了门。
但是,我辜负了他们特地来我住处看我的好意,隔周礼拜三的例会,我缺席了。因为我的心情被无情地摧残,没有余力去那样的地方。
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要先稍微提一下关于高村事。因为就是那个人在上完体育课后,不经意地说出来的那些话,彻底摧毁了我的心。
☆
星期一第三堂课,在农学院的操场上,三十多名学生围绕着教官进行课前店名,但不见高村的影子。
阿菅学长他们来过我的住处后,我并没有去岩仓找高村,因为隔天我就收到了高村的短信,他说下周一的体育课他会去上。
但是当教官叫道高村的名字时,却没有人响应,他纯粹只是睡过头了呢,还是仍然还没振作起来呢?我想起阿菅学长前几天说的话,决定还是去岩仓看看他。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我环视大家,发现所有人都露出惊讶、难以接受的诡异表情,注视着操场的入口。我也循着他们的视线,把头扭过去。
尽管那是个高难度的姿势,我还是当初僵在那里。
一个男生手上抓着我所熟悉的橘色背包,下了自行车,匆匆往这里走来。
男生的头顶剃得精光,只有左右两侧还留着头发。
突然,我发现男生的青色头皮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很快就看出那个奇妙的物体是发髻。不是假发或任何东西,是名副其实的发髻,就在男生的头上跃动。
但是,可能是自己扎起来的,所以发髻微微偏向了右侧,再加上经过长距离的自行车奔驰,两侧头发也迎风飘扬,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诡异感。
发髻男安全不把同学们震惊的目光当一回事,从容自若地走到我旁边,轻轻点个头说:“好久不见了。”
教官战战兢兢地用微带疑问的语气点名:“高村?”
不用说,我旁边的发髻男当然用充满自信的声音响应了。
下课后,我擦着汗,背靠着更衣室的墙壁坐了下来。
“喂,喝吧!”高村特地拿着冰凉的果汁过来,“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哪里,我并没有很担心,这句话你应该对阿菅学长和楠木说。我倒是比较担心你现在这副模样。”
“你是说我这样子?嘿嘿,很醒目吧?”
高村一点都不觉得很难为情,抚摸着自己剃得精光的头顶。
“我就直接问你了,你干吗剃成这样?”
“嗯,这个嘛……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啊?之前我一直叫你剪,你都不肯剪,现在竟然弄个发髻?”
高村太过从容的态度让我觉得有点可怕,直盯着他的发髻看。
“就是……手自己动了起来。”
“什么?你在耍我吗?”
“是真的,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弄成这种发型啊!我一直很喜欢我以前的发型,可是,手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总之,那种感觉很奇怪,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高村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回答时眼睛直盯着我。但是,不管他的眼神有多诚挚,发髻终究是发髻,我再也无法忍受地撇开了视线。
“跟那时候的感觉一样……”
“那时候?”
“就是在衣笠校区,大叫荷尔摩的时候……该怎么说的呢?那时,声音也是莫名其妙地涌上来……不管我愿不愿意,嘴巴就自己张开大叫了。有点像打嗝的感觉,不管你怎么忍,还是会嗝出来吧?当时就像那样,我从丹田处喊出了‘荷尔摩’……虽然形式不同,但是有点类似。不管我愿不愿意,手就自己动了起来——不,是某种感觉逼得我非动手不可,于是我就那样剪下去了,剪得还不错呢!”
高村的脸上浮现笑容,喝了一大口铝罐里的饮料。当我们两人坐在那里时,下一堂课的学生已经来了,陆陆续续从我们前面经过。当然,每个人都讶异地瞥了高村的头一眼。那种表情与其说是惊愕,还不如说是看到了什么危险人物。会有那种反应也是人之常情,连我都有点担心,这个人会不会已经去了再也唤不回来的遥远世界?
但是,听着高村一脸沉稳,不,甚至可以说是一脸开朗所说的话,我发现了一个重大事实。我一直以为高村的情绪一定很低落,因为他不但被迫大叫“荷尔摩”,而且不管是不是因果关系,还被夺走了心爱的头发,变成这种发髻模样。
但是,事实完全不是那样,高村非但不沮丧,而且状况还好得很。
“变成这样后,我第一次打从心底有了‘啊,我是日本人’的真实感,觉得自己比谁都还像日本人。在你看来或许会觉得很愚蠢,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我自己的根。所以我很高兴,真是太高兴了。”
令人难以置信,高村就是因为变成这种发髻模样,才找回了长期以来下落不明的自我认同感。果然如阿菅学长所说:“当事人觉得重要的东西会被夺走,但是不会有事的。”应该是吧?他应该是没事吧?从高村满面春风地吐露愉悦心情的那张脸,就可以一目了然了。当我听说会被夺走重要的东西时,脑中还浮现那些家伙攻击高村,从扭绞处把高村的身体嗞嗞吸进去那种诡异的画面。现在仔细想想,当然是我太多心了,要不然,如果那些家伙每次都做那么恐怖的事,就没人敢玩荷尔摩了。
“所以……上次那件事,你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我觉得全身无力,将话题从高村的发髻转移开来。白白替他担心,实在太傻了。尤其是看到他那么满意他的发髻模样,我差点落下泪来。
“犯了那样的错误,我是有段时间相当自责,但是我已经决定回到起点重新来。希望下礼拜的玄武战,可以洗刷耻辱。”
“这样啊,你完全振作起来了。可是,你不怕吗?那种感觉很不好吧?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控制了。”
“也还好啦!而且要说控制,从我们看得到它们的那一刻起,或多或少就被它们控制了,不是吗?其实只是程度的问题而已。”
高村喝光了手中铝罐里的饮料,头上的发髻也随着他的动作晃啊晃的。
“对了,安倍,上礼拜的例会你也没去吧?”
“你怎么知道?”
“阿凡发短信告诉我的。”
“这样啊……我真搞不懂她这个人,到底是冷漠还是亲切?”
“你为什么没去?”
“你想也知道吧?因为有芦屋在啊!”
“你为了我跟他吵架,我应该负起责任。”
“少来了,什么为你吵架,说得好像竹内玛利亚的歌,好恶心。别再提这件事了,我跟阿菅学长谈过后,跟芦屋之间已经没什么疙瘩,也不想跟他计较了。我也是个大人了,让我们抛开私人感情,为京大青龙会的胜利全力以赴吧!不过,说真的,你觉得芦屋这个人怎么样?”
“唉!要我说,我只会说他坏话,还是算了。”
“哼!真是个好学生。”从他那个模样,实在很难想像他会答得人这么谨慎。我大感扫兴,一把捏扁了喝完的铝罐。
“不过,如果我是女生,绝对不会喜欢芦屋那种男人。”
“怎么,她有女朋友吗?”
“咦?”高村满脸诧异地看着我,“你不会不知道芦屋的女朋友吧?”
“我怎么会知道?我没必要知道芦屋跟谁交往吧?”
“可是,芦屋的女朋友是早良啊!”
突然,我觉得听觉如疾风迅雷般离我而去。
在噗嘟噗嘟逐渐沉入水底的感觉中,只有高村的声音如水鬼般在耳边呢喃。
“他们大约交往一年了,也不知道他哪一点好,早良超级迷恋他的……”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高村道别,又是如何回到家的。当我回过身来时,身上正穿着有点脏又汗湿了的运动服,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唔啊啊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晚上,我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去附近超市买了一堆食物,再回到房间。不用说,第二天,我就宣称要“闭关斋戒”,而无限期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其五 京大青龙会Blues
凄凄惨惨戚戚。
不管对我那无人能敌的天真、举世无双的愚蠢吐多少口水都嫌不够。实在太窝囊、太愚昧了。我至今的长久相思全都白费了。不,从一开始,我的恋爱就没有对象存在。我是对着不会说话的人体模型唧唧喳喳说个不停,频送秋波。可能的话,我想猛敲我这颗愚钝的头,消去所有记忆。我想把我对她的迷恋,深深爱着她的鼻子这种无可救药的昏昧情绪,全都连根拔除。
只要能见到她一眼,我就很高兴;在能跟她说到话的日子里,即使我回到住处,心都还是暖的;她出于礼貌寄给我的贺年卡,我都夹在《英日辞典》的S页[1]里。我最近谈的都是荷尔摩的事,大家可能会以为我不再那么关注早良京子了。错,错,错,那是不可能的事。京大青龙会有聚会时,我的视线之内总是有早良京子的身影,没有聚会的时候,她的残留影像也随时在我的心中呼吸着。这一年来,我一直是以诚实、沉稳的态度来对待她,用吻合的眼神看着她美丽的鼻子。我平日的举止有多绅士,从早良京子会在晚上突然来我住处找我这件事,就不言而喻了。
但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虚幻的美梦与独角戏。因为从一开始,在她的视线里,就只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千金难买早知道。
[1]早良的读音是Sawara,所以安倍把她寄来的卡片夹在字母S页。
早知道,那一天、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我就这么做、那么做了,这种后悔的排列组合不断涌上心头。我没有向早良京子表明我的爱意,也没想过要向她表白,还搬出“隐忍才是唉”这种完全跟不上时代的“叶隐”[1]教谕,用毫无意义的理论来武装自己。直到现在失去了心灵依托,空中楼阁在空中瓦解了,我才清楚知道,自己只是个胆小、拥有败犬性格的男人。从第一次见到早良京子却不敢跟她要手机号码那天晚上起,我的勇气就没有半点成长。
回首这一年来自己的毫无作为,一股令人咬牙切齿的遗憾席卷而来。我一再责怪自己,不管结果会多难堪,都该表明自己的心意。更好笑的是,在我内心深处竟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她。其实,哪谈得上失去呢?我根本连尝试得到她的决心和勇气都没有。我的心破了一个洞,泡在苦汁里的悔意不断从那里溢出来。我捡起被打上岸,用缕缕后悔补缀起来的贝壳,短短嘟囔一句“nopainnogain”,重新开始后悔的排列组合。
☆
据高村说,那完全是一见钟情。就在我对早良京子一见钟情的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的迎新会上,她也对芦屋这个男人一见钟情。看到早良京子那么积极参加京大青龙会的活动,我还曾惊讶地想——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社团呢?这是多么可笑的情景啊!也就是,我看着我自己被投射在前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1]《叶隐》是日本武士道的经典书籍,也是武士的代名词。
据高村说,那段恋情几经波折。刚进大学时,芦屋有个从高一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那个女孩为了考上芦屋就读的京都大学,正在家乡的补习班准备重考。所以,在两人去酒类专卖店采购琵琶湖露营时所需饮品的回家路上(我是跟楠木文一族,去买咖哩材料),早良京子向他告白了,可是他并没有接受。两个礼拜后,早良京子参加完教育学院的班会,正要回家时,在四条看到芦屋和前来京都游玩的女朋友走在一起,受到打击的她,颓丧地走到鸭川沿岸,坐在丸太町桥附近的长椅上一个人啜泣。高村不知道我就睡在旁边的长椅上,后来发生什么事,我比谁都清楚。没错,我绝对忘不了,那是祗园祭宵山三天前的事。
据高村说,那是早良京子舞会了。芦屋跟正用功准备重考的高中女朋友在四条见面,并不是为了一解相思之情,而是为了想选择早良京子为新女友,所以,找她来结束长达三年的交往关系。她为了挽回芦屋的心,一个人赶来了京都。
据说,芦屋和早良两人的交往始于祗园祭宵山。我想起哪天,早良京子和芦屋一起来到四条河岸,从她脸上丝毫看不出三天前哭过的痕迹,展露出清新柔和的笑容,那一幕幕仿佛就像昨日。原来,那是在几个小时前成就了爱情的女孩与大家分享的幸福。我不知道那种笑容有一半是因为芦屋,还傻傻地沉浸在幸福的氛围里。啊!如果可以回到那时候,我真想给愚蠢的自己狠狠一巴掌。
据高村说,早良京子还是一样深深地米莉安芦屋。他说他一点都不知道芦屋哪里好,但是只要一提到芦屋,早良京子向来沉稳的性格就会突然像打开了开关似的,变得很热情。交往半年时,芦屋身旁还偶尔会闪过那个前女友的身影,激动的早良京子差点就杀到芦屋家乡的补习班去找她理论了。Loveisblind(爱是盲目的)这句话,简直就是为她而存在的。目前最危急的问题,就是芦屋的前女友经过一年的重考生活后,考上了同志社大学。不知道是为了复仇,还是偶然的结果,总之,她来到了京都,意图不明。高村私下很担心,早良京子对这件事非常敏感,不知道会不会采取什么极端的行动。
最后,高村说,他之所以会这么清楚早良京子的私事,是因为迎新会那天晚上跟早良京子交换手机号码后,彼此就成了在学校生活中交换意见的朋友。关于这次的事,早良京子也发了短信跟他说,她已经强烈要求芦屋的态度必须再柔软一些,所以,请高村跟安倍一起去参加例会。高村说,他打算从后天的例会开始重回社团,一来因为我也会参加,二来为了早良京子,也该跟芦屋建立起协调管道。
我背靠着墙壁,思绪逐渐坠入失神的深渊,高村完全没发现我的异样,用发髻男的得意表情继续说着。言语的利刃一刀接一刀,割得我满身是伤,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我只能勉强挤出声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早良京子跟芦屋的事?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啊!因为他们两人交往的事,全社团的人都知道啦!”
高村抚摸着发髻的前端,回给我一个带着苛责的眼神。
我在农学院操场上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也就是说,那是我的大脑皮质和海马体被宣判Doctorstop的瞬间。[1]
[1]Doctorstop是日式英语,指拳击选手在比赛中受伤,经医生诊断不能继续比赛的情形。
☆
我决定进行的“闭关斋戒”,时间长达九天。
我深锁大门,紧闭窗帘,拔掉电话线,关掉手机,避开所有可以与人间联系的不洁之物,没入一人世界的深处。我没去学校上课,跷掉了家教工作,没去京大青龙会的例会,也没参加与京产大玄武组的荷尔摩。光想像自己得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杵在芦屋与早良京子共处的空间里,我就觉得想吐。例会那天晚上以及荷尔摩前夜,我听到有人不停敲门的声音,但是,我还是戴着头戴式耳机,调大音量听雅志的演唱会CD,专心阅读高村借我的《三国志》——他会买这本书是因为他以为那是日本历史。
“闭关斋戒”一直进行到第七天,我才打开了手机,检查短信,几乎都是来自高村。刚开始是因为联络不上我而担心,接着逐日变成埋怨我不回信的责备字眼。他自己在不久前还不是做过同样的事?这个男人只会怨别人,就不会说自己。我边在心中这么咒骂,边一一看他的短信。
短信中也提到两天前举办的京产大玄武组之间的“京都府立植物园荷尔摩”结果。少了我一个人,京大青龙会是以总数九人的成员挑战对手京产大玄武组的客场战。我心想八成是输了,可是看到结果时,不由得大叫一声:“咦?!”短信里面说,尽管成员比对方少了一个人,京大青龙会还是赢了实力最强的玄武组。我从床上跳起来,继续往下看。打倒强敌的功臣果然还是芦屋。他的小鬼们比“衣笠荷尔摩”时更凶猛,不给玄武组一点攻击的破绽,才短短三十六分钟就让对方俯首称臣了。“大家对芦屋的攻击力赞赏不已,开始称他为‘吉田的吕布’。”短信最后还加了这么一句讨厌的话。这么一来,早良京子岂不是成了貂蝉?我进而做了不必要的想像。这种意料之外的精神性自杀行为,把我伤得更深。
“闭关斋戒”的第八天晚上,我的心还无法从恶性通货膨胀循环中逃脱出来,忧郁的心情恍如蔓延到了天际,梅雨季连绵不断的雨从早上便不停地敲打着窗户。
晚上十点整时,突然响起咚咚敲门声。会在这种时间来找我的人,一定是京大青龙会的成员,而且十之八九是高村。我想差不多该浸淫人间的不洁空气,慢慢回归社会了,但是,还是希望他再让我安静个两三天。更何况,重回俗世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如果是发髻男,不洁度也未免太高了。基于精神上的判断,我决定不理睬这个敲门声。幸亏只敲了一次,接着就没声音了。然而,就像算准了时机似的,此时又响起了咚咚敲门声。从两次之间的间隔和含蓄的敲门方式来看,感觉并不像是高村。我悄悄接近门,想从贴上了胶带的猫眼往外看。
“安倍同学。”
纤细的叫唤声随着敲门声从门外传来。瞬间,我像遭到电击般呆立在门前。
“安倍同学,你不在家吗?”
我颤抖着手伸向门锁,转开了门把。
一个女孩拿着湿淋淋的伞,孤单地站在门外。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找你。”
就像某天那样,早良京子哭肿了双眼,难为情地笑笑,低下了头。
☆
她微倾那美丽的鼻子,将装着红茶的马克杯缓缓递到了嘴边,无声地啜了一口,吸吸鼻子后,又将杯子放回暖炉桌上。她手上抓着手帕,长长的睫毛从低垂的眼眸处露出来,淡淡的黑影落在陶瓷般光滑的肌肤上。眼睛还有点红,脸也有些苍白,但更衬托出了她的美。不时偷瞄着她的我,不管喝了多少红茶,都不觉得自己喝下了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一年前的影像原封不动地投射在眼里。面对低着头的早良京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抬头望着天花板。这样面对面默默地坐着,种种疑窦开始涌现脑海。我开始怀疑,这个早良京子是真的早良京子吗?会不会是从我过度的妄念中衍生出来的幻想?
在这八天中,我耗费漫长的时间思索早良京子和她的鼻子,随之而来的后悔与自我厌恶所花费的时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又以应该向早良京子表面自己的心意这个想法,在后悔的无限回廊中耗费了我最多的时间。同样都在后悔,应该要做更具积极性的后悔——我不断重复这种消极后悔的想法,但是,为什么早良京子一出现在眼前,我的心就破了个洞呢?我清楚条列架构出来的后悔图表,瞬间烟消云散,就像破了底的水桶。已经抱定了那么多凭空想像的觉悟,如果这时突然脱口而出说:“我对你一见钟情。”那么,我肯定会因为太过紧张和难为情,痛苦挣扎而死。
啊,我就是这样。只会在大脑里天马行空,却不会伴随实际行动。我需要的是知行合一的精神。不,在喃喃说着“我需要的是知行合一的精神”之前,就该勇敢踏出一步……快踏出去啊!就那样痛苦挣扎而死吧!去啊去啊去啊——
“安倍同学?”
“呜哇啊!”
被她突然一叫,我不由得跳了起来。当我慌忙将视线从天花板拉回来时,发现早良京子正怯生生地看着我的脸。
“你还好吧?”
“嗯、嗯,没事。”
“对不起,突然来找你。”
“没、没关系。”
“安倍同学,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吗?”
“啊,我……这个嘛……”
看到她还含着泪水的眼眸,我当然想知道愿因。但是,如果那个原因就是芦屋呢?我想我会不知道如何嗜好。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实在说不出口。
“你人真好。”
“是吗……没、没有啦!”
“你是不是去旅行了?高村同学一直联络不上你,很担心呢!上次的例会、府立植物园,你都没去,怎么了?”
“啊……呃……我想我不会再去京大青龙会了。”
“咦,为什么?”
早良京子睁大了眼睛。我看着她那正好面对着我的端正鼻子,想到再也不能每个礼拜看到这个鼻子,不禁百感交集,抬头看着半空中。
“什么事让你这么不想去呢?难道是那件事……”
“不,跟那件事没关系。”
我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早良京子的话。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提到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男生的名字。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个房间里,从早良京子嘴里听到芦屋的名字。
“对不起。”
“不……早良同学,你不需要道歉。”
早良京子无言地点点头,注视着自己在暖炉桌上的手中握着的手帕。
雨滴敲打窗户的铿锵声响,回荡在安静的室内。早良京子小口啜饮着已经凉掉的红茶,我望着她优雅的鼻梁,哀伤之情又油然而生,于是一口喝干了红茶。
如果我用“平常心”仔细观察早良京子的神情,在她进房间时,我说不定就会发现她眼底闪烁着淡淡的可疑光芒。
都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倾盆大雨,早良京子为什么非得在这时候来我的住处找我不可?我连这么基本的问题都不愿认真面对。因为,我怕她的眼泪会跟芦屋扯上关系,这样的恐惧阻断了我的思考。不用说,这都是因为一年前那件事影响了我,尽管有些情况不同于当当时,但我还是把从高村那里听来的“鸭川落泪理由”,也无条件地套用在这次的事件上。
譬如说,一年前,早良京子固执地不让我发现她在笑,还倔强地隐瞒到底,在我面前绝不会吸鼻子或用手帕擦拭眼角。
从这些微妙的差异,我就该感觉到某种信号了。但是,经过八天的“闭关斋戒”,我的心已经不知怀疑是何物,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彻底净化了。我没有抱持任何疑问——不,我甚至将疑问之心视为卑鄙的行为,俨然以一个绅士的态度迎接早良京子的突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