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神乐咲市在地方都市之中,是交通便利而且颇为热闹的城市。
市区占地广大,总共由三个区域组成,包含我们就读的神乐咲高中所在的文教区、高楼大厦林立的商业区,以及白天有年轻人群聚,晚上有许多风月场所营业的繁华区。
即使要说客套话,这座城市的风评也不算好。
文教区旁边就是繁华区,充满暴力、药物、黑金,以及各种吸引年轻人的魔掌。
治安败坏的程度,甚至与东京都内的某处没什么差别。要是电视新闻以「犯罪年龄层降低」为主题制作专辑,采访的摄影机首先会去的就是这座城市。虽然身为居民的我这么说不太留情面,不过来到这里肯定不缺题材吧。
至于商业区当然也不例外。何况如果不分罪状轻重,只计算犯罪率的话,商业区成人们的犯罪率比学生高太多了。
由于这座城市曾经以繁华区「绿洲」就在市中心这种没品味的主旨进行振兴计划,所以人们以侮蔑的态度,将这里称为「灰色沙漠」。
大楼林立的街景。无数的街头电视,无意义地播放着从股市到综艺新闻等各种没人在看的信息,实在无法让人觉得附近就是繁华区。
不知为何,我们正走在商业区的正中央。
一群身穿制服的人走在黄昏的商业区,应该满引人注目吧。经过的上班族将视线投向我们,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擦身而过,这样的情景我也已经习惯了。实际上,他们也确实和我们无关。
总之,我就这么摸不着头绪地跟在代表的身后前进。走了一阵子之后,代表忽然停在入口写着「小仓大楼」的高楼前面。
这是一栋相当高的大楼。
这样的高度到底有几层楼?如果是从这么高的建筑物楼顶眺望风景,即使四周都是大楼,肯定也是一幅绝景。
「嗯——上班族在夕阳中的背影所展露的悲哀;非得思考明天处事态度的哀愁;宛如说着今天工作出错的表情;发下豪语要喝通宵来忘记失败的集团——没错,商业区也有许多宛如风景的魅力。比方说,你们看坐在那里的粉领族。如果要让她入镜,你们会让她位于中央,再以整张长椅为轴心吗?不,如果是我就会把她放在右边,把重点放在大楼群及夕阳。如果要进一步改变视点,大概可以找出七个最佳构图。嗯——江西陀你认为呢?」
「没人提及却自己聊起风景的咲丘有够恶的。」
江西陀板着一张脸如此回答。看来她似乎不太高兴。
「人类入镜果然会受限。对我来说,首班电车时段空无一人的商业区,还是比较有情调。」
「在没人醒来的清晨眺望商店街的咲丘有够恶的。」
——这家伙给人的感觉真差。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去跟家里的电视屏幕说话算了。没办法,回家之后再跟电视抱怨吧。
「呵呵呵,我很佩服咲丘的这份热情喔。原来如此,只要改变视点,相同的景色确实也会多采多姿。不过真要说的话,文教区应该也一样吧?」
「日本没有学生这种玩意。」
听到我如此断言,代表也说了「或许吧」并哼笑一声。
「我说啊,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我们赶快前进吧。要爬上这栋大楼对吧?」
出岛学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时,代表举起手制止了他。
「先等一下,出岛。外人应该没办法轻易上楼顶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去楼顶是什么意思?从带来的物品来看,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要进行天文观测。
代表冷淡地撇起嘴角,说了「等一下就会得到许可」之后,手机就响了起来。代表把手机放在耳际,随便回应了大约一分钟之后收起手机。
「许可下来了。走吧。」
「慢着,为什么会下来?这里再怎么想都是知名大企业吧……是因为脱了吗?是动用了之前穿在身上的黑色G弦(注:GString,丁字裤)吧?」
「那种情趣内裤的用途和效果是什么?」
「喔喔,虽然我认为这是冷门名词,但没想到咲丘瞬间就理解了。哎呀哎呀。」
「唔!究竟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有穿,你这样说会让我很在意其中的关连……!」
不过,我也认同江西陀的疑问。
这里是连我这种人都知道的大型IT企业总公司大楼,我实在不认为可以这么轻易得到进入大楼的许可。
「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交涉手腕,就不可能征服世界了。只不过这次有包含利益交换的部分,所以解决得比较快。」
有关内裤的话题被带过,完全没有说明。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不过看来这个人真的打算要征服世界。
「利益交换?」
「这是大人的秘密。」
代表说完便进入大楼的旋转门,我们也无可奈何地跟在后头。
建筑物里零零星星是正要回家的上班族身影。
柜台小姐们看到身穿学生制服的我们,就露出困惑的神情说着悄悄话;擦身而过的人们也全都看着我们,像是不高兴地歪着嘴角。江西陀将嘴巴嘟成了三角形。
「我们不受欢迎耶。不过大家都是以有色眼光看着我个人,像胸部或是脚,尤其是这次比平常更加精准拿捏的过膝袜与裙子之间的绝对领域。」
「应该是经济不景气的关系吧,真可怜。」
光是身穿制服的学生在这里闲晃就够让人起疑了,何况还有江西陀。她虽然个性如此却有着这样的美貌,细细的脚踝与白净的颈子,以有色眼光看她的男性当然很多吧。老大不小的阿姨们夹杂着嫉妒与醋意的温热视线,连在她身旁的我也感觉得到。
代表毫不犹豫地笔直走向电梯,并且按下上楼的按钮。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们似乎真的要到楼顶去。
「啊啊,出岛,安全梯在那条走廊底端的左边。我们在楼顶会合吧。」
代表说完,出岛学长的脸上不知为何绽放出光芒。
「是吗是吗?好,那就在上面见了!」
出岛学长轻轻挥了挥手,就朝着安全梯的方向走去。我原本想要阻止,不过电梯已经到了,所以只好进电梯。而出岛学长看来似乎没有要过来。
电梯门关上了。
「出岛学长不搭电梯吗?」
「该怎么说呢?应该是类似他的天敌吧?」
代表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把学长留在那里,令我感觉有点愧疚。
「……该不会是因为学长没办法垂直移动吧?」
哪有这种事。
「就是你想的那样。之前曾经硬把他拉进电梯,结果他乱抓着头发拼命挣扎,后来就躺在电梯里了。由于造成其他人的困扰,所以之后就不再让他搭电梯。」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但出岛学长不介意这样吗?现在是二十六楼,还有将近一半的楼层。要用爬楼梯的方式到顶楼,这是多么残酷的极刑?我真是不敢想象。
「喂,你们太慢了吧。」
「喂,你太快了吧!」
出岛学长竟然先抵达顶楼了。好奇怪,电梯确实没有中途停下来,而是直接上来顶楼才对。
不,他肯定使用了某种伎俩——我想这么相信。
「喔……这还真壮观呢。」
我转身看向江西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幅绝景。
真正美丽的景色,无须以任何言语修饰。如果还是要加以描述,就像这样。
逐渐西沉的夕阳是宛如燃烧着的橙红色,看不见任何星星的漆黑夜幕,则是从相反的方向逐渐侵蚀而来。然而这片漆黑绝对无法胜过夕阳的光辉,因此只能在后方缓缓逼近,静待夕阳下山。逐渐西沉的夕阳就是如此耀眼夺目。
沐浴在这样的光线之中,灰色市区宛如无数梁柱的高楼群,以窗户反射夕阳绽放光辉,静静展现出自己的存在感,就像要表达自己比人类还巨大,跟夕阳相较之下却显得渺小无比。
偶尔映入眼帘的高楼大厦,也只有从这里能看到屋顶的高度,这让上来这里的人重新体认到,自己究竟到了多么高的地方。
「嗯,虽然这样说会很像咲丘学弟,但这里的景色挺不错的。」代表满足地点了点头。「世界果然很美丽。你们不觉得吗?」
「——像是这样的景色,亲眼目睹所感受到的魄力终究不一样。」我在顶楼沿着围栏走动,从这里看见下方的模样,因为高度过高而有些扭曲。
「那么,差不多该把活动的内容告诉我们了吧?」
或许是对风景不太感兴趣吧,江西陀很快就切入正题。
「江西陀学妹似乎有所不满。不过只要看过这份数据,你肯定也会雀跃不已的。」
代表从出岛学长帮忙拿着的书包里,取出刚才那份文件数据递给我们。
我拿起其中一张纸,稍微转向旁边让江西陀也能看到。虽然江西陀刚才有所怨言,但还是兴致盎然地探头看着。
调查书的内容挺长的,有一部分是以条列的方式整理而成。制作非常精美,让人觉得可能是警局的内部数据。不过我当然没有看过警局的内部数据,所以没有自信如此断定。
只是为了维护我的日常生活,以目前的这个时间点,我还是想保留这只是一场大规模恶作剧的可能性。
首先就以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解读这份诡异的数据吧。
*******
上班族齐藤(假名),正前往大楼楼顶。
齐藤有抽烟的习惯。然而公司内部全面禁烟,吸烟区也因此经常人满为患。
因为加班而感到疲劳的齐藤想要抽根烟,但吸烟区也已经为了防止火灾而上了锁,公司里没有可以抽烟的地方。
然而,接下来几乎得通宵工作,要是连一根烟都没抽,他会无法静下心来,导致自己完全不能专心工作。
这时齐藤突然想起同事曾经笑着说,自己曾经躲到顶楼抽烟。
「如果是现在,到顶楼抽烟或许不会被发现。」如此心想的齐藤搭乘电梯直接到最上层,再从安全梯爬到顶楼。
齐藤正在点烟时,发现已经有人先来了。果然有人也是这么想的吗?齐藤走过去想跟先来到这里的那个人交谈。
憔悴的中年男性——这样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就深植脑海。他就是这样的人。
灰色西装加上蓝色领带,穿着非常不起眼,身高没有很高,体型偏瘦。不像有整理过的头发再怎么看都是蓬乱毛燥,显得疲惫至极的脸上长满邋遢的胡渣。虽然感觉随处可见,但齐藤并不认识他。
然而当齐藤靠近到某个距离时,便察觉到状况不对劲。这名男性位在没必要跨越过去的围栏另一侧。
「好忧郁……死吧……」
一句话。男子只留下这句话,接着毫不犹豫地跃向空中。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齐藤冲到男性跳楼的地方,虽然隔着围栏看不见地面,但也因为看不见而让他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
某人在他的面前自杀了。
接着齐藤马上报警,接获通知的警察紧急赶往现场,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有人跳下去了!」
齐藤对警察这么陈述。当天晚上动员了好几名警察进行搜查行动。
但是天已经亮了,还是没有找到跳楼自杀者的遗体。
不可能,自己不可能看走眼。而且再怎么想,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齐藤不安的情绪持续高涨。
这件事过了三天。这天齐藤在上班前,先在自己位于五楼的住处阳台晒棉被,这时他与之前应该已经跳楼身亡的男性四目相交。
头下脚上的这名男性从齐藤的面前经过,就这么往地面落下。
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清晨的寂静笼罩着住宅区。齐藤战战兢兢地往下方一看,这次亲眼看到地面出现一片血泊。牵着狗散步经过这里的主妇,也看到尸体而发出尖叫声。
齐藤拿起电话的话筒,义无反顾地打给警察局与消防队求救。然而在他们抵达的时候,现场别说是尸体,连一滴血都没有。
后来齐藤接连被转送到不同的医院接受治疗,最后留下「自杀也能复活」这封意义不明的遗书之后跳楼自杀。
*******
「挺耐人寻味的吧?」
代表用手指轻敲这份令人发寒的数据,一副觉得很有趣似地撇起嘴角。
如果只是虚构,或是转载网络留言板的谣言,我应该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然而,这份数据是详细记载细节的调查报告书复本,还贴心地附上这名没能复活的男子自杀现场的照片。
这也是一幅惊悚的风景。
血、遗体、血、衣服、血、记事本、解剖结果、血、血。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可以信赖的管道网购买来的。我虽然讨厌网络,不过很方便。」
「虽然很方便,但我讨厌这种网络!」
代表露出挖苦的笑容,拿起这份资料中的几张纸。
「所谓的都市传说就是这么回事。你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吗?」
「我对人的生死不太感兴趣。」
「这种东西我也没兴趣。我们是超自然异象研究社。」
我依然无法理解她想问什么。
「问题在于这个跳楼的中年男性尸体没有被找到,而且他又跳了一次楼。话先说在前头,这份资料是靠老百姓税金过活的那些人写的,所以情报的可信度很高。我不会说谎已经是显而易见,收集情报的人似乎也是个自信得可悲的家伙,所以不成问题。」
啊啊,虽然很诡异,不过这果然是跟那种单位相关的内部数据。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个时代至今已经出现过各式各样的超自然现象作为前例了。人们或是大众媒体,总是相信这些现象然后遭到背叛。
这真的是依照事实所写下的资料?还是参考事实虚构而成的数据?并没有能够保证数据可信度的证据。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接受这名代表的超常理论。这让我觉得自己早就习惯丘研的作风了。简单来说,这些人应该真的很喜欢这种超自然现象的话题吧。
「你们看过调查书应该知道,受害者个性认真,而且没有说谎的习惯,人际关系看起来也没有明显的问题。因此,很难想象这是某人为了陷害受害者而做的恶作剧——尤其是在第二次跳楼的时候,不只是受害者目睹现场有尸体,也有受害者以外的目击者加以证实。由此可以推测的可能性就是——」
「这个家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死人,或者是跳楼根本摔不死?」
出岛学长说出这种荒唐的话来。只有两个选择,殭尸或是不死之身。就算过于极端也该有个限度才对。然而以「或许吧」这句话予以肯定的代表,思考模式也挺惊人的。
「可能是某人把最初跳楼身亡的尸体回收,再从受害者的住处扔下去。因为在第二次的时候,可能没有确认跳楼的人是不是早就死了……」
「……第一次不是从高楼大厦跳下去的吗?」
出岛学长露出严肃的表情,以双手抱胸,发出沉吟的声音。
再怎么说,从高楼坠落的人,外型不可能还那么完整才对。
由于是被这个记性差到极点的学长指出这点,所以我相当沮丧。
「所以,意思是要进行现场勘验吧。要在这里做什么?」
连警察都解不开的谜题,事到如今才来到现场的我们解得开吗?
出岛学长提出的问题让代表笑了。「不,现场勘验的工作到此结束。」
「啊?那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江西陀以诧异的语气回问。
「毕竟要是找得到什么物证,在第一次调查现场时就应该找到了。我们单纯只是来确认这里的风景而已。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景色,难怪会有人想跳楼。」
代表说完便当场坐下。「那么,以一小时为单位轮班吧。」
代表从出岛学长放在旁边的书包里,以仿佛拿重物的动作拿出里头的小说放在大腿上,然后开始读了起来。出岛学长也从书包里取出薄薄的记事本当作枕头躺下来。
「……轮班?」我也歪着头问道。「是要我们做什么?」
「监视啊,监视。因为这栋大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物。那个,跳楼男。应该会来到这里,或者是某个高楼建筑物的顶楼自杀吧。如果是这里的话,周边的建筑物大致可以一览无遗。以理想来说,我希望能追踪那个人并且逮到他。」
「——也就是说,我们要为了找到那个家伙而在这里监视?」
江西陀也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低头看向坐着的代表。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这个都市传说是真的,这个家伙几乎每天都会从某处跳楼的可能性非常高,应该上瘾了吧。」
「不过,前提在于『这是事实』就是了。所以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是直觉啰。」这是极为恶劣的根据。「我基本上是以理性思考事情的人,不过像这种时候,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错。出岛的包包里有被子,冷的话就拿去用吧。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天黑之后还挺冷的。」
「呃,难道我们在找到他之前,都要继续做这种事?」
虽然不愿想象,但看到代表若无其事地说出「那还用说吗?」并嘟起嘴唇,我体内的时钟便完全停止了。
「我们要收复这个被『跳楼男』的恐怖所控制的美丽而渺小的世界。」
代表哼着歌,并且将视线落在书里的文字上。看来她似乎不想继续说明,而且也没有放弃监视的具体期限。这个人是要在这里等待一个不确定存在的超自然现象来临吗?
虽然很想干脆直接回去,然而走到这一步之后,不知为何却害怕撤退。
好,放弃吧。在人生当中,放弃是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就尽情享受这幅风景吧。
我花了五秒转换心情之后环顾四周。我已经在刚才对话的时候,找到了能够看到绝景的位置。我毫不犹豫地走到那里坐下。
啊啊,警卫实在太棒了。将来就业,我的第一志愿会选择当警卫。
在这种高度眺望的风景,并不是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像是顶楼这种地方,是拥有大楼的人与属于大楼的人能够使用的圣地。
光是从这里能够眺望的景色,就可以拍到多少照片了?会有多少风景纳入我的怀抱?
商业大厦、公司大楼、办公室,还有公寓。我不由得咧嘴露出笑容。
「唔哇!你怎么在流口水啊?好恶心……」
难得沉浸在美丽的景色之中,却出现了一个超级电灯泡。
「做什么啦?江西陀。很抱歉,我现在忙得没空和你闲聊。」
我发出嘘声,挥挥手掌赶走她。
「……这种至今未曾感受到的疏离感是怎么回事?」江西陀在距离我两个人宽的位置坐下。「真是的,我个人现在要做什么?」
江西陀应该没有带任何打发时间的娱乐用品吧?她就这么双手抱膝前后晃啊晃的。刚才她引以为傲,完全没有粗糙干裂的白皙绝对领域,呃,快要走光了。
「对了,我的书包里有数字相机,你就拿去拍吧。」
「你自己拍不就好了?」
「我现在光是欣赏就没空了。」
江西陀从我的书包里拿出相机,以双手握住并皱起眉头。
像这样由女性拿在手上,就让我重新感受到相机的体积有多大。
「哎呀……这台怪物相机是什么来历?」
「是我之前买的可录像数字单眼反光式相机。配备各种AF功能,ISO支持到6400。」
「AF功能?I?……IS、O?」对江西陀而言似乎难懂了些。
「就是自动对焦功能以及感亮度。」我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
「感光模式提供了四种自动辨识功能,不过刻意关掉自动改为手动,比较能拍出漂亮的照片。还有,这玩意最厉害的地方,莫过于世界上现阶段最快的快门速度,快门功能也因而更加多元化,连拍模式有二十种速度,从遥控到自拍定时器都可以做很细部的设定。此外,这台相机使用太阳能电池,防尘防水功能完善,甚至具备录像功能,录音功能也很强。在链接无线网络的状况下,光是简单的设定,就可以进行高匿名性的实况转播。这种在至今的数字相机界未曾想过的使用方法,目前正在摄影界受到热烈讨论——」
「呀啊!好、好厉害的相机!简直是相机革命,相机的文明开化耶!」
江西陀忽然发出喝彩。她额头上渗出汗水,视线仿佛无法压抑内心冲动般紧迫。
这个家伙,难道出乎意料地喜欢相机?
「你也这么认为吗?」听她称赞到这种程度,我也感到有些开心。
「毕竟无法理解的家伙太多了。清宫不擅长使用机械产品;老哥对相机没兴趣,所以跟他们说了只是浪费口水。而且最近的数字相机——」
「喔喔喔,是喔,原来你有哥哥?」江西陀不知道为什么紧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嗯。总之,要说有确实是有啦……」
「反正和咲丘差不多变态吧?不,肯定是个变态,嗯。」
我很想和江西陀多聊一些相机的话题,不过被她说成这样,我也得好好说明才能罢休。
「我要郑重声明,我不是变态。不过,我老哥是连我也认同的完美变态。」
我双手抱胸点了点头。「老哥的眼里只有我。」
「……啊?」
江西陀就像发现奇特生物般盯着我。
「他喜欢我喜欢得无法自拔,是全世界唯一专情于我而活到现在的茧居族,只会把风景看成0与1的组合。」
这么说来,老哥最后一次走出那个房间是什么时候?「他是个可怜人。」
「呃,我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我并不否认近亲相奸所带来的BL之美,但要是存在于现实,就令人笑不太出来了。」
江西陀露出困惑的眼神。这也无可厚非。
「江西陀是因为没见过我老哥,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对喔,现在重新想想,就觉得老哥也可能是超自然现象之类的玩意。虽然过于融入日常生活所以没有察觉,不过那个人很不妙。」
以这番话做总结,我和江西陀的对话完全终止。
应该是不自觉变成这样的。或许是彼此都找不到话题可聊,或是想优先让思绪翱翔在这幅风景里。
黑夜逐渐进逼而来。风好舒服。
我以随着时间逐渐改变的风景疗愈心灵,无所事事地悠闲度过这段时光。平常这个时间都是在家对着计算机屏幕,因此以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也有种新鲜感。
将收集在屏幕另一头的大量图片文件逐一开启,想象图片里的景象并进行整理,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没有人物的风景。
没有我的风景。
平常位在画面另一头的电子文件。
然而,像这样直接欣赏的现实世界风景,比我所知道的知识和记得的经验还要美丽许多。
「世界是美丽的。」我回想起代表的这句话。
或许正是如此。
不知道就这样经过了多少时间,耳熟能详的哼唱旋律靠近过来。
「嗨,找到都市传说了吗?」
「如果找到了,我的反应会更加激烈。」
代表背对着围栏靠在上面,长长的裙摆随风飘动。光是如此就能够成为一幅画,令我在她身上感觉到某种犯规的要素。
「这是什么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布兰诗歌』,作曲家是奥尔夫。」
代表露出优雅的微笑。原来如此,她是一个喜欢古典乐更胜流行乐的人。
「咲丘学弟不听古典乐吗?」
「没什么兴趣。所以,为什么要哼……那个……」
「『布兰诗歌』吗?只是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音乐。对了对了,我有买到声乐曲的巨匠——勒夫•杰尔曼大师指挥这首作品的音乐会DVD,我现在就好期待送来的那一天。」
代表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她没有确认内容物的数量跟种类就一把抓起来,没有和水喝便直接吞进肚子里。连吞东西都和喝咖啡一样豪迈,令我感到佩服。
「那是药吗?」
「即使是完全没用的药,也可以当作是吃个心安。」代表收起塑料盒。
「至今还没有查出『布兰诗歌』的歌词是谁写的。不过,将它编写成一部音乐作品的奥尔夫,才华实在令人惊叹。」
「是喔?明明是古典乐,却是有歌词的歌?」
「——喂喂,你连基本都不懂?在古典乐的领域里,这种盛行于巴洛克时代,有乐器伴奏的声乐作品叫做『清唱剧』。那种古典乐没有歌词的想法是偏见,偏见是少数会让自己的世界变得狭隘的愚蠢选择,别碰为妙。」
代表难得嘟起嘴如此训斥。
我当然知道古典乐存在着一些由许多男女纵情高歌的作品,但我没想到那些歌词是有意义的。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偏见。
「最有名的是第一节的『噢,命运女神』,不过整部作品的结构非常完美。这部作品以叙事风格呈现,大致可以分成三段,第一段是『初春』;第二段是『酒店』;第三段是『爱情的宫殿』,就像这样。」
「好长的作品。」
「虽然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不过要是只听序章,听这部乐曲的乐趣会大打折扣。」
代表眺望着围栏另一头的景色这么说着。
我眼中所见的风景,和代表所看到的风景相同吗?
不可能相同。
「故事从赞颂女神的合唱开始。身为主角的青年热爱自然,歌颂自然,在大自然中起舞。他在生命中感受到充实,尽情享受眼前世界的美丽。」
「如果这个人实际存在,那就只是个变态了。」
「哈哈,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我这个失礼的意见使得代表笑了出来。「不过,青年对于人类的丑陋感到绝望。」
「——这又是为什么?」
「作品里并没有详细描述。不过从『初春』进入『酒店』之后,包括曲风在内的一切,给听众的印象都截然不同。他在酒馆混入通宵饮酒作乐的丑陋人群里,嘴里不断咒骂并且喝得烂醉。酒馆里的人都是喝酒嬉闹,玩得很开心,所以他在旁人的眼中和这些人没有两样。」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乐趣?
「不过,青年面前出现了一名美丽的女性。忽然间,他所处的世界色彩焕然一新。」
代表从喉头发出细微的笑声。
「沉溺于爱欲的青年,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失去色彩的世界鲜艳地苏醒,使青年的人生充满喜悦。不过怎么样?我们能说他重回当年的纯真吗——不,他步入歧途了。就我来说,他的本质已经完全扭曲抹灭,充斥于歌曲之中的,只有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并不是刻意说给谁听,代表就像在嘲笑某人般,加上肢体动作继续述说。
「而且作品的序章与终章,都加入了刚才所提到赞颂女神的合唱歌词,只字未改。在开头与结尾赞颂女神,命运就这么不断轮回。」
忽然间,代表像是失去热度,就这么靠着围栏沉默下来。
换句话说,这部故事是一种极度的讽刺。
对于命运女神而言,青年的人生只不过是一场短剧。
「世界由命运统治。所以我要成为命运,成为统治者。」
「这么说来,我之前一直没机会问……」这个话题大概会聊很久吧?我有些犹豫之后开口问了:「你经常提到的『征服世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统治这个世界。」就像辞典里会写的答案。
「这样啊,具体来说是什么感觉?」
「对于我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的这个世界,我要『熟知』其中的一切。」
我花了一些时间思考。「也就是想要得到知识?」
「有点不对,不过知识当然是必须得到的东西。熟知之后,统治就会随之而来。两者之间可以划上等号。」
「……听不太懂。」这是我的思考层级跟不上的想法。
「你曾经被别人熟知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吗?」
代表扬起嘴角露出笑容,略长的虎牙洁白无比。
「并不是理解或同感这种等级。你应该拥有一些想要隐瞒的回忆,也会有一些回想不起来的往事。要是现在的你被某人熟知自己的存在,包含这样的内心、情绪以及想法都被掌握透彻,你能够违抗这样的对手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试着反刍她所说的这番话。
并不是被理解,而是「被熟知」。
并不是弱点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自己整个人完全被他人熟知,这是什么意思?人类不可能永远处于幸福之中。爱慕之情被看穿、嫉妒之情被看穿、愤怒之情被看穿、悲伤之情被看穿。我不愿意想象这种事情。
啊啊,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这是意味着无从抵抗、全面投降的统治。
而且这个人虽然会说些夸张的事情,却是一个不会说出无聊「谎言」的人。
「命运『熟知』我们,因此我们无从抵抗。同样的,我想要『熟知』这个世界。我眼睛所见、耳朵所听、身体所触、舌头所尝、鼻子所闻的一切,我都想熟知并且统治。」
「……你想统治世界的欲望,为什么会强到这种程度?」
「那还用说吗?」暴君高声大笑。
「世界很美丽。我想从人类手中收复这个世界。」
从人类手中收复世界。
乍听之下像是想拯救世界的勇者会说的台词。然而,实际上这句话完全没有与勇者相关的要素,是一种宛如世界原本就由我所拥有的偏激言论。
即使如此,这虽然是令人搞不懂含义的荒唐说法,但我绝对不讨厌这句话的语感。
至少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就能确定自己为何会被她吸引并加入丘研了。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这或许适用于丘研的所有社员。
我喜欢代表那张充满自信的笑容。
肯定……应该……总觉得就是这样。
「不过,光是这样没办法征服世界吧?以各方面来说。」我说出这种自认是常识的意见。
「应该说,你想用这种做法熟知全世界的人?」
「只有重要的个人或系统才需要熟知到这种程度。不过咲丘学弟说得对,光是这样是办不到的。要征服世界还需要好几种力量。」
代表细长的手指一一弯曲。
「主要是努力、活力、协力,以及暴力。」
「——所以,丘研的活动和征服世界有什么关联?」
「你很敏锐。」代表将弯曲的手指伸直。「其实这附近的区域,以及一般为人所知的事物,大致都在我的统治之下了。除了不为世人所知的部分之外。」
统治了。
要是把这三个字套进刚才那番话,这个人到底熟知了什么?
「问题在于这种无人所知的部分。要是将这种东西置之不理,这些东西拥有的力量,很可能将我累积至今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至少建立这座城市的那些人,并不知道繁华区的魔力。」代表叹了口气。「『绿洲』这种东西还是毁灭为妙。」
「好偏激的说法……就算这样,所谓的都市传说又是什么?」
「都市传说是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可能存在的黑暗面浮上台面的结果。既然存在着某种构想,就有可能以各种诡辩进行文字游戏。要是无法证明『不可能』,那就是『有可能』。我非得知道这些事情才行。何况现在的我们,已经遭遇过好几次这样的事物了。」
说到这里,代表忽然走到她刚才看书的地方。
「好啦,来吃晚饭吧。这一顿我请。咲丘学弟,帮我拿来吧。」
她指着放在下方的塑料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来的,里头装了许多像是便利商店贩卖的面包。但我没有看过这个牌子就是了。
「既然是你请客,那就没办法了。」我起身之后伸手提起袋子。袋子并没有很重。
「才这点重量,请你自己拿啦。」
「我的手没办法拿比咖啡杯更大更重的东西。」
我背对面不改色这么说着的代表,回到刚才的位置。
「江西陀也要吃吗——江西陀?」
我心想江西陀从刚才就不知道在默默地专心做些什么事情,看来似乎正拿着铅笔在素描簿上游走。
「嗯,啊啊,不好意思。感谢招待。」
她放下素描簿,把手伸进塑料袋,刻意拿出写着「泡菜口味红波萝面包」的鲜红面包,发出「呃……」的声音打开包装。
我不经意看向素描簿,上头画的是端正的男性侧脸。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脸上浮现的笑容真恶心。脸上的五官与均衡感绝对不差,要是他露出平静的我们或是开朗的笑容,肯定是一名能让女性自然而然围绕在身边的英俊男性。
即使如此,再怎么样这也太恶心了。这是超越限度的变态笑容。
「喔,画画啊。就算是外行人也明显看得出来,这张画得很像。」代表如此称赞。
「——啊、感谢称赞。虽然我看起来这个样子,但还算是有学过画画的。」
大概是受到夸奖而开心吧,江西陀微微羞红脸颊,交互看着我和素描并点了点头。
……
我无意间察觉到一件事。我真的不知道画中的人物是谁,但这难道是……
「慢着,麻烦等一下——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不过这是我吗?」
「因为找不到别的素材啊。而且为了遏止犯罪,我想将这张危险的侧脸确实流传到后世。」
「不可能!我不会承认的,我不是这种恶心的人!而且这是怎么回事?就算要找题材,再怎么想你也应该只对裸体有兴趣吧?」
「你怎么知道?」江西陀放松嘴角笑眯眯的。「女性的裸体尤其棒呢。那种曲线,会让人想追求更进一步的情欲。」
江西陀的惺忪双眼,很像是正在阅读成人杂志的少年。
「总之,比起随便拿那台妖怪相机来用,画画还比较轻松省事,所以我就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了。」
「唔,妖怪相机?」代表低头看向我的相机。「……那台像是会吃人的相机是怎么回事?麻烦别把那种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我的可录像数字单眼反光式相机。」
「可以录像?最近的机器真有趣,已经搞不懂称为相机的理由了。」代表僵着嘴角露出苦笑。「为什么要把所有功能合并在一起?我无法理解。」
「不,不是这样。因为这是相机,所以才厉害。」
「所以,这些面包是怎么生出来的?难道是男女交欢的结果?」
在我开始演讲之前,江西陀就打断了我的话题。我听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而且她的想法有够低级。
「是刚才叫出岛买的。」代表若无其事说出很过分的话。
「叫一个不能搭电梯的人跑腿吗?简直就是魔鬼。」
「反正他比电梯还快,有什么关系?」
代表从塑料袋里拿出面包。那是「章鱼芥末口味的海鲜炒面面包」。
「——更正,是我的错,我选错人了。仔细想想不应该找出岛的。」
虽然代表歪着嘴挖苦,还是把面包塞进口中。
「话说回来,各位对于这次的事件,尤其是自杀是怎么想的?」
代表像要逃避现实一样转移话题。
「自杀吗?」虽然我不认为这话题适合在吃饭时讨论,但我也想尽可能让注意力远离正在吃的「乌贼墨汁洋葱面包」。「我不曾认真想过要这么做。」
「是吗?我一直以为任何人都有过这样的念头。」
「不,很遗憾,我个人也没有想过。」
江西陀冒着汗,现在正在喝水。看来虽然是波萝面包,不过正如外表非常辣的样子。
「……真意外。人类是会失败的生物,要是在人生中第一次遭遇非常大的失败,理论上大部分的人都会有轻生的念头吧?」
关于这个,嗯,算是时有所闻。
「可是,要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吧?」
「错了,要是与现实有所冲突,这种道理就行不通。暂且不提有没有实际执行,居然从来没有轻生的念头——」代表说着「无法理解」并且机械式地将面包送进嘴里。
「我个人反而对于代表会说这种话感到意外。」
「我也曾经年轻过。」推测只比我大一岁的人居然说出这种话。
「不过我当然没有付诸实行。咲丘学弟说的没错,要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可是,自杀的人每年都在增加耶。」
江西陀似乎也知道这方面的社会趋势。
「自杀的尸体不怎么漂亮喔,尤其上吊的尸体真的很脏。」说到这里,江西陀说着「啊啊,所以才会跳楼是吧?」这种话,莫名其妙地进行自我解释。
「总之对我们来说,自杀就是这么回事。」代表也擅自做出了结论。
我们之所以会在即将进入梅雨季节的夜晚,在这个寒冷的顶楼吃着难吃的面包,本来就是为了找出一个连是否存在都很可疑的「跳楼男」。
为什么呢?我忽然开始觉得这种行径很蠢。
「这个事件本身,会不会根本就是某种整人的圈套?」
「原来你刚才真的只在享受景色啊?」代表无可奈何般看着我。「我有大概确认过下面楼层的窗户,不过找不到任何可以动手脚的地方。何况这种大楼的窗户原本就是封死的。」
虽然不知道代表是什么时候抽空去做的,但她似乎做过这种像是小说里侦探会做的事。
「无论怎么样,从这里跳下去都不可能生还。底下的广场连草丛都没有,无论是网子还是垫子,以这种高度来说,也不可能精准地跳到自己想跳的位置。水泥地面加上这样的高度,要是没有绑绳子就跳下去,基本上只要是人类就会死。」
原来如此,现场勘验似乎还是有一点帮助。
那名男性果然曾经从这里跳下去死过一次——啊啊,自己说出这种话还是觉得很可疑。
「那么,那个人后来跳楼的那间公寓,你应该也去过了吧?」
「我是派出岛去的,所以关于情报的正确性,我不予置评。」
不只是叫他买面包,代表似乎还让他跑腿做这种事情。这个魔鬼。
「大楼这边,并不是没办法以『晚上看到的白日梦』来解释。至于公寓,似乎比这里更能以一般的尸体失踪案件处理,或许一切会以受害者的自导自演作为结论而收场。然而第二个目击者的存在,否定了所有的一般性。」
出岛学长似乎曾经登门拜访过第二案件的目击者。
面对忽然出现而且看起来就很诡异的高大男性,目击事件的主妇是经由什么样的过程才说出证词的?我刻意不追问这件事,而且也不愿意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