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样的「别墅」?这么说来我不经意想到,荻学姐曾经讲过自己就像是「被收养」的感觉。
要养活没有血缘关系的三个人得花上不少钱,会这么想的人只有我吗?
「那么整理用的盒子比较好吧……你想买给她当礼物?」
『毕竟受了对方的照顾。』电话另一头传来像是在烦恼的声音。
「就试着买给她看看吧?我觉得要是她不用,筱塚先生也可以拿回来自己用。」
『是吗?这样也不错。』筱塚先生似乎下定决心了。真要说的话,感觉比较像是对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进行确认。『嗯』,我不缺生活必需品,而且沈丁花小姐难得给了我一些零用钱。既然各位曾经教导我新的生活方式,我就买点东西送给大家吧。』
虽然有很多地方可以吐嘈,但我还是别提吧。既然筱塚先生认为应该这么做,那就肯定应该这么做。
后来我们也是闲聊一阵子之后就结束通话。在我就这么维持着好心情准备返家的时候……
「这不是咲丘学弟吗?真是美妙的巧合,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放学回家?」
我原本假装没看到她。
在和筱塚先生讲电话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时进入我的视线范围,才以为她走过去了,却又停下脚步定回来开始整理发型,在我结束通话时,她好像也凑巧在这个时候整理好头发了。
城尾泷学姐从后方跑了过来。
「抱歉,我接下来会很忙。」
「是吗?请问是什么事情?不介意的话我来帮忙吧?」
明明想赶走这位不速之客,但城尾泷学姐依然紧追不舍。我即兴想了一件要做的事情。
「我想在今天去看看老哥的状况。」
「……哥哥吗?」
我并没有说谎。「是的,他是完全没有生活能力的人,所以我偶尔会去确认他的死活。」
「——这样啊,真羡慕你们兄弟交情这么好。」
城尾泷学姐低头叹了口气。
「咲丘学弟果然是一位有仁德之心的人。我还不够成熟,所以即使像这样自认在照顾别人,却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不过,我觉得正因为彼此之间有血缘关系,所以更该珍惜这样的羁绊。像是这间学校也一样,正因为我们奇迹似地相遇,所以——」
我留下不断胡言乱语的她,默默离开现场。
几秒钟之后,城尾泷学姐从后方追了过来。
「不好意思,你明明有事情要忙,我却拖住你了。」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被发现了吗?不愧是咲丘学弟。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我们一起回家吧。」
城尾泷学姐很刻意地咳了一声。「那么,你还待在超自然异象研究社吗?那个暴君也差不多展现真面目了吧?」
……啊啊,原来是这个话题。我记得。
她把代表称为暴君。虽然当时不知道意思,但经过筱塚先生的事件之后,我终于领悟了真正的含意。
确实有人会对于那副模样产生抗拒反应吧,当时代表脸上就是如此充满疯狂的气息。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城尾泷学姐肯定知道代表的本质。
「总之,城尾泷学姐的说法也有道理,代表确实很疯狂。」
「没错吧?咲丘学弟不愧是一个聪明人。真是的,居然利用这么具有良知的人胡作非为,再怎么没有道德常识也要有个限度才对。沈丁花同学根本就是乱来,是一个会哼着歌造成他人困扰的犯罪者。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那个高大男生不知为何叫我电饭锅,还有一个小女生曾经擅自从化学准备室拿走好几种药品……到头来,身为学生该有的模样应该是——」
我斜眼看着开心述说的城尾泷学姐,并且快步踏上归途。我已经好想赶快回家了,想玩计算机边欣赏各种风景。
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之前遇见城尾泷学姐的T宇路口了。
在那个时候,城尾泷学姐身穿便服,而且把眼镜——
我不经意冒出一个想法。
现在的我,莫名想把这名眼镜女孩的眼镜拿下来。
她的五官并不差,要是换成隐形眼镜,应该会成为一名美少女吧?
即使是这种爱演讲的秀逗女生,要是试着改变一下,或许也会有一些可取的优点。
「……那个,城尾泷学姐,可以请你暂时闭上眼睛吗?」
「换句话说,从初等教育的阶段就要把国语——咦?」
我这个唐突的提议,使得城尾泷学姐开始心神不宁。「呃,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先照做吧,我想让你看一个挺惊人的东西。」
「惊人的东西?」即使感到讶异,城尾泷学姐还是乖乖闭上眼睛。「这、这样吗?」
我慎重地伸出手,缓缓取下她的眼镜。
不知为何,她丝毫没有抵抗。
「好,可以张开了!」
城尾泷学姐张开眼睛,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而愣在原地。
「……?」
喔喔喔,并不会不可爱!
该怎么说呢,圆滚滚的眼睛有着温柔的气息,拿掉那副拘谨的眼镜,这种感觉就更为明显。
上次看到的时候是从远处看,所以只看得出她没有戴眼镜,不过从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就觉得她甚至不比代表或江西陀逊色。
「咦,咲丘学弟?你跑去哪里了?」
城尾泷学姐眯细眼睛对着电线杆说话。「唔、眼镜……我的眼镜……」
原来真的有人会说出这种台词。令我有点感动。
「那个,咲丘学弟,你在哪里……啊!」
走路摇摇晃晃的城尾泷学姐,因为脚边被绊到而失去平衡。我的理性在她即将跌倒的前一刻开始运作,我就这么伸手抱住她。
如果不是这种原因跟结果,肯定是一幅美好的风景。
「那个,来,眼镜。」
「咦、啊啊,原来在这里……不、不好意思……」
戴上我递给她的眼镜之后,城尾泷学姐害羞地退后一步。
强烈的罪恶感忽然朝我袭击而来。
「对不起……!我刚才说谎了!」
即使是在路边,我依然不顾形象将额头叩到地面道歉。「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城尾泷学姐没戴眼镜的脸蛋!我是个差劲透顶的家伙,请讨厌我吧!」
因为之后继续被缠上会很麻烦,所以我真的很希望她讨厌我,但事实上我也确实是个差劲透顶的家伙。
「不、不必用这么夸张的方式道歉的……请抬起头吧,咲丘学弟,要是你这样被别人看到,我也会很困扰的……」
城尾泷学姐这么说着,并且露出苦笑对我伸出手。
「该怎么说呢,咲丘学弟是个作风很独特的人。我有点意外。」
你也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人。这句话我死也不能说出口。
不过这位学姐,即使被迫陪我做出这种蠢事还是肯原谅我,或许她出乎意料是一位本性善良的人。
我拉着城尾泷学姐的手起身,拍掉沾在衣服上的灰尘。
「那个,嗯,只是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运动的时候也要戴眼镜比较好。以那种状态连慢跑都办不到吧?很危险的。」
「——你在说什么?」
城尾泷学姐以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歪过脑袋。「不提这个,咲丘学弟,你是一个觉得自己不对就会老实道歉的人。怎么样?要不要退出超自然异象研究社那种社团,加入我们学生会?」
原来她还没放弃邀我加入学生会?
虽然这么说,但我现在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以苛刻的态度面对城尾泷学姐了。
「嗯——不过,我还是会继续待在那里一阵子吧,因为很有趣。」
城尾泷学姐似乎不服气地想要说些什么,所以我就这么继续一句句说下去。
「啊啊,虽然我不打算离开丘研,但我当然也不想和城尾泷学姐闹得不愉快。毕竟我们这边也没有敌意,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学姐能和丘研稍微和平一点相处。」
是的,这位学姐只是抗拒反应比较强烈而已。之所以会如此恶言相向,我觉得单纯是因为她无法理解丘研这个怪胎多多的社团吧。
她肯定不是坏人。既然这样,我想和这位学姐相互理解。何况她很有趣。
「——不愿意退出,是吗……」她落寞地轻声说完之后摇了摇头,双眼静静燃起火焰。那是斗志之火。
「不过我明白了。看来我果然能和咲丘学弟相处愉快,我好高兴。说得也是,只要今后慢慢认识彼此就可以了……」
我又觉得城尾泷学姐似乎要展翅启程飞向远方了。
「不,我个人并不重要,请和丘研好好相处——」
「……说得也是。至少要把握对方的喜好才行。我们有缘在这间丑陋狭窄的学校相识,首先应该从现实与健全的层面考虑,以分享彼此的兴趣开始。顺带一提,我的兴趣是手工艺和天文观测。啊、我最近也开始练习下厨了!不不不,身为女生这是理所当然的嗜好,像江西陀学妹似乎早晚都会跑去繁华区,应该也不擅长做菜吧?不过在我肯努力的这个时间点,我就已经和她不一样了!」
城尾泷学姐终于启程飞向新天地了。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她。城尾泷学姐那夹带着异常热忱的演讲,在现在的这一瞬间也不断持续着。
真是一个讲起话就停不下来的人。老实说我很羡慕。
不过,此时我不禁心想,如果能以我为契机,让她更深入理解丘研的话,就某方面来说或许不错,对丘研应该也有加分的效果。
「我喜欢风景。」
我试着说出最能代表我的这句话。
「风景……吗?」城尾泷学姐停止演讲并且上钩了。嗯,很好的发展。
「我非常喜欢观察风景。像是高山、河流、大海、溪谷、大楼、城市、天空,或星星。」
「咲丘学弟也喜欢星星吗?我也好喜欢,真、真是巧合……」
总之,只要她能在最后与丘研相处愉快就行了。无论是江西陀的情色话题或是代表爱讲大道理的个性,只要拥有足够的耐性肯定没问题。她会对我的兴趣做出这种反应,我也早就习惯……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也兼任天文社社长喔,不过社员只有我一个人就是了。」
「城尾泷学姐是一个好人耶。人长得可爱又聪明,不过没胸部就是了。」
我这么说完之后,代表的茶杯就倒了,冒着蒸气的咖啡溅到出岛学长的脚。几秒钟之后,出岛学长像是野兽般放声咆哮。
「你什么时候和那个敌视我们的有毒电波接触的……而且看这种言行举止……虽然我已经有所察觉,但你的怪癖已经达到超越人智让众人无言的程度了!」
「代表,你说这什么话?城尾泷学姐是一位很不错的人喔,她的兴趣很棒,相簿也是美妙无比——啊啊,好想见她!好想在见到她之后继续畅谈夜空的繁星!」
在那之后,我和城尾泷学姐在快餐店畅谈到天黑。
畅谈星星、星座、夜空,以及对这种风景的爱。
我们交换电子邮件信箱,在「摄影俱乐部」将彼此登录为朋友。即使已经各自返家,依然透过「摄影俱乐部」谈论彼此收集的风景并且聊到深夜。之后约定找时间一起观星之后,城尾泷学姐就下线了。
我们成为了密友。
「大事不妙了,姐姐,咲丘学弟的眼神是恋爱少年的眼神。」荻学姐轻声向代表说着。「要是不想想办法,宝贵的新进社员就要被学生会抢走了。」
「嗯,虽然少个人无所谓,但我不容许我先统治的咲丘学弟被那个人统治。」
代表说完之后,在我正对面的座位上坐下。这么说来,我或许是第一次像这样认真面对她,让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来,咲丘学弟,我们来聊天吧。我有自信可以让你聊得比跟城尾泷同学聊时还要尽兴。」
「……不,就算你忽然这么说……」
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代表脸上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江西陀还没来。像这样被学长姐们包围,不禁有种无法融入的感觉。仔细想想,这种状况也是相当罕见。
「姐姐,首先要称赞对方!要将对方观察入微!」
明明这个对方就在面前,荻学姐却握拳向代表做出指示。
代表笔直凝视着我。
「——原本觉得你很高,不过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坐下的高度退局吧?」
「身体特征被拿来数落了?」
换句话说,似乎是我的脚比她想象中来得短的样子。混账,我超受伤的!
「啊啊、不,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你总计的身高很高,嗯。」
代表像是要补救一样说出这句话,并且不时将视线移到旁边。她的视线前方,是刚才被咖啡溅到而不太高兴的出岛学长。
「……聊彼此的兴趣不就好了?现在没话题对吧?」
「也是,出岛你这次挺机灵的。虽然并不是没有话题,但聊聊兴趣也不错。」
代表这么找不到话题和我聊吗?其实如果要找我聊天,就算是平常那种古典乐讲义我也不介意,她努力找话题到这种程度反而让我想哭。
「咲丘学弟,你的兴趣是什么?」
「风景——」
「失礼,我错了,我要修正。虽然我看来这样,不过除了音乐,我也喜欢桌上游戏。」
代表自豪地挺起胸膛,因此我歪过脑袋。「桌上游戏?」
「就是纸盘游戏、卡片游戏或战争游戏等等。我也曾经写过TPRG的剧本喔,但因为日本只顾着发展电玩游戏,或许你不太熟悉吧。」
「啊啊,你玩起大富翁确实强得乱七八糟。这么说来,之前拿迷你模型在玩的那种僵尸游戏是什么?我有上网查过,却查不到任何的相关资料。」
「那是进口的游戏。因为偶尔会出一些有趣的游戏,所以我经常从国外订购。」
大概是稍微恢复状况了吧,代表的语气变得轻快。「不过为了让出岛和小荻也能玩,所以我买的主要都是多人同乐的类型。」
「姐姐的房间很夸张喔,因为满满都是书和桌上游戏的盒子。」
荻学姐指着在社办角落堆积如山的桌上游戏。「那些只是她收藏品之中的一小部份。」
仔细想想,肌力极度衰弱的代表,能做的事情应该不多吧。她的兴趣会偏向音乐与这种室内游戏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喔,不过实际玩过就觉得有趣了……如果有那么多,我还真想见识看看。」
「要来我家吗?如果是咲丘学弟的话欢迎来玩。」
代表喜形于色露出笑容。总之,我也想再和筱塚先生好好聊一聊,有机会去一趟或许不错。
「哈啰~~哎呀?大家都到啦?真早。」
「——不,只是你太晚来吧?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哈哈哈,因为我个人今天逃学出去溜达了。」
迟到的江西陀,毫无悔意地坐到我的身旁。
荻学姐轻声发出「啊……」的声音,接着匆忙起身帮江西陀泡咖啡,出岛学长不知为何默默地开始做起伸展操。
怎么回事?总觉得他们的举动不太自然。
「所以,你今天只是为了社团活动才来学校吗?真是夸张的家伙,我可是在教室里没用枕头一直睡……」
「你终于睡了清宫吗!」
「没有睡!不,清宫有睡我也有睡,不过绝对不是那种睡!」
老实说,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
「哎呀哎呀,没什么好害羞的,你会向往这种情境,我个人并不是无法理解。尤其这间学校的书桌设计得挺前卫的而且很煽情,对吧?」
「用这种眼光看待书桌的家伙肯定只有你而已,江西陀!」
「怎么这样……不然咲丘来学校是为了什么?」
「『不然』是什么意思?」
无聊的拌嘴持续到这里的时候,我察觉社办一片寂静。江西陀大概也察觉到了,因此和我在同一时间闭上嘴巴。
不经意将视线移向旁边一看,代表正露出慑人的表情。
她的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然而我觉得她背后矗立着一股压力强得难以形容的气息,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名面露凶光的女鬼。
代表默默起身,慢慢从书包取出一份书面数据并排在桌面。数据看起来比上次还多。
「听我说,各位。赶快从都市传说这样的流言里收复野槌蛇吧。」
没人发出声音回答,所有人静静围在数据周围就座。
有一股开口就会被杀的气氛。会被某人用某种方式杀掉的气氛。
总之因为没人采取行动,所以我率先伸手拿数据。
我简单浏览代表收集的资料,上头是野槌蛇的详细特征与目击记录等大量的诡异情报。
「话说咲丘学弟,虽然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刚才说的清宫是谁?」
「……和我同班的朋友。」
「这样啊,原来咲丘同学也有所谓的朋友啊……」
代表一副很意外的样子并翻开资料。「也对,就确认一下以防万一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数据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之前的情报贩子,我成功连络上了一次。」
代表不太感兴趣地轻声说着。虽然如此,但她身后的女鬼缓缓消失了。「……总之,真是麻烦。我还是没办法对网络这玩意有好感。」
大概是要改变讨论的气氛吧,代表稍微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觉得真要说的话,查出这个诡异情报贩子的真面目比较像是超自然研究,应该是我多心了。
看来是察觉到气氛终于变正常吧,所有人缓缓地伸手拿起数据。
「唔唔,代表不擅长用计算机吗?哎呀;其实我个人对那种玩意也实在没辄……」
「不对,我讨厌的是因特网。那是我一辈子的敌人。」
以为找到同伴而眉开眼笑的江西陀委屈地缩了回去。看起来相同的两者似乎并不相同。
「『喜欢味噌、鱿鱼干和头发烧焦的味道。是怎样……喔,会积极往前方伸缩身体前进啊,真适合当我的宠物,这种生存方式太美妙了。」
出岛学长像是很佩服般点头发出声音。话说,他感兴趣的居然是这方面?那么在螟蛉这个等级,应该就有很多一样让他如此欣赏的生物了。
「目击情报挺多的,我原本以为会完全收集不到情报,或者是要到更偏僻的地方才找得到,原来野槌蛇风潮也来到这座城市了。」
荻学姐也很感兴趣地浏览着数据。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这里的众多资料,确实都是在神乐咲目击到野槌蛇的情报。虽然收集的情报当然是集中在这附近的区域,但即使如此也不愧是「绿洲」,只有在诡异事件这方面远远凌驾于其他城市。
「应该是某种正在怀孕的其他蛇类吧?我个人觉得就算抱着童心去找,这种猥亵的生物也不可能真实存在的。」
「别想着童心会猥亵啦。拜托用更纯粹的好奇心去找吧。」
江西陀看数据的时候,每页看不到三秒就拿到旁边,不像在阅读的样子。
「慢着,咦?蛇不是一种会垂直跳跃的生物吗?」
「你这家伙把蛇当成什么了?除非是野槌蛇,不然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明明对于「蛇是性的象征」这种事情熟悉成那样,但江西陀似乎对于蛇一无所知。
随即不知为何,江西陀把手抵在头上发出沉吟,然后像是回想起某件事情般击掌。
「喔,那么在我家附近出没的那条蛇,原来就是野槌蛇啊?」
社办再度被寂静笼罩。
在这种情况下,江西陀的脑袋肯定比事实还要荒唐。
神乐咲市被称为「灰色沙漠」的最大原因,就是繁华区里某个风月场所密集的区域,通称「绿洲」的存在。
酒店、宾馆、牛郎店、妓院、赌场。
各种合法与非法的风月场所混在一起密集设立,连警察都无从管起的这个非法地带,在地理上居然位于神乐咲市的正中央。
也因此,无论是从文教区或是商业区,都可以轻而易举就直接进入这个非法地带。
不分年龄、职业、性别与国籍,各式各样的人会来到这里。
为了寻求一个原本在日本应该禁止存在,超乎常轨的暴力世界。
我蹲在小巷子里以火炉烤着味噌,此时一个巨大的影子覆盖了我。
「喔,新生,我来和你会合了。」
「出岛学长?现在会合不会太早吗?」
「因为我闲着没事干。」出岛学长说着坐到我的身旁。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不过回想起来,在发生野槌蛇事件之前,似乎没有像这样两人共同行动过。
「两个星期了?」
「似乎两个星期了。」
看到头条写着「战栗的风化区,牺牲者突破二位数~」的报纸日期才发现,我们在绿洲埋伏至今,终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真希望可以为从早到晚孤单缩在小巷角落烤味噌的我着想一下。好臭,这种味道真的已经渗透衣服到了让人抗拒的程度。
与这种洗也洗不掉的味道抗战的这两个星期,是一种非常难熬的极刑。
「而且偏偏是在绿洲。」
「是啊,只有我们能来这里,我对此很有意见。我刚才明明有在那边看到女的新生……」
「为什么江西陀会……不,仔细想想确实很像江西陀的作风……混账,毫无意义……」
依照江西陀的证词,在这个繁华区的「绿洲」,似乎住着一只会在大楼之间跳跃的蛇。没想到身边就有目击者,这件事让我们感到惊讶,灯塔照远不照近的事实让我想哭。
不只如此,像是其他的野槌蛇目击情报,也不知为何只出现在绿洲。虽然我认为没必要把这些情报全部当真,但代表主张应该让大家分散开来进行埋伏。
不过地点终究是有问题。这里是只要有学生出现,就会被带去辅导管束的区域。
进一步来说,不能让女性在这种地方进行埋伏,不得已只好由我、出岛学长和筱塚先生简单做一份排班表轮流埋伏,就这样直到今天。
顺带一提,女性同胞们似乎是在江西陀的住家附近巡视。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明明可疑得不得了,居然没闹出什么严重的纠纷,真是奇迹。」
「因为这里到处都有纠纷。要是全没了该有多好……」出岛学长像是无可奈何般轻声说着。
「只有绿洲会夸张到这种程度的。」
这两个星期,我和出岛学长与筱塚先生持续欣赏着这个风化区的风景。
沉溺于酒精里的中年人们流着汗寻求慰藉,宛如要找地方发泄郁闷的情绪,朝四周发射阴湿的视线,像是在示威般前进。他们在路边吵起架来,接着被戴墨镜、穿西装的人与穿着花俏衬衫、理平头的人拖走,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打扮得伤风败俗的女性在马路旁边招手,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以像是回家途中顺道去电动游乐场的脚步,踏进发出紫色灯光的店。和平国度「日本」的暗巷里,被锁链牵着走的少年少女陂当成商品进行金钱交易。
满是娇声与喧嚣声的这个区域,如今成为城市经济的中心运作着。
这样的风景,我并不怎么喜欢。
「警察是不是多得有点奇怪?」
「最近的绿洲似乎流行连续杀人。」
在我就读高中那时候开始出没的绿洲连续杀人魔,遇害者至今依然不断增加,报纸或电视新闻都拿这件事当作话题。手段凶残的这名杀人魔,被世间称为「开膛手杰克」。「只希望我唯一喜欢的风景所在的地方别发生事件就好了。」
「这附近有这种地方吗?我总觉得这里到处都很肮脏。」
「只有唯一一个非常不错的景点。也对,改天回去的时候再介绍给学长吧。」
就算警察在这里的路上昂首阔步,该抓的人还是一个都抓不到。即使如此,看到那套散发着压迫感的制服,还是有人多多少少感到在意。
「以前这座城市似乎也没有到这种程度,是最近才变成这么夸张的。」
「是吗?这或许挺让人意外的。」出岛学长应该不是当地人吧?笑得如此快活的他,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不过现在是这副模样,真是让人悲伤至极。」
「悲伤是吧……」出岛学长开了手上的果汁罐。「所谓的悲伤,是回忆造成的。」
「回忆吗?」有时候,出岛学长会像这样讲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会因为某人的死而感到悲伤,是因为与这个人有过回忆而悲伤;会因为某个东西坏掉而悲伤,是因为与这个东西有过回忆而悲伤,事物本身消失的这件事实意外地不重要。憎恨的情绪也一样;悔恨的情绪也一样;寂寞的情绪也一样;痛苦的情绪也一样,简单来说,就是不愿意回忆有所改变。」
只要有回忆,就会诞生悲伤。有多少回忆,就会诞生多少悲伤。
「不过,试着往前看吧。如果只看着面前的事物,一切就都是新鲜的。即使没有回忆,这一瞬间的心情也是『开心』、『高兴』、『舒服』。这样人生就会永远充实,而且永不止息。你看,这样就只会留下好事了。」
出岛学长握拳举到面前,并且对我露出牙齿投以笑容。
无论是代表或是他,社团的学长姐们即使生气或是难受,也不曾收起笑容,就像是忘了其他表情的豁达人士。
「回忆可以这样处理吗?」即使如此,我还是歪过头轻声说着。我无法接受这种观点。「所谓的回忆,忘得掉的回忆可以这样处理吗?」
「我觉得这是横向思考。」出岛学长搔着脑袋开导我。
「旁边的人不是自己,何况旁边的人和自己拥有相同回忆的可能性没那么高。即使是我觉得很开心的事情,也没人能保证当时在旁边的家伙同样感到开心。既然这样就不用理会旁人,径自前进就行了。」
这个人的论点真的是积极前进吗?由于他是充满自信说出这番话,使我差点陷入「他这番话完全正确」的错觉。
这种做法,单纯只是一种反抗吧?
「重点在于,只要我开心就好。」
「我觉得这种论点太极端了,要是被代表听到,她大概会生气吧?」
我实在不认为代表会以这种方式,看待这个超自然异象研究社的活动内容。
「反正我不会介意。」出岛学长仰望天空。
「学长真是任性呢。」
「人类都是任性的生物。所以我要向前看,新生,你也多多向前看吧。」
出岛学长笑眯眯地眺望着眼前差劲无比的风景。
难道这个人都没有回忆吗?
在这个时候,一条蛇经过我的面前。
我原本正想说些什么,却连要说什么都忘了而愣在原地。大概是对我的模样感到诧异吧,出岛学长也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条蛇才刚经过,就翻转过来伸缩着身体朝这里接近。
颜色大概是介于褐色与绿色之间,身长大概三十公分吧?我觉得并没有很长。
不过,很粗。躯体粗得异常。
头与躯体之间稍微有点曲线,使得躯体看起来更加圆润饱满。我确认了它是否有脚。由于完全看不到脚,所以它不是肥胖的蜥赐,肯定是蛇。
「出岛学长,这家伙会是野槌蛇吗?」
「别问我,我不懂蛇的种类。」
无法动弹的我们转头相视。这个像是野槌蛇的生物,朝着我正在烤的味噌吐出舌信,并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们。
这是一幅超乎现实的风景。
「总之,只要拿去给沈丁花看,她应该就会自己去查吧。」
出岛学长冒失地伸出手。
随即这条蛇,使用了蛇不可能会使用的逃走方式。
这家伙缩起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跳。
在空中飞舞的蛇。
这一跳大概跳得比出岛学长的身高还高吧。即使蛇已经和我们保持距离,但似乎还是很在意味噌而凝视着我们。
怎么回事?这样的它异常可爱。
「新生,蛇是一种会像它这样弹跳的生物吗?」
「除非是野槌蛇,不然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我想也是。」
出岛学长说着站了起来,并且戴上防刀手套。
天啊,真的遇到野槌蛇了。
我应该怎么做?咲丘,冷静点,不,我随时都很冷静,如果没有冷静的话,现在的我肯定会模仿某国的仪式发出欢呼声跳舞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所以肯定代表我应该确实很冷静。
出岛学长一动,野槌蛇就有所反应。
它微微弹跳起来翻转身躯,像毛虫一样逃走了。
「——出岛学长!抓住它啊啊啊啊啊!」
「好!」
我们没有回收烤味噌就往前冲。
好快。野槌蛇快得不像是以伸缩运动前进。
我们奔跑着。
出岛学长摆动他长长的双手,朝着墙面一蹬就直接穿越,朝着柱子一踹就笔直前进,踢开垃圾桶之后转弯、奔跑,就这么专注地笔直往前跑。
可怕的是,无论是转弯或者长长的直线距离,他的速度丝毫没有降低。
虽然并不是不行,但我在中途就开始追不上,并且在看不到出岛学长的背影时停下喘口气。
我以手机连络筱塚先生。
『嗨,这不是咲丘同学吗?我正想差不多该出门了。』
筱塚先生非常悠闲的声音传入耳中。
「找到了!是野槌蛇,野、槌、蛇!麻烦尽快来绿洲支持!」
我结束手机通话,就这么朝着出岛学长前进的方向赶去。
快步来到大马路之后,我在喧嚣之中找到了出岛学长。
「出岛学长!」
「抱歉!我跟丢了!」
出岛学长指着排水沟发出懊悔的呻吟。「它钻进下面了……」
「……请看着下面追它啦!」
「不要强人所难啦,」出岛学长的表情快哭出来了。「你想杀了我吗!」
「会死吗?」
在我们如此交谈的时候,对面巷子的排水沟洞口,爬出一个褐色的物体。
是野槌蛇。
出岛学长眼睛一亮并且屈膝,模仿野槌蛇用力一跳。
我怀疑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是漫画一样——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形容。
即使出岛学长是以一己之力跳起来,却依然轻松越过人群,以停在路上的车辆车顶为跳台,就像跳格子一样,沿着停在路上的车辆车顶一步、两步、三步飞跃而过,在对面的巷子着地。
以人类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话说,那个人本身就是精彩的超自然现象吧?
出岛学长就这么沿着巷子跑去。我伸手推开违法停车的脚踏车,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前往他刚才所在的地方,不过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追得上,所以无计可施而停下脚步。
「咲丘同学,呼……怎么了?」
筱塚先生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身旁。这个人不知为何一样穿着西装。虽然和以前比起来,头发与胡子都有整理过,算是挺整洁的西装打扮,但他所穿的终究是让人感觉闷热的西装。
「没有啦,我们真的找到野槌蛇……出岛学长,正在、追……」
「这样啊……我,好累……呼吸困难,好像快死了……!」
「筱塚先生,这是你……新的、搞笑段子吗……」
我们彼此都是大口喘气,把手撑在膝盖上休息,似乎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咯咯咯,害我热血沸腾了……」
我没有察觉这股气息,何况无论如何要逃也太迟了。
对这个应该是和我们讲话的声音产生反应并且转身往后一看,我就感觉到温热的汗水沿着背脊流下。
不知何时,我和筱塚先生被为数众多的少年们包围了。
看他们的年纪大概是国中生吧,各自穿着破洞牛仔裤与设计风格诡异的上衣,身上戴着铿锵作响的长链条,面无表情地单手把玩着手指虎或铁棒。
至少不像是会和我一起追野槌蛇的愉快伙伴。
「如果是警察会出来巡逻的现在,即使是在这个地区,要是在路边停车或许会被开罚单吧?我原本是这么期待的,结果怎么会这样?我的爱车居然被路过的名人刮伤啰。」
这个人位于少年们的中心。
好蓝。
头发的颜色没有水色那么浅,也没有靛色那么深,而是清澈至极的清爽湛蓝。
这名男性玩弄着宛如穹苍的蓬乱头发,像是很高兴地俯视着我。
他很高。在这个依然沁凉的初春夜晚,他穿着蓝T恤、蓝运动服这种相当轻薄的打扮,是一名诡异得让人觉得舒畅的纯蓝男性。
「——那辆机车,是我的。」
他没有将看着我的视线栘开,而是以下巴歪示意被压在倒地的脚踏车最底下的一辆纯蓝色摩托车——我记得,刚才在追出岛学长的时候,我挥手拨倒了脚踏车。
过于自作自受的这个状况,使得我差点掉下眼泪。
「如果对方是警察,我就会让他对我磕头再宰了他。不过啊,既然是完全无关的家伙干的,而且凶手完全没有要逃走的样子,那我觉得或许可以用宽容的心原谅。但是实际发生这种状况之后,要我原谅还真有点难度……一定是这样没错,我觉得这肯定是在考验我!」
他亢奋地大口喘气,把手上的东西叩在地面发出金属撞击声并露出笑容。他所拿的是高中球员会在球场上使用的,随处可见的金属球棒。
「能够在这个时候忍下来,我就应该是个真正的被虐狂了。」
这名男性混浊至极的灰色双眼散发湿亮的光辉,扬起嘴角露出残虐的笑容。
我曾经在某处见过的风景。
在那栋大楼的楼顶。
我在瞬间做出判断——这个人,非常危险。
「——真的非常抱歉!」
我跪在地上深深低下头。这两个星期的和平使我完全忘记了。
这里是那个「绿洲」,是一个只因为小事就真的会出人命的地方。
如果磕头与被毒打一顿就能活下来,那么我愿意选择这条路。我早就已经抛弃自尊了。
「咯咯咯,居然来这招?不过少年,我非常讨厌别人对我道歉。」
以这种状况来说,除了这么做之外我还能怎么做?
说出这番话的他以眼神对周围的少年们示意,随即我的身体硬是往后退,看来似乎是被抓住衣领拖着走了。我和筱冢先生就这么毫无抵抗,被带到暗巷里的一处阴暗广场。
曾经应该是公园的这个地方,游乐器材完全被破坏,使我不得不体认到这里已经失去原本的功能。应该完全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吧。
我不想去想象自己接下来的下场。
「我叫做蜂须。蜂须和也。」
蓝发男性说完之后,坐在游乐器材之中唯一保留原本功能的单杠上。
「兴趣是被欺负。」
「咦咦?你这张笑容。怎么看都是加害者吧?」
……
想不到我居然会这样。思绪因为过度紧张而停止之后,犯下这种绝对不该有的错误。
我对小混混吐嘈了。如今就算被杀也无从抱怨了。
蜂须以肉食动物即将享用美食的表情看着我,并且继续说道:
「喜欢的颜色是红色,蓝色是我最讨厌的颜色。」
「怎么可能,如果不是刻意这么做,一般来说不可能蓝成这样吧……」
「国中的运动服是那只来自未来的机器猫蓝色,这种土到极致的颜色造成我的心理创伤,到现在我还是会对蓝色运动服有厌恶感……呼、呼呼……」
「——不得了!这个人真的是被虐狂!而且呼吸变快,脸颊还微微泛红陷入恍惚状态,所以不是装出来的!」
居然把头发染成讨厌的颜色,把又旧又丑的学校运动服当便服,心不甘情不愿地穿在身上。
这个人从发型到服装都是自虐至极。
「不不不,少年,我不想被你这么说……我啊,其实并不是因为机车的事情生气,反倒是因为有点尊敬你,所以才会邀请你的。」
蜂须无缘无故这么说完之后,就忽然从单杠跳下来,搭着我的肩膀故作亲密。接下来大概会直接锁住我的手臂吧,我预先做好觉悟并咬紧牙关。
「坐着烤味噌烤了将近两个礼拜,即使被附近的人叫做『那个臭味噌小鬼』还远近驰名,依然毫不害臊、威风凛凛地继续烤味噌,这应该也相当自虐吧?我很想知道你会继续烤多久,不由得就帮你清场了。」
「唔哇!这真丢脸!」
看来我受到注目的程度似乎远近驰名了。虽然我并不知情,但是以常理推论,连续烤味噌两个礼拜的人如果完全没有造成话题,那也挺奇怪的。
不过,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如果这个人不是被虐狂,我又没有做这种自虐行径的话,先不提筱冢先生,我或许已经没命了。实际上我待在这里的危险程度,根本比不上东京都内的某处。难怪这两个星期都没有发生纠纷。
不过,为什么呢?这种巧合与这种状况,我不但高兴不起来也笑不出来。
「——咲丘同学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很愉快耶。」筱冢先生含着手指,对我投以佩服的眼神。「老实说,我认为这是很棒的才能。」
「总之,以这样的咲丘少年来说,找我的碴应该也是自虐行径的一环吧。怎么样,要不要抛弃这个大叔和我当朋友?毕竟我和这些小鬼根本就聊不起来。」
因为筱冢先生开口,使得我的名字意外被这个小混混得知了。
以自虐的形式。
「我啊,非常讨厌这个城市和这些小鬼。」
蜂须指着自己的跟班露出笑容。即使再怎么样,真的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同伴吗?我一边留意蜂须,一边试着环视周围。
明明被公然说坏话,这些少年对此也毫无反应。
是对于蜂须的忠诚吗?不,明显不是。
他们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毫无干劲;漠不关心;没有情绪;沉默不语;毫无意志。
他们明明位于这里,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事到如今我这么心想,异常的风景原来不是蜂须,而是「他们」。
「我认为『小蛇』是很贴切的形容。」
明明没什么回音效果,却响起一个像是大型首乐厅里歌剧女歌手的暸亮声音。我看见她以左手拨起头发,飘逸着长长的裙摆优雅地进入这座寂寥的公园。
「沈丁花小姐?」筱冢先生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般睁大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