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哭得最多的一段时间,几乎把十几年来的泪水都流尽了。
痛身,更痛心。
一个人躺在床上,我会发呆的看房顶,尽管只有粉色芙蓉帐。在无尽的颜色中一张张脸在变幻,楚湘齐、六公主、表姐,还有娘。楚湘齐他或许是喜欢我的,可是喜欢一个人要以家族背景作为支撑点。娶到我就能赢得宋家的支持从此让他更上一层楼。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只要不伤害别人的感情。六公主其实是被我拉下水。她并没有推我,是我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她的话也没说错,只是楚湘齐不喜欢她,这点让她一开始就失去与我竞争的优势。娘的话是对的,我不该嫁给楚湘齐。聪明若她一度在宫廷权力中斗争沉浮,最终也只是远嫁和亲。那时候外公还在,伦王府的霸气足与皇宫匹敌,宋家还不是女人掌权。连她都败给了那些机关算尽的对手,我又怎么赢的局面?表姐也没错,站在家族立场上楚湘齐是最好的人选。从嫁给他的那一刻我的身份已经与宋夫人持平。
我不甘心!宋夫人即使在庵堂清修也能把握全局。将自己的言论加到时局上依旧得到皇上喜爱。宋家的她的喜怒哀乐甚至影响了宫里让王贵妃为之火冒三丈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而我,就只能依附楚湘齐吗?
女人依附男人终有一天会沦为下堂妻,一如合欢殿中的王贵妃,被关在名分的枷锁中枯萎老死。
我知道什么都不能挽回了,包括娘。她对我完全失望了,所以才会狠心的连我的婚礼都不回来。
楚湘齐向皇上奏请要娶我的时候正值前方交战。都觉得不该在这种时候举行婚礼扰乱重心。无麟和六公主的婚事在我们之前,婚礼也该在我们之前。
皇上居然答应了。
七年前连同嫁衣一起赐给我的凤冠终于有了见天之日。小曲小令小心擦拭着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颗颗光彩照人。
掺入金线绣成的嫁衣上金光闪耀。表姐说只有这件衣服才配得上我,也只有这件衣服才能配得上齐王府!
婚礼在宫中举行。不同于云姐姐的册封大典,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显示出霸气。大婚前皇上赐了五色珠宝为我添妆,太子爷亲自督办整个婚礼的流程。从清晨上妆到换嫁衣,宫中最好的姑姑陪着我。铜镜里看她们为我梳头挽发,凤冠周围十二支小巧的金凤钗华丽无比。
那场婚礼的浩大震撼了宫中所有人。六公主做伴嫁娘陪我。从进入怡兰殿那一刻她脸上就写满了失望与不甘。
她爱的男人终究是娶了别人,并且在原本该属于她的婚礼上。
尽管她没有一丝笑意,我却笑得很开心。她越是不高兴就越是让我高兴。我跟她只有一个能活得好好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她,并且是突然就讨厌起来。她不是个让人恨的人,她柔柔弱弱,也没有坏心思。甚至大家都认为是她推我下楼梯而责怪她议论她的时候她都没为自己做过辩解。
她只想平平静静的活着,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可是她爱的是我看上的男人。
我对楚湘齐的感情不及她的一半。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除了感情还有别的,比如权力,家族利益。
没有爱情的婚姻,大家都不会幸福。
还好,我们彼此都是喜欢的。
他会宠着我,让着我,这就足够了。
娘不在,有什么关系?皇上同样是长辈,并且比表姐更希望我跟楚湘齐在一起。
看着自己亲自撮合的一双人跪在面前磕头,没有什么比这场婚礼更让他欣慰的。
玉藻下看到楚湘齐的脸,七年前同样也是如此。我愕然,原来什么都没变,我说不嫁他,最终还是嫁给他。七年前的冷漠与现在的热情,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正如不知道对他是爱还是恨。曾经以为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讨厌他们的虚伪,憎恨他们做人做事的手段,甚至为他们的位高权重感到无趣。可是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我跟他终究还是走到一起。牵着他的手,温暖的引着我向前,跟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共商大举。
他教会我的是勾心斗角外对权力的控制。
越跟他接近,越觉得了解。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他身边随从很少,确切点说是能让他相信的人很少。他谨慎小心,从不留下一点把柄在别人手里,即使这样,他也还是失眠。
他躺在我身边,睡梦中也常常愁眉紧锁。他有心事,不能让人知道。直到有一天听他在梦中说“我也不想你死,可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东西!是你自找的,自找的!”
他又杀人了。
我惶恐,不安的看着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骤然睁眼,我们都吓到彼此。他抱了抱我,“吓到了?”
“你梦到什么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却阴沉无比。起身披衣,一连几天都宿在书房。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因为我问他,他以为我猜到了?
等我知道那个“死人”是无麟的时候他反倒平静了,心平气和的看着我发疯似地摔东西,面对我的质疑,他只是淡淡的说:“这么就沉不住气了?六公主质疑我理所应当,你这样可是让人费解。等我死了你再发疯也不迟!”
萧云姝怎么会质疑他?她巴不得他死,这样就不用嫁给他了!
我发疯是因为我看到了楚湘齐的真正面目——无麟与他同是皇族近亲,他居然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杀了他并且冷静的处理一切,到底有多冷血无情?他就不怕皇上追究起来让自己脱不了干系?还是他知道皇上根本不会追究!
无麟的死让我明白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他。
连宗室血脉都敢毒害,不怕南州北宫家质疑挑衅,那我在他眼里就更不算什么了!
“用不着等你死了。现在杀了我你还能跟六公主双宿双飞。‘驸马’可比‘郡马’有地位多了,还是皇上的亲生女儿!”
他闲闲的看了我一眼,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就是想死了去陪他?我不会让你死的!”
因为你不敢,皇上还没死,宋夫人还没死,我死了会有人找你麻烦。
“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个字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很高兴听到,可是现在,只会让我觉得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而已。
每天跟一个让自己害怕的人呆在一起,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风暴!
虽然我们也有开心的时候。
过完年皇上的病越发重了。
御医从每天三次把脉问药到寸步不离守在泰安殿侧房以备万一。每天只看见一碗碗熬好的药由太监送进去,过得半刻在拿出空碗,却始终不见有好转的迹象。脉案上的“大安”、“略有缓和”都是鬼话,那些御医,只会开一些吃不死人的补药而已。又是皇上病了,开什么药下多少分量都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谁敢提出自己的意见?
后宫里也风声鹤唳起来。各宫妃子每天派出无数下人往泰安殿请安问候,其实只是想探一探皇上的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身份高一点的,如王贵妃,自然没有太担心。皇上驾崩她一样是太妃能在宫中颐养天年。可是那些身份低又没子嗣的就不好过了。本朝虽没殉葬的规矩,可是历代都有妃子被逼着殉葬的事发生。一般都是身份不高又没有子嗣的,死前照例会在封号上提升一级甚至恩泽家里,名义上为皇上殉葬实则是被当按在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下悄无声息的处理掉。
表姐也没有子嗣。
怡兰殿华丽依旧,主人却没有从前的精神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得到皇后的位置又能怎样?说不定第一个就是要皇后殉葬!王贵妃这些年树立起的贤妻良母的样子肯定不会让朝臣产生怀疑,相反表姐在宋家的权势背景下进宫,这些年又荣宠不断,早就让人为之不快,等到皇上驾崩,只怕立即就会有朝臣奏请让敬妃娘娘殉葬。
“我没事。”
初闻皇上重病表姐也十分惊慌,渐渐的每日例行问安也就平静下来。她心里早就有了准备,或者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我不敢想象,这些年和表姐相依为命,娘不在的日子她像娘一样照顾我疼我,真的等到被逼殉葬那天,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保全她。
“倒是你,你好吗?你跟四爷……”
她问不下去,脸上有些惭愧。当初她一心要我嫁给楚湘齐,原以为一切顺风顺水,如今却事与愿违。楚湘齐待我好,只是不似她期盼那样好,他忽冷忽热的对我,虽然我习惯了,在表姐看来却是对我不好。
“是我自己选的,他对我好不好只有我知道!”
皇上重病之初就下旨让太子监国楚湘齐辅政,又把指挥军队的令牌分别给了楚湘齐和慕云潇,这样一来朝中立即呈现三足鼎立。支持楚湘齐的无非因为他文武双全,又有军功。慕云潇虽是外臣,但是皇上能把令牌给他,前几年他随楚湘齐出战两人立下的汗马功劳让人不可忽视。
太子爷表面不说,心里只怕早就计划着要铲除异己了。
历朝历代都是在皇上驾崩之时发生变乱。
总有大臣不怕死的支持有军功有权力的王爷,总有王爷会仗着自己功高震主而想要再升一级自己坐龙椅。
这些事,太多了。
慕云潇得了军令,跟楚湘齐反而疏远很多。这样也好,要是他们再像从前那般来往密切,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在密谋窜位。他的兵力加上楚湘齐的军队,足以兵临城下让太子退位让贤。
夺位之后又该怎么办?谁来做皇帝?大家既然实力相当,谁也不肯屈服,那么又是一场战争。输掉的大不了送上自己一条命,谋反的人从来不怕死;可是赢了的人也不见得有多潇洒,接手的同样是个千疮百孔的江山。
慕云潇不会让自己死,因为他还有慕林川,有这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兄弟。
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奉命行事,即使天下唾手可得也要双手奉献给太子。
楚湘齐呢?他从不是一个甘于屈服的人。
早在他完全相信我以后就透露过自己的野心。他不甘心永远只做臣子,他也是萧家的人,因为是外姓只能位极人臣而不是君临天下。他不甘心,论才华并不输给太子,比起战功和治朝理国的手段更在太子之上。
他是皇上一手教导出的人才,是皇上最得意的作品。
但毕竟不是亲生儿子。
皇上教导他栽培他不过是想他辅佐太子将来治理江山。
他不甘心,但不得不做出顺从。与太子的兄弟情是真,江山却是件更真实的东西。
“太子爷已经怀疑你们了,有些事还是不要太绝情才好!”
难得有空闲时间,厨房做了燕窝莲子汤,热气腾腾盛在碧玉碗中。都是宫中专用餐具,我想起从前在齐王府吃饭,那些碗也是如此。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与我无关。”
楚湘齐放下碗拨弄一下手上的扳指,少有的三色清。扳指从来都是权力的象征。
他的权力还不够?真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才满意?
“你做了什么是别人没看到没算计到的?太子爷不是笨蛋更不是傻子,不会看着你一步步掠夺原本属于他的江山而不闻不问。”
而且,他身边还有个云姐姐。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皇上执意要把云姐姐嫁给太子爷的原因。云姐姐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没有哪个女人有她这样快的晋升速度。从郡主到太子侧妃再到太子爷身边唯一的女人,虽然她也给太子爷选了侍妾,可是谁都知道,太子爷的心都在她身上又怎么会对别的女人正眼瞧上一瞧。
她的手段,那股不输男人的狠劲让人害怕却又着迷。
连皇上都不敢轻易罢免的秦相爷在她的出谋划策下终于被罢官流放。证据都是真的,罪行也是真的,可是哪个当官的不贪?何况还是皇上的亲家。他贪的钱还不及官员每年送到齐王府拜节的十分之一,楚湘齐不是照样好好的?
树大太早风,他的位置早就有人惦记了。
秦相爷被罢官后太子妃失去依靠成为宫中的笑话,虽然有大殿下能让她在建安宫占据一席之地,毕竟地位不复从了。太子爷不是很喜欢她,又有云姐姐这样貌美的侧妃在身旁,她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更让她伤心的是秦相爷在流放途中自尽了。
太子妃哭得肝肠寸断都没能求得太子爷给秦相爷一个厚葬,不仅如此,家中财产如数充公,连她的小妹妹都被贬为官妓遣送江南。
云姐姐陪着太子妃哭了几场依旧精神抖擞的忙着自己的事。她早知道是这个结局了,不过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本来太子爷只要罢免秦相爷的官职将大权收回,她却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劝谏让秦相爷流放以有时间清理朝中同党。不是太子爷这派不是楚湘齐的人自然都是同党,那段时间磕头送礼的人几乎踏破建安宫西院,此情此景看在太子妃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告诉你这些事只是希望你谨慎点不要被云儿算计了!”
楚湘齐早知道是她设局,却还是一步步帮着把秦家逼近了死胡同最后断绝他们所有的希望。
“你们真狠!”
“不为我所用那就是敌人!”
他突然又有胃口了,端起燕窝粥喝了点,又喂了我一口。
受不了他在说正经事的时候突然开玩笑,但是我一点没笑出来。心里的恐惧感依然存在。他们都怎么了?原本那么好突然风云乍变成为我不认识的人。
“你还有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从他第一次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他不伤害我,同时也读不懂我,我和他都在误会中生活。
“如果有一天云姐姐要像逼迫太子妃那样对付我,你会怎样?”
“她不敢”楚湘齐冷笑,“她还没胆量犯在我手里,太子爷不会准她跟我作对,尤其在这时候!”
现在跟他作对无异于逼他造反!太子爷当然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他还是相信云姐姐,宁愿信她也不信我。虽然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人,但在他眼里,怎么都比我要让他放心。我背叛他,要保住无麟,几乎坏了他的事,而云姐姐从来都是他的好妹妹不是吗?
现在 花无百日红
更新时间:2011-12-28 15:05:18 本章字数:10224
表姐又召我进宫了。
除开过年时候在宫里住的半个月,这还是新年来第一次进宫。
凤舆在小南门停下,肩舆一直将我送到御花园。当年就是在这里王贵妃的凤舆和娘的凤舆挡在一起,双方僵持不下。最终还是让王贵妃先走了。
那时候,娘并没告诉我太多,我也单纯的以为应该让王贵妃先过去。
现在再发生这样的事,谁又会怕谁?
对面竟然是云姐姐。好久没见到她了,连她笑的样子都感觉有点变化。
“姐姐去哪儿?”
“才从静安宫来,去给父皇请安!”
云姐姐每日去泰安殿问安,无意显示自己太子妃的地位,同时也表现皇上对她的宠爱与众不同,重病之时都有空闲留给她。
我跟云姐姐一起去。路上听她说一些宫里的事。各宫虽然都相安无事,但是也有争端。说起六公主的时候云姐姐叹了口气,很无奈的说:“六妹就这样毁了,也真是的。好好的女孩子就这样成了寡妇!”
她在我面前提到这些,丝毫不牵扯到楚湘齐身上。其实那才是真正的主使者,她却只哀叹命运。
“那六公主现在怎样了?”
“除了守孝还能做什么!合欢殿有贵妃娘娘在又不好张罗,我计划着给她找个清静的地方!”
“是吗?”我说,“宫里面空房子多,清静地方就少了。哪里没人?又是公主,到哪里都是被捧着的!对了,先皇后的福泽堂不是空着?反正六姐从前也礼佛,把那里作为六姐守孝守节的地方不是更好?”
云姐姐很满意这个安排,笑着说自己怎么没想到福泽堂这个地方。又让惜春记着安排人去先打扫一次,再请六公主搬过去。
她不知道福泽堂的故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若她知道了,又会如何?
到泰安殿时皇上已经服药睡下了。李公公在偏厅亲自给我们奉茶,又说:“等皇上醒了奴才一定告诉皇上二位主子来过!”这些过场话可有可无,坐了不到半刻,又有建安宫的丫头来请云姐姐回去说是“二殿下醒了没见到娘正哭着呢!”
云姐姐皱了皱眉脸上显出几分着急,终于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
李公公将云姐姐送出门又回来跟我聊天。从小是他看着我长大,又一直关照我,说起话来也很随和。
“这二殿下总是生病,也不知养不养的大!”
“云姐姐是个好母亲,会照顾他的!”
“母亲”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都有点讽刺。在我最痛的时候建安宫里却一片喜气。云姐姐怀孕了。可惜那个孩子没能留住,不到三个月就没了。太子爷伤心之余下令彻查,但凡出入西院的物品都一一查明来处。后来查到是太子妃让人在汤药中加入红花。盛怒之下原本就失去依靠的太子妃自然成为众矢之的,没等禀明皇上太子爷就下令将太子妃拘在静安宫中,连大殿下也让奶娘抱去不准相见。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被楚湘齐接回齐王府休养。大婚时进宫,云姐姐并没太大的哀伤,但是人没有以前那么有精神了,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太子爷为了不让她伤心下令将建安宫原本准备好的婴孩用品都收掉,又让奶娘将大殿下看得紧紧的不要到处乱跑。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太子妃才酿出这么大的悲剧,拘禁静安宫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何况太子妃还有了身孕。
十月胎满太子妃在静安宫生下儿子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个人的存在。小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太子爷又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交给云姐姐养。
听说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云姐姐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建安宫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有了孩子的云姐姐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又开始为太子爷出谋划策了。
楚湘齐为孩子准备了全套金饰,又准备十二匹蟒段送给云姐姐。云姐姐也按照坐月子的习惯在暖阁里呆了一个月才出来见人。再见她时她脸上很有光彩,人也显得精神,谈笑说话都带着母爱的光辉,小丫头抱着二殿下出来她就迫不及待的抱到自己怀里,那孩子真像她,月份也差不多,不知内情还以为是她早产生了儿子。在她的影响下太子爷也爱屋及乌的对那个孩子有了特殊的感情,常常在楚湘齐面前提起新生的儿子就笑“昨天云儿把他放在床边拿着小玩意儿逗他玩,你猜怎么,这孩子自己就把东西给抓过去了。”
连大殿下出生初为人父也没见他这样开心,楚湘齐说起这件事只是好笑,同时又带着几分理解。那个孩子是云姐姐的,太子爷想让他做云姐姐的儿子。云姐姐这样喜欢他,他自然也要喜欢,在他眼里现在就只有这个儿子是他亲生的。
楚湘齐并不怎么跟我说这些,因为怕我哭。第一次他跟我提二殿下的事我整晚都躺在床上睡不着,直到他是时候该上朝了,起身时我帮他整理衣服才知道原来自己一夜没睡。从此他就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事。
可是在宫里这已经是大家茶余饭后说烂了的话题了,无非是议论着云姐姐会怎么母凭子贵借着这个儿子被扶正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可是皇上没开口,太子爷的心意也只能藏在心里。
“皇上怎么说?”
“将二殿下的生辰载入玉牒,赐名‘陵睿’。”
他们这一辈是“陵”字,大殿下叫“陵叙”,弟弟自然要跟着族谱排下来。
“那云姐姐怎麼辦?”
李公公摇了摇头,他说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该说什么该问在他而言是时刻谨记: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我今天问得多了,他跟我说得也够多了。
冰天雪地中想到从前的事,当我还小的时候,总是等在泰安殿侧殿,皇上下朝了就跑去围着他玩耍。他从不为我做错事而生气,相反的还赐给我好多东西。一起玩的姐妹们并不生气,六公主也很疼我;我跟她们一起叫他“父皇”,别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在他却是十分享受。
他并不少女儿,但是就差我这个女儿。
外臣之女,是他最爱的。
他爱的还是当初荷塘间那抹绿,绿得光亮明艳,娇媚动人。看一眼就让人终身难忘。
他身边有很多穿绿的女人,为讨他欢心千方百计打听到他的喜好,吩咐制衣处做出一套套绿纱轻衫,制造出意外在荷塘间翩翩起舞。
这招很管用,至少我知道的王贵妃就是凭借穿绿得到他的喜欢并且生下了唯一的女儿。
当他爱的女人脱掉绿色换上红色嫁衣的那刻,看着远去的马车人群,他可以阻止,但不能阻止,只能给予她无限荣光让她风光出嫁。
那抹绿,还是在他心里。
整整十七年的相思相望。
他背叛了他的誓言,她这些年对他视而不见。
可是真的到他油尽灯枯的时候,她还是会心痛,用着不着痕迹的方法打听他的病症。
可惜,她没机会再见他最后一面。
小曲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身风雪。没等停下暖手,小令就“哎哟”起来。
“你到哪里钻去了?这一身的寒气。等会儿到火炉边烤烤!”
小曲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小声。她们两个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各有各的好。小曲时常陪着我读书写字,安安静静不打搅我。小令就陪着我玩了,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这样动静适宜,放在我身边再适合不过。
小厨房煮了莲子甜汤,热气腾腾盛在白玉碗里;小曲吹了吹才递到我手上,触手升温,本来觉得冷突然碰到热气反而有点畏寒。
但是我并没有胃口,盯着碗中冒出的热气,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封信,郡主不看?”
小曲问得有点迟疑。虽然自幼规矩是不该问的别问,她还是觉得该提醒我。信封上盖着宋夫人的印章,玉兰君。
兰花最是高尚,玉质洁白,象征冰清玉洁。
然而,她一点都不高尚。
“拿下去放着,有时间再看!”
本以为洁白无瑕,却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撕开了,看到里面的惨败,难以接受。
“我的话你没听见?”
小曲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可能也是她现在并不是我的丫头。
出嫁前除了表姐的一番话,小曲同样对我说了番让我感动的话。
那几天都试妆到深夜,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小曲才到我面前求我带着她一起。这并没什么不可能,本来郡主出嫁肯定要有陪嫁侍女,她们又是从小跟着我的,肯定是第一人选。我还怕她们不愿意而跟表姐商量到时候把她们留在宋家,没想到她反而来求我了。
“不是这个”小曲有点脸红,“我的意思是,主子能不能把我带到齐王府去?”
“你跟着我自然要去齐王府的?当然,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让你留下来,只是这样你们姐妹就要分开了!”
小曲脸上越发红了,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还是小令帮她说,“姐姐的意思是郡主能不能把她给四爷的大总管!”
鬼谷?!他们两个!事情真是超出想象。小曲一直跟着我,什么时候跟鬼谷定下终身了?
还是小令帮她说的,“还不是打猎那次,郡主你不是走丢了?大家都去找,姐姐又急又怕,跟在他们后面。人家大总管看姐姐不会骑马,就带着她骑马,又安慰她别害怕……”
原来如此,围场还真是个好地方!“成全”的不止有我,还有小曲。
“那他怎么说?”
“他说只要郡主答应了,四爷也不会反对的!”
楚湘齐自然希望鬼谷能有个家室,听他在我面前说过一次,没想到那个人是我的丫头。
一如侯门深似海,从进入齐王府,我得到一件,又失去一件,连自己都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是我可以挥霍的。
小曲还是一如既往跟着我,但是在我眼里她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值得信任。我知道是自己多疑了,不该怀疑一个自幼就跟随自己的人,可是有意无意总会避着她处理一些事,在我眼里她已经跟齐王府融为一体了,因为她心爱的是鬼谷,楚湘齐的家臣,所以连她也有变节的可能。
“你去休息吧,让小令陪我就好!”
小曲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还是转身走了。推门那刻带进点寒气,我有种感觉,她会越走越远,直到与我彻底没有任何关系。
“姐姐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小令心直口快,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她很好,没有让我不高兴的地方。”
“那为什么郡主一直都对姐姐有所回避?从前都是姐姐陪着你读书写字。”
小令感觉到什么了。进来将几件重要的事交给她处理,又让她陪着我读写信件。许多私密都让她知道,却又回避跟她地位均等的小曲,怎能不让她起疑。
“陪着我不好吗?还是你也跟小曲一样有了自己心爱的人要更多的时间去陪他?我不是回避小曲,只是很多时候不该让她为难。你们既是跟着我,自然知晓我身边的事,鬼谷却是齐王府大总管,四爷身边总有他说话的机会,万一哪天四爷向他询问什么,岂不是让小曲为难?索性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别人看到也就不会问什么了!”
小令似懂非懂,过了会儿又问我,“姐姐跟鬼谷在一起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也不算”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对待小曲跟鬼谷的事。从姐妹的立场我是为她高兴,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并且喜欢自己的人很不容易。可是站在宋家的立场我又不得不怀疑鬼谷接近她的目的,如果他不是真心,那他就是想从小曲身上知道些什么,背后主使者,自然是那个人!
“你跟小曲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看见你们开心我也会开心。可是如果让我知道有人有其他目的,那我会很小心的防范,用尽一切手段去阻止!”
“对了,上次交给你的事怎样了?”
楚湘齐身边有鬼谷打点一切,我的小令也不输给他。各展其能,看谁真的有本事吧!
小令谨慎走到我身边耳语道:“你一点没猜错,四爷他们在外面的店铺生意从来是在国库拿钱做本,等帐收回来了再填补回去。只是……”她顿了顿,仿佛在害怕,“太子爷有份,慕王爷也有份,牵扯这么多人只怕不好处理!”
我难道会毁了楚湘齐让自己陷入困境?我不过想知道齐王府的钱财从哪里而来?让他可以如此挥霍而毫无顾忌。
大家都没有干净的,谁又比谁好一点。
“那我们自己的生意呢?”
“按照你的意思已经通知下去,下个月期先关掉十家店铺,所有利银上账盘点,账本到时候会送来!”
“别送来,让人把帐做好交到书房去!”
没有她,宋家一样在我手上风生水起。谁说我不如她?让她知道她的离开让我成长,让她看到我的成绩!
“那娘娘那里?”
“表姐那里我会告诉她的!”
当初将账本交到我手上已经在宣布她不再管家中之事,再向她汇报一来尽到礼数,毕竟宋夫人还没说过要我管这一切。再来也是请她最后审核,毕竟比我有经验,好多事我都还不熟悉的时候只能依靠她。
看着小令掀帘子出去,我突然觉得冷。外面的寒气仿佛就在那一刻悉数而入,冷冻了房间里所有温度,连供瓶中的腊梅都被冻住了芬芳。
花无百日红。
它们不会有太久的美好,养在瓶中每日雪水浇灌只是给它们一点续命的机会开得更美好跟鲜艳。如火如血,红光照亮那一个角落。
娘很喜欢腊梅,说它们傲骨超然,凌寒而立。用来象征女子的高尚纯洁再合适不过。每年冬天家里都会摆满这种花。书房里、会客厅、卧室中,连皇上都让李公公送来玉瓶摆放腊梅。心情好,娘也会折下两枝交给李公公带进宫去,这样“寒酸”的礼物李公公竟像得了宝贝似地千恩万谢的捧回去。不日进宫,泰安殿的供瓶里就会插着这些腊梅直到凋谢。宋家与皇宫的渊源,宋夫人在皇上面前的傲气,伦王府的身价与地位在这一刻的到最好的印证。王贵妃的不满与妒忌,怡兰殿的客似云来,都是这些腊梅的杰作。
总是在对比后才知道曾经的可贵,坐拥江山也有自己得不到的。求而不得,谓之上品。
头隐隐作痛,我知道不能再想下去,可是从前的事总像潮水似地一波又一波闯进脑子里,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无路可逃。
“王爷回来了。”
小曲在外面轻声说。她们也习惯叫楚湘齐“王爷”,当初跟我一起叫“四爷”的日子早已过去,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了。他是王爷,我是王妃,玉牒上刻得明明白白,天下人知道得清清楚楚,逃避不能。
现在 拜年
更新时间:2011-12-28 15:05:18 本章字数:16132
楚湘齐已经换过衣服在暖阁里喝第二杯茶了,白玉瓷杯盛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外面天寒地冻呼吸都有白气,这里却是触地升温,薄薄的绣鞋踩在地上都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升腾上来。
“哟,这才几月啊。”楚湘齐对我的绣鞋来了兴趣,牵着裙子看了又看。一半也是跟我胡闹的。轻轻在他脸上扇了下,我说:“管他几月,我就是不喜欢穿棉鞋!”棉鞋厚厚的沾上雪水连路都不能走了,又不能在上面绣花,简直难看死了。
楚湘齐一把抓着我的手,眉眼里带着点质疑,仿佛说“你居然打我”,那毕竟是闹着玩,他也不当真,真要理论起来上次我把他脖子抓伤就该让他生气了,可他依旧笑着带着伤上朝。
“是了是了,就你娇贵!”放手让我挨着他坐下,马上就有暖手炉递到我手上。家里到处都罩着炭炉,回廊上却还是冰天雪地,走一圈进来早就冻僵了。
“怎么又从外面进来了?”书房跟暖阁连着,从小门也能出入,并且比外面保暖。不止这两个地方,齐王府上上下下其实都是连着的,总有一两个地方连着暗门供人出入,起先不知道,直到有一晚楚湘齐突然出现在古兰轩才把我吓了一跳,大门都关好了,又没听见敲门声,他是怎么进来的?
“梅花都开了。”
答非所问,并不是刻意隐瞒,他猜到我是在书房,所以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找我。
“不是早就开了?”
是啊,齐王府的院子里早开满梅花,鲜红明艳,我竟有些害怕,一度不敢踏进园中。
花开不多时,今年没送供瓶进宫,大片雪景无人问津,终究要凋谢了。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皇上已经几天没召见了,太子爷又忙着自家的事,留在宫里也没有意思,还要应付那些见面送礼的,烦也烦死了!”
“有人送礼还不好啊?”
送礼到齐王府的人早就踩破门槛,还是绣心应付得当让他们递牌子留名,真要一个个应酬我也早就支持不住了。
“今年收的礼格外多。”绣心一边喝茶一边说:“大半都借着王爷和郡主大婚的名号送来的。”
婚礼早就过了,这会儿居然还有人能借着这件事送礼,巴结的意思太明显了。可是谁肯放过巴结齐王府的机会?连宫里都还有人悄悄送礼到怡兰殿祝贺表姐。春兰也是来者不拒的把礼物都收下,礼单写好了让人送给我。楚湘齐一边看一边笑,不知道是真觉得好笑还是对那些人的不屑。
“福兮祸所依。”楚湘齐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府上收礼从来是绣心和鬼谷的事,他只在最后草草看一眼清单,记住几个名字以便下次在朝堂上多加留意看看能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些礼物,大多进了库房成为下一次送礼的候选,反正他是从来不去看的。
绣心居然没出事,这让人意外,想想又是情理之中。楚湘齐在一天自然有他们一天,既然是楚湘齐的意思让收下,谁敢去质疑有些东西到底去哪里了?
“你的话我越来越不懂了。”
他笑了一下,想了想突然在我额上吻了一下才说:“那我说一件你明白的事。”
“蒙将军快回京了。”
蒙随无麟一道出征,无麟死后他接替大将军一职继续作战,最终胜利。现在回来述职之余还带回无麟的遗骨,照例是要封赏,升官赏钱,还要做什么?
“我记得他不是你们的人。”
不然楚湘齐也不会拿不定主意是留是放。有才之人不为他所用让他苦恼几天,周蒙也不是轻易就能收买,无麟的事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你怕了?”
楚湘齐笑了一下,还没什么是他害怕的。在皇上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对战况对答如流,说谎也让人不得不信,简单一个蒙将军又怎会放在心上?
“我卖你一个面子”他说。
让我决定周蒙的去留?
周蒙曾经是伦王府的家臣,伦王在时多次随军出征而被提拔成为副将。这些年放任在外,每次回京都会到府上拜见,表示不忘旧主。
楚湘齐想借我这层关系将他收为己用,但他只是忠于当年的伦王,对宋夫人只是礼节性问候,像我这样的小主子怎么能左右他的想法。
感情一旦沾上利益就变得不知所以。
我们,还是在相互利用?
炭炉烧得太热,单衣也出了一身汗。捏着瓷杯看里面的茶水,碧波荡漾,再过几个月又能喝新茶了,茶叶送来又该送给谁?
周蒙将军吗?他若是为楚湘齐所用了朝堂上只怕再无他的对手,慕云潇固然不说什么,太子爷又该如何看?亲兄弟尚且争权夺利,何况楚湘齐与他是隔了一层血缘关系的表兄弟。皇上现在将权力三分还是为了太子着想,一旦乱起来还有楚湘齐要帮他,不然联合慕云潇也能压制楚湘齐。若是楚湘齐与慕云潇联手?不会的,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也牵扯不清楚。
“我很担心。”我说:“蒙将军不见得会听我的话!”
楚湘齐大笑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在考虑该如何安排无麟的身后事。听听你的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就是有也是我徇私了,该怎么做就按规矩办好了!”
楚湘齐又是一笑,这话让他满意了。越是淡然其实我越害怕,他也明白我心里放不下的是什么。索性表现出不闻不问甚至厌恶,反而能让无麟的身后事更风光。
“什么叫‘徇私’?他们做了叫徇私,我们就是正大光明!”
“那你去正大光明好了,我不管!”
甩手不理他,他也赌气似地半天不跟我说话。直到小丫头在外面询问是不是把食物送进来,才想起该吃饭了。被他这样一闹我完全没胃口,摆摆手让她出去,楚湘齐以为我还生气,便说:“走吧,去吃饭。”
我不动,他伸手推了我一下,又说:“怎么了,一句玩笑话你真生气了?”
“我不跟你生气,我也没生气,就是······”话说到一半身上突然疼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的,连呼吸都痛。
“是什么?”
“没什么”咬牙把话说完,楚湘齐还要问,鬼谷派人请他去看帐,都在外书房等着了。
他一走,顿时感觉轻松了,身上的痛也减轻许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痛起来,间接性的就会痛,实在难受就会让小令拿两丸药给我,用温酒送服,躺一会儿又好了。
我也开始喝酒了。从前只觉得喝酒不是好事,尤其女孩子喝酒,一不小心就失态了。自从知道太多,渐渐的我爱上饮酒,慢慢将一杯酒喝掉,品味酒中的甜与辣,有时辣得嗓子疼,咳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却是一身轻松。
醉酒果然是件好事。
看帐回来已经是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吵醒,侍女在外面小声说着什么,突然听到一声呵斥,悄然无声了。
“怎么回来了?”我问,睡眼惺忪。听他咳嗽一声,低声道:
“我自然是回这里!”
“这么晚我当你在外面睡!”
“吃醋了?”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刺骨的冷,不知道他有没有带暖手炉。总是说我没记性,他也好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