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肚子还没有饿?”
“诀窍是不吃早餐啦”
在便当盒子里边,只放了一张写着“承您款待,多谢”的纸条。
接着就是教科书不见。我专程跑到隔壁班圆的座位上去,叫她还来。
“为什么,你的教科书的行踪,我会知道啊?”
“便当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赶紧告诉我。这个真的很麻烦啊”
圆好像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样摊开手,带着我去了社团楼。
在那里运动部的部室一个挨一个排列开来。
圆指着其中一扇门,对我说道。
“放在这里的柜子里边的”
我则是因为过于生气失去了冷静,再加上是不是运动部的部员,对女子更衣室的位置完全不清楚。
我按照圆所说的,打开了那扇门。碰巧,女子篮球部的部员们,正好在里边换衣服,我一跃成为了校内的名人。
圆下套。我遭殃。这样的重复在整个一年级里,一直持续着。把未遂的也算在里边的话,她的恶作剧有相当的数目了。不过,嘛~,被像圆这样的女孩找点麻烦,倒也没有太过于讨厌的感觉。
但是,唯独像‘跟圆关系那么好,真羡慕啊’这一类的嫉妒实在是受不了。如果说关系好的话,就不会发生被吃掉便当,又被藏起教科书这类事情了。
升入二年级后,我跟圆被分到了同一个班里。命运的恶作剧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圆这下正好开始在恶作剧上下功夫了。有这种闲工夫的话,去找个男朋友就好了啊,好像有谁忠告过她了,可是圆却没有在意。
在四月末,圆用雕刻刀在我的桌子上刻下了艺术作品(感人地描绘出了我被击倒死掉的情景),班上的女孩说了不得了的话。
“我说啊,圆”
“怎么了?”
“你喔,总是对由纪夫君搞些奇怪的恶作剧呢……”
“这是我的兴趣啦”
“这不就是,那个,想要对喜欢的男孩子恶作剧的那个?”
我在教室的角落里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一下就想,完了。我完全不认为圆会有这种可嘉的行为。
果然,圆为了证明‘对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这一点,将恶作剧的等级直线上升了。
要这样的话不做就好了嘛,虽说像这样想才是正常的想法,不过看来圆跟常人相比貌似是用的别的回路在运转。
五月黄金周。美术部的成员们一起去了海边写生。
我坐在折叠椅子上,画着海鸥跟渔船。带了好几个朋友来的圆走了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想,多半又是想要做什么吧,于是无视她。
过了一会有点想去上厕所了。
去了厕所回来后,圆她们在一旁嗤嗤地笑着看着我。
“做了什么?你们”
圆跟她朋友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天知道~’地歪着脑袋。那个动作实在让人生恨。
拿起素描薄后,发现好不容易画好的船和海鸥上边,飞舞了好几只宇宙飞船。
“这个啊,是写生诶。不能画这里没有的东西好伐”
“难得我们还帮你的忙呢”
“这个要怎么搞啊。现在开始重新画也来不及了”
不把这画交上去的话,部长会生气。把这个交上去也会生气。麻烦了。
“带着宇宙船去不就好了嘛”
“我说啊”
我准备重新画,然后坐到了折叠椅上。
难得她十分费心地拔掉了一颗螺丝。坐上去的瞬间,椅子垮掉,失去平衡的我从堤岸上掉到了海里。
就在其他的女孩子都露出“这下麻烦了”的表情的时候,只有圆一人抱着肚子笑翻掉。
性格坦率,不管跟谁都可以毫无隔阂地交往的少女。圆一眼看上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到了我的面前,那个态度就会变得生硬。然后就像重新想到了什么一样,把人当作小傻瓜一般,恢复到平常的笑容。
然后,就会对我搞点什么恶作剧。我觉得,圆会不会是通过逗弄我,来取得她心中的平衡呢。我是不是有着这种方便的地方呢。
不管被做了什么也不会生气,顺从的人偶。不管何时都处于某种中心里的圆,大概是需要这样一个排放口吧。
不管被做了什么,我都默默地忍耐着。真正生气的样子,一次也没有表露出来过。作为生气的替代,我选择了无视。
怎么说好呢,总觉得这样子才像个男人吧。在这之上,也有一种不想认同的微妙感情存在。它时而变得庞大,时而变得渺小,一直纠缠着我。
说不定圆知道这一点。
说不定我就是被抓住了这一点。
二年级的秋天。三年一度的学园祭。
我们学校的学园祭因为从前前辈们在学园祭结束的时候做了很糟糕的事情,被减少到了三年一次。
美术部决定搞正统的绘画展览会。
然后,跟往常一样,我决定不下该画什么。考虑了一下抽签到底还是太那个了点,所以没有做抽签纸。想画的东西,虽然也有,但是不能画那个。因为大家都会看。
就这样,没能决定题目,我一直烦恼着。
然后有一天,美术室的门突然打开,圆走了进来。我条件反射性的想到“会被做什么”然后提高了警惕。
但是,圆看到我之后,却没有露出以往那种恶作剧之前的笑容。
“那个,由纪夫君……”
圆及其少见的,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了个“君”
“有什么事啊”
圆靠了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我想也不想就把她的手挥了下去。圆被吓了一跳,然后低下了头。
“那个,之前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对不起”
圆突如其来的道歉。事情非常突然,让我有些仓惶。
“你发烧了说?”
“没有啦。只是,想为我至今为止对由纪夫君做的那些事情倒个歉”
“这么突然,你想搞什么啊”
“马上就是学园祭了嘛。所以我想,这个时机差不多正好吧”
说完后,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果然,很漂亮。
“……嘛,倒是无所谓”
既然圆像这样来作出让步,那么我也没必要提出什么异议。我握住了圆伸出的手。
“我们和好了呢”
“……算是吧”
然后,圆问我学园祭的主题决定了没有。
“还没有决定呢”
于是,圆凑到了我的耳边。在听到圆小声说出来的单词之后,我一下子喷了出去。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圆说完后,把手放到衬衫的领口,轻轻抚摸了一下。虽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但圆表情却很认真。
“但是……。那个,果然,这种事还是……”
“这是和好的证明啦”
“不大好吧”
“部长跟大家都许可了的哟”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稍微想象一下圆那包裹在制服中的肢体,脑子就一片空白。
晚上七点。校舍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了。
走到事先约好的美术室里,圆已经先到了在等着我。
“那么,我们开始吧”
脸上泛着红晕,圆有些生硬地说道。
她提出的主题,是互相描绘对方的裸体。真不愧是圆。作为和好的纪念居然是全裸。绝对不是一般的家伙能想出来的。
“……这个,那个,谁先?”
“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啦”
“……在这儿?”
“不要在这里啦。你去准备室脱吧”
“知道了”
“我也会做好准备的”
一旦想象“准备”的意思,鼻子里貌似就会喷出那啥来了。虽然觉得很不争气,但还是血往头上涌。我们这些男生是多么单纯而又悲哀的生物啊。
我在美术准备室里脱掉了衣服。犹豫再三之后,把胖次也脱了。一边想,要是圆也把这个脱掉了的话,该怎么办啊。
总之,前面先用素描薄遮起来。
“由纪夫君,还没好吗?
“好、好了”
我用努力冷静下来的声音回答道。然后打开了准备室的门。
“……为啥,你还穿着衣服”
“心理上的准备还……”
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手摸着脸颊底下了头去。然后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争气,明明被做过那么多的恶作剧,却还是觉得圆的动作萌到飞起。(蓝:其实你就是个抖M吧……)
“我也,去准备室里,那个,脱吧……”
圆把脸背着我,飞奔进了准备室里,关上了门。
“绝对不能打开门哦。我不想脱衣服的样子被看到”
我继续只拿着一个素描薄,短短地回了一句了解。
嗯嗯。只要一想象,原来圆是喜欢我的吗,脸上就会开始发热。
听说女孩会对喜欢的男生做恶作剧,看来是真的呢。
但是,圆却久久不从准备室里出来。
在我这样那样坐立不安的时候,时间就默默地流逝掉了。喂!我出声叫了叫。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准备室的门打开了。
圆不在里边。顺带着我的衣服也消失了。准备室的窗户还大开着。
朝窗户外边看去,在操场的正中间,远远地可以看到圆的身影。我的衣服,被圆捏在手上,随风飘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操场怒吼了。
“衣服还来!呆子!”
从远处,传来了圆的回答。
“到这里来拿~啊”
“别给我说傻话啊!”
我放弃说服圆,回到美术室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布。
祸不单行这个词,说的就是这种时候吧。美术部的顾问老师,这个时候正好打开门走了进来。是个女的,而且是,独身。
看到裸着的我,她发出了一声漫长的悲鸣。在那之后,朝后倒了下去。我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之后,头一次真的看到了人晕过去的那一瞬间。
翌日,我站在了坐在椅子上的部长面前。
“听老师说她是看到亮着灯,觉得有些可疑”
部长一边摆弄着我的退部申请,然后叹气道“我去求老师至少不要告诉你父母吧”。
在发生那种事件之后,没理由还能呆在美术部了。
一边说着多谢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低头行了个礼,然后离开了美术室。
“等等啊!”
我在走廊里无精打采走着的时候,圆面无血色地追了上来。
“那个,再怎么说,也没有必要非要退部啊!”
我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圆绕到我前面,抓着我的肩膀开始摇。
“那种的,不过只是恶作剧而已嘛。对吧”
“那个一点也不好笑。你完美地骗过了我”
我说道。觉得在一瞬间里有些自我感觉过好的我实在非常可悲。可能哭出来了吧。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嘛。我一点也没想到会有老师来啊。真的”
圆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死死地盯着我。
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副非常懊悔的样子。
以前,看到过这个表情,我想着。
是之前我因为误会而被前辈揍的时候,圆露出的那个表情。
一瞬间,四目相对了。但,圆马上就别开了视线。
我把圆推到一边,然后就那样独自走掉了。
虽说退出了美术部,但也不是说就不画画了。我以美术大学为目标,去补习学校上课了。
然后我跟其他学校的人混在一起,开始画画。在那里有人能确确实实地教给我绘画的技术,我的水平也得到了提高。
虽然就这样时间一天天不停流逝,但我却对圆露出的那个表情非常非常的在意,偶尔还会在梦里看到。
圆的那个表情,我觉得比笑容要美很多倍。
于是,在空闲的时候我就开始画圆的那个表情。可是不管怎么画,也不能画得跟想象中一样。
这种时候就会暂时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开始画。差不多都记不清楚到底画了多少张了。
但是,我没有把画的那些画给任何人看过。
到我知晓圆那个表情的缘由,大概是在退出美术部将近一年的时候吧。我们已经变成三年级生了。
记得是在七月的一天,雨一直从早下到晚。
从绘画补习学校所在的车站月台出来之后,等待着我的是一场暴风雨。我回忆起台风接近的新闻,砸了咂舌头。
从检票口出来,街道已经淹满了水。我想了一下从这里到补习学校的距离,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我看向插在包里的白色五百元塑料伞。如果用这家伙走到补习学校的话,毫无疑问,就跟穿着衣服跳进游泳池效果是一样的吧。
车站里满溢着像我一样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人。
在这样的人群里,我发现了圆的身影。她有些厌烦地抱着手,一直盯着车站外边。
突然想起来,圆的家就在这个车站附近。走出车站,沿着靠海的一侧一直走,就是圆的父母经营的旅馆。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花二十分钟左右。
圆没有拿伞。
可能是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吧。那家伙,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少根筋呢。
圆看向了这边。发现到我,一瞬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把伞从包里抽了出来。
朝台风肆虐的大街冲了出去。准备就这样跑到补习学校。
大颗的雨滴击打在我跟伞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突然有谁从身后冲进了我的伞里边。我一下子还以为是补习学校的朋友。但却不是。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百褶裙。是我学校的制服。
是圆。
“干、干什么啊你”
“我没有带伞”
“就算那样也别突然跑进来啊”
“送我到家啊”
圆说着,目光没有看向我。
“别给我说傻话啊。我现在正要”
“去画画的补习学校吧”
我点了点头。忽然猛烈的风带着雨刮了过来。我跟圆跑到了一个老旧服装店的橱窗下。
“台风来了呢”
我焦急地说了句理所当然的话。
“一看,就知道了吧”圆抓着伞。
“这是我的伞”
“没什么关系吧,补习学校休息个一次左右。比起这个,同班同学浑身湿透地回家才是更重要的问题吧”
“叫你父母来接你不就完了”
“在工作啊,没那个时间”
现在正是盛夏。圆家的旅馆,肯定被从东京跟栃木附近跑来海水浴的客人塞得满满的。一定没那个工夫跑到车站来接女儿。
“你还真是坏心眼”
“是你太任性了吧”
“那算了。我就淋着回去”
圆冲进了人行道。正巧,一辆出租车开过,溅了圆满身的泥水。
“什么嘛,可恶!”
没办法,我让圆进到了伞里。
“谢谢”
圆说完,依然不看我。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让我看到她不可爱的地方呢。
台风的势头一点没有减弱的迹象,我跟圆都差不多湿透了。到了她家后,圆对着我说了句稍微等一下,然后就消失在旅馆中了。
圆的家是有着瓦片屋顶的漂亮的日本旅馆,跟澡堂有些相似。
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圆回到了玄关。
“进来吧。我妈妈让你去洗个澡”
“哈?”我回答道。不好吧。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看了看表,补习学校已经早就开始上课了。
现在跑去也无济于事。而且浑身濡湿感觉糟糕透顶。
洗完澡出来之后,等待着我的是穿着私服的圆。貌似是才洗完澡,头发湿湿的。
“怎么样?”
“洗得很舒服。谢谢”
圆把我带进了房间。圆的房间很意外的有些朴素。铺着榻榻米,在窗户下边放着书桌。感觉像是从小学开始用到现在的有些粗糙的书桌,和高中女生的房间一点也不搭。
“不好意思,有些脏吧”
没那回事,我说道。跟我的房间比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因为是头一次进到女生的房间里,我非常紧张。再加上,对象是那个圆。
圆从书桌下拉出一把椅子,抱着靠背坐了下来。
靠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画着小女孩的画。见我一直看着那幅画,圆说道。
“那是我的画呢”
“喔~”
“是小时候的我。画画的是爸爸”
爸爸这个单词,总觉得好像跟这间和式房间有些不搭。[蓝:这里圆说的爸爸是用的外来语的说法(パパ)]
“是个奇怪的爸爸呢。工作也不做,每天就光去画海的画”
“是个奇怪的人呢”
“算是吧。但是,有一天,突然给我画了一幅画。说,你的那个表情,真是不错啊什么的”
“唔~”
“这样的一个爸爸,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就是这幅我的画”
“不能说是最后吧”
“因为已经死了”
“……啊,是吗”
我觉得如果安慰她的话有可能反而会失礼,便没有说多余的话。圆用声调有些低的声音,对我说道。
“那个表情,你看过了吧”
“那个表情?”
“是什么时候来着。已经好久以前了吧。就是,你被前辈揍的时候”
我想起了圆的那副有些懊悔,快要哭出来的脸。
“那个表情,是第一次被人看到呢”
她好像在确认一样,一直看着我。见我什么也没有说,圆继续了下去。
“看到我的那个表情,你怎么想的”
一瞬间,我语塞了。稍微让我想想,我老实地答道。
“……觉得很漂亮”
“骗人”
“真的啊”
“我讨厌那个表情。非常讨厌”
圆说完,就坐在椅子上咕噜咕噜地转起来。
“你觉得,那个表情会在什么时候露出来?”
“不知道”
“啊啊,我又搞砸了啊,的时候露出的表情”
“怎么说?”
圆望向了窗外。雷声响起,闪电照亮了圆的侧脸。
“爸爸死了之后,妈妈马上就结婚了。就好象一直在等待着一般。那也是没办法的呢。这个旅馆,是妈妈的娘家。新爸爸呢,每天回来的时候,都会抱一抱我。然后亲一下我的脸颊。妈妈则会带着笑容看着我们,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新爸爸亲我脸颊的时候。妈妈的表情阴沉下来了一瞬间。那个时候,我就想。啊啊,妈妈嫉妒我了吧”
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什么圆会对我说这些话呢。
“你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吧。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但就结果来说,却还是会变成那个样子”
“大概说过吧”
“在我身边,总是不停的会出现这种状况。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就会变成那样的表情。我讨厌那个表情。非常的,讨厌。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要那样的表情。”
圆缓慢地,倾吐一般说道。
“所以,我总是笑着。装作没有察觉他人的痛苦”
“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什么事情都去同情的话,对方到最后也会觉得生气吧?而且被我这种人同情岂不是很惨”
这家伙,说不定其实很温柔呢,我想。不过虽然这样想,但也没能说出口。
“……你还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呢”
“没办法呢。明明不想笑,却笑了。明明很弱,却装作很强的样子。我觉得不这样做的话会被大家讨厌”
圆瞪着我说道。
“……对他人的痛苦很敏感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我讨厌那种人”
“为什么啊”
“那不是就没完没了了吗。可是,完全没想到那种表情会被说漂亮呢”
圆笑了。
“最开始,那表情被看到的时候我想,完了,被这个人知道了呢”
“知道什么了啊”
“我其实,对他人的痛苦敏感到无可救药的事情啊”
“亏你说的出呢”
“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你做那些恶作剧呢。想对你说我不是那样的哦。想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可以想象她的话的意义,我也仍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要确认这一点,需要很大的勇气。面对那样的圆,不知为何也稍微有些生气。所以,大概互相都憋着一股劲吧。不过,这可能也只是事后诸葛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憋着一股劲呢。
不明白。
我觉得,肯定是在当初相遇的时候,就已经像是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一样,有什么东西错了位吧。
貌似现在已经进到了台风眼里。外边的暴风雨也停了。
圆说送我到车站。
雨将所有的一切都淋了个透。在潮湿的道路上,我们两人并肩走着。
“刚才的话,忘掉吧”
“就算你这么说……”
“因为全部都是骗人的”
那就别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啊。
不是什么骗人的,应该都是真的吧。中学时代离家出走一星期的事情,也肯定跟这些有关系。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种表情漂亮呢”
我以‘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为前提,
“我想,这就说明了你温柔到这个地步吧”
“我?正好相反吧。我一点也不温柔哦”
“就算自己没那个意思,也还是会伤到别人这种事,我认为每个人都会有。只是次数的多与少,仅仅只是这一点的差别而已吧”
我拼命地说着。我感觉必须要想办法向圆传达这一点。
“你的情况,就只是凑巧这种情况比较多而已”
“我不想生为这种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啊,既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受到伤害。就算无意中伤到别人,我也不想注意到”
圆不经意间停下了脚步。
“由纪夫君”
认真的表情。
“恩?”
“你喜欢我的吧”
忽然感受,脸上急速地开始发热。
“我知道的。这种事”
“别那么自我感觉良好”
“对不起。即便如此,也还是对你说这些话”
圆的眉毛有些扭曲,好像快要露出那个表情一样。圆忍住之后,对着我微笑了。
“只是一个吻的话,没关系的呢”
圆的脸靠近了过来。洗发水的香味扑鼻而来。圆很漂亮,而我也从来没有接过吻什么的。
啪、地一声,响起了很大的声音。那声音传到了很远。
回过神来,发现我狠狠地打了圆一巴掌。
“别把我当傻瓜啊”
我看到圆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我冷静到甚至有些让自己感到厌恶的程度。
“我讨厌你的啊”
圆的嘴唇在颤抖。
“……我知道”
“别说这种随便的话啊。刚才不是还说‘你喜欢我的吧’”
“我不可能会知道的吧。那种事”
圆转过身就跑开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为止。
圆走掉之后,我依然那样站了一段时间。
看着打了一巴掌的手心。因为没有手下留情,现在还有些刺痛。
第二天,圆还是通常的那个圆。一边跟朋友笑着,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一瞬间用有些吃惊的表情看着圆,圆却露出一副呆然若失的表情回看着我。
女人总是那么强,而男人则总是很不争气。圆微妙地对我竖起了一面墙壁,而我也配合了她。圆再也没有对我恶作剧过。
直到毕业典礼之前一直都是这种样子。
二月末。吐出的气依然是白色,根本不会让人相信还有几个星期温暖的春天就会到来。
为了向老师报告我决定升学去东京的美大,我去学校露了面。
只要决定了升学目标,三年级就会非常的闲。
走出教师办公室,正在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喊我名字的声音。
“喂~由纪夫”
转过身,看到巧正走过来。
“有点事想要摆脱你呢”
巧专程把我拉到紧急楼梯的地方,然后说道。
“什么啊”
“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啊”
巧说着低下了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家伙这副样子,我有些吃惊。
“……其实啊,是想要求你这个前美术部的一件事”
“说说看”
“帮我画张圆的画吧”
“哈?圆的画?”
正好考试也完了,是在休息的时候,画张画的时间还是有的。
但是,却不知道巧为什么会拜托我这种事情。
“无论如何都需要啊”
“……我知道了啦”
实在躲不过,我只得接受下来。巧的表情,一下子放出光芒。
“帮大忙了!谢谢你!”
巧抱住了我。
“放、放手啦”
“那,我就等着你完工啦!”
巧说完就跑掉了。然后又马上回到呆在一旁张着嘴的我身边。
“啊啊,那个”
“恩”
“这件事,绝对不要对圆说哦”
我点了点头。
很久没有进到过美术室了。退出美术部,记得是在去年的学园祭的时候,实际已经有一年以上没有踏入过这个地方了。
在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回忆,跟画具、松节油的气味一起沉睡着。
圆的脸的轮廓,默默地浮现在画布上。我正看着画布上的她,美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是圆。
我慌忙用布盖住了画架。圆走了过来,想要看我画的什么。
“明明已经退出美术部了,还在这里做什么”
回想起跟巧的约定,我伸手按住了布。
“补、补习学校的毕业作品”
立马就撒了个谎。我为了升学去美大,一直在上美术补习学校。
“已经考了想去的美大,暂时不用画画也可以吧”
“……到也是这样”
圆拉来一张椅子,放到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啊,我……”
“恩?”
圆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我的脸。
“没什么”
“那就别说”
“还是说吧”
“到底要怎样”
圆轻轻一笑,看着我。
“刚才巧跑来呢”
“喔”
“……向我告白了”
嗯嗯,原来如此,我想。
“说是一直都喜欢我。所以,在毕业典礼那天有礼物要送给我”
“那很不错嘛”
我一边摆弄盖着画架的布,这样回答道。
“我啊,是不是还是挺不错的啊。那可是那个巧哦。那个人明明那么受欢迎,为什么会是我呢”
圆有些高兴地说着,拍了拍了我的肩膀。
“你跟巧应该会很配吧”
“什么意思?”
“因为,那家伙很帅气嘛,你也算是”
“你也算是,算什么啊”
“呃,就只有脸不错嘛”
“只有脸不错算是什么啊”
因为感觉话会一直说下去,我就用画笔敲了敲画布。
“现在我很忙啦。之后再说吧”
圆这时候,才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该怎么办啊”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咯”
“明明朋友来找你商量,还真是冷淡啊”
“谁是你朋友啊。好好想想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吧”
圆轻轻地咬着嘴唇。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别每件事都记那么清楚啊”
圆看着窗外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啊。到最后,就只是我独自一人在烦恼啊,就只是这么回事而已。
那么就无所谓了,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真的,没有了。
那之后,虽然圆说了据“说点什么啊”,但我没有看圆。
貌似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反而生气了。
“……傻瓜”
留下这句话之后,圆站了起来。
听着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心里想着,这家伙会不会接受巧的告白呢。
“跟我没关系呢”
一边碎碎念,一边重新面向画布。
圆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炭笔在画布上飞舞。
要画怎样的表情呢,我有些迷茫。
果然,最漂亮的脸比较好。圆的,最漂亮的表情就好。
这样的话,就只有那个表情了……。
我靠近从前使用过的柜子。
缓慢而慎重地描绘着圆的脸庞。
随着线条每增加一根,我与圆之间的回忆就苏醒一点。
看看表。傍晚五点。窗外已经稍稍有些昏暗了。先回去一次过会再来吧。
圆在画布上瞪着我。一边看着这幅画,一边轻轻叹息道“跟你真的没有什么像样的回忆呢”。
只有圆的这个表情,我画了不知多少次。好像有些寂寞,好像有些悲伤,仿佛在向谁寻求帮助一样的,这个表情。
只有这个表情,才能最真实地表现出这个名叫圆的少女。
巧是个不错的家伙,就算交往了大概也不会让圆露出这个表情吧。那家伙,应该不会让圆看到自己被伤害的地方。
这么一来,我又觉得这幅画似乎不太适合当作巧送给圆的礼物。
这样的话,这幅画……。
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上一张新的画布。
虽然会花点时间,但还是要重新画。
回过神来,已经早就到了深夜。看来画了相当长的时间。虽说已经取得了许可,但到这个时间也还是有些不大好。我开始收拾准备回去。
门喀拉一声打开来,巧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巧没精打采到就算在旁人看来也有些奇怪的程度。
这就是传说中学校内最受欢迎的男生吗,我一边想一边苦笑。
“由纪夫。画,画好了吗”
“啊啊”
我说着,把盖在画布上的布取了下来。
“是杰作呢”
巧看到那幅画后,有些不满地哼了起来。
“我说啊,由纪夫。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这个是不是画得有点太烂了点啊?你要去美大的吧”
“这样就可以了啦”
在那上边画的是,圆的笑脸。用十分拙劣的笔触来画,相当费神。
“你是准备说成是自己画的然后交给她的吧”
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算、算是吧”
“为什么会想到送什么画啊”
“要送什么东西作为礼物,我不知道啦。我想,既然喜欢画的话,就把画当成礼物咯”
“还真是单纯呢”
“对不住了啊”
“没有,我很羡慕啦”
“诶?”
我笑了。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大概不会注意到圆那个表情的意义吧。
“你画过画没有啊。本来是准备怎么办的啊”
“没有啦,那个,曾经偷偷练习过,什么的”
“你白痴啊。那家伙也是美术部的啦。如果好好画的画,一瞬间就会认出来是我的画吧”
“说的也是呢”
“但是,这个的话就没问题。放心吧,画得烂到不行的”
“不、不好意思啊。一开始,是自己画的呢。但是有点烂过头了。如果被看到的话可能会受不了吧,所以才找你……”
“好了啦,拿去吧。这个的话,肯定能成的”
“为什么?”
“因为按到要点上的”
巧的脸上一下子放出光芒。
“真不愧是你啊。果然你不愧是能去美大的人啊”
然后,巧看着我。
“你哦,对圆,那个……”
貌似很难启齿。
“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我很讨厌啦,那种的”
“是、是吗”
“一副较着劲的样子,完全搞不懂”
“但是,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一点也不好啦”
毕业典礼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是大晴天。校长的祝辞,毕业生代表的发言,在校生代表的发言。“仰げば尊し”[蓝:仰げば尊し,毕业歌。]
就算仰起头,也看不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看见的尽是不想看到的东西,想看的,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站在教室的阳台上,呆呆地眺望着操场。
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圆跟巧。有些远,表情看得不是太清楚。
巧递给了圆一个平平的东西。
圆把那个展开来,一瞬间愣住了,然后拍了拍巧的肩膀。
巧则貌似紧张到飞起,有些忸忸怩怩的。
一定要成功哦,我小声念道。
巧虽然是个不错的家伙,但稍微有些迟钝,所以大概不会注意到圆不高兴的表情吧。圆也是,不用再在意那个表情被看到了吧。
这么一来,毫无疑问的就可以像我画的那幅画一样,一直都能面带笑容吧。
一定可以不用再顾虑谁地微笑出来吧。
巧的话,总有一天能把圆的那个笑容变为真正的笑容吧。
圆看着画笑着。好像非常高兴。
巧到底说了什么让圆笑得这么开心呢。说起来,圆在我的面前,好像从没有像这样笑过呢。
我叹了口气。
什么感觉也没有,那怎么可能啊。
正因为一直都注视着,所以才能画出那样的画不是吗。
一边小声念叨着,我朝阳台的栅栏踢了过去。脚很痛。
班上的同学朝我搭话。
“由纪夫,马上要开毕业PARTY,一起来吧”
“不去”
“说什么呢。A班全员都要出席哦”
我抬手挥了挥。同学说道,奇怪的家伙。
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被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看见。
我其实是喜欢圆的。
走进美术室,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画布。
交给巧的,是另一张画。
这是前两天,画到一半没有完成的圆的画。有些寂寞,有些悲伤地看着某个地方。
我准备带回去,把它拿到手上。
打开美术部的门,圆站在外边。
我就那样走了过去。
“别把我当傻瓜啊”
从身后传来圆的声音。
“是谁画的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呢”
我握紧了拿在手上的圆的画。
我转过身。圆默默地盯着我。
“还没画完,就是了”
我把它朝着圆递了出去。
圆两手接下了那幅画之后,紧紧地抿着嘴。
然后我们手上握着毕业证书,一起走到了车站。
那段时间,圆很奇怪地变得非常温顺,用轻柔的声音“嗯”、“是呢”地说话。头一次没有对我说那些惹人生气的话。因此,我完全地高兴起来,结果,把最重要的话给忘记了。
不不,姑且,我也还是准备问的。只是由于要不要说“愿意和我交往吗?”这种话。但是,我感觉那样的话跟现在的氛围不合,就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巧打来了电话。
“失败了”巧说道。
“是吗”我稍微有些心跳加速,这样回答道。
“那家伙,好像果然还是有喜欢的人了”
“原来如此”我一边回答一边心跳得更加激烈。
“我说啊由纪夫,你对圆说过什么吧”
“什么也没说”
这个不是在说谎。我只是把画交给了圆。
巧说道,是吗,然后稍稍沉默了一阵,突然用尽浑身力气大声喊叫。
“啊————!”
“什、什么啊”
“好了。这下就结束了。复位。以后会好的。拜拜”
巧说完后,就挂了电话。我在心中对着巧双手合掌道歉了。
我在毕业典礼的三天后,给圆打了电话,约她出来吃饭。电话那头的圆有些态度暧昧,含糊不清,虽然让我觉得有些迷惑却也还是OK了。打出生以来头一次预约了西餐厅的我,从表哥那里借来了西装,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后来又觉得西装有些过了,于是变为了清爽整洁的普通衣服。
但是,如此花心思鼓足干劲却在一开始就碰壁了。
我本来说的见面时间是“两点”,但她却听成了“一点”。
即是说,她在车站前等了我一个小时。
站在约好的地方的圆,非常明显的心情很糟糕,让我摸不着头脑。
“太迟了”
“诶?才是两点差五分哦”
“你在说什么啊?约好的是一点吧?”
“不是,是两点……”
“我听到的是一点呢”
“对不起”
立马就道歉的我输掉了,于是圆用把毕业典礼那天表现出来的那种温顺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的态度,开始对我说起这一个小时是多么痛苦的时间。
“来卖东西的很缠人啊”
“对不起”
“被六个人搭讪了啊”
“真的对不起”
就好象想说这一件又一件,都是我的所作所为一半的语气。虽然不见得是错的,但却把约会前的那种兴奋跟期待的心情全都吹得无影无踪。
在到达电影院之前,圆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了。她穿了一条巴巴利方格裙,上身则是白衬衣外套了一件米色对襟毛衣,虽然她比路上的任何人都要醒目都要可爱,但我却完全没有称赞这一点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