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的是东京小平市的一所美大。属于中坚的私立美大,毕业生里有好几个有名的漫画家跟作家。
进入油画系的我,基本上每天都只被叫去画素描。铅笔,炭笔……做的事情跟高中上的补习学校基本没什么区别。只是,老师不会很严厉地怒吼了。入学之后,那面名为应试的高墙便消失了。周围总是充满着一种闲散的气氛。
到了下午就是公共课程的时间。我本以为既然是美大那就肯定每天都是画画,在知道还有‘哲学’跟‘经济’这一类课程的时候让我非常吃惊。
虽说进入了油画系,但也不是说就真的死抱着油画不放手。
我很喜欢画画,可以说算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我认为这跟工作是两码事。
我把大学看作是懒懒散散混时间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做点喜欢做的事情吧。嘛~,至于将来,就随便找个设计相关的工作吧。
在我们系里这么想的家伙很多。都是比起梦想,更想要充实“现在”的类型。原因也可能是跟直接考上的人数相比,当了一年浪人之后再考进来的人数比较多吧。他们跟直接考上的我们比起来,要多体会了一年的“现实”。
我很快就交上了几个朋友。有从其他地方来的,也有直接从家里来走读的。不愧是美大,奇怪的家伙也很多。上第一堂素描课,坐在我旁边椅子上的家伙,就是从关西来的名叫桥本的男人。
他一看到我,就问道“你,哪儿人?”。
除了在电视里,这还是头一次真的听到关西话(是真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我简短地说了句“茨城”,他又说了句“乡下呢”。
一下有些生气的我就再没看他的脸。课程结束后,那家伙又说“刚才不好意思”然后邀请我一起去被称为‘鹰之台HALL’的学校食堂。
他在那里请我吃了猪排饭,说了句“刚才我没有恶意的”,向我道了歉。这家伙就是桥本。
“只是觉得哦,东北的人被当成是乡下来的还真的会生气呢……”
“茨城不在东北哦”
他当了一年的浪人,所以比我大一岁。在那之后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愧当了一年的浪人,对于学校内非常熟悉)。他成了我来到东京后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第二个成为朋友的人,是桥本在补习学校时代的朋友,一个名叫伊东的男人。从在八王子的家里骑摩托车来上学。一辆相当老旧的本田,跑起来的时候烟跟声音都非常大。
到东京的第一个周日,我们三人一起去了国分寺打保龄球。三局之后,又去了车站前的小酒馆。
我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喝啤酒,跟他们一起干杯了。
在气氛差不多好起来的时候,桥本说
“什么嘛。好不容易这样考上了大学,接下来就是女朋友啦。”
“果然还是在班上找吧”
伊东说道。虽然桥本话很多,但伊东则是相对比较沉默寡言的。听说他也当了一年浪人。
“但是,好女人不会来搞油画的吧”
“这个年代,搞油画的女人……”
伊东说道。
“土气”
桥本嘿嘿嘿地笑了。
“是吗?”
“由纪夫是直接考上的小朋友,所以可能不大清楚吧,好女人集中的地方是设计类的学科啊”
“是这样啊”
我因为啤酒而变得满脸通红,点了点头。
“你有女朋友吗?”
桥本问道。圆立马就出现在我脑海中。但是,跟她的关系是不是达到能够称为女朋友的程度,还是多少有些说不清的。
“不清楚”
我这样回答后,桥本便勒着我的脖子说,不清楚是什么玩意啊。伊东则笑着说
“过不久有一个新生欢迎会。就期待一下吧”
第三个朋友,是在全系的新生欢迎会上交到的。新生欢迎会虽然是在校内的教室里举行的,但却搬出了数量多到让人吃惊的酒。貌似是每年惯例会举行的活动。油画系的一年级大概八十人左右,然后差不多同样人数的二年级生来欢迎。
在教室的角落上放着DJ台,音乐声震耳欲聋。好像学园祭一样。我们到达会场的时候宴会已经进入了高潮,喧闹得一塌糊涂。甚至连脱衣服的家伙都有。还有的在跳舞。也有不知为何在哭的家伙。闹成这个样子的全都是来欢迎的前辈们,一年级生则是目瞪口呆地傻在一旁。再过一年大概我也会变成他们那个样子吧,一想到这一点,头就开始痛了起来。
我窝在教室的角落里,一边用白眼瞪着和前辈们一起疯的桥本他们,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可乐。
但马上就被喝醉的前辈们抓住,把酒当成水一样灌了下去。这之后听说,貌似差不多以三年一次的频率会有人死掉。并不光是急性酒精中毒,三年前就有从窗户跳出去的家伙。虽然怀疑其真实程度,但就算这样也没有被禁止,也许这就是美大的传统吧。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教室正中央睡成了一个大字。充满着酒臭气的空气中,嘈杂的室内音乐仿佛要把人溶化。喝醉了的桥本往我头上浇着啤酒。我怒吼着“停手”,想要站起来,但却站不稳。
“没事吧?”
忽然传来非常温柔的声音,扶住了快要倒下去的我。
“没事?那怎么可能。”
听我这样说,那个温柔声音的主人便说了句“这边”,然后把肩膀借给了我。终于回到教室角落里的我躺了下来,吐了很多次。
“没事吧?”
温柔的声音再次说道。我没能回答只是不断咳嗽。醉到仿佛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是第一次喝酒吗?”
“第二次”
“大概喝了多少呢?”
“不知道”
温柔的声音轻轻地离去了。我一下子变得有些寂寞,想到了圆。要是看见醉倒在这种地方的我,她会说什么呢。
不知为何突然非常想听到圆的声音,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有些接近思乡病一样的感情。也有可能是因为发生的各种事情让我情绪变得高涨过头了。
就这样稍微有些泪眼朦胧的,那温柔的声音又回到我身边了。
“喝下去”
是装在杯子里的凉水。我就像在沙漠里发现绿洲的旅人一样把它喝掉了。
“吐出来”
温柔的声音轻轻抚了抚我的背。我把喝到口中的水吐了出去。
“再喝”
我不断地把水喝到嘴里,然后吐出去,重复了很多次。
“你在哭吗?”
温柔的声音向我问道。没哭,我说道。然后她便用湿毛巾擦拭起我弄脏的脸。
最后,我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等我恢复意识,发现我在一间没有见过的公寓里,裹着毛毯睡在地板上。
“醒啦?”
温柔的声音传来,我甩了甩头。眼前站着一个穿着横条纹连衣裙的短发女性,低头看着我。她手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喝了一口水后,她说道。
“感觉怎么样?”
“对、对不起……”
不管怎样,我先道歉了。
“没关系啦。昨天被灌了很多嘛”
她笑了笑,在床上盘腿坐下。是一种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笑容。她的脸庞很小巧,看上去几乎可以收到手心里来。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眼睛也好形状都非常好,随着表情不停灵巧地活动着。
跟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明星非常像。但一直想不起那个明星的名字,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啦,那个……”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个地方呢。昨天醉得很厉害,教室之后的记忆完全没有了。她笑着回答了我的疑问。
“昨天晚上啊,在那之后可是很麻烦啊”
“嗯……”
“你醉得不醒人事……,问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抓了抓头。
“实在是对不起”
突然想到,桥本和伊东怎么样了呢。那两个家伙一定也醉得一塌糊涂,早就把我忘到脑后去了。
“大家吵着要去喝第二家然后都跑了。又不能把你丢在那里不管,所以就打车回来了。顺便带着你”
“哎呀那个,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抱着很想有个洞能钻进去的心情,低头道歉了好几次。她笑了。
“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道歉啦。我跟你一样也是一年级嘛”
呃?我仔细看向眼前的她。因为她看起来好像比我要大上两、三岁的样子。
“是这样吗?”
“不要那么拘谨的说话啦。因为我考了两年,可能年纪比你大吧”
原来是这样,我想到。
这时,厨房传来嘀——的一声,她站了起来。
“应该是水烧开了吧。要喝茶吗?”
“诶?不用了,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你还客气什么啊”
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听她这么一说,倒也的确是这样。毕竟,连毛毯都借来用过了。
“那,就麻烦您了”
“都说了不用那么拘谨啦”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
谈话之中知道了,她名叫鹈饲美智子,是从北海道来的。她的公寓非常宽敞,貌似比我的破烂宿舍要大一倍。原来如此,果然有钱的人就是有钱啊,我用有些奇怪的方式感概着。
“但是呢,这个并不是让父母出的房租呢”
美智子喝着气味非常香醇的红茶说道。然后,抽出了细长的香烟含到嘴上。
“要吸吗?”
美智子把烟盒向我递来。不用了,我说着摇了摇头。
“那,是靠打工还是什么赚来的吗?”
“不是呢”
我想,会不会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呢,低下了头。
“是这个大学以前毕业的前辈在照顾我。”
“照顾?”
“是个从事绘画方面工作的人……,然后找出合适的学生进行援助。借出的钱等成功以后再还。嘛,算是一种公益活动吧”
还有这么好的事吗,我说道。
“有啦。有钱人反正就是这么有钱,花钱的方法也各种各样啦”
她貌似有些觉得很自豪的说着。也就是说,她是拥有相当才能的美大学生吧。
“画,画得很棒吗?”
我单纯地问道。她跟我一样是油画系的。
“要看吗?”
我点了点头。
隔壁的房间看起来被当成了画室。里边放满了各种大小各异的画。
那里整个就是才能的湍急奔流。我完全被压倒,站在那里凝视着美智子的画。
“这里都只是些去年画的东西”
“很厉害啊”
我淡淡地说出了感想。头一次认识到自己与别人在才能上的差距,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要成为画家”
美智子喃喃地说着。
我进入美大以来,头一次听到这句话。
美智子把我送到了车站。她的公寓在从国分寺车站步行大概五分钟左右的地方。
“今天不能再喝酒了哦”
美智子笑着说道。
“不会喝啦。我再也不会喝什么酒了”
“那样也不行哦。要说到大学的话,就是个会被人灌酒的地方嘛”
我坐在私铁电车上,一直摇到了我的住处所在的车站。
在药店有生以来第一次买了治宿醉的药,喝了下去。一边把那苦涩的液体灌进嘴里,一边想着,这一周里到底体验了多少个“有生以来第一次”了啊。
我一回到住处,就立马给圆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圆,心情非常不好。
“你怎么这么没精神啊”
“……昨天没有睡觉呢。你打电话来的时机,总是绝佳啊”
为什么会没有睡觉呢,我虽然这样想,却又不好问出口,什么也不说的时候,圆给出了答案。
“一直在画画呢。受不了了。完全没有进步。”
我给圆说起了新交上的朋友。虽然说了桥本和伊东,但却没能把美智子的事说出口。虽然并没有觉得是做了什么坏事,但还是想要尽量避开误会。
“头一次真正听到关西话呢”
“是吗”
“那个叫桥本的家伙,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想着谁是什么角色。比如现在该我装傻啦……,什么的,好像在说相声一样呢”
“真好呢。很开心嘛。我每天就光是在画画呢”
圆貌似对我新交到的朋友没什么兴趣。
“啊,对了对了”
“恩?”
“昨天,我遇到巧了呢”
“恩?”
“偶然在车站碰见的呢。他问我由纪夫还好吗”
“恩”
“我对他说偶尔通个电话什么的”
“就这样?”
“恩。就这样”
然后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圆好像转换了下心情,说道。
“黄金周会回来吧?”
“恩。能见面吧?”
我说完,圆用没什么精神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很忙呢。不拼命画画的话,又不能提高”
那是啥啊,我想道。
之后圆说她困了便挂掉了电话。我还想让她打起精神,才把朋友的事情说得又有趣又奇怪,结果圆不光是不感兴趣,好像还把加速了她不高兴的心情。我躺到了床上。
巧是我的朋友,而且还喜欢过圆。他本来就很受欢迎,又是个不错的家伙,倒是没有去担心事到如今会有个什么……。不过,世事难料。
现在我又不在,巧要是再次对圆……,什么的也不能绝对断言说不可能。不不,不是不能断言说不可能,而是那种情况才是司空见惯的吧?
不对,圆的话应该不会……,虽然我这样想,但这样的想象,没有任何保证。
一旦开始想这些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这时,电话响了。本以为是圆,接了之后才发现,是刚才的美智子的声音。
“由纪夫君。你的外衣在吗?”
昨天穿的线织夹克在哪儿也找不到了。看来是脱在美智子家里后就忘掉了。
“对不起……。我忘记了”
“居然会把外衣忘掉,是不是还醉着的啊”
美智子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听惯了圆那总是心情不爽的声音,这笑声对于我来说就仿佛浸透心灵的魔法之水一般。
“明天,我会带到学校去的”
“谢谢”
我放下听筒,再次躺下。
如果说圆的美就仿佛是被研磨得非常锋利的刀刃一般……
那么美智子又是怎样的呢。我想起了今早的毛毯。温暖,而且散发出香味的那张毛毯。我想,美智子就仿佛毛毯一样。
圆,她会在各种意义上伤害到自己周围的东西。
而美智子则与之相反,一定,会将自己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包容下来吧。
用她那份温暖。用那张,笑脸。
然后,又对抱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臊。
回想起圆跟巧的事,大概是遭报应了吧,我小声地自语道。
第二天,看到拿着我的外套出现在教室的美智子,桥本和伊东瞪大了眼睛。
桥本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念叨着“挺能干嘛,你这家伙”,但又看到我在美智子面前那不好意思的样子,立马又改变了他们的想象。
“你这家伙,要是说都在别人家里住下了却又什么都没做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超级失礼的诶?”
听了桥本的话,美智子笑了。我向那两人介绍了美智子。自那以后,我们四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和新交上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间,对于(我觉得)正在失去圆的我来说,是非常快乐的。当然,这绝对代替不了圆就是了。
在四月即将完结的某一天,我们在“鹰之台HALL”吃了午饭。学校有两个食堂。其中之一就是这个“鹰之台HALL”,另一个则是被称为“十二号下”的相当整洁清爽的食堂。油画系大多数时候都不得不弄的脏兮兮的,所以大家都比较喜欢这个不算太干净的“鹰之台HALL”。整洁清爽的“十二号下”则是设计系的家伙们比较多。大部分都是些穿着非常时尚的学生,总觉得那里门槛比较高。这也算是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比较好的例子吧。
桥本倒是理所当然的喜欢“鹰之台HALL”,伊东也是,虽然是东京人,但也多少还是有些俗。就只有美智子,不管怎么想也都是“十二号下”比较适合,但也陪着我们在“鹰之台HALL”吃饭。
“等黄金周到了,一起去摄影旅行吧”
一边吃着猪排饭,桥本说道。
“去哪里?”
伊东问。
“镰仓”
“不错呢,我也想去镰仓”
美智子眼睛散发出光辉说道。就只有我一人默默地吸着乌冬面。
“由纪夫也一起吧。摄影旅行。还是说那个?要回老家?”
我回想起之前和圆说的话。明明问‘能见面吗?’,她却说什么“不知道”。想要回老家的心情消失掉了。很忙?我也很忙呢。
“不回去。就在这边”
“那,一起去吧。摄影旅行。去拍些寺庙”
“我就算了”
“为什么?”
“没钱”
生活费是固定的每月十号。也就是说黄金周是最穷的时候。打工的工资也还没发。
“说起来由纪夫你一直都光吃汤面嘛”
伊东用懒绵绵的声音说道。
“这么喜欢吃汤面?偶尔也吃点干拌嘛。或者油炸豆腐面什么的”
“我才不是喜欢吃才吃的啊。是只吃得起‘汤’的啊”
“为啥会那么穷啊”
“我生活费很少的”
“苦学生啊。太感动我了”
“由纪夫君,你是在哪里打工?”
美智子问。便利店、我答道。搬来东京的第二天,我走在住处附近,然后定下了这份兼职。每周四次,学校课程结束之后,我就会一直敲收银机敲到深夜。最近总算是习惯了。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会搞错找零什么的然后经常被店长怒吼。
“你是白痴?”
桥本用彻底受不了的声音说道。
“为啥?”
“哪儿有进了美大,然后却跑去便利店打工的家伙啊”
“无所谓的吧”
“收入更高的兼职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不知道嘛”
“哈~,家庭教师、美术补习学校的讲师,起码能赚到你现在的一倍多哦?”
“不知道哪里有啊”
“你以为学生事务处是拿来做什么的啊?”
桥本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手。
“诶?”
“去学生事务处吧。一起去找个能赚钱的工打”
我一站起来,美智子就说道。
“等等,那样的话,又不是说能马上就赚到钱”
“嘛,是呢。但是,也总比他在便利店要好吧”
“我帮你们介绍。能马上赚到钱的兼职”
美智子嚼着三明治,这样说道。
第二天,我和桥本,跟着说是要帮我们介绍能赚钱兼职的美智子,前往新宿。
在电车里,桥本向美智子问了好几次“不会是啥可疑的兼职吧?”。虽然是半开玩笑,但美智子最后还是有些厌烦地说道
“我都说了,给我们介绍兼职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前辈啊”
“那个前辈什么的,很可疑啊”
“为什么?”
“不是经常会有这种嘛。先让人安心下来,然后再让人按下印章”
“讨厌的话就回去啊!”
美智子非常难得的,声音有些失控。
“怎、怎么啦。开玩笑而已啦”
“就算是玩笑,也有能说和不能说的东西啊”
我们在新宿下车后,走进了一幢大到不像话的百货大楼。我们美大所在的地方,虽说是东京但也还是有很多空闲的土地,周围还有农田什么的,新宿就不一样了。大楼,人潮,我完全被压倒了。果然东京就是不得了啊,乡下人的我这样感慨着。
乘电梯上到百货大楼的第十一层,进入了一个相当清爽整洁的空间。美智子走进了位于银行和看上去价钱很贵的美容院之间的一个地方。
上边挂着一个木制的招牌,写着‘渡边画廊’。橱窗里装饰有郁特里罗的画。桥本用感动的声音说道,“是真品啊”。
“理所当然的吧”
画廊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画。既有能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大师之作,也放有像是新人的作品。但是,好像的确是非常有眼光,里边没有任何一件凡庸的东西。看了里边一幅画的价钱,桥本叹息道。
“当今这个年代,还有谁会去买什么画啊。泡沫经济的年代已经在历史的另一头了”
美智子说道
“有钱的人不管怎样依然会有钱。喜欢画的人,又不是说都灭绝了”
美智子说完,带着我们走向画廊的深处。一个貌似是接待人员的女性出现了。她好像认识美智子,马上就让我们进到了里边。
里边跟店内相反,是一间相当朴素的办公室。在靠近窗户的书桌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看着报纸。
美智子用有些紧张的声音说道“渡边先生”后,他便从体育报纸上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和蔼可亲的脸。
“啊啊,是鹈饲。昨天说的,是这两位吗?”
“是的”
我们俩在一旁有些忸忸怩怩的,渡边先生便让我们坐到沙发上。
“没关系哦。坐下吧”
我们坐到沙发上后,他走了过来,用非常郑重的姿势向我跟桥本递上了名片。像这样从大人那里拿到名片还是头一次,我紧张的不得了。
名片上写着‘渡边画廊代表渡边谦一’。背面用英文写着同样的内容。
“呃,我姑且算是你们的前辈吧……,是多少年呢”
“是二十二年”
美智子仿佛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有些自豪的说道。
“好像是呢。如你们所见,我经营着画廊。请多指教”
他这样说完,又像递名片的时候一样非常郑重地行了个礼。我们也连忙低头回礼。
在这之后,我们目不转睛地默默注视眼前这个出色的中年男人的一举一动。美智子笑着说道
“我说吧?一点也不可疑吧?”
虽说是经营着画廊,但渡边先生却打扮得非常普通。既没有穿着意大利的西服,也没有戴着金表。就只看出他穿的西服貌似比较高档,而且年龄超过四十。
他非常的稳重,笑容也很好。对待我们这些晚辈也并没有很简慢。
“是的。非常了不起”桥本有些无聊地说道。
“可疑?鹈饲,还说了这样的话吗,真是过分哦”
“渡边先生他一方面经营着画廊,另一方面还运营了一个支援美大学生的组织。好像志愿者一样的呢。是很了不起的哦”
我想起了之前美智子所说的话。
“那,那间公寓……”
“恩。”美智子稍微有些害羞。
“虽说鹈饲的学费跟生活费的确是我在照顾……,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关系哦”
渡边先生说完,哈哈哈、地笑了。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我便安心了。
“那么,关于你们兼职的事呢”
渡边先生介绍给我们的,是在百货大楼楼顶上画肖像画的兼职。我之前还期待着会是个多么厉害的工作,老实说听到工作内容后稍微有些失望。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画肖像画能赚到钱。
那天一大早,我们便被带到了工作地点。屋顶上建有一个小小的游乐场一样的地方,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在这里,非常热闹。在旁边横着摆放了桌子和椅子,我们便在这里占了地盘。
我跟桥本一副呆呆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美智子看见后,便撅着嘴说
“不要小看画肖像画哦”
“倒是没有小看啦”
“今天是休息日,带着孩子的一家子很多的”
美智子指着客人。
“一张六百圆。上色的话就是一千二百圆。拿到我们手上的能有八成。如果是彩色的话就是一张九百六十块哦”
“嗯嗯”
“父母带着孩子的多半都会要求画全家人的,赚得多的时候一小时赚三千圆都是非常轻松的呢”
美智子好像在说‘怎样’一般的口吻向我们说道。
“这样的话,渡边画廊不就基本上不赚钱了吗”
“所以说是志愿行为嘛”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第一个客人上门了。有时候客人还会多到排队,我们就在那里一直画到晚上七点左右。
坐在回程的中央线电车上,我跟美智子的表情都非常明朗。
“赚到了吧。怎么样?因为今天屋顶上有举办活动呢。运气太好了”
“恩。有机会能再来就好了呢”
“不过必须是休息日才行呢。对了,我先说好,这之后一个人去也没关系哦”
“帮大忙了”
我的钱包里现在装了一万五千圆以上。来的时候里边就只有车费而已,可以说是很不得了的收入。
桥本应该也赚了差不多的钱,但不知为什么他好像一脸的无聊。
“怎么了啊桥本。你该不会是想说,我的画才不会用这种价钱卖出去,什么的吧”
“我的画就是垃圾。============”
“那你为啥还是那副表情啊。这下不是大家都可以去镰仓了嘛”
“桥本眺望着电车窗外说道
“……哼,反正很不爽”
“不爽什么啊”
“那个大叔算什么嘛。帮年轻人出学费,装成一副资助者的样子。我不喜欢这种”
美智子的表情变了。
“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我又没在说你的坏话”
我被这两人突然开始的争吵吓了一跳。
“照顾自己的人被当成傻瓜比我自己被当成傻瓜更让我不甘心”
美智子瞪着桥本。我拉了拉桥本的袖子。桥本用好像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我收回”
自那以后美智子跟桥本都一直沉默着,我也开始变得非常尴尬。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我,桥本,美智子、伊东四个人一起去镰仓摄影旅行了。美智子和伊东都拿着非常气派的单反相机,桥本带了个小型的数码相机。
我则是空手。本来想去买一个一次性的相机,但又觉得有些太悲惨了所以还是放弃了。
不知为什么,本来应该是非常快乐的摄影旅行,但却一直都处在一种非常奇怪的氛围之中。
美智子完全不跟桥本搭话,而桥本也是无视这样的美智子。完全没有想到电车里的争论会一直持续到这么久,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美智子跟伊东很热烈的讨论着照相机的话题,而平时很饶舌的桥本却不怎么说话,我开始有些担心他起来。
“不舒服还是什么吗?”
在伊东跟美智子正照大佛照得入迷的时候,我向桥本问道。
“没有啊。非常舒服”
“那就好……”
我看着美智子说道。大概是注意到我的样子了吧。桥本小声的对我说道。
“美智子呢”
“恩”
“喜欢行那个大叔了呢”
“哈?”我说道
“大叔?”
“就是渡边先生啊”
渡边先生,记得好象是四十四岁。就算说是美智子的父亲也是说得通的年龄了。我完全没有想象过他所说的这种情况。
“不会吧”
“绝对没错。眼神和嘴巴的动作还有……”
然后桥本就模仿着美智子的口吻说道“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听声音就知道了”
“唔~”我感慨道。
“很意外?”
“很意外。”
“那个女的,是个傻瓜啊”
“是这样吗”
“是啊。那个大叔,已经结婚了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戴着戒指嘛。应该连孩子也有了吧”
“是吗”我对桥本的观察能力感到惊讶。初次见面的中年男性戴着的戒指什么的,完全没有去注意。就只对地球另一边的事情感兴趣呢。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美智子有些尖锐的声音和她生气的样子。
“原来如此呢”
我说道。明明岁数只相差两岁,但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有种美智子好像比我大十岁的感觉。
“原来如此个啥啊。那样的,太可恶了”
“不是也不错嘛。就算喜欢大叔也没关系啊”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桥本在生气,也是相当的迟钝了。
“一点也不好。那纯粹是犯规嘛”
“为什么?”
“根本赢不了”
我看着桥本。他一脸的不甘心。
“又有钱。地位也有。而且还照顾着自己。那样的太狡猾了”
“你,那个……”
“我喜欢美智子”
一下子,感觉到包围在我身边的新的人际关系,迅速地染上了色彩。美智子喜欢渡边先生,而桥本又喜欢着这样的美智子。
“所以,你才在电车里对美智子说那样的话吗”
“是呢”
恋爱的男人是很敏感的。如果我也喜欢美智子的话,可能就会桥本一样注意到这些东西了吧。
“原来如此啊……”
我说道。找不到其他该说的话。
美智子和伊东拍完了大佛,朝着这边走来。美智子挥着手。桥本拿起了数码相机。
干涩的数码相机快门声,回响在镰仓的天空。
从镰仓回来后,我给圆打了电话。圆的妈妈代替她来接了电话。她妈妈说了句“你稍微等一下”,然后从电话那头传来了‘致爱丽丝’。
等了一会之后,她妈妈又拿起了电话。
“对不起呢。她好像睡着了”
感觉圆总是在睡觉。挂电话的时候,也多半是说“困了”然后挂掉。难道说,这只是借口……?我开始有了这种毫无由来的疑虑。该不会是觉得跟我说话很麻烦,所以就说成是自己很困吧。
我知道了。说完,我正准备挂掉电话,但她妈妈把我叫住了。
“是东京的朋友吧?”
“是的”
“之前谢谢你送她回来”
我没能立即想起来。在回忆起去年的夏天时,我才然感觉有些害臊起来。
有一天下雨的时候,我把圆送回了家。记得还在她家里洗了澡。
“没有。那点小事,不值一提的”
“东京的生活很辛苦吧?”
看来她妈妈想要稍微跟我说会话。因为是女儿的男朋友,还是很在意的吧。
“也没有到辛苦的程度啦”
“那孩子啊,也是想要去东京,昨天才和她爸爸吵了一架呢”
“喔”
“那孩子也是跟她爸爸一样,性格非常固执。东京,真的有那么好吗”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感觉有点为难。她妈妈的口气,在某种意义上,听起来也好像是在责怪我。
“圆有好好去补习学校吗?”
我这样问道。
“恩。好像有去呢”
“是吗”
“要是那孩子去东京了的话,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她妈妈小声地说道。
“诶?”
“那孩子,一到了你会打电话过来的时间,就算没什么事也会从楼上跑下来呢。然后坐在电话旁边,读点杂志什么的呢”
“啊,是,是的”
我发出了非常傻气的声音。
“虽然是跟父母一样,非常任性的孩子,但也请你跟她好好相处哦”
她妈妈这样说了之后,便结束了电话。
原来如此。以前总是圆来接的电话,原因就在这里啊。我一下子心情变得明朗起来,看着圆的画。
圆依然还是那样瞪着我。热情因不安而冷却。
圆在等待着我的电话。既然这样,那总是不高兴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呢。然后,我又考虑起了桥本和美智子的事情。
应该不会顺利的吧,我小声嘟囔着,然后为了兼职,朝着深夜的便利店走去。
从镰仓回来后的第二天,桥本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勉强自己呢,还是觉得和美智子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也没能问出口,但稍微安心了一些。绝对不希望在这之上再增加麻烦事了。
然后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我给圆每三天打一次电话,每天都在‘鹰之台HALL’吃午饭。桥本从镰仓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说起美智子的话题,而美智子也再没有说起渡边先生的话题。
新生活那匆匆忙忙的日子里,唯有那一天月台上看见的她的脸,和挂在公寓墙上的那副未画完的圆的画,将我跟圆牵绊在一起。
那副未画完的圆的画,结果依然是没有画完的状态,一直定定的瞪着我。我依然是那么喜欢圆,可是,她现在也依然如初的保证,却没有。
电话那头的她,总是那样的不高兴,不高兴到让我唯有一直抱持着那样的不安。
然后进入六月的第二周,在开始考试的时候,一件不得了的事件,向我袭来。
我从便利店打工回来,看见了在公寓的玄关里蹲着的某件物体。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后,才明白那是一个人类。接着又知道了那是一个女孩,再接下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个女孩是美智子。
她就像曾经的我一样,醉得厉害,好像说梦话一样在喃喃的说着什么。我靠近摇了摇她的肩膀后,她发出了非常可怕的声音。
“你干什么啊……、放开我!有色狼!”
我惊慌失措地把她拽进房间里,就像她曾经对我做的那样,让她喝了凉水。在重复了很多次喝下去吐掉喝下去吐掉之后,她的意识终于恢复到能认出我来了。
“什么嘛,不是由纪夫吗……”
“什么叫什么嘛啊。你在做什么啊。”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在喝酒啊”
然后美智子就哇~地哭了出来。我完全不明就里,陷入了走投无路之中。美智子哭了一会之后,抬起头来用非常可怕的目光看着我。
平常的温柔连一点尘埃都没有剩下,好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有某种光辉在瞳孔深处闪耀。
我被这样的美智子吓到了。因为我一直认为她非常成熟。跟桥本他们去喝酒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看到她喝醉过。现在说话语气也感觉像个小孩子,看上去好像另一个人。
“酒”
“没有啦”
“去买嘛”
“别扯了”
仔细看了看她,现在穿着一件好像很贵的连衣裙。还化了妆。只是因为泥和眼泪,两样都变得惨不忍睹。
“总之先洗下脸。听话”
我拿来了湿毛巾。美智子用毛巾擦了脸。然后,把脸埋在毛巾里边,发出了“明明那么喜欢……”这样有些微妙的呜咽声。
“也就是说失恋了?”
我眼前浮现出渡边先生那温厚的脸庞。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会对年龄差不多能当自己孩子的女孩做出这种事的人,然而人不可貌相。
总之不先把事情都问清楚也就不会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就开始问美智子了。
“恩”
“于是,就喝了酒?”
然后美智子就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开始说了起来。
“今天呢,我啊,去了新宿。然后我邀请他去喝酒,然后就去了酒店顶层的西餐厅”
“恩”
“因为我对他说我喜欢你他却在笑,所以我就说的很清楚。我说,请和我交往。”
“恩”
“然后,他表情就认真起来了。然后,很明确的,对我说那是不可能的……”
美智子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也不用毛巾去擦拭,就只是一直在哭泣。
过了一会之后,我慢慢地说道
“可是,他有妻子的吧?”
虽然没有从美智子的嘴里说出那个名字,但我还是以对方是渡边先生为前提,这样说道。美智子也好像完全没有在意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样子,就只是一个劲地哭。
“……没有啊。那个人,没有妻子”
“可是,戒指”
“那个人啊,是在为死去的妻子尽情分啊”
“诶?”
“他现在还爱着两年前死去的妻子啊”
“是这样啊”
“是啊。我觉得这样不公平啊。太狡猾了”
“什么东西狡猾啊”
“没可能赢过死人啊。不管到什么时候也不会老去。一直都会那么漂亮。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赢不了啊”
然后美智子喝了一口水,呛到了。
“因此,我没有住的地方了”
我没能明白她说的意思。
“为什么?”
“那间公寓,是用渡边先生给我的援助金在付房租啊”
“恩”
“那样的地方,不能住啊”
“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吧”
我理所当然的说道。
“不可能啊。被拒绝后,没可能还逍遥自在的住在那里吧”
美智子仿佛在呆呆的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地说着。我突然觉得美智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孩子。
“所以,因为我没有住的地方,暂时让我住在这里吧。只住到我找到住处就好”
“诶,诶诶诶诶诶!”
我发出了大叫声。
“不好办。不行。”
“为什么啊。没关系的吧。我没有朋友啊”
很同情美智子。但是,一起住也是不行的。如果是男的,嘛,好歹忍忍就算了但美智子是女的。
“去找其他朋友啦”
“我除了你们之外就没有其他朋友了嘛”
说起来,还没有看到过美智子跟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呆在一起过。
“那,去拜托伊东吧”
“他是住在自己家啊”
“桥本呢?那家伙也是一个人住啊”
桥本的脸浮现在我眼前。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美智子,但也觉得这算是个机会,能顺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