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8、秋日。黄昏。关家大院。善耕房中。金秀、大柱随茶香入。
金秀:四姨,你叫我和大柱啊?
四妹:啊,你们先坐吧。
金秀、大柱坐。
李一帖:四姑娘,给你道喜。
四妹:给我道什么喜?
李一帖:告诉你,大东家什么病都没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赶不上这脉相。
四妹:那他怎么胸闷哪?
李一帖:打明儿个起,你给他连着喝三天萝卜汤,什么事儿都没了。
四妹:那行啦。你给我们大柱再看看。
大柱:四姨,我没病,什么毛病也没有。
李一帖看大柱:也别说什么毛病没有,我怎么瞅着你面相上沉哪?来,我给你摸摸。
李一帖拉过大柱手,大柱不情愿地:我没病。
四妹:有没有病也摸摸,人家李一帖来了,正好赶上了,摸摸有什么不好?
李一帖诊脉毕。
四妹:怎么样?
李一帖惊状:哎呀!虚!真有毛病,这我还是第二回经着这样的!不过不要紧。吃几帖药就好了。
四妹:什么病?
李一帖:虚,不是说了吗。
四妹冲金秀使个眼色。金秀会意起身:四姨,爹,那我们俩先回去啦。
金秀拉大柱。
大柱:等着开完药再走哇。
四妹:你们先回去吧,药明天再说,我还得让李一帖看看呢。
金秀:四姨,那我们走啦?
四妹:走吧。
金秀拉大柱出。
四妹:李一帖,金秀女婿什么病?
李一帖神密地:了不得!这还真是一个大病!
四妹:李一帖,金秀女婿什么病?
李一帖神密地:了不得!这还真是一个大病!
四妹:李一帖,到底有没有病,你别卖关子,怪吓人的。
李一帖一笑:大东家,四姑娘,医言无忌,医言无忌。那我就说说?
善耕:说,得说,看出病怎么能不说?
李一帖:大东家,四姑娘,你们两的事儿,跟我说过,我知道,那是为了给四姑娘看病。有病不背父母,不背先生。所以,大东家,四姑娘也都是过来人,又是当姨娘的、老丈人的,没事儿。我就说实话。中不中?
四妹:我说李一帖,你有话就说,别像膏药似的粘粘糊糊的。
李一帖笑:这四姑娘性子急。好,那我就说。你们家姑爷、大柱多亏是身子骨硬实,不硬实的,早倒了!倒下就完!
四妹:真的假的?你别吓着我们!
善耕惊状:那是什么病啊?
李一帖:要说病,还什么病也没有,要说没病,精气还快耗干了。主要的毛病不在他身上,而是在金秀身上。
四妹:金秀?!金秀没见有什么病啊!就是金秀有病金秀带着,与大柱有什么关系呀?
李一帖:你看看,这你就不懂了吧!要说大柱这病是病,也不是病,就四个字儿:房事过重。已经是精走一脉了,身上所有的精气都走了那一个地方。我刚才一把脉就摸出来了,再看大柱的五官面色,就昨儿个晚上,两人也得有三次房事。要不信,四姑娘你明儿个就问金秀,我要是说错了,你把我眼珠子抠下来当泡儿踩。
善耕、四妹面面相觑。
四妹:不能吧,怎么会这样啊?
李一帖:怎么就不能这样?这样的女人过去叫色痨。夜夜离不开男人,每天夜里越想越要,越要越想。结果,这身子也软,也热,也香,下身也润,肤色也好,面赛桃花,眼如秋波,男人一见更是受不了,也就非要,就是死也想要。结果,女人万般无事,男人每况愈下,待到空时,五内皆空,只一男物坚挺无比,这就到了精空之时,等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了。你们没看着金秀那张脸吗?虽然不是十分的美,但是让男人看着就有动欲。两只眼睛老是那么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泡泪。
四妹:行了!破嘴,别白话了!就那么点儿破事儿,说说不就完了吗?快说说得怎么办吧。
李一帖一笑:要说怎么办,也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你得告诉金秀,大减房事;第二,药补大柱。别的没啥办法了。这事儿你也不能去看着,就得靠他们俩自己了。
四妹看看善耕:那你给开个补方吧,先让他吃吃。
李一帖:好。
李一帖低头开方毕,将方递与四妹:每天两剂早晚各一剂。早饭前,晚饭后。老鸡烹汤作引。睡前,香菜一两调香汤一碗热饮。
四妹:这是什么药啊,还得熬鸡汤作药引子;睡前还得喝碗香菜汤?
李一帖:要不怎么李一帖敢报药到病除呢。
四妹:吹吧你就;李一帖,这事儿可别跟别人说,丢人。
李一帖:四姑娘,当先生的,什么事儿都敢说,就是给别人看出病的事不敢说,十病九短,有病的心里发微,都觉着比别人矮一截,先生哪还敢再跟别人说去?下回谁还找你看病?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就说给你四姑娘看病,你跟我说了你和大东家的事儿,我跟别人说过吗?
四妹:就你嘴好。
李一帖:另外我刚给大东家看,也看出点儿事儿来。
四妹:那你怎么没说呀?
李一帖:金秀他们那会儿不是在吗?
四妹:这会儿没人了,你说吧。
李一帖:那我就说啦?
四妹:李一帖,你要是再卖关子,我明天可真掀你的药铺去。
李一帖一笑:四姑娘,你可真是有福的人,就我们大东家,那是小伙子也不行。我敢说,你们俩没一天闲着的时候。
四妹脸一红,笑言:这破嘴!我还以为你看出什么了呢,我就是想夜夜有,名不正言不顺的,也没个地方啊!快滚!
李一帖笑着出:大东家、四姑娘,明儿见!
四妹望着出去的李一帖,对善耕:善耕,金秀怎么这么样啊?看来满升和燕生都是死在这上头啦!这不要命吗?!
善耕低头:那这•;•;•;•;•;•;这也不是谁能管的事儿呀!
989、秋日。日景。关家大院。关如水房中。关如水与田儿下棋。
关如水:不行,悔一步棋,就一步。
田儿:不行,咱说好了的,不行悔棋。
关如水:就一步。
田儿:不行!人家都输两盘了。
关如水:不悔,不悔这棋我就不用下了!
田儿:那也不行。
关如水: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认输。从来。
990、秋日。日景。关家大院。关如水房中。善耕急急奔入,惊恐万状之状:爹,打起来了?
关如水:打起来了?谁打起来了?
关善耕:爹,完了!
关如水:完了?!什么完了?!没头没脑的!
991、秋日。日景。龙岗县府。县长办公室内。崔允德、仇占印。桌上放几棵人参,崔允德手拿一棵满意细看状。
仇占印:崔县长,你要是用,就尽管吱声。不过这几根参可是好货,你还是自己留着。
崔允德:哎呀,谢谢你啦,占印,难得你能想着我。县上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只要在我的权限里头,你想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占印:那就多谢崔县长了。
992、深秋。日景。关家大院。关如水房中。关如水、善耕、四妹、田儿。屋中气氛凝重,人人表情沉重。
关如水:怎么这么快?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善耕:这还是占伍听说的呢。
关如水:已经快一个月了消息才到,这中国人都干什么去了?
善耕:占伍说,人家告诉他,是国民党封锁了消息,蒋介石强令东北军不许抵抗,把东北军都撤走了。要通过什么外交途径解决。结果日本关东军现在是长驱直入,中国地方军力量有限,虽然拼死抵抗,却挡不住。
关如水:这件事情来得突然,但也在预料之中。看来,东三省已经入了虎口了。躲是躲不了了,藏也藏不了了。咱们这么一个大家,得想点儿自保的办法。
善耕:爹,都这个时候了咋自保?
关如水:倭寇对中国向来就是垂涎三尺,自古以来,就多有犯我边关,侵我僵土的恶行。但哪一次都败了,这一次,我觉得也长不了。
关善耕:爹,不是那么回事儿,都快进咱黑龙江了!
关如水:进了又能咋样?我就不信中国军队不管这事儿!不然要军队干什么呀?光为了内战哪?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时候不打倭寇打谁去?
善耕:爹,现在这事儿难说,他要是真撂下,就不管咱东北呢?那咱老百姓可就遭殃了。爹说的对,咱还是想个法子自保吧。
田儿:爹,要不咱先把东西搬后屯和关家堡去?那儿远,离山近,离荗杨口也近。万一有事儿,咱就进山躲躲。他日本人总不能在这儿常扎下去吧?
关如水:东西就别搬了,这一搬东西难免着眼,乱哄哄的时候,看着的人多了,知道咱把东西都搬后屯去了,那还不让人给盯上?到时候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了。
田儿着急地:爹,那咋办哪?
关如水:等等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除非人到绝路时。一时之间,我看自保的法子也就是把吃的用的备好了。能藏粮的地方都藏点儿,走到哪儿,这么多人首先得有吃的。乱时粮是金,别的都不重要了。另外,马上备一批盐,有盐就有命,一个盐粒一碗水,一把草,就饿不死人。剩下别的也就没什么可保不保的了,强虏之下,听天由命吧。不过有件要紧的事情我得跟你们仨说说。
善耕:爹,你说。
关如水:就是装了藏宝图的那方印。
993、深秋。日景。王元村外。八里河边。葛金财、钟月娟、吴三儿等。
葛金财:三儿呀,查到涂凤山了吗?
吴三儿:葛爷,没有,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都去了,都没有涂凤山的影儿。
葛金财:这小子上天了?入地了?王八日的,藏的挺严。我就不信他不出来。吴三儿,告诉弟兄们,只要搭着涂凤山的影儿,啥也别说,就地给我乱枪打死!鬼子来了,这个祸害不能留!
吴三儿:是,葛爷。
葛金财:上回日本人偷袭咱们王元村,也准有涂凤山的事儿,不管怎么说,这涂凤山不能让他活着。更不能让他抬头,他要是抬了头,这儿的各路兄弟恐怕都得被他算计喽!
吴三:你放心,葛爷,我让弟兄们查着。
葛金财在河边的一个土埂上坐下:吴三儿,这日本鬼儿这回真打进来了啊?冲这势头儿,到咱们这儿也用不了多少天了。你说,咱们要投了日本鬼儿是什么结果?不投日本鬼儿又是什么结果?
吴三:葛爷,这是大事,小的不知道咋说。
葛金财:三儿呀,记住了!三条路。投日本鬼儿,末了肯定是个死;不投日本鬼儿,末了也保不准能活着。投和不投是一个理儿,只不过投了日本鬼儿能落个千古的骂名。最后的一条路,也是唯一的、最好的出路就是和小日本儿干!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活着死了,都能落个流芳百世,起码后人能惦着有个为中国人打小日本儿的人!
吴三:葛爷,三儿明白了,咱不当汉奸,宁当土匪!
葛金财:对啦!我是读书人,知道,那当汉奸卖国的,最后没一个好下场的!可要是土匪,朝廷还有个招安的时候呢。你传下话去,让弟兄们知道,小日本儿要来了!咱不能顺着他们,得让它***知道刀是带刃儿的,扎枪是带尖儿的,二齿挠子两道沟,三齿挠子三道沟儿,狗屎糊他嘴,打的是他妈了个巴子!得让他知道,这儿有个土匪叫葛爷,也是大将军八面威风的!谁要是让日本鬼儿抓去了,死也不能降,降了日本鬼儿的,葛爷也判他死!让大伙记住,谁敢抢咱这块地儿,咱就给他埋这儿!
吴三:是!葛爷!
葛金财:三儿,今儿个就给弟兄们造个名册,记好了每个弟兄的姓氏名字、家乡籍贯,生平的事儿,打鬼子死了的,记上是怎么打鬼子死的。都不能让大伙儿白死!
吴三:是!葛爷!
葛金财站起:日他个妈的!葛爷是匪,可葛爷也是民族英雄!
正文 第三十二集 字数:23985字
第三十二集
片首曲•;字幕•;画面•;片名
994、初冬。日景。关家大院。善耕房中。善耕忧心忡忡站在屋中。四妹坐在一旁。
四妹:看把你急的,急有什么用?小鬼子不是还没来吗?
善耕:来了就晚了。
四妹:早了晚了,咱也离不开这儿!怕有什么用!
善耕:我不是怕,是担心咱这一家子人。日本人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咱家•;•;•;•;•;•;我是担心咱家这帮孩子。闺女多,又都长得俊。万一小鬼子来了,藏没个藏处,躲没个躲处,怎么办哪?
四妹:善耕,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要不赶紧定个日子,给麦秀和佑山的事儿办了吧。要不这小鬼子来了,这亲可就成不了了。
善耕:这话对。等我和爹商量商量,去趟曹桥镇,和大姐定个日子。
四妹:要办就得快办,都落了雪了,进了腊月了,怎么着年前年后也得办了。
善耕:好,我这就跟爹说去。
四妹:善耕,那咱俩咋办?我这一辈子也不能就这么过下去呀?等到我死的时候算是孤魂,还是算野鬼?
善耕:四妹,你放心,等办完了麦秀的事儿,我就跟爹说,爹就是不愿意,我也得别着把你娶过来。
四妹:善耕,那我可等着那一天了!
995、冬日。日景。关家大院。关如水房中。关如水站在书架前翻找东西。善耕入。
善耕:爹,找什么呢?
关如水:我记着有一本关汉卿的剧本儿,想找出来看看。
善耕:爹,我来帮你找吧。
关如水:不用了,我也是闲的。坐吧。
二人坐。
关如水:善耕,有事呀?
善耕:爹,有。
关如水:说吧。
善耕:爹,刚才我跟四妹商量了一下,打算赶年前年后张罗着把麦秀和佑山的喜事儿办了。他们不办,仁赋的婚事儿就没法办。
关如水:那得和你大姐商量商量。
善耕:那我去一趟?
关如水想一想:善耕呵,自从我回到家中以后,一直是深居简出,很少外行,如今我年岁也大了,出去看看走走的心情也少了,但是咱这儿的这片土地我是喜欢的。是这儿的这片土地养育了咱关家的一代代人;养育了这儿的乡亲们。这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的土地,是咱的汗水、泪水浇灌出的土地。是咱们生,咱们长,咱们扎根儿的地方。可是,日本人已经打过来了,保不准哪一天,日本人就得夺了咱的这块土地。这块土地是咱最亲的土啊!说实话,儿子,我心疼,我想看看它们。看看这片收完了庄稼,坦坦白白露出来的这片土地。它是咱的地,是金子都不换的地!是咱的心头肉啊。
善耕:爹,这儿也知道。
关如水:善耕,爹告诉你的话别忘了,咱是中国人,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咱不能丢了中国人的气节!不能丢了咱的家,咱的土地。不能做对不起祖宗和儿孙们的事儿,不能对不起国家,更不能当汉奸!那方印,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在鬼子手里。
善耕:爹,那方印你放心,你说的办法是最牢靠的。咱谁都放心。
关如水想一想:我跟你说的积蓄的那事儿你办了吗?
善耕:爹,都悄悄办完了。在厚田屋里那个暗窖中。
关如水:有多少?
善耕:五十万大洋,还有金子,总值在二百五十万左右。
关如水:好。
关如水提笔,在纸上奋笔疾书:恶风骤起卷狼烟,家国破碎在眼前;英雄无泪仗铁戟,豪杰有胆执钢鞭;生当多行正义路,死即少化无耻钱;但有春风再一度,花还红来月还圆。(配关如水读诗心声。)
关如水掷笔:走!善耕,上曹桥,爹也到大地上看看去!
996、冬日。日景。关家大院后院后门处。大柱、希汝、占伍等备车马。
四妹:大柱,车里的暧炉烧上了吗?
大柱:烧上了,车里比咱屋里还暧呢。
四妹:那就好,碳带足了,别把老爷子冻着就行。老爷子是谁?是咱祖宗!
大柱:知道了,四姨。
997、冬日。日景。关家后院后门处。善耕轻扶关如水出。
关如水白四妹一眼:好话也说得刺儿哄哄的,别以为我聋,我耳朵好着哪,啥我都听见了。
四妹:好!你利害!你是千里眼,顺风耳!行了吧?
关如水:这还差不多。
善耕:爹,那咱上车?
关如水略想:善耕啊,你说说看,都这个时候了,这善犁到底上了哪儿啦?怎么还不回来?带着豆花儿和孩子在外,兵荒马乱的,出点事儿怎么办哪?
善耕:爹,你也别太惦心了,善犁不是小孩子,话少,从不惹事。我看没事,大不了受点苦。
关如水:唉,没想到,该省心的,偏他就成了最不省心的;真是气死人啦!
四妹:老爷子,快上车吧,里面暧和着哪。
关如水:我知道车上暖和着哪,我做的车,我还不知道?
四妹撇撇嘴。
田儿、善耕搀关如水上车。
998、冬日。日景。关家大院后门打开。大柱赶车出后院门。
善耕、四妹、仁赋、那希汝、大柱、银秀各乘一马相随。
943、冬日。日景。关家车马出北门,上龙岗,沿龙岗向前行进。关如水在车窗中向外张望。
999、日景。龙岗上。善耕与占伍并马而行。
善耕:占伍啊,我见这一阵子怎么占印和崔允德来往得这么近?
占伍:没什么事儿,你放心吧,大东家。
善耕:也不能说没事儿。崔允德是小人,小日本儿来了,那肯定是个汉奸的料。得多加小心哪!另外,跟那样的人混在一起,外面的口碑恐怕不能好,也是影响生意的。
占伍:大东家,我向你保证,占印绝对不会和崔允德那样的人同流合污的。
善耕:你怎么知道不能?人心难测。
占伍:大东家,等有机会我跟你好好唠唠,你就明白了。
善耕:占伍,你还来了神叨劲儿了。
占伍:瞧大东家说的,哪是神叨哇!
善耕:我看你还是劝劝他,不要和他来往。
占伍:中,我听你的。等有空我和他唠唠。
1000、冬日。日景。龙岗中段,去莲花庵的岔路口处。遥远处隐隐约约显现荗杨口一带的起伏山岭。
1001、冬日。日景。龙岗上。关如水坐在车内,撩开车窗帘向外观望。
关如水:大柱,把车停下吧。
大柱喝停马车。银秀、田儿搀关如水下车。关如水站在龙岗上举目眺望。目光表情庄严凄凉。众人站在关如水左右,表情凝重怅然。
关如水慨叹之语气:这块土地真厚哇!从咱们的祖宗开始,就靠着这片土地养育子孙,繁衍后代,直到咱们这儿,日子过得一直不错。你们说是不是呀?
众人:是。
关如水:我记着我小的时候,有一年的春天,我的爷爷带我上龙岗;那时候的本县知县叫于子丰,是一个颇有学识的人。诗文不错,可以说出口成章。那天他恰好也便装上了龙岗巡耕。就是看看春耕怎么样了。那会儿正好是庄户人都在田里驱马驱牛耕作。吆吆喝喝,一派升平景象。于县令和我爷爷都是儒学夫子类人,两人素有诗文来往,也常以诗酒会友。正好在龙岗上相遇,又赶上那个时候,那种景象,不免都有激情勃发。我爷爷就让跟着的厚田的太爷取了一张小桌,两样小菜,一坛酒,就在这龙岗上一坐,鸦噪雀鸣,春风艳阳,老酒腌菜,翁风鹤容的两个老者,谈吐清雅的一席诗话,那个情调真好哇!那才叫真正的如诗如画。想起那个时候,我才真正地感受到,太平的日子难得啊!
关如水举步,沿龙岗向西慢慢行走。
关如水:太多的我也没记住,我就记住了那天于子丰的一首诗,他给这首诗起了个名儿叫《龙岗翁话》:春风云淡暧阳早,把酒龙峰笑颜好;孙儿绕膝又童话,翁声忽道人不老。一捧黑土酿新乐,三把春种播旧岛;秋丰满斗金银粟,只怕村姑手不巧。多好的诗呀!想想这首诗,想想那时的情景,恍如隔日,隔日的太平景象。而这些年来,虽然国中乱起,但这也是咱们的家事,咱们没怕过,对咱们百姓来说,谁做了皇帝都是皇帝,感觉上无非就是好皇帝坏皇帝而已,就好像一家人中老大老二老三哪个管家,老大好,管了家,管的是咱自己的家;老二不好,管了家,管的也是咱自己的家。与旁人无关。这跟鬼子不一样,他不是咱家的人,他来咱家那叫什么?那叫霸,那叫抢,用一句文词说,那就叫侵略。他是来祸害咱们的。你说要是有这样的人入到哪一家,哪一家不乱了套?哪一家不遭了殃?哪一家能容忍?都不能!都知道他来了咱就没好儿!
关如水长叹:我喜欢这儿的土地呀,这是咱自己的家,这是咱自己的土地。咱自己生活在这儿心里踏实。可这鬼子一来,咱还有好日子过吗?没了!你们都是关家的家人,有一句话你们记住了,有国才有家,无国哪有家?亡国之家,那是人家的奴隶。那是亡国奴!虽然咱们关家挡不住鬼子,咱没有法子,但你们千万记住,宁可要饭吃,宁可一死了之,也不能当汉奸,不能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乡亲,对不起这块养育咱们的土地的事!
关善耕:爹,我们都记住了,这儿风大,快上车吧。
关如水摇摇头:咱们的土地呀,祖宗留下的土地呀,养活咱们的土地呀,要没了!
关如水眼里闪出两颗混浊的泪珠儿。
善耕:爹,别说了,大家心里都知道该怎么做。您就放心吧。
关如水:要知道有今天,春夏秋三季都出来看看就好了。你们看看,这片土地一季一个样儿,哪一季都另是一个样儿。春天的时候土也新鲜、草儿也新鲜、空气也新鲜,没不新鲜的地方。就是野地上的一块牛粪瞅着它也新鲜;夏天的时候,一片片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高粱玉米谷子,就好像一群姑娘媳妇,蹦蹦跳跳的孩子,招人喜欢。瞅着让人觉着活着有劲头儿;秋天的时候,金黄一片,沉甸甸的,成了的庄稼沿着这龙岗两边向远处漫过去,就好像打天边泼过来的一地金子,瞅着厚实,高兴。觉着日子有大奔头。等到粮食入了仓,你再一看,厚厚实实,就像一仓的金豆子,你都舍不得吃。就说咱这粮食烧出的酒吧,那香味儿,顶风也能飘出去二十里!到了冬天,大雪飘了下来,把这龙岗两边盖了个严严实实,天虽然冷了,可你朝着这白茫茫的一片大地望去,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你就也觉着好像自己也躺在炕头上热烘烘的被窝里一样,舒服。
善耕:爹,还有八里河的鱼。
关如水:可不,那会儿小的时候,哪有性子钓鱼,拿了个叉子,往河里一站,等着不动,那鱼就绕着你的腿转。真是鱼米之乡,多好的地方啊!
善耕:爹,要不咱们上车暧和暧和再下来?
关如水:不冷。
关如水继续向前走。
关如水:人活着,其实就恋着两件事,一个家,一个亲人。若是说大家,就是咱的国家,若是说小家,就是咱生活的这块地方。这块地上活着的就都是咱的亲人。所谓皇天厚土,就是国与土,家与人。说实话,一听小日本来了,要抢咱们的家了,我就心疼。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我是跟着王爷的,王爷走了,我留下来看家,我看见了洋鬼子干的种种坏事儿。我打那儿知道了一个理儿,只有兽性的人才会侵略,兽性的侵略才有兽行。小日本就是兽性的人种,所以它们打来了,必然要有兽行。这是毫无疑问的呀!
善耕:爹,咱中国人多,小日本兴不了大浪。别担那么大心。
关如水:善耕,你没经着过你不懂。八国联军在中国待多久?可他们杀的人,流出的血染红了护城河!
善耕:爹,咱先不说了,先上车暧和暧和,要不咱上莲花庵去坐坐?
关如水想一想:好,上莲花庵,既然出来了,就都走走。
善耕:哎!四妹,银秀,扶老爷子上车。
1002、冬日。日景。莲花庵内。王爷、可儿的房中。王爷躺在床上。可儿坐在床边,可儿的两只手握着王爷的一只手。
王爷:昨儿个晚上你是抱着我睡的吧?
可儿:你咳嗽,说梦话。是不是魇着了?
王爷:好像是吧,这一阵子太拖累你了!
可儿:王爷,你别说这些话,你是我男人,如果没有你,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咱不说这些,两口人,都是应该的。
王爷叹口气: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
可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多想。
王爷:可这样的梦我还是头回做。
可儿:梦见啥了?
王爷:我梦见发了大水,好大的水,黑浪滔天,把我们俩困在一条小船上,我用力划桨,可划着划着,桨却没了。船在黑水中打转儿,忽然一个大浪打来,把我打进了水里,我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着身子被浪推起又落下去。后来又忽然被一条大鱼吞进了鱼腹。
可儿笑:那是我把你抱在怀里时你觉出来的。就做进了梦里。
王爷;也许是吧,不过我觉着这是个噩梦。
可儿:别瞎想了,人病人梦,病梦惊梦,体虚梦多,没听人说呀!
王爷:你说的对。好了,你去把那轴画拿来。
可儿:王爷,你今天看了三遍了。
1003、冬日。日景。莲花庵。可儿房中。素莲匆匆进来,手里拎着几包药,一包点心。
可儿:回来了,素莲?
素莲:小姐,回来了。
可儿:快歇吧。
素莲:哎。(坐下)小姐,王爷,今天我去曹桥镇,听镇上的人说了一件事儿,也不知是真是假。
可儿:什么事儿?
素莲:说是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已经快打到省城了。
王爷猛然坐起:日本军队?!
素莲:是日本军队。东北军一点儿也没挡就撤进了关内了。
王爷顿时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突然剧烈咳嗽。
可儿慌忙托扶王爷,以手轻抚王爷前胸。
可儿:王爷,你怎么啦?
王爷剧烈咳嗽,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素莲:是日本军队。东北军一点儿也没挡就撤进了关内了。
王爷顿时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突然剧烈咳嗽。
可儿慌忙托扶王爷,以手轻抚王爷前胸。
可儿:王爷,你怎么啦?
王爷剧烈咳嗽,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可儿惊呼:王爷!王爷!素莲,快,快去叫慧广师傅!
素莲吓得不知所措状,慌忙奔出。
可儿轻抚王爷后背:王爷,王爷,你着什么急呀!急有什么用啊!
王爷倒在可儿怀里喘息。
可儿落泪:王爷,你别急,你没事儿。你别吓我!
王爷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可儿•;•;•;•;•;•;完了•;•;•;•;•;•;
可儿:完不了,这也许是谎信儿。就是不是谎信儿也完不了,咱国家大着呢,不怕小鬼子。
王爷摇头:可儿,你不懂,是准信儿。这样的信儿绝对不可能是假信儿。
可儿:真信儿假信儿咱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咱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事儿了。
王爷摇头:可儿,咱复国的事儿完了!咱没那个时间了,这就是命!这就是命!这就是老天彻底灭了大清江山了!
可儿:王爷,你别想了,好好歇着吧,身子完了,什么事儿也办不了。
王爷:大清江山是永远的!大清江山是千秋万代的!大清江山不会灭!
可儿着急地:王爷,是不会灭,啊!你先别想这事儿,等咱好了再想,啊。
王爷剧烈咳嗽。吐血。
可儿吓得流泪。
1004、冬日。日景。莲花庵。可儿房中。慧广师太带断尘、二小尼入。
可儿急得落泪:师傅,你快看看,王爷这是怎么了?
慧广上前为王爷把脉。
慧广看毕:这是心里生急,气血逆行,两血相撞,涌破胸腔所致。不碍事的。
可儿:不碍事就好,不碍事就好。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千万保佑我家王爷无事,只要保佑我的男人无事,可儿愿剃度为尼皈依我佛。
慧广:没什么大事,吃几剂药也就好了。你随我来,先去把现用的丸药取来,给王爷吃了就挺过去了。
可儿:是,师傅。
1005、冬日。日景。可儿房外。房门开。慧广、可儿出,慧广边走边说。
慧广:可儿,你心先定下来,我跟你说。
可儿:师傅,你说吧,是不是王爷不行了?
慧广:是。如不再遇冲动,最多可至明日,倘若心性再生急态,那就不好说了,也许只在须臾之间。
可儿拉住慧广:师傅,你千万救救王爷!我不能没有他,我在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师傅千万救救他!
慧广:治病治不了命。如果我能救他怎么能不救?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谁都没法子的时候了。你还是快些回去照看他吧,别让他再生出疑惑,那就更不保了。
慧广怀中取出两粒药丸放在可儿手上:去吧。业未了,缘未断,该来的事它自己会来,该走的事它自己会走。谁都左右不了的。
可儿流着泪,手托药丸一步步走回。
1006、冬日。日景。莲花庵。关如水的车马来到莲花庵前。众人扶关如水下车。
关如水仰头看看庵门:多少年没来我都忘了,这庵院还是老样子。
四妹:老爷子,一会儿进去许个愿吧。
关如水:哪有男人在庵院里许愿的?你是不懂,还是气我?
四妹:那有什么,都是佛菩萨。佛是宽厚慈悲的。不计较这些,只是世人太愚了而已。只是一些人跟自己过不去!
关如水:那你是说我跟自己过不去了?
四妹:老爷子,我可没那个胆儿说你。
众人进到院中,断尘迎出。
断尘:老爷子,大东家,哟,四姑娘!你们都来啦!
关如水:这不是断尘吗?你怎么今年一年没上城里去呀?
断尘:事多,所以没去。
关如水:出家人哪有那么多事,就是不愿上城里看我而已。
断尘:老爷子,哪年我去没先去看你?我要是上城里不去看你,慧广师傅都不让我。谁不知道老爷子是菩萨心肠啊!没出家的,比我们出家的心还善呢。
关如水笑:可别夸我,修佛之道,我可差得远了。一身罪孽尚未洗涑,那能算得上有善心。
断尘:老爷子真是越善越进,将来必登极乐。
关如水:好,有你这句话激励,我还不敢怠慢了,须勇猛精进才是。
断尘:老爷子里边请,客房里喝茶。
关如水:别着急,我先到大殿上上炷香,再在这院中转转。来了就得看看。
断尘:老爷子,请。
关如水随断尘前行,入大殿。关如水焚香上香,拜毕,众人一一上前跪拜祷告毕。
断尘:老爷子,请这边喝茶。
关如水:不必了,院子里看看就得上路了。
关如水等院中观看。
1007、冬日。日景。莲花庵。可儿屋内。可儿抱着王爷喂药。
王爷吃完药,倒在可儿怀中喘息。望着可儿,依依不舍的眼神儿。
可儿眼中噙着泪水,轻声地:王爷。
王爷:可儿,我知道我不行了,等我死后,你务必要去如水先生的家中一次,见见如水先生。我与如水是生死相托之交,有什么事情他一定会帮你的。
可儿:可是日本人现在到处在找我们,古科杨又在龙岗城内,我怕那张图•;•;•;•;•;•;
王爷:怕也得去了。
可儿点头:好,王爷,我去。你对如水先生有什么嘱托?
王爷:没什么嘱托了,人生一死,万事皆空。死了死了,一死了之。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和素莲。
可儿:王爷,你不会有事的,慧广师傅方才不是说了吗,只是一急之下气血逆行所至。吃几剂药就会好的。
王爷:可儿,我不怕死,但我不愿意死,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祖宗们的在天之灵等着我去完成他们留给我的大业。
可儿:王爷,你真的没事儿。你不要想得太远太多了。你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老天不会不成全你的。
王爷惨笑:人不绝人,事不绝人,天绝人也!
1008、冬日。日景。莲花庵院内。可儿房前。关如水等向可儿房门前的小路上慢慢走过。
断尘:老爷子,今年的收成好吧?
关如水:好。善耕呵,咱们今年没给庵上送些粮食什么的吗?
善耕:爹,送来了。粮食、布匹、豆油、还有冬菜。
断尘:瞧老爷子想着我们。大东家早打发人送来了。三挂大车,满满的,就是一年不出门也够我们吃用的了。
关如水在可儿窗下略站。
关如水:这就好,平时有什么所需,断尘师傅尽管吱声。不必客气。
断尘:老爷子,少麻烦不了府上。
关如水:慧广师傅怎么还是不愿见客呀?
断尘:师傅并不是不愿见客。而是为了努力静修,少涉繁杂而已。
关如水:好,一个人做事就得这样。做一事,精一事,成一事。否则一生就将一事无成。
断尘:老爷子说得甚为有理。
1009、冬日。日景。莲花庵内。可儿房中。王爷、可儿、素莲。
王爷拿出枕下手枪,爱惜地用手轻抚后,交给可儿。
王爷:可儿,这把枪你留着吧。待日后关键的时候防身用。
可儿接枪在手,用手轻抚,一颗泪珠滴在枪了。
可儿:王爷,你放心,关键的时候可儿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紧握可儿的手:可儿,我真不愿和你分开。我多希望我的大业成功,到时候让你跟我分享成功的幸福,做一代英明国母。
可儿:王爷,你能成功的。听话,好好养病,别着急。咱慢慢来,好不好?
王爷摇摇头:可儿,完了,一切都已化作飞灰泡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