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阳光反射在引擎盖上,凌志沿着国道急驰。
换片箱里的The Notonrious B-I-G控诉着这个无情城市的声音,伴随多普勒效应在后座流泄。周围的车辆都明哲保身地把路让给阿胜这台发出震耳嘻哈音乐又横冲直撞的萌萌宣传车。
时速表的指针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公里。阿胜正以飞快的速度追上前方的车辆;这种赌上性命的飘车,若是平时敦肯定会吓到尖叫。
但敦只是缩在助手席上,迎合那不断从脖颈边掠过的违和感。
阿胜单纯地认为这是「某人的恶作剧」而气极败坏,但敦可不这么想。这种必须花许多时间才能完成的车身彩绘,可不是趁着敦和阿胜进快餐餐厅吃午餐的短短三十分钟就能完成的。
许多无法解释的疑问在眼前来来去去。
混在指甲油里的模型。
自动转换频道播出的秋叶原特集。
还有……
摇摇头。
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敦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从脑中赶了出去。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啊。那间售票中心只是场梦吧,就算真的存在,自己也不过是收下一张无聊透顶的促销品罢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转僵硬的脖子。
「阿胜,你冷静一点啦。」
「…………」
「就算你再生气,也于事无补啊。」
阿胜轻轻应了声「我知道啦」,连带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多普勒效应消失后,总算能听清楚音乐在唱些什么。脚随着鼓声轻踏着节奏,贝斯发出低沉的哀鸣,与弦乐器厶口奏。
The Notonrious B-I-G发出「叽叽叽」的刷盘声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换成轻快的切分音,
『今天开始人家就是你的妹妹了,亲爱的哥哥~?』
车头差点冲向了对面车道。
随着摇晃的车身,座椅上的两人惯性的跟着左右晃动,差一点就以两百公里的相对速度和对向来车相撞。喇叭不断流泄出莫名其妙的高分贝音乐。
拼命稳住车身,阿胜放声大吼。
「关起来!敦,快点关起来啦!」
「我、我根本关不掉啊!」
敦按下音响的停止键,但音乐声并没有因此停止。里头明明只放了The Notonrious B-I-G的CD,扩音喇叭吐出的却是咿咿呀呀让人发狂的歌曲。不管按电源键或快转键还是静音键都没有办法关掉,音乐声还不停加大,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动了。
『2000年后也要在一起唷~最爱的哥哥~?』
车身晃动得更剧烈了。
慌了手脚的阿胜用力踩下油门想挥去那扰人的噪音,凌志引擎盖上的二次元萌萌美少女加上这种萌到不行的音乐,敦发出「哇啊啊啊啊」的叫声,下颚不受控制的打颤。
四周的景色蓦地往后退,几乎教人无法呼吸的狂风打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时,视线前方突然出现一座『禁止进入』的三角锥路障。
「呜喔喔喔喔!」
三角锥的另一头满满的都是人潮。
「阿胜――!」
红色的等边三角型转眼已经近在眼前,耳边同时传来金属磨擦的紧急煞车声。
强烈的冲击瞬间袭向全身。
安全带紧紧勒住胸口,强大的冲击力道顿时哽住呼吸。有种类似橡胶燃烧的焦臭味窜入鼻腔。
……咚的一声。
被撞的三角锥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
敦像只乌龟般紧紧缩在助手席中。耳边传来的紊乱呼吸是谁的?花了几秒钟思索后,才发现那正是自己的喘息声。不知何时,双手指甲已经不自觉深深掐进了膝头。
平安无事。
身心俱疲地轻吁出一口气。
再抬起头,出现在三角锥另一头的是熟悉的吵杂街景。
秋叶原。
扩音喇叭依然流泄出爱慕哥哥的妹妹恋曲。
*
「没关系,放我下车。我搭电车回去就行了。」
拒绝了阿胜想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看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你还是快点走吧」敦抢先一步催促道。早就有人注意到这台用极大的音量播着怪歌,一头撞进步行者天国的萌萌宣传车,不少人还伫足对阿胜的宝贝爱车指指点点;要是再发生什么麻烦事可叫人敬谢不敏,敦也不想再跟阿胜瞎扯下去了。
看着凌志的车屁股摇摇晃晃逐渐远去,敦心想――我是不是太无情了一点。
但,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这种事了。
敦无视四周围观的人群,一旋踵便转身走向步行者天国,走向喧嚣的熙攘之中。
斗大的冰冷汗珠黏在背上。
明明是寒冬,两颊却烫得像是有把火在烧。
就快淹没整条中央大道的群众依然没有停下蠢动的迹象。每个人都抱着参加祭典的心态开心笑闹着,就连敦身旁都有个穿若女仆装的女人正随着卡通歌曲的节奏扭摆舞动。周围还围了一群拿出相机猛拍的观众。
喧闹吵杂的街头风景,这已经是秋叶原习以为常的一幕。
话虽如此,不知为何就是有股冰寒的感觉哽在喉间,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阵子以来,总刻意漠然忽略的不安,此刻正逐渐成形且一步步地朝敦靠近,终于咬上了没有半点遮蔽的脖颈。
「周围的东西……都变成二次元的产物了。」
独自走在街头,敦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起来。稍嫌愚昧的念头不知不觉已悄悄爬上头顶;回首望去,红色的三角椎路障仍倒在马路上,这不是想太多也绝非什么偶然。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混合了不安的疑问瞬间在脑海中形成一张轮廓。
那个售票中心穿着女仆装的女店员。
敦只能想到她。都怪那张莫名其妙的票不好。因为碰到那张秋叶原系护照,指甲油才会变成玩具模型,The Notonrious B-I-G才会变成妹妹恋曲。
发生了那么多脱离现实的怪事,要总结出这种脱离现实的结论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敦咬紧牙根。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原本盘踞在心头的惶惑不安顿时化为强烈的敌意;一定要把那个女人揪出来,不只要她负起责任,还要叫她把一切恢复原状才行。我一点错都没有,都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蠢女人在暗地里搞鬼,看我怎么对付妳!
――话说回来,该到哪里找她才好?
只要站在步行者天国就知道,想在秋叶原找一个穿女仆装的女人,困难度可是S级的;况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待在秋叶原的某处,想找一个连所在之处都是个谜的女人实在太愚蠢了。基本上,光是有这种想法就足以跟蠢蛋两个字画上等号了。
如果这一秒她能出现在眼前就好了。
急于回归正常的心情,让敦连这种于事无补的奢望都冒了出来。放眼望去,这附沂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那个还在跳着奇怪舞蹈的女生而已。怎么可能说找就立刻……
「找到了!」
眼前正在跳舞的那个人,不就是穿女仆装的怪女生吗!
就跟值夜班那天一样,她的手里握着粉红色的麦克风;唱歌的同时,她身上那件缀有蕾丝的围裙也随着动作翻飞舞动着。一发现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就连传进耳中的歌声都变成穿脑的魔音。敦气得恨不得立刻抓住那个女人,但中间却隔着好几个拿照相机猛拍的观众,想靠近她并没有那么容易。不知不觉问,观众围起的人墙也越来绒厚了。
「可恶,喂……」
敦只能拼命挤向前,一边拨开围观的群众一边朝女人接近。相较于敦的狼狈,那女人倒显得气定神闲,依然用尖锐的嗓音唱着怪怪的卡通歌曲。那是首形容无法坦率地与对方当朋友的歌。
好不容易,敦终于挤到了人墙的最前排。
「喂!就是妳!」
周围的视线瞬间全聚集在敦的身上。
还没来得及发威,敦的气势也只能到此为止。
「啊……那个……」
妳给我的那张票,害我周围的东西全都变成二次元的产物了,妳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小心我告妳喔!
要真说出这种话,只怕不被周围的人当成疯子了。
紧贴在背后的男人们一齐射来苛责的视线。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那女人动手,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安然无恙的离开吧。
女人根本连看都不看敦一眼,只顾着一边唱歌,一边对围观的群众要可爱。
敦气得磨牙,却也无可奈何。
经过了几十秒后,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有机会再见啰!」
穿着女仆装的怪女人用甜得腻死人的声音说道。
在此同时,闪光灯也此起彼落闪个不停。围着她的大批群众开始蠢动,敦被淹没在混乱的人潮流动中,不仅无法靠近,还渐渐地离女仆越来越远。
「喂、喂!等一下啊……!」
身陷在让人忍不住怀疑会不会被挤死的汹涌人潮中,敦为了接近女仆而拼命扭动身躯,只可惜仍无法从重重人墙中脱困。
「——觉得有趣吗?」
无法从几乎连肋骨都快被折断的强大压力中脱困,敦却在此时听见了神秘的耳语。
人潮散去后,敦总算能回到刚才女仆所在的位置。
但,早已人去楼空。
*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自己已被二次元侵蚀,或许就能想出一些对策来对抗现在的状况。
早上一起床,枕在头底下的枕头居然变成了印有半裸美少女图案的抱枕。
看完后就丢在一旁的音乐杂志,也变成以眼瞳异常大颗的动漫美少女做为封面的漫画情报杂志。
收在壁橱里的Tommy Hilfger特价商品则变成印有超大「萌」字的运动衫。
二次元化的魔力仍在持续着。
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严重。
「……啧。」
打开房间的窗户,敦点了根烟。
再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回头审视了自己的房间一圈,随处都可以发现被二次元侵蚀的痕迹。再这样继续放任一个月下去,肯定会成为电视上那些秋叶原特辑所采访的二次元房间。
无意识地咬紧香烟滤嘴,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满口腔。
「……嗯?」
就在这时,门钤突兀的响起。
咬着烟横过房间,敦透过门板上的猫眼窥看站在门外的访客。
「呀呵!」
原来是由果。
可能是刚放学吧,她身上穿着水手服,一派轻松地挥着手。
「是妳啊,我现在就开――」
敦没多想就准备打开门让由果进来。
「等、等一下!」
猛一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状况。
――要是被她发现,那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里。把抱枕扔进壁橱,捡起丢在地上的同人志一股脑地塞进微波炉中。至于那堆广播剧CD实在不晓得该藏到哪里才好,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好丢进冰箱里。
「你怎么了?干嘛跑来跑去的呀?」
门一开,由果立刻像只猫般敏捷地踬进屋里。必须在短短几分钟内把这个二次元空间恢复成一般正常人的房间,紧绷的情绪让寿命瞬间缩短了三年。敦绷着脸,对蹙起眉头追问的由果回了句「妳很烦耶」。心脏活像敲钟似的,现在还怦通怦通跳个不停。由果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让敦感到心慌意乱。连冷汗滑过背脊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二次元同样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大家要好好相处才行喔。
真是有趣的玩笑话。要是裱框挂起来的话,大概可以笑个三天吧。所谓的二次元,就是问他「你愿不愿意放弃人类的身分呢?」,会想也不想就回答「我愿意!」的那种家伙耶。不管怎么说,二次元那些家伙就是个容于一般社会啦。之前由果看到那个肥滋滋的二次元宅男时,反射性吐出的嘲讽就已经点出了事实。
「恶心死了!」
就是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就决定了一切。
不管再多话语,都赢不了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由果发现我已经被二次元同化了。
「哇啊,累死我了。」
也不管这是别人家,由果就这么大刺剌地躺在敦的床上。两只脚甩啊甩的,丝毫不在意露出了底裤。
「该不会是年纪到了吧,我觉得超累的!」
「那、那还真是辛苦啊,上学也不轻松吧。要不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硬扯出有些抽搐的笑脸,敦亦步亦趋地跟在由果身边。就在由果所躺的这张床底下,还藏了好几张泳衣美少女和半裸美少女还有全裸美少女的海报。如果她把手伸下床捞一捞,敦就只能把头发剃光遁入佛门了。
看着敦只差没搓手哈腰的谄媚样,由果忍不住来回打量,
「你怎么了?好像怪怪的耶?」
那双视线明显透露出疑惑。
「敦,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喔。传简讯给你也不回,可是却变得比以前更体贴耶。」
深沉的目光彷佛刺入了喉咙深处。敦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脑子迅速转动着想找出最适合的托辞;没问题的,应该还能蒙混过去,由果应该不会想到我正一步步被二次元同化吧。敦尽可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哪、哪有啊,我并没有特别――」
啪,这时电视机突然自动打开了。
屏幕上映出秋叶原人潮往来的风景。画了一脸大浓妆的女记者正握紧手中的麦克风,露出垂涎欲滴的笑容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道。
『――时下最流行的用语『傲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了调查这件事,今天我们专程来到秋叶原……』
敦用力蹬了下地板。
「呜啊!」
纵身一跳,横过木头地板伸长手关掉了电视机的主电源。女记者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着陆失败的敦以侧腹部直接撞击地板,痛到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敦,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我们不是在谈很认真的话题吗,电视开着不太好吧?」
敦倒在地板上,虽然痛得要命还是不得不硬掰个借口。
「刚才电视是自己打开的吧?」
「这台电视已经很旧了,最近有些秀逗啦。」
「虽然只有一下子,不过刚才屏幕上好像出现了秋叶原耶?『傲娇』是什么意思啊?」
「谁、谁知道啊,说不定是宗教用语吧,就像夏克提帕特实验(注:出自奥修传第六章的二十二章节――Shaktipat,夏克提帕特是一个师父的能量,它也许能激活人们内在的能量,引起不自觉的生理和心理反应,比如哭,笑,混乱的呼吸,振动,发抖和庆祝。)一样吧。」
敦再也压抑不住了。丢下一句「抱歉,我上个厕所!」后,便逃进厕所里。身后传来由果的声音,但敦却充耳不闻,连忙躲进狭小的空间中。
反手扣上门锁。
「呼……」
同时敦也注意到了。
「糟糕!」
放在厕所的擦手巾不知何时也变成卡通图案。慌张地扯下毛巾,塞进马桶水槽中。太危险了。要是这条卡通图案的毛巾被别人看见,除了当一个跟不上时代潮流的美国嬉皮之外,已经没有其它办法可想了。
「真头大……」
伸手搔了搔后脑勺,敦怀着满腔苦涩的情绪无奈地叹息。好不容易躲过由果的追问,这厢还得与现在进行式中的二次元魔力相抗衡。心脏仍然怦通怦通剧烈跳动着,让敦忍不住吐出「拜托别再吓我了,稍微让我休息一下吧」的软弱心声。
「可是……还是得撑过这一关啊。」
老是躲在厕所里也不是办法。
虽然没使用,敦还是冲了水,推开门走出厕所。
「哇啊!」一走出厕所,敦随即反射性的大叫。
只因一幕冲击的景象正出现在敦的面前。
「啊,借一下微波炉喔。」
由果左手拿着便利商店卖的墨西哥卷饼,另一只手正准备打开微波炉。
微波炉里还藏着未满十八岁禁止购买的同人志啊。
「危险!」
敦使出火箭发射般的脚力,以正面飞扑的摔角招式飞身挡在由果与微波炉之间。由果吓得发出「呜啊!」一声惨叫,连同墨西哥卷饼一同跌坐在地板上。
「抱、抱歉啦,我家的微波炉坏掉了,真的很危险耶,差一点就要爆炸了!真是千钧一发,好家在好家在。嗯,没酿成大祸真是太好了。」
一边喘着大气,敦一张嘴更像连珠炮似地自顾自的说个没完。由果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抬起头来注视着满嘴借口的敦,
「痛死了啦!」
一站起来,由果立刻狠狠挥出一拳。
而且还是用来征服世界的右拳。
「你在搞什么啊?绝对有问题啦!」
因为微波炉里藏了好几本儿童不宜的色情书刊啦――这种话打死敦都说不出口。如果遭受二次元侵蚀的事被由果知道,就只能躲到深山里过着仙人般远离尘世的生活了。
「我也知道这么做一定吓到妳了,可是真的真的真的没事啦,妳别放在心上。」
由果一双眼狠狠瞪着敦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今天我还是先回家好了。」
由果拿起的书包,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敦站在狭窄的玄关前,除了凝视由果的背影之外什么都办不到。
但不管如何,总算瞒住二次元的事了。
趁着由果背过身没有注意到时,敦轻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之后,由果穿上平底鞋往地上踏了踏,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敦。原以为她只是想说句「拜拜」,但她的目光却透露出某些迟疑,
「敦……」
「怎么了?」
「唔……算了,没什么啦。」
「干嘛啦,想说什么就说啊。」
由果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几秒钟后,终于吶吶地开口。
彷若妖精的耳语般,传入耳中的,是有如女高音的优美声韵。
「……你是不是很喜欢卡通啊?」
世界就此冰冻了。
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跳出来,直接砸在由果的脸上。如果现在手上捧着餐具,肯定会掉到地上破个稀巴烂。腋下渗出带有黏性的汗水,如果不用力咬紧牙关,只怕脸颊会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
「为、为什么这么问?妳怎么会这么想啊?」
「唔,也没为什么啦……」
「妳把话说清楚啊!」
视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半空中游移着。自己在这十几分钟内的一举一动就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重复播放,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有什么二次元的物品没有实时藏好被她发现了?
「我就说了没什么嘛。那就先这样吧,我会再来的。」
强硬打断了敦的追问后,由果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地走了。
由果离开之后,敦又仔细地重新检视一遍房间。
贴在天花板上的二次元美少女全开海报,正露出温柔的微笑深情望着敦。
由果一躺上床时,想必就已经发现了。
……那晚敦喝的烂醉,醉到再也无法记起那该死的一切。
*
就像尸体会逐渐僵硬腐烂,敦的生活也慢慢失去了原本的自由。
甚至连便利商店的打工都不得不停止了。只要敦一出现,周围的东西就会自动变成二次元的物品。要是到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到了早上大概就会变成动漫专卖店了吧。
敦的房间更是早就荒废了。
最近每过一天,家里就会多出一张动漫海报,不只墙壁,就连窗户都被海报占据了。生活在阳光透不进来、被破铜烂铁塞满的房间里,敦任无数只动漫角色注视着自己,吐出一口烟。
啪的一声,电视打开了。
只要一到卡通播出的时间,电视机就会非常周到的自动打开电源。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反射出的光线。
就像潜伏在黑夜中的猫头鹰,敦默然凝视着电视画面。
「————!」
没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切断电视电源。
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颊。一边扭转脖颈,一边轻喃出「真糟……」的心声;反复几次深呼吸后,总算找回了理性。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迷上了看卡通。
看来诅咒不单单只是把周围的物品变成二次元。
就连敦的心,也渐渐被二次元侵占吞噬。
不能再有片刻的迟疑了。
*
万万不能对陌生人体贴温柔。
老是本着慈悲为怀的想法,处处为他人设想可不是件好事。
具体来说,就算闲着没事走在秋叶原的街头瞎逛时,突然出现一个落魄的胡渣男向你询问哪里有女仆咖啡厅,都绝不能好心的解答他的问题。一定要露出满脸不屑的表情,厌烦地回答:「我哪知道啊!」才行。
尽管对方正受到二次元的侵蚀而身陷困境中也是一样。
「请问你知道哪里有女仆咖啡厅吗?」
「咦?为什么问我啊?」
「也没为什么啦……只是觉得你说不定会知道。」
「搞什么鬼啊,烦死人了,滚一边去啦!」
「拜、拜托你!请告诉我哪里有女仆咖啡厅!」
「我才不要呢!喂,你别碰我啦,快点放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面对紧紧纠缠想问出女仆咖啡厅位置的敦,穿着无袖背心的男人脸上明显露出嫌恶,拨开敦的手立刻快步离开,只留下无助伫立在街头的敦。
秋叶原是如此宽广,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敦只能咬紧下唇,深深叹了一口气。
――凡人护照。
售票中心的女店员只拿出来亮了一下,但那张确实足与秋叶原系相反的票券。
那张票,就是敦最后的希望。
只要拿到那张凡人护照,一切便能重新来过。怀着这样的信念在秋叶原徘徊,就是敦尽己所能做的补救方式。当时只觉得那女人在开玩笑,不过现在就算把金额提高到十万、二十万,敦肯定连屁都不会放一声。要敦乖乖低头道歉也可以,甚至要他跪下来认错都没问题,敦甚至愿意舔她的鞋子,而且还是女仆的鞋――啊啊,可恶。
拼命挥除三不五时就会冒上脑海的二次元思想,敦只能继续徘徊在纷扰的秋叶原街头。
在街上找了又找。正确说来,敦已经把女仆咖啡厅、女仆酒吧、女仆按摩店、女仆芳疗沙龙、女仆眼镜行、女仆金饰店、女仆美容院、女仆整骨院、女仆游乐场和女仆汉堡店都绕了一圈。
除了以滴水不漏的方式巡视每间女仆店之外,敦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做法。先别说这么做有没有效率了,就连成功率有几成都还是个大问题。但,敦还是只能一步一脚印的在秋叶原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亲爱的主人,欢迎您回来!」
「伊兰花香精的味道还可以吗?」
「主人,只要凑满二十一点,就是赢家了唷!」
「主人,耳下的头发剪短一点可以吗?」
二次元概念的物品如波涛般汹涌而来。
手边的所有东西都被替换了,秋叶原不断对敦洗脑,将二次元的观念注入他的体内。一开始还会嫌恶地对每样改变蹙起眉头,但慢慢地也越来越习惯,甚至懒得抗拒了。
面无表情的敦怀着复杂的心思,一间店逛过另一间店。
时间过得越久,敦身上的东西也一件接一件被替换成二次元的图案。脚上的帆布鞋变成登洛普球鞋(Dunlop);垮裤变成经过化学洗(Chemical Wash)的宅男裤;Rocawear(注:美国知名乐手Jay Z所创的Hip—hop品脾。)的外套变成Uniqlo(注:日本的平价品啤。)的格子衬衫。不知不觉间,背后居然还生出一个登山背包。
除此之外,还得和逐步二次元化的思考模式相抗衡;是为了找出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而在秋叶原走动,还是为了在秋叶原走动才以寻找那女人做为借口。一路上,目的与手段好几次倒错冲突,每当意识到自己又快失去自我时,敦就会用力拍拍脸颊抓回散漫的理智。
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远方的天空已经洒下夕阳余辉,敦就像受到凌辱的少女般身心皆憔悴。
弯腰坐在栏杆上,敦睁着怀疑的目光凝视着秋叶原的中央大道。看见的是跟过去的自己一样的人们,正对敦指指点点暗自窃笑。对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而言,现在的敦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秋叶原宅男」吧。今天在秋叶原瞎晃了一整天,好几个一般人一看到敦,劈头就问:「哪里有女仆咖啡厅啊?」
拉紧连帽粗呢大衣的前襟,敦吸了吸鼻子。
突然,敦抬头看见眼前的一栋建筑物。那是栋拥有咖啡色砖瓦外观的复合式大楼,灯光照出位于一楼的店面,招牌上印着『COS-ANGEL』几个大字。
本来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不知何时敦已经站在这间女仆咖啡厅的门口。
「呵呵……」
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意。看来秋叶原系护照的诅咒终于也迈入最终阶段了。那可憎的二次元魔咒,竟让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移动双腿走到女仆咖啡厅的门口。
有些自暴自弃的伸手拉开大门,敦大脚踩进了女仆咖啡厅中。
正在等待客人上门的一名女仆迎向前来,对敦低下头轻道。
――亲爱的主人,欢迎您回来。
就是那个穿着女仆装的怪女人。
*
问题:请在空格中填入适当的答案。
敦一见到女仆,就对她(1)。
A 发出怒吼。
B 追问事实的真相。
C 狠狠痛殴了一顿。
D 恳求原谅。
许多选项瞬间从眼前溜过。
脑袋经历了几秒钟的空白,才总算理解了横亘在眼前的状况。敦像根棍子似的挺直了身体呆愣在原地,女仆则露出淡淡微笑窥视着敦脸上茫然的神情。
「妳、妳是……」
到头来,敦还是什么选项都无法选择。
「请到这里来。」
看敦还愣在原地,女仆先发制人,一旋踵就把敦领进店的最深处。
「等……」
敦恍惚踉舱的跟着女仆的脚步,已经切断好几盏灯的店里没有其它客人或店员,只有薇多莉亚风格的家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出不甚清晰的轮廓。
「请坐。」
女仆指了指最里头的座位。不知为何敦竟无法抵抗,只能顺从的坐进她所指示的位置。柔软的海绵承受敦着走了一整天而疲惫不堪的身躯。
桌上准备了两套茶具。
雪白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陶瓷壶里的红茶倒进杯中。袅袅热气升起,红茶的香味在敦的鼻子前端似有若无地引诱着。
「请用茶。」
女仆把杯子送到敦的面前,再把另一个杯子放在餐桌的另一边。本以为她倒好茶之后就会离开了,没想到女仆却在敦的对面坐了下来。
微带墨绿色彩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敦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
用软软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后,女仆似乎很开心地上下打量起敦的改变。敦突然对从头顶到脚指都变成二次元宅男的自己感到羞耻,不由得垂下视线。
不知道女仆是否察觉到此刻正充满敦胸口的羞愧,整整有一分钟的时间,她的视线都没有从敦的身上移开。然后,
「来,这个给你。」
她从围裙胸前的口袋中抽出一张纸片。
那是张薄薄的,散发出蓝色光泽的长方形票券。
就是敦这些日子以来所梦寐以求的凡人护照。
「啊……啊呀!」
呆愣了好久,终于拾回散落在周围的理智。敦的喉头逸出呻吟,就像马一看到红萝卜就会跳起来一口咬住,敦也渴望地伸长了手。
但,女仆却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一不注意,就撞倒了摆在餐桌上的茶具。
「拜、拜托妳!不管是十万还是一百万我都愿意出!请妳救救我吧!」
敦哭喊出哀求,但女仆的眼里并没有浮现出半点情感。无能为力的不安让敦的脸不受控制地扭曲,没想到女仆这时却说了一句教人意外的台词。
「我可以免费把这张票送给你。」
「不、不用钱吗……?」
女仆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而敦只能露出狼狈无助的表情怔怔望着女仆的一举一动。香甜的红茶气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女仆的脸孔无声无息贴了上来。在昏暗的照明下,映出了白瓷般的肌肤光泽。
彼此问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能清楚感觉得到,女仆轻声嗫嚅道。
「――你觉得开心吗?」
顷刻问,敦像被掴了一巴掌似地往后退开,但背部随即被柔软的触感包围。后方有墙壁和椅子挡着,根本无处可逃,女仆就站在面前不容许敦逃避。
「怎、怎么可能觉得开心……」
敦连牙关都咬不紧,只觉得室温突然降了好几度。脑子明知道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但双脚就像被黏在地面上动也不能动。
「为什么?难道不有趣吗?」
「我、我才不想变成秋叶原宅男,也不想硬逼自己喜欢本来就不喜欢的东西。」
敦喘着大气,用力挤出拒绝。
女仆脸上悠然自得的盈盈笑意并没有因此溃散。就像为了安抚不听话的孩子,而露出温柔的微笑。
「…………!」
女仆把脸靠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就快两唇相贴了。
女仆压低声音,偷偷对敦说。
「――那张秋叶原系护照,只会把你周围的物品变成二次元样式而已啊。」
女仆的确是这么说的。
秋叶原系护照,只会把周围的东西变成秋叶原系。
若真是如此,那敦的心理变化又该怎么解释才好?如果对二次元的东西产生嗜好,不是因为那张秋叶原系护照的话――
刺入喉头的现实,让敦无意识泄出如蚊蚋般「啊啊……」的呻吟。
换句话说,自己会变成这样是因为……
「我再问你一次。」
女仆用甜美的声音轻声道。
「你觉得开心吗?」
*
在夕阳余晖洒落的房间里,敦和由果面对面坐着。
二次元化已经达到极致的房内,勾勒出某种异样的氛围。整面墙都被海报贴满了,堆得如山高的游戏卡带和漫画占据了原本的空间,剩下的一点小空隙也被模型和抱枕塞满了。不仅脚都没地方放,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很缺乏。
两个人都没有正视对方,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双手。
「――看到这个房间,我想妳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敦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总算下定决心开口,但仍然没办法正视由果的脸。
「……其实,我是个二次元。」
告白。
藏在肺腑深处的那些话,没想到轻轻松松就脱口而出。
终于说出口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须再做任何辩解,也无法回头了。
不知是安心了、还是放弃了,只见敦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个……」
接着换由果开口了。她似乎很困惑的眨了好几下眼睛。双手手指交叠着,左右两只姆指不停画着圈圈。
敦慢慢闭上眼。
心想,其实妳不用多说什么也无所谓的。
就算丢下一句「嗯心死了」,立刻掉头离去也无所谓:当作是被疯狗咬了一口,从此把两人相处的这段回忆永远封印起来也没关系;如果想赏自己一巴掌也可以。敦甚至希望由果能快点给个反应。
但,由果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敦的料想之外。
只见她拿起放在脚边的书包,递到敦的面前。
轻轻的,用颤抖的嘴唇低喃。
用彷佛要吟唱出千年之恋般的细哑声音。
「……其实,我也是。」
拉开书包拉链。
里头塞了满满的女性取向的同人志。
敦不禁仰天泄出一声叹息。
天花板上的二次元美少女仍是一脸的嫣然媚笑。
时代杂志上的女孩
插图065
一切都是从监视车站的剪票口开始的。
早上七点到十二点,中问休息一小时,再从下午一点继续到晚上九点。
一个个仔细检查走过自动剪票口的乘客。一整天都在电气街口与昭和街口交互巡视。
唯一的情报只有几张照片。
但,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呢。
在乘客之中,只要注意十八岁左右的女性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缩小需要注意的范围。至少仍是勉强符合了「寻找」所该具备的条件。
这种行为就跟在沙漠中寻找一颗不小心遗落的小砂粒没两样。但这世上的奇迹不是俯拾皆是吗。像十年前塞进玻璃瓶里丢人大海的信,最后又回到了本人手里;又像是吃了河豚肉被毒死的老爷爷居然在一个星期后复活了,还自己爬出坟墓,把家人都吓了一大跳。这样的奇迹说不定有天也会辗转落到自己手上,但若没有实时把握的话,所谓的奇迹也不过是空谈。
没有绝对能成功的保证。也不会有谁因为这种事而出声赞扬。
就算如此,还是只能继续坚持下去。
尽管刺骨的寒风贯穿了身体,仍没有因此退缩休息。
说不定就是这种冷冽的气温,才让自己变得更顽强。
阿茂默默在心中祈祷,不断呼吐出雾白的呼息。
――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时代杂志上的女孩呢?
*
切开蛋包饭的一角沾上奶油丢进口中,再拿叉子叉向如小山丘般堆起的培根蛋面粗鲁地旋了几圈,塞进嘴里用力咬了几口。接着拿起还剩下三分之二杯的柳橙汁一口气全喝光,好把堵在喉头的食物一并冲进胃里。
轻轻打了个饱嗝。
摸了摸吃撑的大肚腩,阿茂仰起上半身摊在椅子上。还是一样,不是多让人惊艳的味道。虽然还不算难吃,但也不是会让人感动的料理。唉,期待女仆咖啡厅端出水平以上的菜色是有点太苛求了。
「让您久等了,这是蓝莓奶油起司。」
穿着男装的女服务生穿梭在餐桌间,走到阿茂的位置旁。别在胸口的名牌闪闪发亮,上头印着「雪乃」两个字。
阿茂甚觉无趣地盯着女服务生把点心摆上桌,又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第一次走进这间店时,阿茂也曾被这间店和普通咖啡厅不同的服务方式给吓了一跳,但来了这么多次后,对女仆咖啡厅的兴趣与惊喜渐渐由浓转淡,甚至连到这里来的理由都磨损到近乎零:总而言之,就是人类的惰性。因为已经是常客了,偶尔遇到这间店的COSPLAYDAY或制服DAY时,阿茂还会认为那些为此大惊小怪的客人真是群怪胎。
「请给我一杯冰水。」
「好的,请稍等一下。」
女服务生看着阿茂,礼貌地做出回应。直到这时,女服务生才注意到丢在桌上的那本杂志。
「TIME……Do you know the forefront Asian culture?」
微偏着头,女服务生念出杂志封面上的标语。
「田中先生,您喜欢看这种杂志啊?」
听到她这么说,阿茂的鼻孔瞬间撑大了两毫米。
「也不算喜欢啦,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文化嘛。生在这种时代,把新闻杂志当成与世界沟通的媒介也没什么不好;我实在没办法赞成那些自以为是地指责看这种杂志实在过于迂腐老派的说法啊。」
「新闻杂志是什么啊?」
「妳不知道吗?时代杂志(TIME)不是很有名吗?一九三二年于美国创刊,时代杂志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本新闻杂志喔。内容包含了艺术还有其它很多不同领域的新闻。杂志本身的取向就是大众化路线,里头也网罗了许多极具时代性的消息呢。」
「原来是这样啊。请慢用餐点,冰水马上送来。」
「咦……」
女仆脸上浮现笑容硬是截断了阿茂的解释,踩着喀哒喀哒的脚步声旋踵走开了。阿茂只能吞回早就准备好的满腹知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