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鼻间哼出一口气。
哼,算了。
反正不过是个在咖啡厅打工的兼职店员嘛,当然不可能理解我所说的话。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顾虑有没有轻怱怠慢了来店里用餐的客人罢了。
视线往周围环视了一圈。
着迷于收集运动选手卡片的几个男人、穿着军服塞了满嘴咖哩饭的眼镜仔、还有那些吵吵闹闹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有多低能的小混混们。
他们不过是在继续早已失败的人生,可千万别把我跟那些家伙混为一谈。
虽然待在同一间店里,还是有所谓的等级制度。阿茂并不是想把自己归类为最上流的那一挂,但至少比窝在角落将近一个小时只顾着看同人志的满脸油光男、或一坐下来就紧盯着厨房一动也不动的那个瘦不拉鸡的女生要好多了。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表才做出这种评判的――
「所以说,我比他们都要来得好多了……」
这句心声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急速冷却的思考模式,降落在如泥淖般教人郁闷的现实上。已经快一个月没去露脸的大学、为了凑人数而硬是被抓去参加的餐众,除了化妆或哪间餐馆的菜色不错或哪个电视节目真好笑之外,就再也生不出其它话题的蠢女人丢来的一句「你该不会是秋叶原宅男吧?」
「――啧。」
笨拙地咋了下舌根后,阿茂蠕动着身体挥去那些抑郁的想法。
为了不让敌人有半点机会伤害到自己,阿茂摊开时代杂志立了起来。西沉的夕阳余晖从玻璃窗斜斜地洒落,摊开的那一页也被染上淡淡的橘红。
那一页叙述着遥远异国的文化。
高级品牌出的MP3 Player似乎已经偷偷躲进世界上每个人的口袋里了。
科学家们为了探索前往遥远火星的道路,亲身体验的成功与挫折。
小小的黑人少年成为「King of Pop」的心路历程。
凝视着纸面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照片,阿茂不由得瞇细了眼睛。
世界究竟聚焦在什么地方?这个世界的尽头又在哪里?频繁地改变方式,时代杂志孜孜不倦地论述着。
阿茂瞇着眼,凝视着远方世界的人们。
又翻了一页。
浓艳的酒红色字体映入眼帘。
『AKIHABARA』(秋叶原)
此时,阿茂的表情就像喝了一大杯柴油般瞬间扭曲变形。中央大道的步行者天国和正等着电玩游戏零点开卖的排队队伍,还有像饲料鸡一样围在专卖关东煮罐头的自动贩卖机旁的观光客。早看惯的,那些早就看惯的街景此刻正收纳在薄薄的内页中。时代杂志的秋叶原特辑。感觉好像从阳光普照的圣地亚哥被硬是拉回受到车辆排放的废气与噪音污染的浑沌街头。
「……搞什么啊。」
居然弄出这种特辑,而且还散发到国外去,实在太丢脸了。这就好像那些不可一世的宣布现代的日本已经没有武士存在了,却还默默相信忍者依然残存着的家伙会写的东西。白以为走在时代的尖端,所作的错误判断却暴露出自身的愚蠢――
纸面上,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纸上的少女正看着阿茂。
优美的杏仁眼型、以贝兹曲线(Bezier curve)描绘出的精致下颚、还有彷佛正谈论着甜美初恋的樱桃小嘴。她应该是日本人吧,年纪约莫十七、八岁上下。以秋叶原的景物为背影,照片中的少女正凝视着阿茂。
也许是摄影师的技术高超,也或许是少女的生命力并没有因为化成油墨呈现在纸面上而有丝毫减损。那不过就是墨水渲染出的阴影,少女直视的目光却让阿茂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
几乎忘了呼吸的方式,阿茂的喉头抽噎着,手指又翻过一页。
另一张是倚着护栏,嘴唇抵着罐装红茶作势啜饮的照片。少女仿佛溶进了秋叶原的杂沓中,但她周围的景物都存在于物理法则之外,只有少女一个人绽放出迷人的耀眼光辉。
一见钟情。
这么形容确实有点迂腐,但却是最贴近事实的说法。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就目前的状况来说,照片上的少女只能说是存在于「地球的某处」,对方甚至不晓得有阿茂这一号人物存在,但这种现象就跟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情转折。就算抱着发现新大陆的心情、指着苹果大喊:「这就是地心引力!」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今天的苹果依然掉个不停。
没错,这种现象再普遍不过了,世界上随处可见。
只不过阿茂的对象是出现在杂志里的少女罢了。
只是这样罢了。
*
三天就瘦了两公斤。
一个礼拜过去,又瘦了三公斤。
光是呆站着眼见希望逐渐渺茫,阿茂身上的脂肪与气力就像被剃刀削减般一点一滴慢慢地消失。
其实早在预料之中了,但瞎忙了这么久,时代杂志上的少女仍是连个影子、连个剪影、甚至连个脚印都没有。
只能像个笨蛋从早到晚守在车站前等待,拼命睁大眼睛期待时代杂志上的少女从剪票口走出来,但再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
阿茂决定打电话给时代杂志的编辑部试试。
因为完全没有提及模特儿的名字及所属的经纪公司,阿茂唯一能连络上的,只有杂志出版社。生平第一次打国际电话,打给杂志的编辑部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拿起话筒之前,阿茂拼命预习了本就拙劣的英文。我看了最新一期的时代杂志。我想知道拍第二十六页秋叶原特辑的那个女模特儿的连络方式。
全身上下布满油腻的汗水,阿茂总算把想说的话都挤出来了,
「We have neither the obligation nor right to give you information more than being published in the books the model。」
电话那头立刻回以一长串数人晕头转向的英文。
「Sorry ,it is privacy of the model .thank you for reading。」
就算听不懂英文,也能从对方的音调及语气明白意思。全世界对脑子出了问题的变态该有的应对态度都是共通的。必须要相当冷静、冷酷、冷淡,却又不能摆出敌对的姿态。被无情的一长串英文拒绝后,阿茂只能黯然地回一句「3Q」,然后挂上话筒。
但,阿茂并没有因此放弃。
仍不死心地寄了封电子邮件给时代杂志的编辑部。
利用Excite的翻译功能尽可能编出一篇看起来脑子还不错的英文文章。鞭策着呆站许久已经疲累不堪的身体,把自己伪装成绅士般充满知性的读者。四天后终于收到回信。阿茂兴奋又紧张地一个个翻译罗列的英文单字,
译意:黄猴子,没有哪个模特儿会跟你见面啦。还有你的英文真是错误百出啊。
「――你看你看,这个玫瑰金很可爱吧?」
秋叶原的一角,阿茂正被穿着女仆装的业务员拦住推销商品。
应该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吧。女人坐在阿茂的对面,口若悬河的说个没完。环视左右,还有其它几个跟阿茂一样被女仆捉住的宅男,他们也正和女仆面对面坐着。整体看来,女仆那一排每个都讲得口沫横飞,对面的一排宅男只能唯唯诺诺地不停点头。
身心都已疲惫不堪。
从脚底窜升攀上的虚无感、和从背后包覆笼罩全身的无力感同时袭来,正当阿茂恍惚地停下脚步愣愣伫立在街头时,穿着女仆装的业务员便趁机靠了过来,半推半就地把阿茂带进店里。约莫十坪的狭隘空间里,放了几把没有靠背的椅子和桌子,还有收纳在玻璃盒中闪闪发亮的各种宝石。女仆和阿茂之间隔着一杯红茶,推销商品的同时,也不忘要闲话家常几句。
望着兴高采烈自顾自说个没完的女仆,阿茂幽幽叹了口气。
这群装腔作势的假女仆,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嘛。
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却是再贴切不过的说法。
若要问为什么,谁叫她把眉毛画那么长。漂染过的发质已经严重受损,根本无法和时代杂志上的女孩相提并论。女仆装穿在她身上只比穿在高脚蟹(注:世界上最大的螃蟹,伸长聊的公蟹高度超过三公尺。日本特产,蛰居于本州岛的太平洋海底。)身上好看一点点,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看你看,这个虽然贵了一点,但错石哪够力啊,要买就买真的钻石才可以啦上
视眼前的红茶于无物,女仆一股脑地向阿茂推荐宝石。其实大家都很清楚,让店员穿上女仆装到街上抓到宅男后再带进店里,藉由欢愉的谈笑气氛卖出高价的宝石饰品,这就是他们的销售手段。说好听点是天真无邪,说难听就是容易会错意的宅男们最常被这种手法给诈骗钱财。就连被带进这种地方,都是种难以抹灭的羞辱。
但,如此凄惨的自己,也许就适合待在这种悲惨的地方。
「我也会玩游戏喔。不是有一种旋转方块就会变大的游戏吗,你知不知道啊?那个游戏超可爱的,还可以消除压力耶。啊,不然你看这个戒指怎么样?」
这可怜的女仆大概是出生时把脑子忘在母亲的肚子里没带出来吧,听着她在耳边叽哩呱啦,阿茂兀自沉浸在郁闷的情绪中。
「怎么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从斜下方窥视阿茂的表情,女仆微歪着头问道;刻意装可爱的动作让阿茂忍不住在心里咋了下舌。那种瞧不起人的笑容,无声的透露出「真拿你没办法耶」的讯息。是因为自己正堕落地沉溺在倦怠之中,才会落人笑柄吗,不、不是这样的,啊啊――可恶!
「对了,有好东西可以喝喔,你也来一杯吧?」
在阿茂出声回答之前,女仆已经急匆匆地走向茶水间。回来时手上还捧着两个杯子,不过里头装的只是乌龙茶。轻啜了一口,有酒精的味道。
「这是秘密喔,不过稍微喝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为了增进我们的感情,这么做也是必要的嘛。」
女仆一脸得意,对阿茂露出自以为可爱的笑容。
把我当白痴啊。
我可还没堕落到只是喝妳一杯酒,就得和妳掏心掏肺当好友的地步。把我跟那群只是基于脊髓反射而活下来的家伙相提并论的话,我可受不了。而且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有哪个销售员可以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的?或者她只是单纯地在嘲弄我?
阿茂粗暴地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光掺了酒的乌龙茶。
一小时过后。
「我就是找不到她。就是时代杂志啊,妳知道吗?妳应该不知道吧,谁叫妳的脑子那么差,不过我跟妳是好朋友喔!」
「我们是好朋友!我也是啊,明明那么努力,却老是什么事都做不好,所以你发发好心买下这只戒指啦!」
没想到这两个人竟一杯接着一杯。
其它店员只能错愕地看着这两个人,早就错失了制止的机会。阿茂每句话都围绕在那个再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时代杂志上的女孩,女仆则不停倾吐自己的人生有多辛酸可悲,感觉上这两个人还挺意气相投的。
「但我还是要追求自己的爱情,就算表错情也无所谓。干嘛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妳说对不对啊?」
「我是从乡下来的,因为我有自己的梦想嘛。我当然也知道很难成功啊,可是我就是不想输嘛!」
虽然互称好友,但他们只是一股脑地向彼此倾吐自己的烦恼,根本不管对方说了什么。
「g啊……」
女仆终于露出醉态。也不管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就大刺剌地趴在桌上:阿茂这才惊觉失态,紧张地四下张望,但其它店员全都有志一同的对他们这一桌视而不见。有个女人醉倒在自己面前,这对阿茂而言,可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也该适可而止,赶紧重拾理性了,这样的念头瞬间掠过脑海。就算在这种地方絮絮叨叨说着醉话,也不可能追求到梦想中的那个女孩。好久没到学校去露脸了。兼差的工作大概也被炒鱿鱼了。虽说是一见钟情,但事实上两人根本没见过面,会陷入这种进退不得的状况,一定是因为希望这份感情能有个归属吧。等到看透的那一天,也许就能让生活回归正轨了――
「……好久好久以前,我也曾经玩过喔。用树脂补土(Epoxy Putty)做出喜欢的男生脸孔……」
女仆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指尖忍不住颤抖,颤意渐渐攀升到肩头。
「只要自己做就好了嘛。」
阿茂情不自禁地用力抓住女仆的肩膀。女仆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眼,从喉间发出干哑的气音,不小心撞倒了放在桌上的糖罐。
「妳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这个饰品只要十万。」
「不是啦!」
「还是那个银戒?只要一万块喔。」
「不对不对,再前面一点的!」
没错。
既然找不到的话,那就自己做一个嘛。
*
昏暗的房间里,扫瞄器的白光轻抚过杂志内页。
瞥了还在运作中的扫瞄器一眼,阿茂打开Homepage Builder(注:由日本IBM开发贩卖的网页编辑软件。)。构想已经在脑子里成形,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把脑海中的构思变成网页生出来。使用Builder确实有些难以夸口,但要是太尽善尽美,不就少了份真实感吗。
时代杂志的那几张内页,被图钉固定在泛黄的墙面上。从那十几张照片中所获得的情报,全都会记录在阿茂做出来的网站上。从她啜饮红茶时的唇型、拨头发的手势、到她伸手抚平裙子皱褶的小动作,每个小地方都是构成时代杂志上那个女孩的要素。从文章中截取所有关于她的情报,不足的部分就靠阿茂的想象力来补足,这样就能架构出完整的网站了。
――制作时代杂志上那个女孩的网站。
也许有人会嘲笑这么做实在太愚蠢了,也许有人会轻蔑这么疯狂的行为。阿茂也知道这么做不会得到半点赞赏或喝采,甚至根本无法对他人提起。
所以呢?难道要我像个呆子继续守在秋叶原的车站前吗?
如果一往情深地继续等下去,说不定奇迹真的会降临,时代杂志上的那个女孩也许某天真的会出现在阿茂面前。坚持信仰也是很重要的。
哈。
这种张大嘴等着金币从天而降的愚蠢行为,阿茂可不觉得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架个网站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那些喜欢偶像或女明星的男人,路上随便捡都有一大堆。阿茂不过是赋予那个不晓得究竟待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的陌生女孩一个形体而已。不是妄想或凭空捏造,时代杂志上的那个女孩最远也不过是站在地球的某处,阿茂只是利用想象来弥补两人之间所无法跨越的距离罢了。
在扫瞄器停止动作的同时,阿茂也打开Photoshop软件,利用切裁工具切割出女孩的照片。就像用数字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一样得修饰明亮度与对比色还有色调。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操纵鼠标的喀哒喀哒声。
经过几个小时后。
「得帮她取个名字才行啊。」
杂志上根本没有提及女孩的名字。
默然无语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少女。时代杂志上的少女也回视阿茂的目光。
――深琴。
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阿茂总诈满意地点了点头。
*
「亲爱的主人,让您久等了!」
「那个……」
「请慢用!」
「呃,那个……」
女服务生把第四杯咖啡送上桌后,又急忙走开了。假日的女仆咖啡厅既混乱又吵杂,阿茂的声音马上就被其它客人的叫喊掩盖了。
一个人独占这个席位,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阿茂把方糖丢进刚送来的咖啡里,啜饮变得像泥水的液体。喝了太多咖啡,胃都开始抽痛了,桌上搁着开机许久的手提电脑,累积的热气似乎就快爆炸了。
「哼……」
从鼻间轻哼了一声,但忙着替客人点餐的女仆声音和匆促的脚步声、还有其它客人的谈笑声没一会儿就把阿茂的声音掩盖了。坐了好久,屁股快痛死了。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阿茂只好移动屁股重新调整坐姿。
为时代杂志上那个女孩所做的网站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内容包含了自我介绍、内建式的网志、相簿、连结等等。不管眼睛极度疲劳又加上睡眠不足,阿茂在反复失败了许多次后,总算完成了理想中的网站。不单只是好看就好,阿茂还刻意加了几个错字和没有意义的程序语言、或是把照片加上红眼,就是为了营造出「真实存在的网络偶像所架设的网站」的真实感;不做则矣,要不就做得彻底。把时代杂志上的女孩会想到的事、或不会想到的事都描摹记录下来,一字不漏地写进网站里。不停敲打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同时,幻想中的深琴彷佛长出了血肉,甚至还能与自己对话呢。感受着像是长跑许久后身心皆处于兴奋状态的快感与骄傲;几十个小时后,网站终于完成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校对。
在把网站上传到网络之前,阿茂希望能经由第三者的双眼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看在其它人眼中,这像不像女模特儿自己制作的网站呢?阿茂为此感到非常不安。
不过,这个网站又不能给朋友看到。阿茂才不想在朋友面前坦承自己的妄想,而且周围那群朋友没有一个能理解阿茂的兴趣。更何况,如果被他们知道自己就是这个网站的创造者,到时候再多的幻想都会消融在风中吧。这个秘密绝对不能曝光。
几经思量后,最终的结论就是征求女仆咖啡厅店员的意见。对象换成女服务生的话,不仅聊起来比较轻松,就算被发现这个网站是自己的妄想产物、或是感到厌烦时,只要结束这个话题,再也不跨进这间女仆咖啡厅就没事了。既轻松又简单。对象锁定女服务生是再适合不过了,阿茂是这么认为的。
但,今天却迟迟没有半个女服务生来和阿茂搭话。
女仆咖啡厅一开店,阿茂就抢了吧台的坐席,刻意在她们面前打开笔记型计算机,还假装联机上网,但那些女服务生却忙碌地在店里转来转去;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们老是喜欢凑过来瞎扯两句,现在却没半个人肯停下脚步看阿茂一眼。心里烦躁不已,但又没有主动说出「喂!妳们过来看看嘛!」的勇气。
「对不起。」
假装出声想请服务生过来点餐,却没有得到半点响应。这次阿茂是真的火了。这间店的店员教育也做得太差了吧,还是说……她们是故意不理会自己?
「对、对不起!」
还是无视。果然没错。她们穿上女仆的制服,表面上装得甜美可人,心里却把阿茂当成白痴。「他到底在跟谁道歉啊,正式蠢毙了!」她们现在一定正在心里嘲笑自己吧。当阿茂大口吃着咖哩猪排饭时,看在她们眼里一定觉得是「同类相残」的一幕吧。视线在展示柜的史泰福泰迪熊(注:steiff bear德国金耳扣steiff是世界上最具收藏价值的泰迪熊品牌。)和阿茂的腹部来回比较着,然后暗自窃笑。
既然妳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我也绝不会输的,得叫个女服务生过来好好骂一骂才行。阿茂喝了一口咖啡滋润口腔,深吸了一口气后,
「对――!」
「居然带着笔记型计算机来,还真是稀奇啊。」
噎住了。
雪乃正从斜上方窥视着。手里捧着银色托盘,又加了句「有事叫我吗,主人?要不要帮您加杯水呢?」
「呃,不……不用。」
阿茂尽可能维持表面的平静,重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真没办法,今天我就大人有大量饶过妳好了。抓起眼前的湿毛巾,阿茂抹去泌出额际的冷汗。
呜啊……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雪乃的视线已经胶着在笔记型计算机的银慕上。
阿茂什么话都还没说,她倒是很主动地探出上半身隔着阿茂的肩头注视计算机屏幕。不仅如此,还伸手点击鼠标来阅览网站的内容。再没顾虑也该适可而止吧。不对,不……是这样没错。会来到这里,不就是希望有人能帮自己看看这个网站吗――
「这、这是……我最近迷上的啦,好像是个模特儿,还挺有型的不是吗。哈、哈哈……」
脸部顿时燥热起来,阿茂不安地吐出类似借口的说词。又拿起湿毛巾抹了把脸,试图藏起快要抽筋的表情。冷静下来,不可能被发现的,雪乃应该不会看时代杂志这么高尚的外国读物:就算她真的看过,也会认为是模特儿本人所架设的网站吧。
周围的喧嚣吵闹彷佛都被隔绝在外,只有点击鼠标的声音能撼动阿茂的鼓膜。
好一会儿,雪乃只是沉默地盯着网站的内容,
「好奇怪喔。」
一听到她的感想,阿茂连忙压抑全身的颤意。
掌心被湿热的汗水浸透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是不是反转照片后,把衬衫的钮扣左右弄反了?还是照片上还留有摄影师的名字?这种门外汉才会犯的错误应该都已经排除掉了呀。应该没有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才对啊――
阿茂小心翼翼地从喉问挤出声音。
「……哪里奇怪?」
「就是自我介绍的地方啊,这里怪怪的耶。」
雪乃的食指指向屏幕画面。
「哪――哪里怪啊?」
阿茂再也戴不住冷静的假面具,心跳指数和血压都在瞬间飘高。雪乃诧异地把视线移向晃动着下巴脂肪的阿茂睑上。
「她的腰围只有五十分公分,实在太细了,应该是骗人的吧。」
「搞……就、就是说啊,真的很细耶。」
差一点喊出「搞什么鬼啊」,还好忍住了。
冲上血管的血液瞬间降了下来,差点引发贫血,半抬起的屁股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是阿茂故意瞎掰的数字。当初原本是想塑造出;「谎报三围的深琴」,没想到却吓得自己冷汗直流,真是吃力不讨好。
「真是漂亮……不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啊。」
雪乃似乎很有兴趣地继续操纵鼠标。
阿茂抬起松弛的下巴,稍微把椅子往后挪开,注视着把心思专注在计算机屏幕上的雪乃背影,心头的一块大石放下后,脖颈立刻布满热汗。
这时候,阿茂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的两颊正牵起微笑的弧度。
深琴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诞生了。
这样的真实感慢慢从脚尖攀了上来,然后转变成安心感,终于化成睡意包覆住阿茂全身上下。
这么说起来,这三天来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呢。
强烈的睡意就像温暖的软泥,就伙沉人梦乡时,阿茂仍不免感叹「如果真的能见到她就好了……」。
但,心中的祈求也缓缓消融柜睡梦之中。
*
||profile||
十七岁的高中生。身高149公分。三围是80-53-81。A型。两眼都戴隐形眼镜。昵称是「小琴」。兴趣是制作银饰和搜集漫画。喜欢的音乐是伯特巴克瑞克(Burt Bacharch)和红粉佳人(PINK)。有个相差好几岁的弟弟。拿手的科目是化学。最不擅长的科目是数学。偶尔会兼职当模特儿拍照。将来的梦想……也不到梦想这么伟大啦,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从事调色师的工作。
「……呼。」
盯着主页上显示的浏览人数,阿茂搔了搔下巴,露出满足的笑容。笔记型计算机的萤幕上正显示出深琴的网页。
「――凯因斯理论是指在经济力下滑的前题下,探讨失业率上升的原因的短期静态论,整体而言并没有超出旧派的学术范围。所以关于凯因斯理论的长期动态化所衍生出的几项课题就――」
在呈阶梯状并排的座位相隔了好一段距离的下方,秃头教授正在讲解经济学的课程。好久没到学校来上课了,阿茂完全无法理解教授到底在说些什么。反正没差,只是突然想到才来学校晃晃而已。
公开深琴的网站已经经过一个月。浏览人数很顺利地成直线上升,深琴原本就有张可爱的脸蛋,会有这样的成绩也在意料之中。只要不踩到地雷,深琴的名声应该会随着人气指数所描绘出的流畅弧线慢慢攀高吧。
『――所以啊,放学后我就想买副新的隐形眼镜而跑到眼镜行去了……不过呢,一进店里就看到好多好可爱的眼镜喔,害我看得入迷,根本忘了要买隐形眼镜。唔,是不是该换戴眼镜看看呢?大家喜欢眼镜还是隐形眼镜呀?』
网络上有些男生会假扮成女生到处招摇撞骗,这叫网络人妖。看在第三者眼中,阿茂的所做所为也许就是个不折不拙的网络人妖,但阿茂和深琴可是完全不同的各别存在,两人之间有条无法跨越彼此的界线。阿茂只是把自己心中对「深琴」的印象掏出来,发送到网络上而已。跟什么人格混乱或是双重人格可是全然不同的。
偶像。
用这两个字来表示或许不太正确,却是最接近的形容词。
就跟憧憬明星或歌手或运动员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差就差在是存在于外、还是存在于内。阿茂的偶像就存在于阿茂心中,从「日常生活」中累积获得真实感。
『如果妳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
『深琴,妳住在哪里啊?』
『深琴,我好喜欢妳。』
那些到深琴的网站浏览的男人,不只一个寄来了别有用心的电子邮件。不是在电视上才看得到的女明星,也不是近在身旁的女性,而是在网络世界里聊着生活琐事的网路偶像。对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产生遐想的男性,远比想象中还要更多。就算是无聊透顶的求爱邮件,阿茂还是一封封仔细看过,而且还一一回信(信中当然拒绝了所有的邀约)。明明要拒绝却又花时间回复邮件,就是因为这些家伙所寄来的字句,都能让深琴的存在感变得更具体。最近也不会再动不动就感到羞耻或难为情;深琴所想表达的情绪总会自然而然地从内侧涌出,阿茂只需把她的想法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回完信后,阿茂缓缓吐出憋了好久的一口气。
视线和设成计算机桌面的深琴交会了。
彷佛凝视着多年的恋人般,阿茂用湿润的眼瞳凝望着桌面上的深琴。
对阿茂而言,深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性。既清纯又可爱,妖艳却不失天真浪漫,而且活泼开朗。以阿茂的理想当作为养份活跃在网络世界中的深琴,是其它偶像所望尘莫及的。
突然后方的席位传来不识相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阿茂与深琴共处的甜蜜时光。
一回过头,发现有三个丑女正坐在一起斜眼盯着阿茂窃窃私语。虽然没办法听清楚她们的谈话内容,但从她们的音调语气听来,也知道她们正在说阿茂的坏话。上课居然还带着笔记型计算机浏览网络偶像的网页,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臭宅男。这种家伙最容易被利用了。
随便妳们怎么说。
要是对每个人的羞辱都一一做出反应,只会拉低我自己的水平。阿茂从鼻间哼出一口气,缩起身体不愿让她们看见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的画面。
遥远的前方,教授撑着佝傻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讲着课。在消费与投资的前题下,决走出有效的需求量,为了定义雇用的数量与水平,所以国民所得分成了消费与储蓄两方面,而利息――简直就跟非洲某国的诅咒没两样嘛。
「……真是无聊。」
待计算机关机后,阿茂便偷偷溜出了教室。
*
『我们班上最近很流行互相交换看小学的毕业纪念册。看到小时候所写的「将来的梦想」时,总会引发不小的骚动。可是,我从来没有带自己的毕业纪念册到学校去过,因为……我的「将来的梦想」那一栏,不知为何竟写着了oronamin(注:日本大冢制药所贩卖的保健饮料。)」。唔~小学生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直想回到过去问问当时的自己。』
网站已经开设两个月了。
六坪大的房间里,计算机屏幕的亮光映出被香烟熏黑的壁纸。
阿茂正集中精神操纵着制图版和鼠标。已经喝光的保特瓶和保健饮料的空瓶林立在桌面上,丢在房间角落的碗面残骸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了,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腐臭味。
这几天以来,阿茂也练就出一手拼贴画(collage)的技术,用来制造深琴的新照片。
深琴的照片就只有时代杂志上的那几张,阿茂也很清楚能够上传到网络的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事实上,手边仅有的十几张照片没一下子就全都PO上网了。
但,不能更新相簿却是阿茂万般不愿面对的事实。
一旦无法更新照片,深琴的呼吸好像也跟着停止了一样。不是搞混了现实与幻想,而是当网站停摆下来时,阿茂心中的深琴也将失去好不容易赋予她的现实感。不,也许阿茂只是害怕知道深琴不过是个存在于自己幻想中的虚幻人物吧。
所以当阿茂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利用拼贴的方式替深琴制造新的照片时,真的是兴奋到连腹部底层都忍不住颤抖。
拼了命地摸索还不擅使用的Photoshop功能,但第一张完成品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简直比小学生在美术课做出的剪纸作业还要糟糕。
若想要提升技术,就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热情。阿茂不吃不喝,不去上学也舍弃了到秋叶原消磨的时间,一心只为了能拼贴出深琴完美的身影。
整整花了两个礼拜,阿茂才总算做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基本上,需要准备的素材有三大项。
深琴的脸部照片、其它人的照片、还有用来当作背景的素材。
当然也有直接把深琴的脸移植到别人的照片上这种简单的方法,但阿茂却选择了更困难的方式。只要重新组合这三种素材,应该就不会被发现这其实是张拼贴照吧。如果花点时间就能做得更好,就算得付出更多心力阿茂也毫不在意。
先把跟深琴差不多体型的模特儿身体部分用测径规以贝兹曲线剪下来,再把身体部分加在用来当作背景的风景照上头,接着调整位置,让人物的姿势和图型大小呈现适当的比例。从深琴的几十张照片中细心裁剪出眼镜、嘴巴、眉毛、轮廓、脖子等部位,再利用这些部位相互组合出全新的表情,最后把深琴可爱的模样移植到他人的无头照片上。要诀就是从头到脖子都得使用深琴自己的部位才行。调整脖颈部位最为棘手,要是随便拿其它人的脖子来组合肯定会失败。为了完成细部调整有时还必须重复贴上十几次,色调才会更写实。除此之外,还得注意光线的强弱,有时还必须使用喷枪在照片中加入强光效果。
「……完成了。」
用沙哑的声音轻喃出这一句话后,阿茂累得连关上计算机的力气都没有,就直接倒在椅子上昏捶过去了。
屏幕上的深琴默默无语,仍温柔守护着阿茂的睡脸。
*
『最近迷上了自己做早餐。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早起一族的唷。今天做的是法国吐司,秘诀就是要把面包浸在蛋汁里三分钟才可以。不过这次我把牛奶换成了柳橙汁,还满好吃的呢……人、人家才没有把吐司烤焦呢。』
三个月。
遮阳窗帘的那头一如往常洒落了微微的光亮,藉由这个方式宣告外头的世界依然转动着。
砂糖和奶油遇热所散发出的甜美香气飘荡在狭小的厨房里,长年使用的煎锅中央躺着一块烤焦的法国吐司。
尽可能让深琴的网志生活显现出真实的存在感,已成了阿茂每天必做的功课。当日记里提到早餐吃的是法国吐司时,阿茂就必须亲自做一份法国吐司出来才行。如果阿茂真的穿著水手服闯进高中校园,肯定会遭到逮捕,况且阿茂也不想这么做:但不知不觉间,对于高中女生喜欢的化妆品和流行也越来越了解了。「没想到居然做到这种程度啊……」偶尔阿茂也会自嘲地笑笑,但每天只要一想到深琴就觉得幸福又甜蜜,那些不痛不痒的念头一下子就被驱逐出脑海了。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深琴的网站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不仅多次登上网络偶像排行榜的首位,留言的件数更是多到根本来不及回复,其中还有一些恶意护骂的留言,阿茂几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计算机前,努力维持深琴网站的整洁。
一切都很顺利。
为了学校的考试而揉着眼睛努力念书的深琴;稍微挺直了身体,一边看着JJ杂志的深琴;发现了可爱小猫咪的照片而开心不已的深琴;这些都是阿茂赖以为生的精神食粮。
其实大家都误会了。
喜欢的人一定得存在现实的世界里才行;无法交谈就觉得很无趣;不能碰触彼此就没有意义;会这么认定的人,视野实在太狭窄了。虽不能全盘否定那些感官恋爱或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模式,但大体说来确实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肉体方面或精神方面,到头来每个人都只是守着自以为是的幻想罢了。最好的证明就是我本人。阿茂只要有深琴就万事足了。
回过神时,才发现煎锅正冒出阵阵白烟。
阿茂慌张地把法国吐司移到一旁的盘子上,这东西与其说是食物,还不如说是黑碳比较贴切。唉,这也没办法,深琴一定也曾经像这样失败过吧。把法国吐司的残骸丢进垃圾桶里,阿茂又打了颗蛋打算从头做起。这些琐碎小事也全都会写进深琴的日记里。
站在昏暗的厨房里,耳边突然响起明快的敲门声。
阿茂蹙起眉头,回头望向大门。肮脏的走廊和混凝土玄关,还有用来与外界连系的薄门板。因为没有开灯,看起来是有点像鬼屋,不过这间六坪大的破烂公寓还是附有门钤的啊。
但敲门声却以固定的节奏不断响起。有多久没客人来访了,就连推销报纸和推广宗教的业务员最近也很少出现了,更何况现在还是早上六点。
阿茂动也不动,只是一直瞪着门板。
轻轻地「喀」了一声,锁孔转动了半圈。
好像一开始就没有上锁,门把再自然不过地回转。
大门被打开了,
「咦……」
深琴出现在眼前。
如黑绢般长至肩膀的头发。细腻柔滑的肩头。略带咖啡色的眼瞳。那是反复看了太多次,早已深深刻印在脑海中的……时代杂志上的女孩。背对着微亮的晨曦,她的身体周围自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双眼正牢牢锁定了阿茂的脸孔。
此刻的阿茂就像路边的邮筒般一动也不能动,连他本人都以为下半身是不是黏在地面上了。法国吐司甜甜的香气窜进了鼻腔。
深琴向前踏出一步,滑动般无声无息地接近阿茂身边。她的嘴角轻扬,绝美的微笑敦阿茂不由得看得痴了。
深琴停在距离阿茂一公尺左右的位置,缓缓伸出纤细白哲的手指――
猛地跳了起来。
阿茂吐着紊乱的呼吸,像被上了发条的娃娃般倏地坐起身。还是这间住惯的六坪大破公寓。不安地环视周围一圈,用力吐出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原来是梦啊。
伸手擦去满脸冷汗,阿茂把杯中所剩无几的咖啡全部冲进胃里。再次叹息。
这还是深琴第一次出现在梦里。但自己却像生根似地一动也不能动,除了呆杵在原地之外什么都办不到。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阿茂不禁扼腕。既然能在梦里与深琴相会,就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才对啊――
咚当!
教人措手不及地,只有六坪大的破公寓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深琴出现在眼前。
「你还在梦里喔。」
阿茂发出不成声的嘶叫,这次是真的跳起来了。
但立刻又缩回椅子里。像条渴求氧气的金鱼般,每次呼吸,充斥着冰冷空气的房里就会产生白色的雾气。
凝视深琴的双眼时,阿茂竟无法明确的解释出浮上心头的情感究竟为何。又开心又愉悦又艰难又害怕,但也许根本不是以上的任何一个选项。阿茂只能怀着无法定义的感情,任全身不停颤栗发抖。是因为把深琴的五官部位依想象重新组合才做了这种梦吗?还是潜藏在阿茂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就要浮现出来了?该不会……该不会现在也还在做梦吧――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待机状态的笔记型计算机发出微微的绿光。
就像终于发现降落伞开关的跳伞者,阿茂连忙打开计算机,H DD传出微弱的呻吟。每当启动计算机时,听着HDD的读取声总觉得心情好平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定眼一看,桌面上的信箱正一闪一闪提醒着有未读的新邮件。把鼠标移到信件夹点击两下,画面上出现了邮件的主旨。
这一封新邮件,让阿茂的身体彻底石化了。
『主旨:你盗用了我的照片吧!』
*
「初、初次见面,我是田中茂。」
一开口就投出毫无威力的直球,阿茂顿感狼狈。
就算是平日的白天,秋叶原的中央大道仍是人来人往。上班族、学生、打工族、宅男、小混混、老人、穿女仆装的女生、在街上发面纸的工读生、兜售画作的业务员、还有发一些怪传单的中国人、大声招揽顾客的计算机专卖店。人行道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交错着脚步声从身边走过。
「你好,我是七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