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望与盛惟
柔煦春光泛着晕白,照在花草织纹的榻榻米上;板窗全启,庭间花香飘来。
统治岛国大半山河的大领主——威余大公家的居城,已在早春的怡香中。
然而,前往晋见厅等待大公到来的有路春望,丝毫感受不到春天的芬芳。
刚过四十岁的有路春望正值盛年,是位相貌温和的武士。
他个陆沉静,正因为没有显赫功勋,有人暗评他是靠其父打下大片江山的幸运儿。然而他为人谨慎诚恳,因此搏得所有亲信的信赖。
雅望的确给予儿子丰沃领土,然而种下的祸仇,犹如骇人遗产随之而来。
人生一路走来,春望可说是与诅咒困斗中度过。
他勉力保住自身,守护身为后继者的长子安望,岂料……
(是诅咒导致他落马……?)
大朗曾调查安望的爱驹,表示坐骑没有受任何诅咒,但春望就是无法相信马术高明的安望居然会落马。
(还是该归咎于我长年与咒术奋战,凡事都疑心是诅咒作祟……?)
总之,安望已不在人世。每次思及此事,春望总曰疋难以置信,胸中掠过锥心的痛楚。
(安望,将门虎子,勇敢豪迈如你,竟然会先父而去。)
可怜我儿。安望生来体格强健,幼年时已显露剑术才能,总让人觉得他生命力强韧,宛如夏日阳光。身为前途有为的后继者……春望相信安望会克服诅咒活下去,不料他竟然轻易地撒手人寰。
春望曾抱一线希望,相信良医能挽救危机。或许久处沉郁之中,一旦安望逝去,此时春望徒留空怅的无助感,而无助的渊底,唯有哀伤沉淀下来。
正襟危坐的春望,牢牢握紧膝头。
他无暇悲叹。失去安望的此刻,最后一场大对决即将展开。
簌簌衣声响起。
春望伏下头,待大公在上位落座。
“……免礼,有路春望。”
一个厚重的嗓音入耳。
春望仰起脸,满头皓发的大公面容清瘦,相貌端严尊贵,惺忪眼睑下目光如炬,散发着强大权力继承者的独特威魄。
“令公子的事,真是遗憾万分。”
大公的语气透露出并非客套的情感,令春望讶异的是他的口吻中含有体恤之意。春望霎时眼眶泛红,慌忙伏下面孔。
“是……有您的宽慰,微臣铭感五内。”
静静调匀呼吸后,春望抬起头来。
大公眉间微带忧色,目不转睛望着他,缓缓开口:“刚办完丧事就传唤见你,其实不为别事,而是本公考虑必须与你谈谈今后打算。”
“是。”
为大公效命的守护氏族,必须藉由开疆拓土和沙场立功,方能获得大公封赏领地。这种称为“国”的领地,历代规定皆由本族领主的长子继承,长男去世则由其弟或其子继承。
万一本族领主的血脉中没有男嗣,则需接纳旁系氏族为养子。
“你的后继者有路安望尚未娶亲,而你正值壮年,今后可望有后。不过,也有可能无法遂愿。”
大公语声并非特别宏亮,却十分清晰通澈。
“原本顾及你的心境不便明说,但本公必须顾虑社稷安定,不能就此忽略后继无人的领国……因为局势动荡哪。”
大公并没有点破,所谓局势不稳,春望亦心知肚明,就是指春名国与邻国汤来的不睦一事。
从血缘上来看,邻国领主的汤来盛惟与春望是堂兄弟,在此情况下。盛惟有充分理由继承有路族的领主。
“……本公相信你是明理人,你意下如何?”
大公给春望自我表态的机会。
春望顿时闭上眼。
只要不是出于大公之命,而是自己主动表示愿意收养汤来盛惟的次男,那么大公将会褒奖他英明果决,甚至赐予恩恤慰劳一番。
“您的心意,微臣感激不尽……”
春望说着,一瞬迷惘如疾光掠过他脑际:干脆遵从主命也罢。
与其让那可怜的孩子落入诅咒漩涡中,倒不如收留可恨的盛惟次男作养子,只要根绝诅咒,岂不是天下太平了……?
然而想起盛惟那副嘴脸,春望顿时怒火中烧。
(那家伙的儿子打算坐享其成,门儿都没有。)
在他心底实在深受煎熬,怨气再三积压下,理性之声弱似蚊吟,徒然惹人烦躁而已。
于是春望又涩声说:“……大公所言甚是,微臣后继无人,是该收留养子,结束与邻国间的长年争执。”
大公目中顿时流露神采。
“唔,说得好!不愧是有路春望,本公没识错人哪……”
大公语调透着宽慰,忽然察觉春望神色有异,便蓦然住口。
只见春望脸上浮现未曾有的紧张,神情紧绷地竭力挤出话语:“请恕微臣冒昧请求,有关决定继承者的事宜,大公,还请您恩准微臣半个月的缓冲期。”
大公深蹙起眉头。
“需半个月?”
“请您务必成全。”
大公沉着脸注视春望。
这名不轻易动摇、个性温稳的领主,竟会如此紧张地凝视自己,他的眼神似想申诉什么。——这份凄绝的心意,感化了大公。
“好吧,你不致于命危日一夕,后继者一事,本公就等半个月。”
一听此话,春望浮现放心的表情。
“多谢大公。”
(……事到如今,唯有弧注一掷了。)
春望在心底喃喃自语。
如今雅望时代的高明术士皆已逝去,春望为此惶惶不安,难保是否能将那孩子平安带回城。可是,他必须如此做。
此后半个月是大局关键——春望紧紧咬牙,在心中向逝者呼唤,请庇佑我族。
*
“……什么?春望拒绝收养子?”
汤来盛惟回头瞪着在身后待命的男子。
盛惟有酷似春望的高鼻和长脸,不过双目格外炯大,或许因此才予人自我意识极强的印象。
假使比喻盛惟是火焰,那么待命的男子,就像是焰照下的物影。
男子面无表情,悄无声息伫立在此,若非开口,简直忘记其存在。
“请恕在下斗胆,事情并非全如您所想像,根据潜伏在大公身边的‘叶阴’来报,春望并非拒绝养子,而是尚未下决心。”
男子说道,盛惟立刻手一摇。
“还不都一样!春望的后继者已死,无儿无女的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想?大公重视家系,不许他拒绝我族后嗣、改收外族人氏当养子,换句话说,那家伙唯有接纳我儿助惟。倒是他请求半个月的缓冲期,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盛惟瞪着窗外远山在薄暗中沉落。
“……绪路山,山的那头就是水源丰沛的杉谷川和若樱野,自从被那些家伙抢走水域后,可知我国有多么民不聊生?这场苦难,终该结束了……”
盛惟紧紧握拳,朝绪路山的山棱凝视半晌。
男子一听此话,嘴边微泛苦笑,旋又消失。
滋润领地的河流有好几条,杉谷川的水源被夺固然可恨,少了这条河,还不致于动摇国本。
把夺取若樱野的理由推给子民,还为此忿忿不平的盛惟,男子注视自己主公的侧脸,心底泛起可笑又可悲的情感。
然而,男子丝毫不动声色地说:“痛苦的不只全国百姓而已。”
盛惟瞪视那片山岭,点了点头。
每当望见绪路山时,他总想起父亲芳惟的面容。
芳惟出身有路族,却因次男的身分,被迫来当芝麻小国汤来国的领主,而且汤来族人心底向来将芳惟视为外人。不仅对父亲,连对生长于斯,如今继任领主的盛惟也一样。
野心勃勃的雅望凭藉汗马功劳夺取若樱野时,汤来族都认为是芳惟将历代先祖不惜流血争夺的水源拱手让给兄长,于是嘲讽、轻蔑他是没出息的女婿。
目睹父亲在自己面前受辱的记忆,深深烙印在盛惟心中,每次想起就令他火冒三丈。
从那时起,父子唯一的悲愿就是夺回若樱野,好给有路族难堪,至今这念头从未淡忘。
(……我一定要抢回有路族的地盘,在父亲坟前供上若樱野的樱枝。)
盛惟缓缓回头,垂眼望着待命的男子。
“久那,给我去查春望有何企图,那家伙要是暗藏玄机,就搜出来毁了它。派‘叶阴’去也行,不过春望恐怕在调查我们的动向吧,稍有不慎,在敌方长年苦心设下的内探将会败露形迹。我想等春望的意图明显后,再派出‘叶阴’。这些全靠你的魔使了。”
名叫久那的男子避开领主目光,只俯首答道:“在下遵旨……不过您也知道,当今魔使比家父时代更稀少。至于‘叶阴’,其中有几人的心智不易受控制……”
久那说着,静静仰起脸,盛惟许久不曾注视他的眼睛,不禁暗自心惊。久那的眼瞳淡得出奇,近乎失去色泽。
盛惟幼年时,久那就一直守护在侧,不断默默为他完成心愿。盛惟由衷倚赖久那,因此每当看见那双眼瞳褪淡时,盛惟便感到不安。久那的生命就像蜡烛熔化,一点一点消失。既然此人膝下零丁,必须趁他在世时,替自己夺回若樱野才行。
“全偏劳你了。”
盛惟说完,久那轻身站起。
行礼后,正欲离去的久那忽然回头对领主说:“……对了,在下还有一个愿望盼您答应。由于去年欠收,您曾考虑今年为百姓减轻劳役,这件事,是否请您打消念头呢?”
盛惟蹙起眉头。
“怎么?让田里增些人手,百姓不是日子好过点?”
久那泛起淡笑。
“……日子好过,百姓就不会怨春名国领主。”
“什么意思?”
“怨恨正是咒力的本源。为了取得春名国,希望您在此时能挑起一些民怨。请煽动子民,让他们相信劳役繁重的祸首,正是有路族抢走若樱野所致,否则在下来日无多,将比先父更早离开人世。”
久那仅如此表示后,迅速俯首行礼,无声无息地返身离去。
二术士与魔使
当夜,久那返回居处,单独前往邸内深处的仓库。
仓库没有铺地板,地表暴露于外。踏进去时,一股刺鼻土味弥漫上来。
漆黑中,久那快速从墙壁突起的木钉上取下挂衣,从头裹至脚,衣上的浓烈薰香包覆了全身。
接着伸手探进墙边的小木笼,迅速抓住三只吱吱乱逃的老鼠杀死,把鼠尸揣在怀里。
全程动作流畅,毫不迟疑。
数十年来,他对杀生已无动于衷。
幼年随父修行,父亲命他杀死动物时,久那总是流下不忍之泪,但久而为之,他学会如何在杀生时保持无心的诀窍。
反覆无数修练,渐渐地,一切习以为常。
“生物有所谓等级之分。”
父亲告诉久那。
“具有杀伤力的生物,居于被杀者之上。虫和老鼠是为供食用而生,至于吃它们的狐狸和狼、熊,则是供人杀来果腹。可是,千万别小觑住在‘间界’的灵默,当我们祖先施咒术操控灵狐之前,它们原本属于神族,出生于‘神界’,为了传达神谕才在人界现身。昔日,它们居于人类之上。在‘领国’尚未存在、纷争并不炽烈的时代,我们祖先曾向在人界现身的神使灵狐献供物,祈求神明赐予土地丰饶……那真是悠然安闲的时代啊。”
父亲嘴角浮现难得的苦笑,旋即抹去笑意。
“不料时移世异,领国间展开弱肉强食的争斗,我族为求生存,改变过去的准则。我族靠咒术控制神使灵狐,逼它们成为听命行事的魔使后,我们获得绝大力量……然后,开始缓缓步向灭亡。”
父亲淡淡说道。
“咒骂先人愚蠢也是枉然,如今放弃咒术已经于事无补,一旦舍弃咒术,唯有死于敌国术士手中。在欣喜获得咒术的些微成就感中,我们唯有坚持到底。”
日后久那在邻国春名国,与系出同族的术士之女对决时,方才了解父亲所言正确。那个姑娘放弃使用咒术,结果落得死于非命。
天生术士,这就是宿命。想要违抗,不如乐于接受命运的安排。
芸芸苍生,生生死死,不过如此罢了。
久那静静蹲下,捞起脚边泥上涂在脸上。覆满黏乎乎的泥巴后,仅留下双眼鼻口,接着飘展衣摆,席地端坐。
他从怀中取出余温尚存的鼠尸,双手抓起尸身,以拥抱天的姿势,高高举起手臂。
久那盘膝而坐、双臂朝天张展的姿态,令人联想到树。
不一会儿,抓着鼠尸、在黑暗中高举的双手指尖刺痛起来。久那将缓流全身的精气集中到腹底,微微张口……呼地吐一口气。
接着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手指开始在黑暗中交织舞动起来。
(来啊、来啊,渗入地里的怨哪恨哪……)
不久鼠尸上绕起黑线似的东西,在指尖形成三团微亮光球。久那将那些光球收在怀里站起身。
他闭上眼,口中喃喃念诵咒语,前进三步、右跨两步、倒退一步,反覆踏着复杂步伐。
每踏一步,黑暗的气息就起变化。
仓库中的久那,缓缓逐步踏向另一片黑暗。
他双目紧闭。在视而不见的漆黑中,心眼已感应来到玄异、幽光朦胧的夹缝世界。
走了一阵后停步,这里是仓库正中央,此时若有人开门也看不见久那,因为他在“间界”中。
微暗的林间悠然流着雾霭。
久那从怀中取出三只笛子,是掺入灵狐毛烧成的上制狐笛。
他高高举起狐笛,咻地朝空中斜劈画下,悄然无息——这是死寂的空间。
分别拿着三只笛子重复同样动作后,久那闭目冥想,等待魔使前来聚集。
不一会儿,空气晃动起来。
三只毛色鲜亮的灵狐,犹如从摇曳的蒸腾热气中现身,端坐在主人面前,它们为了交谈,凌空翻个筋斗变成人的外貌。
“……玉绪、野火、影矢。”
“给主人请安。”
玉绪是妖艳美女,野火是五官精细的少年,至于影矢,则是一脸精悍的中年汉子。
野火与其他同伴不同,他是穿越春名国守护术的破绽“暗户”而来,因此仍在气喘吁吁。
野火跪着仰视久那,魔主那张戴着咒力防护的泥面、满身薰香的装束,在灵狐眼中不过是一团青焰摇曳。
自懂事以来就侍奉魔主,野火至今从没见过他的面孔,连名字也不知道。
“野火。”
“是。”
“你潜入有路春望邸快五年了,你个性伶俐,常向我通报春望的一举一动,不过我总觉得你有些疏忽哪。”
野火面色苍白。
“请问您是指什么疏忽?”
“你还不明白?”
野火点点头。
久那审视着野火的表情,这才摇摇头。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只有继续打探下去。玉绪、影矢。”
“是。”
“以后你们不必留在原来执行任务的地点,跟野火一起去侦察春望。”
久那说着,道出大公居城的事情原委。
“春望向大公请求延后决定养子的时间,由此可知那家伙有中意的后继人选。”
久那语气透着不安。
“就怕万一……”
他喃喃说着,厉声吩咐三只灵狐:“给我火速去查那家伙想带谁去晋见大公……喏,快舔了增强法力。”
魔主从怀中取出发出微亮的光球,让三只灵狐各舔几口。
舔到香甜的光球,浑身顿时炽热如烧。
穿越“暗户”时的疲惫感随即消失,野火舒了口气。上次舔这种含灵力的光球,已是许久以前的事,因此穿越“暗户”来赴命时备感吃力。
“很好、很好,只要彻查清楚,就赏你们一次舔两颗吧。”
久那柔声说完,忽而语气一转,以冷鞭般的口吻命道:“还不快去!”
三人恢复狐身……转眼间,烟消无踪。
*
“间界”的森林透着微暗,青暗笼罩整片树林,流雾淡淡,湿润空气中,草木的浓香令人窒息。
一侏巨木耸立在薄暗中,树根有几个窟窿,长春藤缠绕树枝垂下,藤端绽放青白焰花。
三只灵狐聚在称为灵狐宿树的树洞里,正交谈各自打听的成果。
“说到春望城内的随从呀,有个武士长得好俊……”
玉绪轻声说着唯有灵狐能了解的“灵语”。
“某天夜里,我给他托个美梦。据他所说,夜名森林中有座馆邸,每个月会有驮马运食粮到那里,看来运送好多年了。”
在玉绪的金灿眼眸紧紧逼视下,野火点了点头。
“那是森荫邸,听说春望有位赏识的家臣将发疯的儿子关在邸内。”
小夜曾抱自己逃往的那座馆邸,还有被幽禁的男孩面容,野火依然记忆犹新。
第一次进去时,野火已感到馆邸和周围森林布下强力的防御术,然而,野火毕竟不想将此事秉告魔主,因此保持缄默。
听到魔主下命时,野火顿时明白春望藏匿的后继者正是那个少年。
对魔使来说,主命绝不可违,否则必死无疑,但当时野火就是无法说出口……他没有忘记少年曾为自己涂止血药草。
玉绪又说:“野火,敷衍不像是你的作风,你真的好好查过?”
野火点点头。
玉绪诧异望着他,在旁的影矢则说:“我在村里也听过馆邸的谣传,于是亲自去探察。错不了,春望押的宝就藏在那里,不说别的,那里布下的高明防御术就说明了一切。那近乎天衣无缝的结界岂止踏入,连窥探都是痴心妄想。”
影矢说着,玉绪点点头。
“那么,应该不会错,这就去秉告魔主吧。”
事到如今,他已无能为力。哀伤的野火跟随两名同伴,迅速从树洞窜升而上。
触到钻入树心的长春藤根,三只灵狐飕的变成青焰。
焰火从“间界”沿着长春藤滑向外界。
若樱野的一株美丽老樱树上缠着长春藤。忽然间,从藤蔓升起三团狐火,夕暮原野中,狐火咻咻画弧飞跃,身影吸入树林深处的敞开“暗户”中。
*
听过灵狐们禀报后,久那寒起了脸。
“……森荫邸里竟然藏匿一个男孩?”
久那睨着野火,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说:“野火!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不讲?”
野火低头回道:“我听说那是家臣的儿子。”
久那紧握的拳头青筋暴露,不由分说,便朝野火头上一记。
野火额头撞地,砰的一声钝响。剧痛下意识飘远,他仍俯着脸,没有发出呻吟,动也不动。
窝囊废!受魔主痛斥时,野火总有孤身将逝的无助感。
可是,为什么?如今他感觉不仅是无助,而是针扎心口,渗血般的炙痛遍染于胸。
他不懂这痛意是什么,只拚命忍泪,别夺眶而出。
魔主激颤片刻后,深深叹息望向影矢。
“你是说,你曾去观察馆邸?”
“是。”
“照你所说,那里有灵力防御,是使用何种法术?”
“是用字符贴在四处方位,并在四个角落插上青竹。”
魔主点点头。
“原来是字符和青竹……”
魔主凝望半空,一时陷入沉思,又将视线栘回影矢。
“影矢,那种防御术可有任何破绽?”
影矢嘴上浮现笑意。
“有一两个破洞,只是小洞,可容孩童进出。恐怕是少年小时候从板墙的破洞溜出去玩吧。那是‘被守护者’自愿闯往外界所造成的缺口。”
影矢说着倾出身子。
“变成灵狐就能轻松钻进去,要除掉他吗?”
野火屏住息,等待主人的答覆。
魔主静静答道:“不,还不急于一时,迟早要行动。应该先酝酿彻底击垮春望的对策才行。”
三织光
解除封印后一下子唤醒哀伤。小夜当晚发起高烧,接连卧病五天,好不容易退烧,依然残留徒存空躯的无依感。
人声物响变得好远、好模糊,仿佛全远离自己。
突然被迫面临母亡的冲击,这一切犹如血淋淋的伤口,触到就生锐痛。在心头疮疤蒙上薄膜前,她不想去碰……如今,她凡事不想多费心思。
终于能下床的小夜开始协助铃打理家务,日子过得清闲,只不过总觉得自己不同于往昔。
大朗始终看在眼里,某个早晨,他忽然提议去野外踏青。
“我们去若樱野吧。虽然樱花季节尚未来临,春天的原野还是很美丽。铃,你也带便当一起来。”
大朗让小夜骑云阴,自己跨上名叫疾风的高大苇毛马。铃怀抱一太骑着爱驹月阴。
朗日下,泠风轻送花香。风向一转,不时飘来焚田烟味。闻到这味道,小夜心中赫然浮现奶奶打直腰杆、隔着白烟眺望焚田的身影。
(后院的田地……)
家务、农事都荒废了。她正思忖时,感觉周围景色愈来愈清晰,远山上抽芽的单木绒似胎毛,山岭含笑浴在晴阳柔晖中。
铃展开悦耳歌喉唱起来。那是节奏很奇妙的曲调,歌词是异国语言,小夜不懂其意,感觉上是活泼明快的歌曲。
一太咯咯笑着,双手拍马鞍打起节奏,系在鞍饰带上的小铃叮叮清响。
此时距插秧时节尚早,一行人俯看暴露壤色的田圃,行在河堤上,马蹄恰噗恰噗踏出愉快声响。
左边是登往绪路山的缓坡,举目一望,阳光穿透状如笔端的细枝在跃舞,蚋蝇嗡嗡细鸣绕在眼际。
不知前进了多久。忽然间,景色豁然展现。
小夜不禁眯起眼。
平缓开阔的绿野边缘可见无际的山樱树。含嫩芽的枝尖浅泛微红,形成淡淡柔霭覆在山表。待花绽时,想必缤纷可期吧。
“那就是若樱野。”
大朗说道。
“你看那边。”
大朗所指的彼端,有源于绪路山的三股清流在此交汇,形成悠悠缓流。细看之下,还有人为堆石的痕迹。
“那是春望侯之父雅望侯堆积的,其实,从绪路山流下的河川在那块岩石附近分歧后,同时滋润着春名国和相邻的汤来国。雅望侯在亲建功勋并获得若樱野后,就堆起那些石块,只准许河水流入春名国。”
小夜面色转为凝重。难怪邻国百姓会心生怨意,为何要做这种事……?
大朗又指向另一处,可望见林间有类似高耸楼门的建筑物。
“那里是若樱野的石坝,昼夜有人监视,以防汤来国士兵来破坏。”
铃则摇摇头。
“……别说了,太好天气提这些多煞风景,倒是该吃午饭罗。”
大朗牵云阴来到下坡野地,云阴一副落得轻松的样子,噗噜噜发出鼻嘶,装模作样地踏步朝水边走去。三匹马咻噜噜饮着水,大朗兄妹带领小夜继续前往上游。
米粒似的白花、散撒花粉的小黄花绽在原野草丛间,三人来此咚地坐倒,铃打开带来的便当。
山白竹叶包的饭团阵阵飘香。咬一口咸味恰到好处,真是可口极了。或许是铃将便当放在怀里,还留一抹余温。
这种多层便当,远比村民在合作插秧时费心准备的便当更豪华。比方说,里面就有烤鲭鱼啦、凉拌嫩芽之类的。今晨才临时起意出游,怎么一下子就能做出这么丰盛的菜肴呢?
蚂蚁还未见踪迹,倒是别处的苍蝇受菜香吸引,开始飞来绕去。
大朗拿起系在鞍上的皮袋。
“小夜喝一点怎么样?是好酒喔,带花香,这叫作花酒。”
少女接过一小杯,含在口里,起先有股皮革味,入口即花香漫溢。
“哥哥,一杯就好,小夜刚病愈呢。”
“知道啦,我还没大方到多分给人家喔,剩下算我的。”
铃伸手夺过皮袋。
“不行,一半是我的。”
刚说完,她高举皮袋嘴一张。酒咻地画一道弧,铃巧妙接在口中,咕嘟咕嘟喝得好香。
大朗露出苦笑,对小夜说:“我们一族的妇女全是好酒力。”
胸口暖烘烘的,小夜许久没感到发于自身的温暖了。
悠闲吃完午饭,小夜和铃到下坡浅溪洗便当盒,大朗陪一太摘草玩耍。
“喂——我们在这里摘蕨菜,你们随后跟来吧。”
大朗从上坡唤道。蕨菜生长在比原野稍暗的地方,只见大朗带着一太走进林深处。
洗好便当盒的小夜和铃漫步来找大朗。踏入山间,一下子变阴凉。
大朗的背影就在前方不远处。望着那身影,小夜失去了笑容。
“哥哥,你怎么了……?”
铃也感觉不对劲,就轻声唤道。
大朗微微回首,指着林间空隙处。
小夜一看,当场僵住了。
在山樱树间,有个地点什么也看不见。转望别处后再重新注视此处,仍旧霎时一片空白。
“暗户又开了,明明最近才修补过。”
铃怏怏说道。
(这就是‘暗户’;:)
在仓库听到闾户时,小夜联想到的是黑洞敞开的情景。然而眼前所见并非如此,唯有那个地点看不见任何景象,宛如世界到此中断。
大朗交抱胳臂,回头望着铃。
“抱怨也没用。来修补吧,你帮我准备用具。”
铃点点头,走回放置行囊的地点。
“需要我帮忙吗……?”
小夜问道,大朗摇摇头。
“你抱一太,就坐在那里吧。”
所幸,一太吃饱便困了。小夜坐在树下将他抱上膝头,小男孩乖乖倚着她吸吮手指。
返回树林的铃将行囊放在地上,取出四个小香炉。大朗拿起香炉,放在包围“暗户”的四个方位。
香炉升起烟缕之前,铃在足踝手腕上熟练裹起卷带,带上缀有许多小铃铛。
“……准备好了,哥哥。”
大朗点头会意,闭目调匀呼吸。吸了好深好深一口气,随即朗声念起咒语。
铃配合咒语,右脚跟咚咚踏地,小铃铛随之啷啷呼应。她高展双臂拥抱天空,缓缓舞起来。
双手揉搅着空气,每次挥动,小铃铛反耀光芒,发出啷啷清响。
小夜看见了。缠卷在铃手上的小铃铛不仅反耀阳光,香炉的升烟受音韵吸引,变成蝴蝶磷粉般的细光,朝铃聚集而来。
好似水面浮油形成摇曳光带一般,炉烟化成灿亮光带,在铃的手势环搅下渐渐缠绕起来。
顷刻间,小夜彷佛沉浸在水中。
铃伸开臂膀和双手,以拨水姿势在空中徐徐舞动。炉烟的光带绕到她臂上,形成松缓的漩涡。
不久铃挥手扇动,光带朝暗户流去。
(……啊!)
光带接触的地点,景色一一浮现。那景象宛如映自水面浮泡,略显扭曲、摇晃,但裂缝确实逐渐消失。
小夜望着这幅情景,眉间隐隐感到烦乱。
怎么回事呢?……尽管清音如此悦耳,她非常在意铃奏出的音律,感觉就像是隔靴搔痒,教人心神不宁。
仅是些微的、出现某种相违,不同于小夜心中的音律。
小夜闭上眼睛。
小夜听得见,似是来自远方,细微的……是声音,轻细,却响亮……
无意识中,她将一太轻放在地上安睡,然后站起身。脱去草鞋,赤裸双足,原本冰冷的泥土和青草,随即传来闷湿的温意。
铃奏的音韵和大朗的咒声微弱消失,不觉间,小夜只凝神听见远方来声。多么怀念、沁人肺腑的声音……
小夜配合传自远方、穿透大气而来的声音,缓缓摆动手足,翩然起舞。
大朗愕然睁眼,只见小夜在与咒语些微不同的音律中舞动。大朗渐渐压低念咒声,终于完全停止。
惊讶的铃睁眼望着兄长,大朗朝少女轻轻一指。
小夜的舞,比铃更悠缓。
朝空伸展的指尖出现萤光……“暗户”回应光芒,周围飘飘飞起雾霭。
从片片林盘、片片草叶,从石头、土壤、群虫,悠冉升起流烟似的朦光。
这并非炉香和咒语所造成,而是此地产生的灵气绕向小夜的手。少女边缠绕雾丝,边朝“暗户”走去。
小夜没有思考自己的行动。而是声音在体内苏醒的瞬间,从指尖、肌肤、体内,自然舞起记忆中的动作。
白霭迷蒙的幽暗中,出自远方的声音如今朗响于耳际。
她的指尖、掌心、手臂巧织着雾丝,修补遭到强行闯破的裂缝。
补完“暗户”时,额上已浮现细密的汗珠。
指尖感到小刺痛,每次舞动,又添几分痛意。
(不可以被吸走喔……也不能去吸它。)
是谁的声音?每每舞动,怀念的语声就随响在耳畔。
指尖触及的白霭含吸力,稍有松懈,元神就被吸走。
然而,小夜的手指也有吸力,一不留神就把雾吸来。
吸与被吸,收放之间的诀窍委实困难无比。
雾霭中传来像是鸟儿啁啾啼唱,像是万物细语喃喃,对小夜倾诉……
(不能被看见喔……啊,不行,小夜,不可以看……!被看见了!)
一瞬间,遥远的记忆苏醒,与此刻相衔接。
不可以注视……然而,小夜忍不住张开眼。
刹那间,缠绕全身的光缕化成千只眼!
被看见了!无数眼睛盯着小夜!
小夜放声尖叫,紧抱着身躯蹲下。
只为了藏身,为了躲避那眼神……
霎时,目光消失了。
小夜置身在薄暗中,苍林耸立在青幽暗界。此处有别于以往接触的森林,分明是树,表皮却泛着过真的栩栩光华,凝目望去,树好像真会发出呼唤,令人不寒而栗。朦胧流雾间,可望见彼方出现青光,那是树,一棵大树,枝上点亮火光,是青惨的狐火……
小夜……!
听见呼唤,小夜如梦乍醒,睁开了双眼。
神情紧张的大朗正俯视她。蹲伏在地的小夜缓缓起身,土壤气息传来,阳光在她手背上跃舞。
睁眼一看,远方是刚见过的大树,但树身萎缩一圈。当然没有狐火。
“……刚才,”
小夜喃喃说道。
“我看到一种景象……”
大朗伸出大掌按着她肩膀,似想表示安抚。小夜感到那手微微发颤,于是仰头望着他。
“我真吓一跳……刚听到尖叫,你就马上消失在‘间界’。”
“我到过‘间界’?”
狐火飘忽的树……那里正是“间界”……
小夜茫然拭着额上的淋漓冷汗,仔细端详掌心和手指。
连自己都不晓得曾有这段记忆,手指却知道。她彷佛透视到自己体内漫扩的无底深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渐趋平静后,慢慢地,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于心。
(那声音……)
一定是娘的声音。
我的确和娘相依为命,这段过去依然记忆犹新……想到此,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从胸口涌上喉间。
小夜妙手掩面,一时凝然不动。
铃犹豫地伸手,抱住蹲在地上的少女双肩。
大朗站在“暗户”的消失地点,环显着四周。
(……没有留下任何“暗户”的痕迹。)
大朗缓缓回头望着小夜。或许封印已解,小夜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何况花乃透过舞蹈动作,已将技巧传给女儿……
神情严肃的大朗陷入沉思,一时无言凝视着小夜。
四月夜访客
胧月映照下,有位身形矮小的武士在四名骑马武士护送下进入梅枝邸。一行人在门前下马,门房矢多安顿坐骑后,引领随侍的武士们前往候传房间。
大朗则在正面屏风前迎接这位武士。
“恭迎大驾光临……您不需特地亲临寒舍,只需吩咐一声,在下必会进城求见。”
大朗俯首恭谨说道,矮小武士摇着头说:“我有急事必须尽快见你,城里有敌国奸细潜伏,因此不便明说,仓促来访,打扰了。”
“不敢当,请移步主屋。”
大朗领路前往回廊,此时听见啪达啪达声响起,原来一太从房间跑出来。一睑惊慌的小夜紧追在后。
“一太!不能去闹客人……!”
当铃吩咐掌厨老妇准备待客晚膳时。一太就交给小夜照顾,但这调皮鬼敏捷就像小狗,机灵挣脱她的臂弯,一溜烟跑出房外。
总算在回廊追上一太,小夜抱起他,端坐在廊板上低头致歉,请客人原谅失礼。
“没什么,别在意……这是铃的小孩?长这么大了,让我瞧瞧他的脸。”
武士和悦地说道,弯下身来。
小夜放心抬起头,扶着一太站好,让他面对这位高尚的武士。
“好个皮小子,照顾起来很费神啊。”
武士微笑望着小夜,忽然面露严肃之色。
他不敢置信地盯住小夜,微微愕然张口。
“是花乃……?”
听见武士内心掠过的“意念”,小夜惊异地回视对方。
花乃正是母亲的名宇,这位武士竟然认识家母……!
“春望大人……”
大朗有所顾虑似地蹙起眉心,提醒着武士,武士猛然回神,回首望着他。
春望留意到大朗的眼神,于是点点头,起身随之而去,临走时,又瞥了小夜一眼。
那位走向敞厅的武士背影上,飘来交错着惊愕、混乱、悲哀,以及后悔的“意念”。小夜冻僵般紧绷面孔,目送他离去。
“……大朗,她就是小夜?”
春望踏入敞厅,迫不及待地问道,大朗点点头,等春望在上位落座后,方才坐于下位,开口说:“是的,正是小夜。”
“我不知道她还活着,当真以为花乃母女同时殉难。”
“请您见谅。恕在下没有告知实情。”
春望听完板起面孔,正欲开口时,大朗先说道:“在下如此行事,并非对您怀有不满,至于花乃所为,完全是出于她的意愿,在下对主公绝无任何怨尤。只不过,那个幼女侥幸逃过一劫,在下希望能守护她。”
春望伏下眼,大朗见状又说:“夺走花乃性命的敌人,是一名可怕的术士,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小夜还活着。”
春望的眼神浮现强烈动摇。
“……没想到,你竟连我也隐瞒……”
大朗深深俯首。
“真是罪该万死。还请您体察,在下以守护两个孩子为前提,他们都是花乃以生命换取而来。
以在下当时的法力,连稍微封住花乃被‘叶阴’杀害的记忆,都显得力不从心,万一那名术士知道小夜还活着,将得知小春丸少爷尚在人世,在下不能冒任何风险。”
春望霎时抬眼,然后,定定注视着大朗。
“今天,我正为此事而来。”
大朗勃然变色。
“那人发现小春丸少爷了?”
“纸包不住火的。”
春望说着,娓娓道出大公居城的详情始末。
“几天内,我必须致书给大公秉明原委,等大公返信答应举行后继者的认明仪式后,我立刻带小春丸前往晋见。”
大朗表情严峻,一语未发。
“我明白这对小春丸的性命是一大赌注,但若不如此,恐怕再也没机会行动了。你应该了解我的苦衷吧。这不仅是我族继承领地的唯一希望,更是小春丸人生的最后机会啊。”
大朗凝视主公半晌,这才点点头。
“……的确,安望少爷辞世时,在下推想您会作此决定。迟早要面临的抉择……如今,可说是时机纯熟。”
春望神情严峻地点头。
“今后半个月是胜负关键,不只是牺牲者的遗愿,还有在馆邸幽禁长达十年约小春丸,他的一叨全睹在这场对决上。你该了解我为何来访,就是希望你像令尊守护小春丸一样,行使异国法术来保护他。”
大朗眼中浮现苦恼之色,长长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家父病逝时,在下技法尚未纯熟,虽从家父遗留的书籍学习技法,或向分散诸国的同伴请益,但功力远远不及那名术士。”
大朗痛切地继续说:“何况,‘御祁’原本是守护术。”
“……它的效用,是防护藏匿小春丸的森荫邸?”
“是的,这种法术几乎没有攻击力。”
春望凝视着一脸沉痛的大朗,说:“大朗,我没有要你攻击,是希望你保护小春丸。”
大朗举目望着领主。
“守护术的最佳功效就是隐藏,只要不让对方察觉其存在,就利于防守。正因为如此,才能在方式欠妥之下,一直保护小春丸少爷到现在。可是想要守护泄露身分的少爷,必须具备攻击力。在下恐怕不是那名术士的对手。”
大朗面色苍白地说:“您就不能向大公秉明实情,求助于他的术士吗?”
春望摇摇头。
“不行……在大公眼里,我不过是小领主,将术士借用于我,届时守护他的力量自然削弱,大公不会甘冒此险。”
“汤来盛惟的术士法力太高强,难道不会对大公构成威胁?”
春望嘴角浮现苦笑。
“确实是威胁……所幸如此,盛惟不敢派术士来杀我这名领主,因为咒杀大公认定的领主就视同谋反,汤来盛惟将被大公的术士所咒杀。
但进一步想,大公不会单方支持我族,因为一旦如此,大公等于打破对所有领主一视同仁的原则,他的威信将受动摇。大公若承认小春丸是我的后继者,盛惟就不敢太嚣张。不过,大朗,别指望大公直接给予协助。我们必须自求多福。”
春望说着,定定注视大朗。
“你的力量……真的无法致胜?”
大朗眉心紧蹙。
“……恐怕是的。”
春望面无血色,苍白的脸孔流露决心说:“那么,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和小春丸已走投无路。你还愿意舍命相随吗?”
大朗深吸了口气,闭目片刻。
千头万绪——多少缤纷点缀的回忆奔过胸臆。
不久,他张开眼。
“……在下早巳踏上这条不归路。”
结束商量今后的事宜,春望动身时,已是明月高悬的时刻。
不知春望作何感受,至此他未曾提起小夜。
大朗奉劝领主在梅枝邸暂歇一宿,春望摇首拒绝,执燃火炬返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