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沉重的大朗回到起居室,铃正陪伴呼呼熟睡的一太,听见动静就一惊抬头。
“哥哥……”
大朗向她间道:“小夜呢?”
“……唉呀,说起她啊,刚才跟我说想出去一下就没回来,我以为她去如厕呢。”
大朗板起脸来。
“你怎么了?”
“……小夜的‘心耳’比我想的更强。恐怕听到春望大人的‘意念’,当时她脸色一变。”
“真的?你是指小夜听见交谈?我觉得不可能。她一直在房里呢,就算‘心耳’再强,此处也听不到敞厅的交谈,她脸色若有不对,我早就发觉了。”
“不,进敞厅后,我特别留心谨慎。但不是那时候,而是在进敞厅之前。小夜去追一太,正巧遇到春望大人,那时领主看到她,想起花乃……”
大朗话说一半住口。他听见回廊传来脚步声。
低头走进起居室的小夜,周身弥漫着湿冶夜息。
“……小夜,你去哪里了?”
铃故作开朗地问道,少女的苍容挤出一丝笑容。
“去茅厕。我有点不舒服……”
铃起身抱住小夜肩头,少女的衣裳沁着寒意。
“我去煮药汤,你在这里坐着等一会儿。”
铃说完前往厨房。
少女怔怔杵在原地,仰望着大朗。
“小夜……”
少女阻止他讲下去,迅速说:“大朗,这段期间谢谢你关照……我想回家,田里没人照料,心里很惦念家园。”
大朗仔细凝视着她。
小夜脸庞瘦了一圈,唯有圆眸大而明显。
难道她听见春望的“意念”?还是另有其因?他感觉小夜心绪紊乱,而且充满畏惧。
就算追问她,也不肯明说吧。这女孩宛如小兽,畏怯时宁可躲入巢穴,拒绝仰靠他力,只想自求保护。
(……这样也好。)
大朗心中寻思着,今后他必须踏上搏命之途,铃母子在邸内安全无虞,因此曾考虑留小夜住在梅枝邸。但他继而一想,敌方尚未发现小夜,与其留在此,不如重返村郊生活更幸福。
让她回去吧——大朗如此思忖。
时至今日,大朗告诉小夜有关生母的事情,希望说服她与自己等人一同生活。
小夜拥有珍贵才能,这是大朗兄妹所欠缺的。只需传授基本之术,大朗盼她日后成为青出于蓝的术士,为守护领国而发挥长才。
然而,命运已无暇培育她。春望所下的赌注,半个月后将立见分晓。
既然如此,留小夜在邸内反而更危险,只要与大朗等人有瓜葛,敌国术士恐怕会寻迹发现小夜——这个能修补“暗户”、承袭术士血脉的女孩。
如此一来,小夜绝对难逃魔掌。
让她回去吧。回归原来的生活,相信对她更好。
“我明白,明天早上再借云阴给你骑吧。”
大朗静静说道。
*
皎月映照路径,策马奔驰的春望对周围景色视而不见。
在他眼底,不断地、不断地浮现小夜的身影。
想到她还在人世,春望感到欣喜若狂。至今她居住何处?过什么样的日子?生活是否一切安泰?
(那女孩,居然如此像花乃……)
春望想起初遇花乃的情景,霎时百感交集。
花乃的父亲那柁是侍奉雅望的术上。他个性木讷,身形高瘦,有双淡得出奇的眼瞳。那柁带女儿来见春望,当时春望大约十二岁,与花乃年纪相仿。
春望之父雅望充满野心,他希望花乃继承那柁成为术士,以便侍奉自己的儿子,于是让两个年龄尚幼的孩子相见,过起亲如手足的生活。
花乃是温柔文静的女孩,春望想起她曾在自己面前跳舞,那是她向亡母学习的舞蹈。年龄渐长后,花乃了解许多真相……终于,她对咒术感到深恶痛绝。
如今想来,春望认为那柁并没有逼女儿成为术士。那柁这个人,总是处事淡然,从不让人猜透心思,因此这只是春望漠然如此认为,然而推测未必有误。
比方说,引荐大朗之父高朗给雅望的正是那柁。高朗是来自海外的异民,雅望多少心存疑虑,那柁居然找高朗协助施行咒术,让高朗获取领主的信赖。莫非是因为那柁舍不得女儿继承术士的重任,才出此策……?
雅望逝去后,不久那柁也撒手人寰。
春望失去守护者,花乃不忍对他坐视不管。情非得已下,她成了术士,留在他身边。当时春望已娶正室,花乃却是他无可取代的伴侣。春望与花乃迫于身世无奈,不得不在诅咒的恐惧中求生存,两人朝夕相伴之下,心灵紧紧契合。
然而春望百般央求,花乃就是坚持不使用父亲操纵魔使的咒术。
当亲众惨遭敌国的灵狐杀害时,春望谴责花乃的不是。
(……我对她太绝情了。)
想起当日情景,事隔多年,依然令他心痛如绞。
春望了解她的心意。花乃对万物……人、兽、虫、草皆一视同仁,不堪忍受为守己而伤他者。
因此,花乃只能尽其所能守护他,宁愿牺牲自我……
春望前额贴着马鬃,咬牙切齿。
(花乃……)
多年前痛失挚爱,昔日的容颜与小夜重叠。
他十分了解大朗隐瞒的心情,万一敌方查知实情,小夜将性命难保。
(大朗,多亏你了!)
正寻思时,他脑海忽然浮现另一个念头——既然那女孩有花乃一样的力量,不就可以当术士了?
春望表情扭曲,微一摇头,仿佛窥见自己心底的可怕欲望。
(……成为术士,她将步上母亲的后尘。)
然而,春望必须有最优先考虑的使命,那就是守护我族、丰饶领地。他怀着凄绝的痛苦,任快马驰骋。
就在眺见城内望楼时,春望思忖着——让那女孩卷入实在罪过……不过,时机尚早。
五焚田
清爽的春风四透屋内,小夜到田地巡视,原本的生活感觉又在体内复苏。
只要忙碌耕作,终有一天能忘记在梅枝邸的见闻,就像从未发生事端般恢复常轨。
是的,反正没得清闲。必须赶快焚田、烧枯草、翻上混埋草灰、撒菜种,还得用少许残线织布,想糊口就必须挣钱……。
所幸大朗兄妹赠送大量谷米。小夜将野外摘采的青菜切细后,拌在晶莹白饭中做了丰盛的菜饭,吃起来,仿佛春天香气盈满身。
只是独眺炉火时,空怅袭上了心头。
恢复孤身,不再是奶奶死时那种噬骨的寂寞,而是痛心之余的怅然若失,辛勤劳动,痛楚也不会消失……做任何事都意犹未尽——所得非所求的感觉,萦绕下去。
某天,日暧风和,小夜留心着火势延烧,一个人焚起小田圃。
升烟缓缓流去,在焚田香气的包覆中,小夜目光追随悠悠淡去的烟缕。
烧完枯草、翻好土,该要播种了。
翻搅不见枯草残影的田圃,蓦然冒出黑色新壤,田魂仿佛再度苏醒。小夜想起新土的气息,内心顿时一片踏实。
没烧除纠结蔓草,田圃就不会起死回生。
小夜也一样,不抛舍内心纷纷杂绪,阴霾只会永滞难消。
春望来访的那晚,小夜说了谎,当时她没去茅厕,而是躲在大朗邸内的梅林中,目送春望乘马离去。
她多少期待春望是否仍在思索母亲的事,因此藏身梅树下。
然而,那人传来的“意念”深深冲击她……让她惊恐到极点。
鞍辔叮叮细响的骏马从面前走过,那名武士背影飘来的——竟然是诅咒、灵狐、死亡预感、恐惧、觉悟——好多好多这类字眼纠结交络着,意念充满了晦暗。
她不寒而栗,正想关闭“心耳”的瞬间,忽然有个名字浮现在春望心中,一闪即逝。
小春丸——这名字,不知为何,与花乃……母亲的名字纠缠一起。连小夜的名字也……
凝望着武士渐远渐杳的身影,少女一时僵在原地。
些微感应到的端倪,令她惊悚莫名。
刹那间……她冲动想逃走,这里尽是无垠的恐怖黑暗,最好别知道任何事。总之她想回家,想回到坑炉畔,裹在自己被里睡觉……
流烟如缕,散向春日浅青的天际。
暖洋洋的目光晒在脸庞,小鸟啼唱声此起彼落,明快消失在苍穹。
小夜使劲吸口气。烧烟味随风散去后,春风飘含着嫩芽香。原本恐惧得不顾一切逃回家的那颗紧紧凝缩的心,总算放松、沉静下来。
终于能独自慢慢思考,实在太好了。所幸如此,宛在池中投石,漫起纷泥后变得畅然泠澈一般,小夜的心也愈见清澄。
迄今未知的过去确实存在,自己就在其尽头。
纵使充满恐怖色彩,那就是自己切身接触的过去,不同于被封印成记忆空白的过往。无论好坏,让她感受到某种情境活生生缠绕着自己。
小夜啪啪双掌一拍,仰望着天空。
(为何春望大人会想我和母亲,还有小春丸?去问问大朗原因好了。)
母亲、小春丸,还有自己。若能了解、克服这段过去,心境必然像新壤再度苏活,暗夜迷途的胆怯将随之消失,或许可以找到今后前进的目标。
明早走去梅枝邸吧,路程虽远,黎明出发的话,一定能赶在日暮前抵达。
渐细的烟缕流向夜名森林。
小春丸该十五岁了——他长成什么样的年轻武士呢?
倘若能见面谈天说地,多教人开心啊,可是如今小夜知道,这只是幻想。好怀念在板墙的腐洞里钻进钻出,一起玩耍的日子,当时胆量真大,这就是所谓的初生之犊不畏虎吧。
真不可思议,在此机缘下,我和小春丸相遇……
究竟小春丸和自己有何渊源?若是宿缘匪浅,无畏无惧地前进,终有重逢之时。
宛如飞向碧天的小鸟,心情变得好开朗。
温煦春阳下,小夜眯眼微笑了。
*
匆促播种完毕,小夜在翌晨天色未明中,只带握饭团和水筒离开家门。
既然单独前往,与其选择那日骑云阴的路径,宁可沿街行走更安心。大朗曾在那座神秘仓库里指出小夜家和自宅位置,当时她发现日野边道正通过梅枝邸附日野边道是通往春望居城的大道,行人过往频繁,女孩子白天独行也不会遇上危险。
今天依旧是晴朗好日,小夜雀跃地走下山路,在和暖阳光中走向山棱道。正乍前,已来到日野逊道。
踏入街道,居然众集一大批人,小夜好惊讶,又不是市集日,怎么会有人潮呢?民众正夹道等待来人。
“……喔,来啰!来了、来了……!”
听见有人高喊,喧嚷变得更沸扬。
小夜急忙钻过一群妇女的臂膀下来到路前。只听见马蹄声渐响,从道路彼端出现一列武士骑队,鞍辔在阳光下耀目生辉,正朝此处前进。
“哪一位是少主啊?”
后方传来妇女的询问声。
“不晓得。”
“等一下嘛,反正走近点就知道了,不是十五岁的年轻武士吗?”
“说来怪吓人的,居然躲藏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此话,小夜胸中一阵闷苦。
(该不会就是……)
领头武士高举的旗帜上家徽清晰可见,绝对没错,正是有路春望侯的旗徽。既然来自夜名山的方向,大概是从森荫邸来的吧。
队伍要去何处?前方就是春望大人居城的城下町(※以领主居城为中心发展的街镇),他们即将进城吗?
领头的武士骑马扬尘而过,队伍在小夜眼前陆续经过。
她惊鸿一瞥,望见武士们簇拥一个骑白骏马的少年,春光浮显他的苍容,高贵面庞上的眉眼乌黑而坚毅,正是小夜印象中的容貌。
“小春丸……!”小夜忍不住唤道。
护卫武士纷纷皱眉俯看她,策马前去。
她与小春丸目光相遇。少年注意到她,眼中只冷光一闪,就像看见路旁小枝般轻轻逸开视线。
僵冷从后颈扩散到后脑杓。小夜冻住似的,凝望从眼前离去的少年背影。
她不敢相信对视那瞬间的感应,当场屏息愣住。
(……那不是小春丸。)
小夜打个哆嗦。
时过三载,少年的五官仍清楚残留小春丸的昔貌。外表上,他依旧明朗活泼,然而小夜感到在他内心……充满阴沉、乖戾,简直令人作呕。当她接触到毛骨悚然、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扭曲感应时,骤然间,脑海深处传来虫翅的翕响。
当她近乎屏息、伫立原地时,有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经过。
那正是大朗,他骑着疾风前进。
大朗留意到小夜,不禁愕然睁大眼,立刻透过“心声”给她一喝。
(……天啊,小夜,在这里做什么!别跟我们沾上边!快离开!)
大朗留下严厉的警告意念,在骑马队伍的推进下通过离去。
小夜冲动想追去,向前跨两步,继而又想追不上,只好作罢。
就在此时,有个意念轻柔抚过她的眉间。
队尾正经过街道,最后一批骑马的少年随从中,有人在注视她。那是一名眉目神爽的少年,细长秀目望着她,淡瞳浮现了讶色,他似想诉说什么,唇端泛起一抹依恋,就此通过离去。
他是谁……这个少年,曾有一面之缘。
为何他会牵挂地注视我……?
熙攘人群的推浪中,小夜一凛仰起脸,目光追随少年已远的背影。
想起来了!他正是去年除夕遇上盗贼时,救我脱困的那个少年。
究竟是何许人物?想向我传达什么消息?他的“意念”似有霞幕相隔,完全感应不到。
小夜彷佛作了场奇妙的白日梦,怔怔目送队伍远去。
六乳姐弟
抵达梅枝邸时,已是暮晚时分,曾几何时落起雨,小夜沾了一身湿。
与初访时一样,是由铜铃大眼的矢多出来迎接,铃听见动静,不待矢多通报就惊讶地飞奔出来。
步行一整天的小夜疲惫不堪,但想说的、想问的全堵在喉间,令她心烦意乱。
铃说:“先休息一下再谈吧。”便沏来香茶,厚墩墩的茶碗暖和透冷的手心,茗香让少女自体内获得舒展。
小夜啜着茶,将事情娓娓道来。
铃边哄从膝头直往上爬的一太,边默默聆听叙述,在听到白天那列队伍、尤其少女开始谈起小春丸时,她不禁脸色一变。
“小夜,你认识小春丸少爷?”
“这个啊,其实是很久以前,当我还小时曾遇见他……”
听到两人曾在森荫邸偷偷玩耍时,铃的面容渐转苍白。
“竟然有这种事……你们居然从墙上的破洞溜到外面?这下可惨了。”
铃喃喃说道,压抑着语气。
“怎么会呢?”
铃并不回答,只凝视小夜问道:“你说今天跟你对视的小春丸少爷感觉很恐怖,是不是?请再说明一次,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
小夜蹙起眉心,要说明人的“意念”,实在很不容易。
“该怎么说呢……就是让我感觉毛骨悚然,以前的小春丸是活泼开朗又善解人意的男孩喔,可是今天相遇时,他外表没变,但内心……变得很阴沉、很乖张,而且,我还听到一种奇妙声音。”
“真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就像虫在振翅般的低吟。”
回想那瞬间,小夜不禁毛骨悚然。她摩挲着上臂,望着一脸铁青的铃。
铃回望着少女,视线却穿透她投向别处。
“你怎么了?”
小夜唤问道,铃眨了眨眼。
“……该怎么办才好呢。”
铃喃喃自语,轻抚着嘴角。
或许铃心中有什么秘密,正犹豫是否该讲出来吧。小夜像是轻推开她的心扉,说:“铃姐,告诉我吧。”
铃凝视眼前的纤细女孩。
小夜眼神中浮现的,已不是至今只想逃避的迷惘,而是在犹疑中迈进的光芒。
看在眼里的铃心意已决,必须尽快将小夜所说的消息传达给大朗才行,可是想到一太,她不能亲自去找兄长。
如今能做的唯有一件事,就是将实情全部告诉小夜,只有藉助她的力量。
(……所谓缘分,就是如此?)
从孩提时代,铃就崇拜小夜的母亲,那位稳重、温柔的花乃……
“我没办法像哥哥一样,将往事说清楚……”
铃说着,想挥去迷惘般发出短叹,然后直视着小夜。
“我想你该知道小春丸少爷是有路春望侯的儿子,他就是十年前溺死在河里的次公子。”
铃说到此,烦躁地一咋舌:“啊,受不了!哥哥来说明一定更清楚嘛!我讲得没有头绪,漏东漏西的,因为当时我还小啊,大人有什么行动,也不会告诉我……我知道的事情,都是后来哥哥谈起的。”
小夜鼓励她说:“没关系,你讲知道的事就好了,告诉我吧。”
“好……好吧。”
铃拨起散落的发丝。
“哥哥上次应该告诉过你,就是有关汤来盛惟怨恨春望大人的事……”
“有啊,他说是若樱野引发仇恨。”
“不单是如此,总之汤来族不断诅咒有路族,还打开‘暗户’,送灵狐到春名国来杀害忠臣……领主的尊父雅望大人害怕长子遭到杀害,所以就……”
铃开始含糊其词。
“就怎么样呢?”
小夜催问道,铃吁了口气说:“花乃一定是因此才留在春望大人身边,她的父亲那柁……是雅望大人的术士。”
小夜骇然睁大双眼,铃连忙说:“那柁是术士,但他并不可怕,你的祖父个性很沉默呢。”
老实说,铃在幼时印象中,觉得淡眼瞳的那柁很可怕,但她没有表示,只匆匆继续说:“对了,花乃长得很美,个性开朗又坚强,和她在一起很愉快,你不是有‘心耳’吗?花乃也有这种能力喔。我不知道你的双亲是怎么邂逅的,如果令尊和那柁有交情,他可能是在有路城里与花乃相识。”
小夜悄声问道:“家母曾在……城里?”
“是的,她是春望大人的侍女,从小住在城里,还当过小春丸少爷的乳母。”
铃的眼中暗影飘摇。
“你和小春丸少爷同时受哺育,所以你们是乳姐弟。”
无限感慨涌上心头,小夜伏下双眼。
眼底浮现那年秋夜,小春丸在竹灯微火下玩耍时的笑容。同时受乳的两个孩子偶然相遇,在不知情下,就像姐弟玩在一起,这是多奇妙的缘分啊……
小夜正思忖时,忽然发觉一事。
(既然都由娘哺乳,那就是说,当时我已出生了。)
小夜仰起脸凝视着铃。
“那么,我也住在城里吗?那时,娘……是成亲后才生下我吧?家父呢……?”
为何至今脑海中从来不曾浮现父亲的印象?完全没想过父亲,才教人匪夷所思。
铃的目光游移不定。
“你当时确实出生了,很抱歉,我对令尊一无所知,当你出生时,我也才六岁。”
“那么,他是在我出生后才去世吗?”
铃摇摇头。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铃姐!”
小夜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铃固执摇摇头,不耐烦地怒道:“不知道啦!我不是说当时才六岁吗?”
忽然听见母亲怒嚷,一太吓得哭起来。铃颤抖着伸手抱起儿子,乖喔乖喔,抱紧他又哄又劝。
“……关于一太的父亲,”
铃忽然低声说:“哥哥从来没有过问。他在等我说明。”
铃避看小夜,说:“我知道迟早要讲,但不是现在……人不是难免会有苦衷吗?”
铃噙泪的眼中浮现坚决光芒,她望着小夜。
“令尊的事,哥哥并没有告诉我。你去问他吧。”
小夜咬紧牙关,半晌盯视着对方。
熊燃的怒火,在注视铃的双眼时,一丝丝平息了下来。
她感受到铃的体贴,如此反而令人不安,铃一定认为小夜最好别知道生父是谁……
小夜终于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成长至今,她对双亲一无所知,如今知道父亲是谁,又能改变什么?
“我明白了,我会去询问大朗的。”
小夜说道,铃显得如释重负。
铃低头抚摸一太的头发,片刻后才开口:“我不认识令尊,但知道花乃为何被杀。”
小夜双手使劲按紧膝头。
“花乃总觉得小春丸少爷身边不对劲,敌国的术士十分可怕,她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很担心少爷日后会惨遭咒杀。小春丸少爷的哥哥是领主后继者,他已经是懂事的年纪,除了随身携带那柁制作的护身符,武技方面也大有精进。可是,守护还年幼的小春丸少爷并非易事,于是花乃与春望大人和哥哥商量后,采取了非常手段。”
一太在母亲膝上待得不耐烦,扭来扭去,铃抱起他轻摇着说:“方法就是……谎称小春丸少爷落河溺毙,暗中助他逃离后,隐居在馆邸中生活,那里有哥哥布下的‘御祁’术保护。花乃和哥哥也担心你的安危,敌人不会放过术士后裔的女孩,所以当哥哥协助小春丸少爷逃走时,花乃也抱着你另觅逃路。可是,敌国术士没有轻易受骗,觉得花乃很可疑,就派‘叶阴’尾随在后。”
铃语调略显涩哑。
“花乃在逃亡时为你罩上头巾,或许想伪装成带少爷潜逃……也有可能是她早有觉悟对方会起疑,因此决定逃亡。直到现在,真相依然不明,后来的事……你是知道的。”
小夜双手掩面,那夜的记忆片段在脑中盘旋着,血腥味、男子的脸孔……
在她心中泛起的并非憎恨,而是不解。
“为什么会这样……?”
小夜蹙眉望着她。
“铃姐,你知道他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铃摇摇头。
“……我也不仅那些家伙的心态,竟能忍心咒杀素不相识的人。”
七悲雨
浙沥沥……细雨声传来,时而潜入马厩的风捎来雨息。
“远太,麻烦帮我照顾马好吗?等会我去偷拿握饭团给你。”
侍僮重太合掌拜托道,名叫远太的少年默默点头答应。
“那就麻烦你啰!”
话说完,重太抛下工作,匆匆奔向雨中。
重太近来沉迷赌博,总是赔光本钱才回来,远太(就是野火)知道又得听他诉苦,不过卖个人情给重太,有时自己抽身外出,他便不会向管理者告密,化身远太的野火反而为此庆幸。
栗毛马的背脊,只需拿稻草束缓缓摩挲一番,马儿就会欢喜发出鼻嘶。
第一次变成侍僮接近马时,真是状况频出。马是聪颖敏感的动物,即使野火改变外貌,它们并不像人类轻易上当,立刻嗅出灵狐的气味,于是瞪起白眼,高高举起前蹄想踹走他。
灵狐轻易就可以化身为人,凡见过野火眼瞳的人,全深信他长久以来都在马厩工作,而猎犬和马,却是不易蒙骗的危险对象。
照料马匹对侍僮来说是家常便饭,无法亲近牲口就会露出破绽。
野火简直束手无策。
就在想尽办法掩饰身分,暂且接手其他工作时,怪事突然发生了。当野火去汲水,担着木桶走在路上时,经过他身旁的马匹竟没发出鸣嘶。
等马通过后,野火猛然惊觉……他明白马儿为何不怕自己了。
当时,野火有某种奇妙体验,就是时而忽然产生错觉,相信自己打从出生就是“人”。
刚变成人类时,地面一下子拉好远,令他十分害怕。靠双脚行走,身体摇摇摆摆感觉很怪,手脚长长活像蜘蛛,皮肤光溜溜的还真讨厌。
岂料两、三日下来,野火自然适应这种形貌。
不仅是身体感觉,灵狐原本擅长读心术,言笑会意之间,心思愈来愈接近人类。
野火忘记自己是灵狐。这一点,让马不再惧怕他。
他领悟到变成远太时,最好忘记自己是灵狐。
然而化身人貌太久,身体又会渐感不适,像是提醒别忘记这仅是一种伪装。
那么,变回灵狐不就轻松多了?妙的是又非如此,恢复狐狸后,这回又太贴近地面,泥土味冲鼻,感觉身体好渺小。
(……我不是野火,也不是远太。)
有一天,他忽然思忖。
(我是“灵狐远太”……既非人、亦非狐。)
野火轻抚着爱驹的马鬃。
不易掩紧的陋门在风中喀达喀达作响,野火茫然眺望那扇门,再度想起白天遇见小夜的情景。
(她为何在那里?)
那女孩一定发觉小春丸被下咒了。
想起她担忧凝望队伍的神情,不安在野火胸中起伏。
上次尾随小夜时,曾发现座落在梅林间的宅邸,屋主原来是来自异邦的守护者,名字好像叫大朗,由他负责守护小春丸。小夜发现小春丸被下咒,可能会去告诉那个人。
万一小夜进城去见那名守护者——届时,必须杀死她……
野火紧闭上眼,却听见远方响起“呼唤”。
马耳轻颤一下,他感到马在紧张中紧绷躯体。
“别怕……”
野火轻喃着环顾四方,确定无人后,立刻轻身一纵,翻个筋斗。
少年瞬间消失,一只小赤狐出现了。
野火奔向雨中,来到马服后方。
变成灵狐后,周围一下子膨然胀大,雨声更响,湿土和草的气味浓烈得呛鼻。
当大朗的父亲健在时,城里已彻底修筑暗藏鲢力的防护墙,灵狐想要毫发无伤地潜入,唯有靠春名国的通敌者居中牵线才行。
一名通敌者暗中种一棵不起眼的小树,在树上缠绕通往“间界”的长春藤。
在黑暗和雨幕的掩护下,野火触到那条长春藤便一溜烟消失,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返回“间界”后,野火呼地舒了口气,浑身沁满湿润的灵气。
“神界”深处是拥有恐怖力量的神明所在,是个无底深域,身为浊恶魔使的野火已无法前往该界。
野火出生在人神两域的夹缝中,对它来说,这里是唯一故乡。
在非亮非暗的薄淡青辉中,野火向前飞奔;不多时,来到同伴呼唤集合的地点附近。
若樱野飘着蒙蒙灰雨,将先来的人影晕染得朦胧。
野火颤身抖落雨滴,迅速变回远太。
“……你来了。”
玉绪那双灿亮的丹凤眼望着他。
“找我何事?”
野火问道,只见抱臂而立的影矢松手朝树林指去。
“‘暗户’消失了。”
野火大惊失色,踏进“暗户”曾经敞开的地点。
“……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老掉牙的‘修缮’术哦,不再是靠香炉烟来编织咒幕的防御术。真是补得完美无缺。”
玉绪以皙白纤指拭去额上汗痕。
影矢凝视着“暗户”原本存在的地点,低声说:“我想来此向主人秉报行纵,才发现不妙……应该闻得到吧?气味虽淡,叶背上的确沾染咒香。”
野火点点头,不仅是香气,凭灵狐的敏锐嗅觉,还能闻到几个人的气息。玉绪紧蹙起秀眉。
“我闻到那名异国守护者的气味,还有其他……两个人,不,共有三人在此,其中两个是女子。”
野火嗅到气味,霎时面色苍白。
(……是小夜。)
绝对没错,有小夜的气味残留……
“这种手法不是出自那名守护者,我还是头一遭大开眼界,见识到这种消除‘暗户’的技法。”
玉绪说着,影矢喃喃自语:“总之还得尽快禀报主人,告诉他那名守护者已在‘间界’施法想驱除灵兽,不能开启‘暗户’的话,我们灵狐就别想越过国境。”
“……走海路也行得通,海上不可能布下防御术。”
野火喃喃道,影矢则摇头反对。
“太耗时了,派一名‘叶阴’去向主人报信吧。他们是人,不像灵狐会被防护墙阻挡。”
“从若樱野越过绪路山,这条路算是最快捷径,不过监视严密,恐怕风险很大。不管是翻山或骑马走街都浪费时间,人类脚程太慢,动不动就喊累,就算派他们去汤来国,也没办法穿越‘间界’。”
玉绪喃喃抱怨,但她知道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我们总不能枯等他们去向主人报信吧。万一敌方出现厉害家伙,比那名守护者的法力更高强,稍有一丝大意,小春丸身上的魔咒就会被破解。”
影矢眼神险厉地望着玉绪。
“……我们的任务,就是杜绝后患。”
激雨敲击在身上,目光阴郁的野火,凝视着“暗户”消失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