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灵狐
春望居城的后门前,有两名蓄落腮胡的护卫站岗,长相十分凶煞。
小夜担心上前询问时,对方会说:“这家伙很可疑!”而把她抓起来,不过怕归怕,她仍照铃的叮咛说是送香料给竹稚,门前护卫听了打开香料罐检查,轻易让她通过了。
(……天啊!)
从后门踏入城内,小夜不禁停下脚步。
城墙内的桃花苞方在舒办,花畔行人来往如潮。有肩挑两桶鱼的鱼贩,有坐在花纹草蓆上的老妪,正向城里打杂的妇女卖漆碗。
此处热闹非凡,如同市集一般。
小夜将捆在背后的行囊往上一背,继续向前走。铃说有个叫竹稚的妇人在内城厨房工作,小夜不知道地点,心想反正厨房有冒炊烟,总会找得到,就先朝远方的内城白墙走去。
进入环绕主城的内城小通门,周围忽然一片寂静;穿越小门时,仿佛潜入水深处,耳底鼻内顿时塞住。来到阳光下,只听噗的一响,闷塞感完全消失。
(啊,这是……)
小夜回首望着小通门。果真如铃所说,门旁墙上贴有符咒,上面书写漆黑鲜明的异国文字,正是大朗写的“护符”。
想到大朗在城内,小夜心下一宽。
花香飘含烟味,她循气味走去,只见黄连翘花盛开之处,正是厨房后门口。
有两名妇女在倚墙闲谈。小夜走近前,她们惊讶望着少女。
“我想找竹稚姨。”
小夜说道,一个结实微胖的妇人扬起眉梢。
“我就是竹稚,你是谁?”
竹稚问道,她望着小夜,露出努力回想却毫无印象的眼神。
“您好,我叫小夜,是大朗和铃的朋友。”
少女刚说完,竹稚睁大眼睛。
“啊……原来是你。”
竹稚说着抓住小夜手肘,对交谈的妇女说:“失陪,改天再聊。”
竹稚道声歉,感觉不像在谈正事,妇女也随意应道:“好啊,再会。”
那名妇女挥挥手便离去。
竹稚拉着小夜手臂,招呼她进厨房后门,带往上间隔壁的小房间。这房间充斥着烟熏菜味,摆置相当整然有序,地上铺着草蓆。
妇人示意小夜坐在圆草垫上,环顾屋外确认无人后,方才坐在少女面前。
“你叫小夜……该不会是花乃的女儿?”
竹稚急切问道,小夜简短说明原委,妇人边听边频频点头。
据铃所说,竹稚是其母的远亲,自幼爹娘双亡,因此交由铃的双亲抚养。他们对这女孩视如己出,竹稚与铃一家同住到十二岁为止。
竹稚喜爱厨艺,十二岁到城内厨房当差,工作至今,听说已和城里的花匠成亲,目前尚无儿女。
铃告诉小夜,想见大朗就先去找竹稚,并请她带路。
“你真像花乃啊!哦,都长这么大了……”
看来如此下去,竹稚可能会间个没完没了,小夜连忙表明来意。
“其实我有急事想见大朗,可以请您带我去找他吗?我必须向他说明有关小春丸少爷的事。”
竹稚惊讶地眨眼,面色显得凝重。
“唉呀,真不巧,大朗大清早就去青李宿了。听说领主带领小春丸少爷前往大公居城,中途将借宿旅店,大朗必须先到店里布下守护术。”
“……从这里去青李宿有多远呢?”
“这个嘛,骑马需要一天日程,就算立刻出发,天黑前没办法抵达喔。”
(糟糕……怎么办呢?)
竹稚见少女一脸无助,就问道:“你有什么急事吗?”
小夜将曾向铃提起的事情,告诉这名妇人。
当她说起儿时曾和小春丸从馆邸树篱的破洞钻到外面偷玩,竹稚听了,和铃同样露出愁容。
“唉呀,真糟糕……如此一来,苦心布下的守护术也白费了。唉,小孩子难免顽皮,大朗居然百密一疏,真不像是他作为。”
竹稚说完,发出了叹息。
“不过大宅子几年没生事端,自然容易掉以轻心,有道是:落雨方知屋漏……但此事非同小可,难怪铃会大惊失色,可不是闹着玩呢。总不能派男仆去通报,必须找个了解内情、绝对可靠的人才行。”
竹稚轻摸下巴陷入沉思,过了片刻,抬眼望着小夜。
“没办法,你先别慌,只有在此等大朗回来,万一惊动别人反而不妙,你先借住这里等一阵吧。”
小夜也觉得只好如此。
“好的,那么拜托您,我会帮忙分担工作。”
竹椎微微一笑。
“是啊,人手再多也嫌不够呢。”
接着,她突然正色说:“对了……既然你和花乃一样有‘心耳’,等大朗回来之前。不妨先试试看。我让你去侍候晚膳,你在侍候小春丸少爷用膳时,再次确认他是否真有异状。该不会是你对他有误解吧?因为啊,我每次去侍候都见到少爷,他都很活泼开朗,根本不像长年被幽禁呢。少爷心中是否真有奇怪的虫鸣声,你最好再确认一递。”
小夜打个哆嗦,颈上掠过寒意。
接触小春丸那阴沉、乖戾的意念,以及虫吟般的感应,光凭想像就让她心底发毛。
可是,好想再见到小春丸,好想见面时……确认是否真的是他。竹稚说他很开朗快活,小夜为此相当在意,以前的小春丸确尝是如此,或许正如竹稚所言,是自己误解他了。
小夜点点头。
“好,请让我去。”
竹稚在侍女中属于老资格,深受大家信赖。
她向同伴们介绍小夜,说是远亲暂托女儿向她学习礼仪,因此小夜得以即时加入侍膳行列。
城内入门众多,形同一处小村里,光是准备高贵武士们的晚膳,就需炊煮可观的饭量和丰盛菜肴,人手的确不敷所需。
刚踏进厨房,小夜就被整齐排列的大灶,还有热腾腾的蒸气给吓住了。
“你不用去灶旁,头发沾上烟熏就不能去敞厅侍候,你在那里帮忙整理青菜好了。”
小夜听从吩咐,在挽高衣袖勤快工作中,原先担心见到小春丸的紧张感也抛诸脑后。
城里的晚膳时刻比乡村提早许多。
日影初倾时,小夜得到一袭准备侍膳用的干净小袖服,梳妆打理一番。
单人份的御膳置在漆亮拖盘里,盘上绘着优雅的金箔花纹,里面盛放几品菜肴羹汤,侍女们盈盈细步穿过回廊。
随行的小夜心跳加速,若是溅洒汤汁可就不妙。心想不能颇抖,双手反而更不听使唤。
小夜吸气后静静吐息,告诉自己要镇定点、镇定点。
不久,侍女们来到有精雅纸门环绕的内厅前。
(啊,这香味……)
正是大朗使用的薰香。领头的侍女道声请安,打开纸门俊,少女尾随其他侍女进屋。刹那间,她感到耳中刺痛。这间厅房,恐怕也布下灵力守护的结界吧。
小夜仿效前面的侍女深深行礼,捧着御膳走向前。
左右各有五名武士端坐,正面内侧略高阶处,只见春望与小春丸并列而坐。
春望和儿子正轻声交谈,他不经意地抬眼眺望入厅的几名侍女,不久留意到小夜,愕然睁大了双眼。
小夜以为春望会有吩咐。但他毫无表示,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与“叶阴”串通的通敌者防不胜防,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喔。)
小夜想起铃的叮咛,于是伏下眼,尽量别让自己太醒目。
“……是,父亲大人。”
刚变声的低哑嗓音传来,让小夜蓦然一惊。是小春丸的声音,小夜内心狂湃到起悸痛。
就在侍膳完毕退到门旁时,小夜毅然抬起头,注视着小春丸。
面向春望点头的小春丸感到视线,便朝少女望去。
这一瞬……小夜清楚“听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虫鸣……
(怎么没有人察觉呢?多诡异的声音!难道大家听不见吗?)
小春丸微蹙眉头,似在搜寻记忆。
少女随即伏下面孔,从门旁细步退到厅外。纸门关上后,她一颗心苦绞得快跃出来,只感到口干舌燥。
她不想再回厅撤收膻具,必须设法向竹稚告知一声。
小夜在回廊上边走边思考时,迎面来一名美貌侍女,手捧着叠整齐的衣服。
擦肩而过的瞬间,小夜愕然回首望着那名侍女。她的眉间感应到女子身上有一股奇妙气息,连粉妆也掩饰不住。
侍女也同样一惊回头注视她。
目光接触的瞬间,小夜打个寒噤;侍女的妙目中,明显浮现杀意。
小夜感到恐惧如鲠在喉,她瑟瑟发着抖,慌忙紧追众人离去,好担心那名可怕的侍女会追上来,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二小夜遇袭
返回候传房间,小夜立刻到忙禄下指示的竹稚身旁,唤道:“竹稚姨。”
“什么事啊?等一下再谈……”
话说一半,竹稚见她面色苍白,语气一转间道:“你怎么了?”
小夜连忙告诉她关于小春丸的情况,以及遇到奇怪侍女的事情。
听完叙述,竹稚急中生智,随即往少女额头一摸,大声责备说:“这孩子真是的,竟然发高烧呢!身体不适还去侍候,万一传染给大人和少爷怎么办?绝不许你去收拾膳具,快回我房间歇息一会吧。”
原来在厨房,还是要慎防隔墙有耳啊。小夜为自己一时大意感到羞愧。
竹椎猛推着少女后背催她快去,悄声说:“我房里有避邪术保护,妖魔不敢入侵,你在房内等我回来。”
小夜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恕我不能去撤膳。”
她并非作戏,语气当真抖颤不已。
返回竹稚房间的途中,小夜好怕那名侍女突然现身。
不过小夜没再遇上可疑人物,平安回到竹稚房里。扣上门闩后,她抱膝蹲在房间角落,发抖稍止,恐惧却一时难消。
虽说有避邪术防止妖魔入侵,但通敌者潜伏于城内四处,这些人想破门而入,并非难事。
房中幽暗看不清物影,小夜起身摸黑确认灯皿有油后点起火苗。她在微光下环视屋内,寻找可以护身的武器。
实在不愿意搜寻别人房间。然而情势危急,母亲遇袭那一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终于找到一把小巧锋利的怀剑(※护身用的短刀),小夜心中向竹稚道歉,将它收在怀里。
想到有剑在身,平添不少勇气,小夜胸前抱着坚硬的怀剑,在房间角落蹲下。
(都自身难保了,还一头栽进去……)
小夜出神望着灯影淡摇,如此思忖着。
明明待在家里,日子过得安稳无忧,自己怎么这么傻。
(为何娘要那么做……?)
母亲也无力抵抗那名来袭的可怕武士,为何还要受牵连,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甚至让稚弱的女儿深陷危机之中?
小夜怔怔想着。夜暮尽垂,已过了几个时辰,正寻思该是撤膳和收拾完毕的时刻,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她愕然起身,门外传来一个童音:“请问小夜在吗?”
少女紧握怀剑,走到门边说:“我就是……有什么事呢?”
她隔门询问,那童音又响起:“竹稚姨说喔,她在小柴屋等你,要你跑一趟,听懂没?”
小夜一阵困惑,说不定是陷阱,还是不能开门。
“你是谁?”
“我?我是小太……就这样,没了。”
只听见对方嫌麻烦似的说完,劈啪跑远了。
(怎么办……)
竹稚真的如此吩咐吗?
(再等一会吧。厨房打理完毕,她应该会回房。)
可是在这节骨眼上枯等最吃不消,一刻比一刻难捱,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竹稚回来。
如此一来,小夜又为妇人担心,敌人该不是会想诱出自己,而将竹稚囚禁起来……?
关城门的钟声响起,小夜伸手按住门闩。
这么做好傻。她听见自己的心声,仍毅然抽起门闩,迅速溜入黑夜中。
胧月柔照在四方。
她紧握怀剑走向小柴屋。屋子就在厨房后面,路程并不算远。
为了防范火灾,此时原本应该无人的小柴屋门口却透出昏暗光线,有人正在屋里。
小夜避免直接进屋,悄悄绕到屋旁,从板墙缝隙朝里面窥看。堆高的柴薪遮挡视线,她看不清屋内。再往屋后走几步,正想从别处洞孔张望时,蓦然感到劲风掠过后颈,小夜惊愕回过头。
*
武士用过晚膳后,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在旁待命的侍僮远太去准备一双布袜。
这位主人是一位讲究仪容的武士,他颇有自知之明,不时注重行头是否得体。远太为了让主人明晨有新布袜可穿,会在夜里就准备妥当,不知何故,武士表示想立刻换穿,似乎有意外出。
“遵命。”
远太行礼后起身。
来到洗衣将洗净衣服叠放整齐的房间。室内相当宽敞,三面摆置棚架,堆存叠好的衣服。他走向袜棚拿一双适合主人的布袜,正要从回廊返回时,迎面走来一名美貌侍女,女子看到他,就停下脚步。
“……你来的正巧。”
玉绪展颜一笑。
迅速环顾四下无人后,她悄悄说:“野火,我找到留下气味的家伙了,还是黄毛丫头呢。”
野火心中一凛,凝视着面露喜色的玉绪。
“……在何处发现的?”
“就在这条回廊上遇到,她刚才趁机去侍候用膳完毕。我问那些厨娘,才得知她是竹稚的侄女,原来想靠这层关系混进来接近小春丸,差点让她得逞。”
玉绪浮现满意的笑容,犹如踏住无路可逃的猎物一样。
“不要紧,我有方法收拾她。”
野火沉声问道:“用什么方法?”
“我命令胜吕去抓那丫头,在城外杀死她。胜吕会使点小聪明,生性又残忍,一定办得妥当。”
“胜吕?……你派一般人去?”
“那丫头已经识破我,感应可真敏锐啊。影矢已前往青李宿,派‘叶阴’恐怕会让她察觉逃走,因此找一般人来下手最适合。总之,能趁早发现就该谢天谢地了。”
野火点点头,诧异的玉绪凑近窥视他。
“怎么,你好像闷闷不乐?”
“……我只是担心派那人去是否可靠,可别捅出篓子。”
野火说完,随即背转身去。
玉绪望着远去的少年背影,若有所思地蹙起秀眉。
野火快步走在回廊上,心中交战不已。
——小夜会被杀。
为了达成魔主之命,这是迫于无奈。
小夜有“心耳”和修补“暗户”的才能,若不除掉她,势必后患无穷。
——小夜会被杀。
别想了!不能再为她费心思。
达成主命才是自己的生存目的。
拂逆主人,等于自寻死路。
——那个女孩将陂杀死……
焦灼的烦躁涌上喉间,野火咬牙叨齿。
遥远昔日,站在芒野上的小夜,还有那怀中温香……
野火霎时闭紧眼睛。
再度睁开眼,他把手中布袜甩在廊上,猛然飞奔而去。
*
小夜被对方揪住头发,硬生生站在原地。
一脸卑劣的男子带着坏笑,从后方伸出大掌,一把捂住她的嘴。
“……好、好,乖姑娘,只要听话就免吃苦头喔……”
不料男子的笑脸,随即在惊讶和痛苦中变扭曲。
原来小夜奋力挣扎拔出怀剑,朝他肘下划过一道浅伤。而她同样感觉左掌疼痛,并非因为按剑出鞘时被割伤,而是在使劲抽刀中划到掌心。
“臭丫头……!”
男子吊起眼,恶狠狠地瞪视小夜。
在柴屋惨叫恐会引来注意。然而男子气昏头,怒吼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就朝她劈下。
惊恐的小夜高举怀剑抵挡。短刀难以招架,铿锵发出刺耳锐响,火花四溅,怀剑掉落在地。后面正是小屋墙壁,已无路可逃。
“唉唷,怎么办?怀剑掉啦,那,该从哪里下手呢?”
男子露出邪恶笑容,刀刀摩挲着小夜面颊。
望见那副笑容,小夜感到怒火中烧。
岂能平白死在这种家伙手里?小夜蹲下身,抓起草鞋便朝那人奋力扔去,趁他受惊举刀挥开草鞋时,赶紧从他腋下钻过。
“混蛋!”
呻吟的男子高高举起长刀,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黑影掠过他的脚后跟。
男子双眼惊愕地瞠大,咚地屈膝仰倒在地。他的脚后跟肌肉已被斩断,痛得满地乱滚。
小夜不明所以,茫然俯看着男子。忽然有人拉住她手腕,小夜来不及惊呼,就被那人悬空抱起。
紧接着,她已在空中。
小柴屋的屋顶渐渐逼近。那人抱住小夜,咚地双足一蹬屋顶,跃向更高的天际。
夜风在耳畔呜呜呜……鸣响。
脚底下,好像轻轻掠过什么,小夜往下一看,正是内城廓的覆瓦。
即将飞越内城围墙了。……穿过无形的结界灵壁,刹那间,小夜听见抱她的人发出痛苦呻吟。
地面愈来愈近,不久,感到猛力着地的冲击袭来。
小夜瑟瑟发抖,仰望着抱她的人。
朦胧月光下浮现一张晕白面孔,是她曾见过的少年。小竹在他面颊耳上刮几道浅伤,或许还有他伤,少年咬紧牙根痛苦地喘息。放下小夜,他频频颤肩激喘不已。
“你是……”
小夜正想询问,少年摇摇头。
“……有话稍后再说,我来背你。”
“什么?”
“快点……”
少年身上确实隐约飘着“气息”,与在回廊擦身相遇的可怕侍女一模一样。
然而,小夜不觉得少年可怕。
“……我自己能走。”
她不想给犹在喘息的少年增加负担。刚说完,少年焦躁地说:“人动作太慢……玉绪追来就来不及逃了。”
少年细长的秀目中,泛起激切光芒。
小夜决意听从他的话,点点头,顺从地趴在他背上。小夜双手环住少年的脖颈,想抓紧一点,受伤的左手却不听使唤,与其说痛,此时只感觉麻木,僵硬紧绷得无法握掌,小夜无法,只好紧紧攀住少年的臂膀。
“稍微忍一下。”
少年轻喃说完,立刻跑起来,真是纵步如飞,小夜脸颊贴在他背上,紧紧闭起双眼。
少年的背脊传来力量……他哆地朝地一蹬,再度升向天空。
跃上外城廓后,他随即蹬踏瓦宇,飞鼠似地滑翔而去。
背着小夜的远太(野火),一口气飞越护城河。
(他想去何处?)
耳畔劲风呼啸,隐约可见的民家灯火已消,渐渐进入幽黑的山间。小树枝蛊过身体劈劈啪啪折断,淌血的手冷如冰,双耳在冽风玩弄下冻痛不堪。
她听见水流声,这里是溪谷?
此时,背后传来“喀昂”的幽长尖喊。
少年一惊驻足,犹如野兽竖耳聆听身后的动静。半晌后,他轻轻放下小夜。
“……怎么了?”
河滩在月下迷蒙发亮,少年发上含蕴着月华似霜。
他一直凝视沉在墨暗中的森林。
黑影出现了……眼看变成一个高姚女子。
正是那名可怕的侍女。
“野火。”
侍女轻唤道,她眉间微带愠意,似是想责问对方。
名叫野火的少年缄默不语。
女子灼灼逼视野火,望着他护在身后的小夜。望着少年的双眼,方才一声轻叹。
“我就觉得有蹊跷……野火,你好傻。”
那流光润泽的丹凤眼中,含着悲楚之色。
“你非救她不可?”
野火毅然点头。
“甚至不惜跟我对决?”
野火犹豫地陷入沉默,又点点头。
女子眼中霎时浮现怒火。她转眼消失,化成一道细影飞向野火。闪避不及的野火一个仰身,脸颊啪地鲜血四溅。
女灵狐的毛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野火放低姿势,挥拳挡开再度飞来的灵巧细影。影子轻迅避过拳头,浅咬一口撕裂他手臂。每次擦身掠过,野火朝空挥拳攻击,灵狐的利牙却籼准地将他的肉体片片撕裂。
砰地飞离野火,灵狐一摇身恢复人貌。
玉绪垂眼注视浑身血迹的野火在喘息,低喃说:“……你不变身,宁可维持这种丑态,是想死在我的利牙下?”
野火并不回答,紧紧咬牙注视对方。
玉绪一时气结,摇了摇头。
“你真傻……傻子。”
喃喃说完,玉绪立刻背转身去。
“我想你该心里有数,别说是主人,连影矢也没我心软。我就让死期不远的你了桩心愿吧。”
玉绪抛下话,就此扬长离去,野火目送她的背影。
悲哀在内心渲染开来。从此他再也不能与同伴相见,果真踏上了不归路。
望着玉绪没入森暗中,野火颓然倒在河滩上。
小夜奔向少年,将他抱起来,他伤势不深,但浑身伤痕累累,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不要紧吗?”
她轻声问道,少年张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小夜凑近耳朵,只听他沙哑说道:“帮我大声叫木绳坊。”
“什么?叫mùshéngfǎng吗?”
小夜反问。少年痛苦地点头,一头雾水的小夜呼唤:“mùshéngfǎng!”
“……再大声点。”
少年细喃道,小夜深深吸足了气,放声大叫:“mùshéngfǎng——”
少女清亮的唤声在溪谷回荡消失。过了片刻,从某处传来不可思议的回音:“我来啰……”
三两少年
小春丸微微睁眼,凝视着天井。
此处的天井显然比看腻的森荫邸更高,镶边围绕的矩形空间内,绘着华丽彩纹的天井隐约在灯焰中摇晃。
(……好长的梦。)
永远沉眠不醒的梦境,何时,才将抵达终点?
——就快结束了。
一个声音传来,小春丸浑身紧绷,在床上双手合十。
(守护神啊。)
就在盛绽的梅花翩然落办的时节,一道异光出现在小春丸身边,当时他正在森荫邸的个人卧房中睡觉。
光芒自天井飘下似地洒落,庄严地宣告说:“本神是你的守护神,近日内,你父亲会来迎接并带你离开馆邸。”
听到此话,小春丸颤抖起来。
他好想相信,何时能出去?何时能到馆外?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心愿。
好想出去、好想出去……有时小春丸在濒临爆发的怒火缠身下,会胡乱踹破捣破纸门,疯狂大闹一场。
他梦见在户外驰骋,然后就此梦醒。这已不下千百次了,每当发现只是幻梦的清晨,那种怅然若失最是不堪忍受。
因此当小春丸听见光芒的宣告时,一时欣喜若狂,随即又怀疑该不会置身梦境。然而,这次有些不寻常,他紧盯着光芒不放。
——小春丸,你真的想求解脱?
少年不禁着迷似的点头。
——是真心渴望?
“是的。”
——有多渴望?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为求解脱,无论多么艰难的试炼,你都能忍耐?
“是的。”
于是光芒告诉他想获得真正解脱时,必须达成的试炼。
——按下来,你将做很长很长的梦,梦到父亲来接你去大公居城……
果真如光芒所言,不久之后,有路春望亲自造访森荫邸。
(守护神,请相信我一定会克服试炼。)
——本神会守护你。
守护神的声音消失后,低沉的呻吟在他心底回响不去,从些许微音中,可感受到守护神与他同在……在注视他,将身体托付于这声音,会变得无想无烦。
凝望着幽晃晃的透暗天井,小春丸放松全身。
就在阖眼陷入昏沉时,眼底浮现一张面容……令他好怀念,那人是谁?是遥远的昔梦?就在小灯火对面,飘忽一张双眸黝灿、神情温柔的面孔。
想不起她是谁,小春丸堕入无梦的沉眠中。
*
在人迹杳然的重峦深处,有块岩石下汩汩涌出温泉。
“……渗进伤口了没?”
坐在岩上的木绳坊一双粗腿浸在温泉里,向野火问道。
变回灵狐的野火正在泡温泉。它微睁开眼,作势一点头。
“我想也是,这座天狗的秘密温泉灵验得很,包你明天伤口统统愈合。”
野火慢吞吞起身,微抖几下,甩乾湿贴毛皮上的水珠,开始舔起伤口最深的前足。
木绳坊注视这举动,喃喃自语:“终于有反弹行动了。”
野火仔细舔完几处伤口后,一甩头变回少年。
“……小夜呢?”
“睡得正香,我给她喝青蔓药汤,后来她去泡温泉,让身体慢慢回暖,现在正在岩洞里作好梦。”
野火转头望着林间深处的岩洞。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木绳坊问道,野火缓缓回头望着他。野火神色宁静,似乎摆脱心中的迷障。
“……我也去歇一会。”
野火简短说完,朝岩洞走去。
木绳坊搔搔下巴,目送他的背影。
蒙蒙漫冒的蒸气飘摇,木绳坊坐在岩上出神,一条长春藤从他顶上婉蜒垂下来,他抚着从肩膀直往头上缠的藤蔓,喃喃说:“那么……全看那女孩决定了。”
曙白的淡光镶照在洞口时,小夜从熟睡中清醒。
床铺是某种树叶编成,暖呼呼教人惊讶,她蹲在鸟巢般的床上,感觉过去一切就像遥梦。
一旁传来静静的寝息,少年微张着嘴正在酣睡。
小夜眺望那张睡容,茫然想着:他真像人,连睡觉的神情都如此像。
如今,她知道少年是谁……想起曾在何处相遇。
仅为了一次邂逅,他愿意再度出手相救。
小夜缓缓起身,尽量避免发出声响走向洞外。晨雾融混在冒自岩深处的蒸气中,冉冉流向树林间。
在鸟儿尚未舒展歌喉的谧静中,小夜坐在岩上,裸足浸泡温泉水。
“……你起得真早啊。”
一个平静声音响起。小夜回首望去,木绳坊盘腿坐在大树根上,他呼啊伸个懒腰,喀啦啦甩动肩膀,摆了摆头。
“让野火多睡一会吧,撕裂伤没什么大碍,倒是穿越灵壁时受到的重创很伤身。”
穿越大朗在内城布下的结界时,少年的呻吟再度响在小夜耳际。
“……他伤势严重吗?”
木绳坊咯吱咯吱搔着头。
“不轻,但不致于造成病根。此地灵气缭绕,只需充分睡眠就能痊愈。”
小夜心下一宽。
“你今后打算如何?”
面对木绳坊的询问,小夜欲言又止。
那个叫野火的少年既然救她,为她与可怕的女灵狐决斗,可以说已是小夜的同伴。
然而小夜惴惴不安,有太多自己不认识的人物、灵狐在各怀心思行动,轻率说出今后动向,日后恐怕会节外生枝。
木绳坊感到她有些迟疑,浓眉轻轻一动。
“嗯,不说算啦,做人谨慎点,才能长命百岁。”
小夜不禁低头道歉:“请恕我不能透露。非常谢谢你帮忙。”
“哦——就算当了天狗,听人家说声谢,我还是很爽啊。”
木绳坊哗啦啦发出高笑,起身来到小夜旁边坐下。
他不带任何气息。小夜大吃一惊,无论人兽在身边,她皆能感受飘来的风压,感应到各种气息。然而木绳坊犹似不曾存在,不带一丝气息。
木绳坊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又眉毛一扬。
“我的气味,跟这附近的树木或长春藤都一样吧?全都混在一起了嘛。”
小夜惊讶望着他。
“你会读心术?”
“我只晓得你在发呆。”
木绳坊咧嘴一笑,忽然满脸严肃。
“你下山后想去何处,我可以送你一程。不过有件事,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忠土口。”
木绳坊随即瞥了岩洞一眼。
“野火是魔使,魔使的性命掌握在魔主手上。他能活着,全是因为对主人听命行事,魔主若得知背叛……野火就没命。”
小夜僵住不动,一颗心如被洽手攫住。
“难道没有方法救他?”
她喃喃问道,木绳坊唔的一声沉吟。
“这很难说,主人原谅他就有救,不过这是妄想。还有嘛,对了,就是断绝主从关系的羁绊。”
小夜倾出身子。
“有什么方法?该怎么做才好?”
“谁知道,恐怕只有他主子晓得诀窍。”
听到术士这个宇眼,小夜想起母亲,娘或许知道技法,要是她能活长久些,将技巧传给小夜,那该有多好……
小夜吸了口气,睁眼凝视在朝阳下闪耀的叶背。
纵然有术士的天赋,却不得发挥要领。延续至花乃这代的天赋,还来不及传给女儿就不幸断绝,小夜初次为此感到遗憾。
木绳坊望着她的侧脸,忍不住移开目光。他仿佛已预见这女孩和野火的下场。
这女孩很温柔,恐怕在考虑后果之前,会先诉诸感情行动吧。
至于野火,同样是为爱不惜牺牲自我的灵兽。
(……这两个孩子,就像蛛网丝端上微颤的莹透水珠。)
如此岌岌可危的处境,让半天狗的木绳坊哀伤不已。
沙沙草动声响,小个子少年出现在岩洞口,他闻嗅空气的芬香,微仰面孔沐着晨光。
野火望见少女和木绳坊,清爽的脸上微泛起笑容。
走向小夜身旁时,他突然变得退却。保持一点距离站住。
“早安。”
小夜说道,野火害羞地轻声说:“……早安。”
两人不知该谈什么,沉默了片刻。
“嗯……谢谢你救我……”
小夜说道,野火点点头。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小夜眨眨眼,野火飘来的意念宛若春阳,是如此温稳、坦然,让她不觉卸下心防。
“……我还有些事很牵挂,必须将小春丸的事告诉大朗,而且竹稚姨也令人担心……”
“不用担心竹稚。”
野火幽幽说:“袭击你的胜吕只是派小孩子引开竹稚。那男孩是常替胜吕跑腿的僮仆,我也是问过他才知道你被诱去什么地方。”
小夜浑身一松。
“竹稚姨没事太好了。”
小夜无意识地伸右手轻拂面颊,沉思片刻后仰起脸孔。
“那么,我想去见大朗,告诉他小春丸的情况……若是大朗,说不定知道如何救你。”
“救我?”
野火困惑地望着少女,从来不曾有人为他担忧,小夜如此关怀,让他在高兴之余,多少感到不可思议。
“比起我的事……”
野火眨着眼说:“先关心你自己比较重要,既然你会修补‘暗户’,魔主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一定想斩草除根。最好逃得愈远愈好,只要离开春名国,大概就不会蓄意来追杀。”
小夜怔怔望着野火。原来修补“暗户’会有如此下场,至今她忽略这点,从来不曾察觉。然而确实如野火所说,以汤来国术士的立场来看,小夜是不除不快的祸害……
无声无息的僵硬感,从后颈扩散到后脑杓。
小夜逸开视线,俯下脸庞。
要远走他乡?离开这片土地?……固然依依不舍,毕竟是权宜之计,只要有产婆经验和纺织手艺,行递四方皆不愁没有谋生之途。
(就像昔日奶奶带我翻山越岭,坚持住在夜名里边境一样……)
想到此,小夜恍然大悟。
奶奶莫非有先见之明?假使得知花乃下场凄惨,她必然会如此做。
小夜双手掩住面孔。
逃走吧,逃得远远的,离开小春丸,离开大朗和铃,远离一切恐怖和阻难,可是……
“我——”
小夜掩着面,支吾着轻喃说:“或许该逃走,可是小春丸怎么办?还有大朗和铃——他们全逃不了……”
小夜抬头望着野火。
“你的主人会杀死大家,对不对?”
野火点了点头。
“就算逃走……”
小夜幽幽说:
“我……也活不下去。”
听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小夜领悟这是出于真心,对大朗兄妹和小春丸见死不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小夜凝视着野火。
“我还是要去见大朗。”
野火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为了铲除守护者大朗,影矢已率同几名“叶阴”前往青李宿,或许早已谋害得逞。
不过,大朗若有本事逃过一劫……那么等野火死后,他就能守护小夜。
小夜窥望着默然不语的野火,又说:“大朗精通很多法术,或许知道救你的方法,只要去见他,我相信还有希望。”
(不可能的。)
野火内心思忖,他的性命藏控在魔主怀里,那名守护者就算神通广大,也是爱莫能助。但他没有说出来,只对小夜点点头。
“我明白,就去找那位叫大朗的守护者吧。”
大朗若能脱困最好,假使不幸身亡,我就带小夜远走高飞吧。幸好小夜已封锁“暗户”,在魔主得知我背叛前,还有一点缓冲时间。
多奇妙啊,身体热呼呼好暖和,就像初次离开巢穴时,不安中潜含跃跃欲试的清新感,仿佛遮幔落去,白曦下的原野豁然展现在眼前。
扼喉的枷锁已解,任我奔向天涯,直到生命尽头。
野火第一次直视小夜,露出了微笑。
四街上袭击
一望无际的黄菜花,小雨静静摇曳花身。
披蓑戴笠的大朗骑着爱驹疾风,在蒙蒙雨街上赶向有路城。
在青李宿布下守护术时,他极为担心春望父子。尽管说不出理由,总觉得小春丸的举止有蹊跷。
少年隐居森荫邸至今,大朗曾多次去探访。每次见面,小春丸总是百般央求,让大朗心如刀割,总是反覆寻思:日后若能无牵无挂地离开馆邸,这孩子不知会有多欢喜啊。
当来迎接的春望向儿子道出始末后,小春丸踏出邸外时,确实浮现开朗的笑容。少年能平心接受父亲道歉,甚至理解这份苦衷,让春望喜出望外之余,感念吾儿是如此识大体。然而,此事让大朗注异无比。
小春丸是率性冲动的少年,非但没爆发长年积压的不满和愤怒。反而说出体恤父亲的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莫非是大朗失察,其实小春丸已成熟到具有成年人的体谅心?他真有如此急遽的转变……?
刚过正午,街道已转成林荫道,壮翠的杉林延至远方,浓荫遮挡光线使道路略显阴暗,却不易淋着雨。
大朗闻着清新的杉叶香,在飘雨的无人道上前进。此时眉宇间,隐隐感到奇妙的刺激。
疾风也感到异状,频频竖起耳朵。
大朗放开缰绳,双脚控着疾风,伸手探怀取出两个人偶,手指在人偶头上迅速写几个字,口中喃喃有词后,朝人偶耳边呼的一吹。
疾风蓦地站住,发出鸣嘶倒退几步。
原来从杉林间分别跑出五个男子,手中各执矛枪,将坐骑团团包围。
大朗垂眼注视这几人。
正中央的男子没有执枪配刀,只是交臂而立,大朗望着他的双眼,感到寒意陡起,那不是人眼——是兽目。
男子倏地举手,持枪的四人顿时狂喊着朝大朗冲来。
“武神降临!”
大朗高喝道,随即将两个人偶抛向空中……只见人偶发出青光,手脚愈伸愈长。
几个男子只当眼花,原来出现两名身穿异国钟甲、身躯高耸入云的武将,咚的一声降落地面。
右方武神手执青光闪闪的矛枪,左方武神持着厚刀大弯刀准备迎战。
“……给我听清楚。”
大朗的声音响彻四方。
“武神是我族的守护神,你们若是人,就不怕他们。不过,只要沾上一点咒力的家伙……就会吓破胆。”
四人脸上掠过惧意。
“怕什么!你们这样也配当‘叶阴’?”
低沉的语声,如同一记鞭抽在几人背上。影矢指着武神,讪笑说:“那不过是纸人!别给障眼法骗了!快动手!”
男子们将矛枪横握腰际,朝武神一拥而上。武神矛枪鸣啸、弯刀舞空,飒飒劲风过处。只见几人眉心溅血。
矛枪失手掉落,四人捂着眼发出哀号,大朗纵马乘隙穿过几人离去。
这一刹那,他感到后颈空凉飕冷。
大朗拱身低伏,斗笠不翼而飞,蓑衣上的稻草纷纷裂散。
(……是灵狐!)
连武神也招架不及。影矢迅如疾箭,从矛枪刀阵中穿梭而过,再度命准大朗咽喉窜扑而上。
五疑惑
大朗即时伸手护住要害。
小指下方画过一道灼痛,血花飞溅,灵狐同样发出痛苦闷吟。
原来大朗手腕上挂着刻满密麻小字的护环。
他咬牙紧紧握住右手腕,小指下方被深咬一口,伤口血流如注。
大朗双脚控着疾风向前奔驰,已无暇回顾那只灵狐,只将额头贴在马鬃上,拚命忍耐剧痛。
按住狐鼻的影矢则痛得倒地乱滚。它鼻端要害撞在护环上,浑身震麻如遭疾雷轰顶。
好不容易痛意稍减,大朗早已不知去向,巨武神一并消失,唯有雨丝静洒在捂眼痛苦打滚的四名“叶阴”身上。
影矢摇身恢复人貌,瞪着大朗消失的方向。
对他来说,没有当场杀死那名守护者已不重要。灵狐牙中含毒,不消多时,大朗就会浑身僵硬,一命呜呼。
(……可把那家伙的长相瞧清楚了。)
总算圆满达成任务,影矢全身痛到几乎无法行走,仍露出满意笑容。
刺麻的异痛蔓延到胳臂。
大朗紧咬牙关,齿间频频发出急促浅喘。
(这样下去准完了……)
强忍着头晕目眩,大朗在隔街不远的杉林中勒马。他从马背滑落着地,刚踏在落叶堆上,脚下一沉,身体失去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