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疾风……快回去找铃……”
返家的路径,疾风应该还记得。尽管不知自己能否撑到那一刻,只要铃见到坐骑,或许会赶来救援。
担忧的疾风鼻端贴着大朗,片刻后,才依依不舍离去。
大朗蹲在杉树根旁,左手取出怀中纸包,颤抖打开时撒出大量药粉,仍余留少许含入嘴里。
他头倚树干仰起面孔,雨沫飘入口中,零落令人心焦。勉强吞下药后,大朗微颤着手指在树干写下几个符号。
这种隐形术是否奏效不得而知,总之先瞒过追兵,还能残喘一时。
视线模糊的大朗茫眺着微暗林间,思绪飘忽不定。
春望侯表示要派武士保护他,大朗予以回绝了。
像常行那样不但长久忠诚守护小春丸,还能与灵狐对决并保住性命,如此刚勇的武士可说是寥寥可数。他希望像常行这类的人物能守护小春丸,派其他武士来护卫自己则是白费心力,姑且不论人们间的决斗,与灵狐对决时,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实力相差太远了。)
大朗嘴角浮现苦笑。
恣意操控众多魔使的人物,与单打独斗的大朗……
淅沥沥……细雨绵绵不歇。
半梦半醒中,大朗听见殒逝的那人声音,看见那人姿影。
——只要归还若樱野就好了。
传来花乃带沉韵的语声。她侧容微含忧色,正凝眺着春霞缭绕的野山。
——趁着还知道怨恨的起因时,得尽快行动才行……再彼此厮杀下去,总有一天,会造成永难消弭的恶仇。
“……向春望大人秉告吧,你的提议,他或许愿意听进去。”
少年大朗说道,花乃听了缓缓摇头。
——春望个性稳重,颖悟过人,但心底对杀妻之恨始终无法释怀,此时提出……归还若樱野,他只会说是助纣为虐。
花乃面孔半隐在幽暗中,看似相当落寞。
——因此我会等待,等到有一天,他终于想通只要守护孩子健全成长和幸福,那么归还若樱野也是值得。
花乃的面容忽然扭曲。
——可是,我们做得到吗?令尊已经逝去,如今只剩你我,能守得住小春丸吗?如果做不到,就再也无法挽回……
雨像泪沿面颊滑落,大朗闭上眼。
(……花乃……)
平白让她牺牲了。连花乃拚命想达成的愿望,如今也……
似乎一时失去意识。
感到寒意的大朗在冷颤中清醒。几时雨歇,远方叶丛在夕照斜晖下微微泛红。
大朗望着朦然发亮的叶丛。
此时传来微弱声响。莫非是马蹄声?
回过神来,眼前站着一个陌生少年。
(……是灵狐。)
恐怕是隐形符印在淋雨后消褪了,少年直接凝视着他。
(我的死期已近?)
身体并不听使唤。
“你就是大朗?”
他听见一个平静语气问道。说也奇怪,这声音完全不含敌意,魔使向来如此,无关乎爱恨情仇,只奉主命杀人。
“正是。”
大朗答道,少年点点头。不知何故,一转身迅速跑走了。
它想呼唤同伴?正思忖时,只见疾风出现在林间,有人骑在它背上。
大朗愕然睁大双眼。
(……原来被狐狸迷住,就是这么回事啊。)
他心中喃喃,注视小夜从马背跃下,直朝自己奔来。
高烧中,大朗感到有什么不断在舔自己右手的伤口。每舔一遍,刺麻的异痛便减轻几分,转为寻常的割伤痛。
“……野火,我可以进来吗?”
小夜担忧的询问声传来。大朗感到对方停止舔伤,一阵风拂上面颊。睁开眼,只见一只漂亮的狐狸正摇身变成少年。
少女走进来,跪在大朗身边探视他受伤的手。
(小夜,留神点……那是灵狐……)
大朗在心里奋力警告她。
小夜轻轻拿起大朗额上的布浸在枕边水桶中。拧乾后,替他放在额上。她轻声说:“不要紧,大朗,我知道野火是灵狐。”
冷布的沁凉舒爽,令人想叹息。
“野火帮你舔伤,伤口已经止血了,别担心,再睡一会吧。”
大朗听小夜说道,茫然想着,……原来是灵狐在舔我。
少年依旧神情宁静,交抱着手臂,一直俯视大朗。
“那毒呢……?”
小夜悄声问道,名叫野火的少年平静回答。
“大致都吸掉了,早上高烧已退,还是给他暍点水较好。”
“啊,对啊,我这就去取水。”
小夜起身走出户外。
大朗哑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农夫临时搭建的小屋。”
少年沉静回道。
“我在杉林深处、快要通往山里的小径上发现你。你失去意识,不能搬动太远,只好擅自进入这间小屋借用,小夜说屋主若来看到病人,大概不会忍心赶走。”
野火说明时,小夜返回小屋。
“大朗,水来了,慢慢喝喔。”
小夜捂住自己左手的刀伤。野火见状,就轻轻跪下,伸手缓缓抱起大朗的背脊,将碗送到他嘴边。甘凉清水滑入肿烫的咽喉,大朗忘我痛饮着,全身获得沁润。
他横卧在床,瞌睡虫阵阵袭来。
“大朗,要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听小夜说着,大朗沉沉睡去。
再度清醒时,已是隔日午后。
小屋中不见少年少女身影。明亮阳光从高敞窗口照落,大朗身体尚虚,还不能起床。
砰!……劈柴声响起,他听见小夜在说话,还有少年的应声。
(……为什么他们在一起?)
大朗感觉那只灵狐没有敌意。尽管如此,它终究是灵狐,是邻国术士操控的魔使。灵狐擅于蛊惑人心,恐怕小夜完全被迷住了。
(它救我是有何居心?》
意图完全不明。在街道袭击大朗的灵狐,分明想置他于死地,而这只灵狐,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想得到我的信任,唆使我去为非作歹……?)
此时,灵狐少年抱着一大把木柴进屋。他发现大朗已醒,就将木柴放在上间,掸掸手来到床边坐下。
一瞬间,大朗从披衣下迅速扯住对方胳臂。少年痛苦地扭曲面孔,原来大朗手戴护环,灵狐被牢牢抓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打什么主意?”
大朗嘶哑地细声问道,少年咬牙怒瞪着他。
一阵脚步响起,小夜出现在门口。她将沙锅放在坑炉旁,望着大朗快活说道:“大朗,你醒啦。”
少女来到两人身边,方才发现情形不妙,惊愕地当场僵住。大朗注视着她,锐声说:“小夜,别上当,灵狐绝不会背叛主人,它救我是没安好心。”
小夜原想辩解,却支吾不语。
该如何解释,对方才肯相信?眼见大朗目光严峻,让她十分气馁。再怎么说明幼时曾救野火一命、如何为情况辩解,都难以获取大朗的信任。
小夜轻轻伸手,触到大朗抓住野火胳臂的那只手。
(……好痛!)
针扎般的痛意掠过,野火感受的正是这种痛楚。
小夜心中涌起似哀似怒的情感,硬生生按住大朗的手,将野火胳臂抽出来。
她直视着眼神愠怒的大朗,说:“我相信野火。你认为这是骗局,我想辩解,但不知该怎么说明才好……”
野火轻抚着手,默默无语。
面露焦色的大朗厉声说:“反正魔使绝不会背叛主人,小夜!这些家伙天生只懂得迷惑人心!快清醒!”
小夜望着野火。
忽然她心念一动。或许大朗说得对,野火救她是想博取信任,好引他找到大朗。
野火默默凝视小夜的眼神起动摇,于是站起身,无言走出屋外。
少女不禁欠身而起,大朗阻止说:“小夜,别去!不能被它迷住心窍。”
小夜追了出去……野火已无影无踪。
变回灵狐的野火在旷野中疾奔。
无从宣泄的哀伤,在胸中沉重地、炽热地扩散。
它不是为了求取信任才如此做,而是纯粹想帮助小夜,真的,不过如此而已。然而,胸中的伤痛难以抹灭。
少女怀着深切悲痛,返回屋内。
“……小夜。”
大朗呼唤道。小夜没有注视他,茫然望向窗口说:“你说得没错,我或许受到蛊惑,可是,万一他没骗我呢?”
她右手握住仍带痛意的另一手,喃喃说:“我和野火在许久前相识,当时不知道日后会卷入这场是非……”
小夜将昔日在芒野上抱着野火逃往森荫邸,小春丸曾协助藏匿等等,一点一滴全告诉大朗。
大朗聆听着,方才领悟上次察觉小春丸有异,原来是少年受敌方诅咒所致。
(真是千钧一发,若不是小夜发现异状,差点就带中邪的小春丸去晋见大公。)
倘若如此,那只叫野火的灵狐所采取的行动,更教人百思不解。
大朗眉头深蹙,若让小夜与自己见面,它苦心布下的陷阱将付诸流水,难不成真如小夜所说,它只想报恩……?
大朗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不可能,魔使对主人忠心不二,就算顾念救命之恩,背叛主人唯有死路一条,它绝不会做傻事。”
小夜转而注视他。
“大朗,魔使是什么?它们背叛主人,真的非死不可吗?”
大朗点点头。
“以前你母亲曾说过,灵狐是在‘间界’诞生及生存的灵兽。法力高强的术士会拾走刚出生的幼狐,给予它在人间生存的咒力,代价是用一种叫狐笛的灵笛封住幼狐的性命,逼它成为魔使恣意驱使。术士握有狐笛……换句话说,灵狐的性命掌握在他手中。”
“狐笛……从术士手中夺走它,就能拯救野火吗?”
“或许吧——不过,救它的人一定会缩短寿命。”
大朗语气干涩地说:“原本灵狐就不属于受人摆布的灵兽,据说术亡为了用一只狐笛驾驭有可怕力量的灵狐,因此设下许多防御术。这些法术总有一天吸光术士的元神,连法力高强的术士都难逃毁灭之途,因为驾驭灵狐的咒术,会逼人自取灭亡。”
小夜默默聆听,大朗凝视着她。
“花乃常说——视者为人所视,用者为人所用。对人们来说,这是一种煎熬。”
(视者为人所视……)
小夜浑身一颤。
在若樱野修补“暗户”时的记忆再度苏醒,无数眼睛凝视自己的瞬间。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光想起那一幕,就令她头皮发麻。
“观察对方不被识破、利用对方不受驱使,据说这正是术士的智慧。一旦被灵狐识破。术士岂能套住它,反而会被生吞活剥了。”
大朗说着,又静静补充道:“那只灵狐已看见你的相貌,就算你有狐笛也不能控制它。灵狐摆脱控制后有什么样的心思行动,谁也无法预料。这好比遭拴绑、被剥夺自由的豺狼,它对人类充满怨恨,人类却为它解除项圈一样。”
小夜倾听叙述,想起了野火,那只鼻端沾血、怯生生仰望她的小狐。曾帮助她脱离野盗袭击,为她轻轻背起竹篓走回来时的举动,还有,那张在朝阳中微笑的面容。
这一切都为了蛊惑我?我不信,可是……
小夜凝视着愈渐黯淡的日光。
六两个大朗
大朗总算勉强骑上疾风,已耽搁两日之久。
除了第一天野火捕来的山禽之外,大朗不曾妥善进食,虚弱的身体无法痊愈。
野火离去后,一直没再回来。
与大朗共乘疾风离开小屋时,小夜心底余痛未消,发觉自己的目光在搜寻野火——好想再见到他,好想见面说说话。
不知大朗是否了解小夜的心思,总之他不再提起野火。
“……春望大人一定很担心。”
大朗不经意地喃喃道。为了赶在约定日期前抵达大公居城,此时该是出发前往青李宿的时候。
任由疾风奔驰中,大朗感觉自己高烧未退,仍强撑弱体催促爱驹前进。
两人总算抵达有路城,正值日暮时分。
城门已关闭,守门的护卫听见蹄响,持起矛枪飞奔而出。
“我是梅枝邸的大朗,请开门!”
大朗呼唤着,感到护卫透过篝火光注视自己两人时,立刻露出紧张神色。
(不太对劲……)
大朗正感诧异,却听见弯弓声响。一愕仰望楼门,只见士兵搭起箭弩瞄准自己和小夜。
“放肆!本人并非可疑人物,而是……”
持矛枪的护卫打断大朗解释,厉声喝道:“妖怪!梅枝邸的大朗大人早随春望侯前往青李宿了!”
小夜不禁按住大朗握缰绳的手。
恐怖冷冷袭上她的背脊,大朗的惊恐意念也一并传来。
(惨了。)
大朗紧紧抿唇。在街道遇袭时,那只灵狐并没追索他的性命,原来是另有意图。
当时灵狐看清大朗面貌,于是化身成他的模样,巧妙瞒过春望侯。
“还敢悠哉现身!大朗大人警告过我们,早就瞧穿你的底细了。”
讽刺的是,真正的灵狐大可轻松避开箭矢。对大朗来说,与共乘的小夜根本无法逃避,更何况右手不听使唤,体内元气大伤,连使障眼法都力不从心。
放箭的瞬间,矛枪将从四面围攻,两人被彻底包围,想乘隙脱逃,简直比登天还难。
(……难道在此丧命?)
弓弦一响!
大朗咬牙闭起眼,俯身掩护小夜。
喀的一声轻响,大朗感觉有团柔软物体掠过面颊。
他在错愕中睁眼,看见有个小身影衔箭跳落地面,吐掉口中的箭。
“野火……!”
小夜惊叫道。
那身影敏捷跃起,在拦阻疾风的护卫一片惊呼中,矛枪纷纷被弹向空中。
大朗一踢坐骑侧腹,乘隙迅速突围而过。
弓弦嘤嘤响起,疾箭咻咻飞来。大朗感到背上小脚一蹬,原来野火顺势打个翻转,漂亮接住第二枝箭,旋即当空消失了。
“野火!野火!”
小夜忘情地喊道,她预感这次离别,将永无重逢之日。或许过度嘶喊,她边咳边发出沥血的喊叫,一遍又一遍:“野火!快回来……!”
疾风迳自朝隐没在宵暗中的道路奔去。
“野火——”
当随风卷逝的呼喊转为嘶哑时,小夜发现有个黑影跑向路旁车丛中。
不知何故,小夜感到热泪盈眶,伸手胡乱拭着面颊。
*
汤来盛惟紧盯着在旁待命的久那。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盛惟以不敢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不是曾说,术士最要紧的是不能泄露身分?在春望之子的认明仪式上,大公委派治理的各国领土将齐聚一堂,你想在那种场合现身?”
久那泛起苦笑。
“在下原本考虑能免则免,不过听到绕道返国的‘叶阴’提供消息后,经过一番盘算,毕竟……这么做比较稳当。”
盛惟蹙起眉头。
“修补‘暗户’真的是高超之技?”
久那点点头。
“这种技法。完全不同于原先那名守护者……自从收拾掉那个女子后,应该早已失传,唯有系出我族的术士后裔,才会这种技法。”
久那的淡瞳难得浅泛兴奋之色。
“此人若潜伏在春名国,对小春丸下的魔咒恐怕会遭破解。在下不放心把此事全权交由灵狐或‘叶阴’处理,而且,也想目睹自己策画的计谋将有何发展。”
盛惟沉吟地说:“我还是不赞成在大公居城里下手,这样岂不惹恼大公……?”
久那抚着胳臂说:“不,这是上上之策,我们正好可以摆脱咒杀大公的嫌疑,又能让小春丸送命。”
“那么,仍照计划行事?”
久那仰望盛惟那张迟疑的面孔,询问道:“……您想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盛惟揪紧眉心,目光灼灼瞪着久那,摇了摇头。
“不管后果如何,我绝不死心。”
久那点点头。
“那么非这么做不可,就算小春丸身上的咒术被解,只要有在下在场,就可当机立断,不致于败事,这点请您无需挂心。”久那淡淡回道。
七野火与大朗
骑着疾风在夜路中逃亡,小夜感到大朗的身躯逐渐沉压在自己背上。大朗浑身滚烫,呼吸微浅,高烧导致意识朦胧,他奋力支撑,终究断线般颓倒在小夜身上。
“疾风,拜托停一下……”
小夜笨拙地勒马,扶住大朗以免他摔落。然而在鞍上谈何容易,她咬紧牙关扶着他,心中一瞬闪过野火的面孔。
野火还在路旁暗丛里,正目睹一切吗?
她无意向野火求援,只是焦急、挣扎着想托起大朗。
我竟然怀疑不惜身陷危险、救自己一命的野火,连一句道歉、感谢的话语,都不曾对他说过。
大朗身躯直向下滑,背扶他的小夜随重量一同滑落。她单脚使劲踏住马蹬,鞍带轧轧作响,马鞍承受不住重量,愈来愈歪斜。
(要摔落了……!)
就在此时,大朗忽然变轻了。
原来是野火为她撑住大朗身体。
“让我来扶他,你先下马吧。”
小夜顺从地滑下马鞍。野火把昏迷的大朗微挪向前,让他伏在疾风背上,又朝马鞍后方砰的一拍。
“你坐这里。”
小夜在野火推扶下坐在大朗后方。缰绳交给野火后,她将大朗夹靠在坐骑和自己中间以防再度滑落,然后缓缓策马前进。
小夜在紧张中绷着脸,回头说:“……谢谢。”
野火默然无语,后退一步似要离去,小夜见状,忍不住细声说:“……野火,你也一起来好吗?我不太会骑马。”
想说的不是这些,她就是不擅于表达心意。
野火一点头,轻快伸手执起马辔。
“要去何处?”
他静静问道。
(先找个地方再说……)
必须尽快治疗大朗才行,如此一来,返回梅枝邸是最好的选择。
小夜心意已决,尽管担心小春丸,此时却别无对策。
“我想最好还是回梅枝邸。疾风,我们回去吧。”
她轻声说着,战战兢兢执起缰绳。疾风似乎了解心思,顿时恢复精神,踏着强劲步伐前进。
明月升起,不久落向山背,夜风中隐约飘送薰烟。
梅枝邸映入视线时,大朗呻吟着睁开眼。
“大朗,你醒了?”
小夜轻声问道,大朗痛苦地起身,隔着夜暗凝视远方灯火。
“……是梅枝邸。”
大朗喃喃道。
“你发高烧,失去意识了。”
小夜说着,大朗点点头。
疾风忽然停止前进,原来挽马辔的野火驻足不前。
“怎么了……?”
野火抬头望着小夜。
“我不能再靠近一步。”
破除邪灵的梅林近在眼前。
野火转身正想离去,大朗朝他唤道:“我以寒舍主人的身分邀请你,进来吧。”
小夜惊讶望着大朗侧脸……或许他还想施法术活捉野火。对大朗来说,野火正是可探查敌情的拘捕目标。
困惑的野火一时仰望着大朗。当他目光投向小夜,发现少女也一脸困惑、猜不透大朗心思时,他眼中的迷惘顿时消失。
野火默默地重回疾风身边。
三人在花季已尽的梅林中,缓缓朝邸门前进。
*
新绿时节尚早,在温阳浓浓照耀下,浅春的山间散发出香息。
叶缝间透下阳光,将走在前方的野火背脊映得灿白。他闻着空气,忽然停步蹲下,拨开草丛。
“……有找到吗?”
野火起身转过头,手执着赤红叶脉的青草,然后走近小夜,将草放进少女的竹篓中。
灵狐咬过的余毒深入大朗体内,至今仍让他备受其苦,当时若不是野火为他舔伤吸出毒液,恐怕早在那间临时小屋里毙命。
“这种草好稀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夜喃喃说着,野火答道:“这是排毒用的草,我们吃到伤身的东西,就去吃这种草。它特别有效,可是很罕见。”
野火的平静语气,让人听来好安心。
“我们再多找一些吧。”
小夜说着,继续跟随迈步前进的野火。她真不仅自己,为何就是不能流畅表达心中的纷乱意念。
好想为怀疑他而道歉……好想说一声,谢谢你。
但这些心意在转成话语前,已胆怯消失在口中。
啾哔啾哔,鸟儿穿过枝梢,野火又停下脚步。
“找到了吗?”
野火蹲下朝她招招手,茂盛的栗树下绽放一丛白花。
“这种花根,也能排除体内的毒素。”
野火说着,轻一摇拔起花茎,不料附在根土的泥上和落叶中,滚落一只白芋虫。虫儿从温暖土中冷不防被拉出来,惊得缩成一团。
“……会冷、好冷喔。”
小夜不禁拾起芋虫回腐叶土里。她仰起脸庞,与野火目光相遇。野火不发一语,轻轻将花根放入小夜的竹篓,然后起身。
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相伴走在春山里,阳光好似蕴在心底暖融融起来。
大朗努力克服深入体内的余毒。返邸三天后,体况渐有起色。
铃推开板窗,让亮白晨光洒入卧房。大朗望着乘光飞舞的细尘,在床上起身问道:“……小夜呢?”
铃眺着淡刷天际的缕云,答道:“跟野火去采草药了。前两天,他们也都外出去采草药,是野火告诉我们有解毒药车,不过很稀有,必须来回采好几趟呢。”
大朗凝目注视庭院片刻,这才喃喃说:“他想趁我为小春丸的事分身乏术时,企图潜入核心,打探我们的防御手段……?”
铃转头望着他。
“哥哥……”
大朗阻止她说下去。
“总之,我不相信敌人的魔使。铃,不可以轻信灵狐。”
他那双炯光流露的大眼中,浮摇一抹苦笑的浅影。
“自从花乃交托任务,盼我凭靠灵力守护春名国时,我就中了疑心病的魔咒。”
大朗说着,视线落在裹白布的右手上。
“小狐狸想报救命之恩,那种说书里的故事,谁敢相信。”
铃叹了口气。
“我不想像你考虑这么复杂,哥哥,更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野火并不是在报恩。”
大朗仰头诧异望着她,铃轻轻一挑眉。
“没发觉吗?哥哥,你好迟钝喔,要是看到他注视小夜的眼神,你就马上明白了。”
大朗眉头深锁。
“……你是指野火对小夜萌生爱意?”
铃叹了口气。
“小夜也一样,只是两人都很纯情,大概没有自觉,妙的是旁观者清呢。”
大朗一脸严峻瞪着妹妹。
“你胡说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铃!你该告诉过小夜,被灵狐迷惑的下场有多可怕!”
铃瞧着大朗,露出“这人真死板”的表情。
“用不着我点破,小夜自然会明白。这种场合我们不适合出面,去干涉只会让两人愈陷愈深,反而弄巧成拙。”
原想开口怒斥的大朗,只好满脸苦涩闭上嘴。
铃坐在他旁边后,窥望那张严峻的面孔。
“哥哥,春望侯父子应该快越过国境了吧?现在追去也来不及了。”
大朗目光更加晦暗。
“……没错。”
他左手轻拭额际说:“我太生嫩,辜负花乃的重托,非但没救成春望侯父子,连小夜都无力守护。”
“哥哥。”
铃说道:“刚才你说自从花乃托付任务后,你就中了疑心病的魔咒。花乃若地下有知,她一定很伤心。”
“我只是打个比方……”
“不是这样,其实,我总在思考花乃究竟想做什么。”
铃凝视着兄长。
“旧恨滋长新仇,疑惑衍生怀疑……花乃不总是为此痛心吗?哥哥,当我观察野火和小夜时就有领悟了。我不太会表达,但我相信花乃不像哥哥极力反对人狐之恋有多危险,而是想呵护他们萌生的爱苗。”
大朗深受震撼地注视她。
曾经总是百思不解的疑问,忽然茅塞顿开了。
为何花乃在诅咒风暴中,不惜怀下那人骨肉的疑问……他感到眼前的迷雾飒然消失。
大朗怔怔地左手按膝,使劲想让摇颤的双足站起来。铃慌忙起身扶住他。
“铃,我要去仓库……你来帮忙。”
野火和小夜采药草返回宅邸,望见铃在廊缘招手。
“啊,多谢!你们采了好多呢。”
铃接过泛草味和上香的竹篓,注视着野火。
“野火,哥哥找你,想请你去厅房。”
野火讶异望着她,点了点头便踏上廊缘。
不安的小夜面露忧色,正想追随而去。铃阻止道:“哥哥有些话想先跟他说。”
“可是……”
“别担心,他不会伤害野火的。倒是小夜快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小夜脱下草鞋,拿起铃递来的抹布拭去脚上沾泥,然后踏上廊缘。她跟在铃身后,忍不住回头望着野火前往厅房的方向。
野火走进厅房,倚柱而坐的大朗仰起脸。
那张面孔失去血色,双目凹陷。只听大朗开口说:“我必须先向你谢过救命之恩。谢谢。”
野火微蹙眉心,点了点头。
大朗似乎有口难言,又缓缓说:“小夜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野火默然注视他片刻,方才简短答道:“守护她。直到我死。”
大朗直视着他的双眼。
“不惜背叛主人?”
野火细秀的眼瞳透露出坚定不移,只点了点头,大朗紧盯着他,近乎轻喃说:“是吗?……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主人为何对小春丸施咒?设下什么圈套?”
野火不禁面有难色,替魔主指派的任务保密,这种习性早已根深蒂固,犹如溶入血液中,一旦要他吐露实情,不免难受得浑身汗毛直竖。
野火只能断断续续,勉为其难地说:“……主人对小春丸下咒,那种咒术不会立刻丧命,是在晋见大公时才生效。”
“什么样的效果?”
“详情我不清楚。”
大朗眼中泛起冷光。野火见状,又静静说:“冒充你去大公居城的不是我,那是影矢的任务,我并不知情。”
两人彼此对视片刻。
终于大朗心意已决,点头说:“我相信你,请保护小夜。”
大朗痛苦吁着气,继续说:“接下来,我有任务交托小夜,一旦她接受,恐怕性命难保,但她一定会答应,所以拜托你好好守护她。”
困惑的野火紧盯着大朗。
“……你真的相信我?”
“是的,不信任的话,就完全失去挽救春望侯父子的希望。”
大朗口边浮现一抹浅笑。
“野火,刚才我解开结界的封印,已经可以通往春名国和大公领地之间的‘间界’了。”
野火惊讶地睁大眼睛,大朗点头说:“你带小夜穿过‘间界’,火速赶往大公居城吧。”
野火望着大朗的苍容,喃喃说:“小夜是人,不可能进入‘间界’。”
大朗摇着头。
“可以……因为她继承了她母亲的能力。”
在微暗的藏衣室内,铃屈膝坐下打开编箱盖,一股樟脑味飘来。
她拿起微泛黄的纸包在膝上展开,里面有一条红细带。
“这是花乃给我的系袖带,送给你吧。”
铃说着,将柔软的皱绸细带递在小夜手心。
“以前花乃怀你时一直系着这条带子,她说系袖带能守护肚里的灵魂。”
小夜百感交集,将细带轻贴在脸颊上。除樟脑味之外,带上含有某种柔香。
“铃姐……”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小夜眨眼望着她,铃轻抚少女的秀发。
“小夜,你相信有难以自拔的恋情吗?为了守住这份情,旁人看来觉得很傻,但自己却想坚持下去,你说是不是呢?花乃一定就是如此,她怀了那人的孩子,知道孩子会卷入诅咒因果的漩涡中……依然情不自禁为他厮守。”
小夜颤抖起来。父亲是谁,她终于明白了。
铃抓住小夜的肩膀。
“尽管如此,花乃仍想守护你,所以系上这条细带……小夜,拿去吧,千万不可离身。”
小夜任泪珠滑落面颊,只点了点头。
小夜听完大朗说明,仅回答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后,就走向庭院。
她觉得在许多人的意念推动下变得身不由己,但这仅是她个人的想法。不该牵连到野火。小夜回头注视野火,他义无反顾地陪伴在旁,小夜不愿意他与同伴们自相残杀。
“野火……”
小夜想说出内心话。
“过去一切,真是谢谢你,我害你背叛主人,身陷危机,你却愿意救我……我还怀疑你,没有道歉……”
脑中一片灼热,小夜握紧双手。
“大朗相信你会帮助我,可是事情演变成如此……我帮不上任何忙……真对不起,希望你别再与同伴对决……”
她说不出话来,对野火感到万分歉疚,肿胀的喉间无法出声。
“……小夜。”
野火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
小夜望着他的眼瞳,内心奔旋的无谓焦灼一扫而空,泪水泛出眼眶,潸潸滴落。
刻不容缓,两人与大朗讨论今后行动。整装打理一番后,在大朗和铃母子的送行下出发。
夕阳染红遍地,气魄万千。
“小夜,我来背你,要奔往‘间界’了。”
少女点点头,趴到野火背上,面颊贴着他后颈,感到飘来浴在暖阳下的清香。她忆起昔日邂逅时,野火身上散发同样香气,如此一来,让她感觉暖洋洋的日温蕴留在心。
野火飞奔起来,迅如火燎暮野。不久,身影乍然幻化消失。小夜睁眼已不见阳光,宛如置身在黎明青光中。
苍郁的树林、摇曳的幽草中飘来灵气,浓香得刺鼻,感觉仿佛泅入水底,令人喘不过气来。
野火进入“间界”后顿时脚速加快,蹬一次地面,咻地划空跃好远,又蹬一次跃更远,简直比展翼还快速。
“……小夜,你还好吗?”
小夜说不出话,勉强涩声说:“还……好。”
老实说,并非如此。她感到不见天日的森林对自己这个外来者充满敌视,叶底草荫下的暗界深幽,底界就像无穷无尽的暗渊,真是恐怖极了。
“恢复灵狐的话,我就能变成狐火飞行,可是现在是人,只能尽力而为。小夜,你忍耐一下。”
小夜点头阖上眼,面颊贴着野火的背脊。
“我不……要……紧,真的很难受会告诉你,别担……心,尽力跑吧。”
她轻声说道,感到野火背脊一晃,似乎在点头。
小夜浑身使劲,竭力忍耐呼吸困难,这对她来说实在痛苦不堪,然而,野火的背脊传来舒畅、安心的意念。这就是野火的故乡,他在这里最自在……
或许“间界”的雾气沁湿所致,野火背上含着兽皮气息。
外貌虽然是人,野火其实是灵狐。
野火和自己不同类,出生及生息地也回然相异。她心底泛起凄凉的悲哀。
小夜凝视着在紧闭眼底扩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