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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R8 枯 竭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1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1)

古宅大门不寻常地敞开着。吴琪走进屋里,楼上传来谈话声音,听着像是位女性。许霖的家里应该很久没有出现过客人了,她怀着好奇心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太可怕了。”

她躲在书房门口偷听,觉得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那男孩才十四岁啊……”

话题似乎和林亦溟的那通电话有点类似。她凑得更近一些,耳朵贴在了门上。

“不仅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还在下颌处切了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差点儿失去平衡倒进门里。

这时,许霖开口了:“为了提前上映,宏海把我的作品乱改一通。未修复的部分全都用粗制滥造的情感来填,把《陌影》改成了充满愤怒和暴力的三流恐怖片。”

“是啊,观众图个爽快,宏海图个票房。没想到情感强度超标,酿成了大祸。”女人叹息道,“事情到这儿还情有可原,你可能觉得我总帮着公司,但他们确实也有种种无奈,可是今晚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吴琪想起来了,这是李沐虹的声音。监制竟然亲自来访,说明事情千真万确。为什么林亦溟却说这是八卦新闻?

“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他们竟然还要举行公映晚会,并为此不惜花重金把那些新闻给压了下去。现在,当地媒体都说是男孩本身精神有问题,别的地方媒体则直接对此闭口不提,所有对宏海不利的消息全都被水军辟了谣。”

“我需要记忆素材。”许霖冷不丁地说。

“哎呀,能找的我们都已经给你找来了。就这点时间,你给了我们这么长一张列表,什么边缘型人格、爱丽丝梦游仙境症、科塔尔妄想症,这些就连精神病院的人都没听说过。”

吴琪能想象李沐虹脸上的困惑与无奈。

“甭管那些细节了,赶紧给我一个成品吧。”她焦急地说,“只要我能说服公司播放你的版本,至少情感强度能得到控制。”

“我需要那些素材。”他的声音毫无生气,这让他听起来像个石头人。

可怜的监制近乎抓狂:“你不是自己就能搞定吗?这两天打你电话都不接,天天连着个摄忆机,合着你有能耐、你是天才,那还为难我干啥?”

没想到话音未落,许霖就用拳头狠狠砸在了墙上,好像一个无法抑制自己情绪的暴躁之徒:“再给我一点时间。”

“已经下午六点了!”李沐虹心急如焚,“还剩六个小时,能干什么?”

“《陌影》必须完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吴琪竖着耳朵才能勉强听见,“必须……完美无瑕。”

“别在这种时候跟我耍艺术家脾气!”李沐虹气愤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部片子那么执着?”

听到两人又争执起来,吴琪悄悄地走开了。

她一边下楼,一边回想着刚才在精神病院里的经历。林亦溟看似为她解答了一些困惑,却又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有些事应该是被刻意隐瞒了。可是,感官舱里说的那些话、那个拥抱,又是千真万确的温暖。

柔软的地毯让吴琪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陷入泥沼,楼梯发出鬼屋般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故意要把她吓走一样。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李沐虹的声音:“小吴啊,你也来了?”像是见着救星一般快步向吴琪走来,“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许霖了,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李沐虹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不像视频通话中那么雍容华贵,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一个普通的母亲。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男孩的案件会触动她。

“我觉得,他至今都没能从林亦溟失踪的事里走出来。”李沐虹小声说,“虽然人已经回来了,可是那创伤啊就永远烙下了。”

“你知道三年前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吴琪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李沐虹微微抬起头,慨叹道,“我怎么感觉已经过了七十年……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出门之前语重心长地说:“帮帮他吧。许霖是个天才,但他的完美主义也是一种病。”并摇了摇头,“这种病让他拥有了异于常人的创造力,也令他的精神脆弱不堪,一受打击就会变得偏执。”

这话在她离开后马上应验了。楼上传来一阵响声,应该是有人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吴琪从没见他如此暴躁,胆战心惊地抬头看向书房的方位,觉得自己也该尽快离开,但是……

犹豫再三,她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进入书房,她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自己过来的原因。

然而许霖见到她时并不抵触,只是指了指书房里那个特制的长沙发说:“坐。”

等她坐下,他转身走到摄忆机旁打开开关。

“《陌影》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每个细节都深深印在我的脑中。”他眉头紧锁着,“所以,我试着摄取自己对它的记忆,以此来做最后的修复。”

正对着沙发的屏幕上放映起了他刚才摄制的影像:

他在昏暗的街道上奔跑着,周遭的世界一片混沌,他只想赶快回家。推开门,见到温柔的恋人正做着夜宵等他回家,他像个孩子一样扑了上去。

这是他们的新家。没有花园、没有玩偶、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女友的肖像画。

墙上、桌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她的肖像画,到处都有她的影子——她的微笑,她的哭泣,她的舞蹈,她不经意的俯身,各种神态、动作,各种色彩的衣物,各种不经意的瞬间。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记得许霖说过,摄忆机只能摄取一个人的真实经历,因为其中包含了太多的细节,再专业的演员也难以凭空想象出来。可是,他记忆中的“画家的记忆”却如此真实饱满,真令人不可思议。

他们接吻,亲热,相拥入眠。

他在她怀里的表情是那样的放松,仿佛亚当回到了只属于他的伊甸园。在那里,小花小草会对他微笑,玩偶唱着熟悉的歌谣,世界染着斑斓的色彩……

第二天清晨,他醒了过来,看见女友还在安睡。他不想将她从睡梦中吵醒,轻手轻脚地起床,拿起纸笔后绕到了床的另一边。

他端详着她美丽的容颜,蹲下来挪了几步,找到最好的角度去描绘这个美好的时刻。但是,提起笔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接下来,是最惊人的一瞬。”许霖切断了画面,“但就是这里,就是这最关键的时刻,我却失败了。我无法重现那复杂的情感,那叹为观止的情绪迸发!”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好像影片正在他脑海中播放:

“女人的面容像大理石雕像一样,肤如凝脂、完美无瑕,却缺少他所熟悉的那份温度。她的秀发散发着丁香花的味道,但比平时浓重了一些,无法勾起他半点情愫。几乎是一瞬间,他明白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厄运。”

“什么厄运?”吴琪问。虽然已经从林亦溟那儿知道了主人公的病情,但她仍旧觉得难以理解,更无法像许霖那样感同身受。

“他最心爱的人被假冒顶替。”许霖的眼神里一片死寂,“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一个陌生人给替代了。”

林亦溟也提到了这一点——

画家认为自己的爱人已被杀害,而眼前这个相貌极其相似的女人是冒牌货,是那个赌鬼前夫的报复之举。

“他看着床上的女孩,心中充满困惑。他宁愿一无所知地死在梦乡里,也不愿意面对这残酷的现实。”说到这里,许霖的眼中也显露出困惑之色,好像全情投入的演员。

“熟悉的世界眨眼间变得陌生,明媚的景象也变得波诡云谲,从天堂跌落到地狱的一瞬,他的情绪图谱从一个极端冲向另一个极端。他无法接受这场恐怖的骗局,他需要知道真相。”

说到这儿,许霖似乎来了灵感:“没错,他做出那件事,只是为了看清真相……”

他赶忙为自己戴上摄忆机,暂停的画面重新播放起来:

画家轻柔地走近熟睡中的女孩,将手伸向了她细嫩的脸蛋。完美主义的导演不会放过任何细节,那只手上满是老茧,是多年使用画笔的痕迹。

可是没过多久,许霖又一脸沮丧地取下了机器。看来结果仍不理想。

“别自责。”吴琪试着安慰道,“你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太高。”她想学着林亦溟讲些大道理,可是句子到了嘴边就成了毫无章法的碎片,“没有亲身经历,演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他冷笑着靠在了背后的墙上,后脑勺撞击的声音她听着都疼,可他却面不改色,“上天在夺走这段忆影的同时,也给了我一次亲身经历的机会。我以为这对自己是一种考验、一种试炼,可其实,这只是一种嘲弄。”

上天?吴琪心想,她认识的许霖不会说出这种词。可眼前的男人却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自顾自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一模一样的经历,一模一样。可是我的大脑,这腐朽的大脑啊!”他再度握起拳头,痛苦地捶打着身后的墙。表面贴着布艺壁纸的墙壁却发出金属般冰冷的共振,好像是在回应他。

吴琪束手无策地站在一边,不管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她看着疯狂渐渐侵占他的心灵,意识到这时候任何话语都无法传进他的耳朵里。

但是,人可以闭起眼睛、闭上嘴,也可以捂住鼻子,却有一种感官不受主观的控制,那才是人类最脆弱也最柔软的部分。

她张开双臂,环抱在他的腰际。皮肤与皮肤的接触不会被衣物阻隔,人类可以本能地辨别出那温暖而贴合的触感。

他松开了拳头,声音颤抖地说:“枯竭……我枯竭了,彻底,枯竭……”

她又靠近了一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她觉得他缓慢的心跳在渐渐复苏。或许只是错觉,或许他心中毫无波澜,但吴琪先触动了自己。拥抱让人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无论人类制造快乐的技术多么先进,都比不过肢体接触带来的纯天然的内啡肽。

“枯竭……枯竭……”许霖抬头望着屋顶,不断重复道。

吴琪觉得手臂上的重量逐渐增大,他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就像冰山在慢慢融化。她再用力也无法支撑,于是陪着他一起往下滑落。不知何时,他的双手也环抱在了她的肩上。

最后,两人相互依偎着坐在了地上,不再出声。这种状态好像要维持到永恒。

“只要我现在销毁资料库,人类就可以获得几十年的安宁。”他再度开口,说话方式恢复了往日的缓慢与低沉,“可是短短几十年又如何?那些卑鄙之人终究还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双手无力地垂落到地面上,“据说,一种名为‘逆转’的技术已经初见成效,人类实现永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到那一天,没有什么艺术能拯救这个贪婪的物种。”

“别担心,人心没那么脆弱。”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你说人就是一团情绪,那语气就像在说一团乱糟糟的毛线。但就是这团东西,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连。”她摊开他的手,食指沿着他掌心里的纹路画了几道,“你说感情是虚幻的,我想了很久。真实与虚幻之间或许没有明确的界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们能与另一个人建立起羁绊,至少可以从独自一人的虚幻状态中解脱出来。”

终于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吴琪感到一身轻松。

她贴着许霖的臂膀,和他以同样的角度仰望房间,发现书房的顶部就和古时候的教堂一样呈尖拱形。不仅如此,四周的书架也都和哥特式教堂的彩花窗是同一种形状,书房宛若举行魔法仪式的场所。

灯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她只能看清书架上临近的几排书名。其中有一套书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厚厚的六本,前面空出的地方应该还缺了一本。暗红色的书脊上写着书名,开头好像是“追忆”二字。

这时,许霖动了动身子,举起双手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面容显得很疲惫,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眼角耷拉着,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正视着吴琪说。

“先休息一会儿,”她不假思索道,“小睡一下,等清醒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她搀扶他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书房,穿过一段回廊。古宅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要是自己一个人走准会迷路。

打开卧室门的那一刻,她惊呆了。

卧室里边的风格和古宅的其他房间完全不同,倒和精神病院那种极简的风格非常相近,只是将白色换成了更为冰冷的金属灰色。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悬浮床,连接床身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杯子和一本书,墙面上还有一盏可以随意调节角度的射灯。这就是全部了。

许霖默默走到床边躺下,吴琪正准备离开,却见他拿起那本书胡乱翻出一页,读了起来:“一个人睡着时,周围萦绕着时间的游丝,岁岁年年,日月星辰,有序地排列在他的身边。①”

吴琪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刚才那套书的第一本么?原来全名叫《追忆似水年华》,听着像是老年人才会读的书。

“醒来时他本能地从中寻问,须臾间便能得知他在地球上占据了什么地点,醒来前流逝过多长的时间;但是时空的序列也可能发生混乱,甚至断裂……②”

听这熟悉的文风,许霖平时的絮絮叨叨应该也出自这套书。见他读个没完,吴琪坐到枕边,轻柔地接过书,像哄孩子入睡一样替他念了起来:

“我只要躺在自己的床上,又睡得很踏实,精神处于完全松弛的状态,我就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等我半夜梦回,我不仅忘记是在哪里睡着的,甚至在乍醒过来的那一瞬间,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了。③”

她声音越读越轻,想要就此停下。可是他却侧着身子,随她一同呢喃。那些句子就和忆影一样深深刻在他的脑中。

“如没有记忆助我一臂之力,我独自万万不能从冥冥中脱身。”他渐渐闭上眼睛,口齿也变得不太清晰,“在一秒钟之间,我飞越过人类文明的十几个世纪。首先……然后……它们逐渐……重新勾绘出我的五官……④”

吴琪觉得自己在念一句长长的咒语,读着读着,自己也困倦起来。

“然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思想拼命地活动,徒劳地企图弄清楚我睡在什么地方。那时沉沉的黑暗中,岁月、地域,以及一切,都会在我的周围旋转起来。①”

终于,许霖进入了梦乡,她也舒了一口气。见他安详的面容,一股温柔的力量在心中油然而生。

吴琪知道这很傻,她的感情可能只是忆影的副产品。但是,脑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珍惜爱的能力,太多人没有这份幸运。”

(2)

吴琪不再犹豫。

她独自来到书房,关上灯,房间里只剩摄忆机匀速地闪着信号光。林亦溟说这台仪器里藏着他的秘密。她伸手摸了一下仪器皮革制的外壳,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想要了解许霖,就绕不开三年前林亦溟失踪事件的真相。他对《陌影》的记忆同样停留在三年前,或许能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吴琪坐在墨绿色的单人沙发椅上,将与摄忆机相连的放映机戴在头上,如同以前的精神分析大师那样倾听“病人”的心声。

画面回到了画家凝视女孩沉睡的场景。

这一次,通过放映机能够感知到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果然,许霖演绎的情感与他希望的效果差了一截,很难说具体差在哪儿。能感觉到悲伤,也能嗅到恐惧,但更多是一种麻木。好像主人公已经失去了一半心智,无法对眼前的状况做出明确的反应,就如他刚才重复的那两个字——“枯竭”。

忆影里,女孩翻了个身。画家惊恐地往后退了退,发现她还没有苏醒。于是又绕到床的另一侧继续观察。那张美丽的脸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如同一个精心伪装的谎言。

卡普格拉妄想症,这是画家所患的罕见疾病。

回程列车上,林亦溟是这么描述道:

病人认为心爱之人被冒名顶替,甚至自己心爱的所有事物都被替代了。通常,病人会将这种诡异的感知解释为有人要谋害他们,并为此设下惊天骗局。

研究者认为,卡普格拉妄想症的病因与人脑损伤有关,尤其是颞叶及边缘系统这两部分。简单来说,大脑中有一个复杂的人脸识别系统,当它与负责产生情绪的区域失去连接时,大脑在识别出面容后就无法给出相应的情绪。

当时,吴琪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他见到亲人时,眼睛明明认识,心里却认不出?”

“可以这么说。他们见到亲人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不仅是没有爱意,就连最基本的熟悉和安心也感觉不到。这时,直觉会告诉他眼前这个并非熟识的亲人。”

“可是这推测不合逻辑啊!再怎么想,一个大活人被顶替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你高估了理性在大脑中的地位。”林亦溟说。

她告诉吴琪,人脑十分依赖感性判断。认人的过程由“面部识别”与“熟悉感产生”这两个步骤交织而成。当熟悉感出了问题,人就会对身边的一切敏感多疑。

卡普格拉妄想症严重的患者对没有生命的物体也仔细观察,并且做出同样奇怪的推论。有病例回到家乡,觉得自己的老家被人连根拔起过,就连列车站台也是为了欺骗他而重新修建的。

如果从病人的逻辑出发,《陌影》的故事就不再是一个黑童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恐怖片。母亲、恋人,甚至儿时那个布娃娃,都变成了居心叵测的冒牌货。

吴琪心想,这也许还能解释许霖的行为。他或多或少受到了《陌影》的影响,就像她被《蝴蝶梦》缠身。

既然林亦溟清楚这一点,为何不找机会解开误会,反而要将他越推越远呢?

吴琪困惑地打开扫描仪上的小抽屉,记忆薄膜密密麻麻地排布着。根据上面标注的日期,可以知道许霖在过去几天中已经独自摄取了一百多段记忆。这样高强度的用脑,普通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刚才播放的片段是他还未攻克的难关,剧情在画家的一阵惊愕中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段空缺。除此之外,其他段落都已经按照顺序排好了。

吴琪随便选取中间的一个记忆薄膜放入卡槽,编号为R57。

他清理完画笔和颜料,从地下储藏室走了出来。关上门之前,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地下室令人发怵。

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面镜子,银色的边框带有一些雅致的花纹,镜面部分却污迹斑斑。画家似乎有意避开它,贴着另一侧的墙往前走,可是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镜子里看去——里面映照出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许……许霖?!

她被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吓了一跳,好像他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慌忙对着放映机胡乱操作一通,关闭了那段记忆,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缓过神来想想又觉得不对。怎么可能有人躲在记忆薄膜里监视她?这脑洞真是太清奇了。

于是,她鼓起勇气又打开了下一段记忆,里面的内容和上一段基本一致,只是这一次镜子里出现的是另一张面孔:胡子拉碴、凶神恶煞。应该是那位画家的面容。

这下她明白过来,前面看到的不是谁在监视她,也不是出现了灵异事件,只是许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潜意识,在面对镜子的时候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自己的脸,从而导致废片的产生。

她又跳着看了十几片薄膜,从R59到R70都是一模一样的情节,只是视角与行走的节奏有些许不同,使得影片的效果更加惊悚。许霖仿佛把自己的大脑当成了摄像机,追求着完美的镜头感与运行轨迹。

现在,吴琪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严格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苛求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想到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待在这儿,在一片漆黑之中演绎一个病人的记忆,那样孤独而不懈地折磨着自己,吴琪觉得很心疼。

跳过中间的几十片记忆薄膜,她直接选取了编号R101,其中的剧情终于变得有所不同:

画家将沾满鲜血的美工刀在水池里洗净,稀释的红色液体在水漏处形成一个漩涡,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用余光发现,地下室门口还躺着一个人。

吴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想,如此罕见的精神病人犯下杀人案,在当年理应是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可她在来时的路上查了又查,网上什么相关的资料都没有,好像这件事只是电影中的一个虚构故事。

他擦干双手回到客厅,安心地坐下,感到世界终于回归了宁静。他掀起沙发坐垫,拿出下面藏着的小盒子,里面都是他亲手制作的玩偶。它们虽然表情呆滞,不再微笑和唱歌,但也终于不再对他笑里藏刀了。

危机解除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够背叛他。他会一直这么孤独地生活下去,怀着对爱人无穷无尽的思念。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一丝异样。有一双眼睛正在不怀好意地偷窥着他。猛地回头,目光竟来自她的肖像画。

他走上前去,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审视了一番,然后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我调的颜色。”并用手摸了摸画上未干的颜料,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退后两步仔细凝视,肖像画的构图和原先的一模一样。从细节上看,画面的背景、服装,甚至一根根头发细丝,都出自他本人之手。只有那张脸不是。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他慌张地冲进地下室,跑到那些珍贵的画作面前。令他绝望的是,那些肖像画上恋人的面容,那些他亲手一笔一画完成的作品,无一例外都出了问题——有人动了手脚。

他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从不相信现代科技的记录方式,因为信息没有感情,还可以轻易篡改。所以,他只用画笔记录世界。

心爱的女友消失不见,他痛苦万分。但是想到还留有她的画像,就有一丝慰藉。自己的人生无论经历了多少苦难,至少还留下了一些美好。那种美好,本应是无人能够夺走的宝藏。

可是现在,关于她最后的记录也消失不见了。闭上眼睛,他能想起恋人美丽的容颜,但是那种熟悉的气息、那幸福的期待呢?再也不可能有了,再也……

这是在对他赶尽杀绝。

盛怒之下,画家拿起还未干透的美工刀,沿着肖像画上的面容边缘切割下去。

房间很安静,能够听见画布被割破的声音。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生物的轮廓没有任何一部分是平滑的线条。要切得完美,就必须耐心细致,将手上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当颜料滴落之时,要及时擦拭,以免它沾染在无瑕的背景上。当最后一个连接点被切断时,肖像画上的面容自然而然剥落了下来。

看到这里,吴琪顿时毛骨悚然。或许案情比她想象的更残忍。

这时,她发现画布的右下角有画家的签名,好像叫“瞿”什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打开艺区精神卫生诊疗中心的官方网站,在病例库里搜索起他的名字来。

换了几个和签名上类似的名字后,她终于找到了这位画家为数不多的信息:

重症患者,编号325

姓名:瞿峰

病症:卡普格拉妄想症

备注:故意杀人罪。死者为一名二十六岁女性,与瞿峰为恋人关系,死状极其惨烈。

病人信息的附页中有一张配图,应该是犯罪现场的留档照片。吴琪知道不该去点开,但手指在按钮上空盘旋了几圈,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几乎是看到照片的同时,她就飞快地关闭了角膜屏幕。即便如此,那血腥的画面还是让她直犯恶心!

她吓得牙齿打战,越是不想回忆,脑海中的画面就越是明晰,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想起许霖说过的一种拍摄悬疑片的技巧:“如果影片中要发生一个灾难,那种突如其来的爆炸的确可以让观众吓一跳,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恐惧,观众在短暂刺激后很快就能缓过来。相反,如果一开始就展示一颗炸弹,连倒计时都标在上面,可爆炸就是迟迟没有发生,那么观众就会长时间的忐忑不安。”

一时间,她脑袋里全是这样毫无逻辑的碎片信息。

“别怕,别怕。”她自我安慰道。林亦溟说了,这种病只会在感情至深的情况下发作,这显然和她没什么关系。

嗯,不会有事的。

打开最后几片薄膜,瞿峰又一次出现在那间地下储藏室里。吴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画面里的每一个角落,幸好此时房间已经打扫完毕,除了画作以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她在心里默念道。

光秃秃的灯泡从房顶悬挂下来,无法照亮储藏室的四角。一侧的架子上堆满了颜料、画布、画刷,另一侧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成品画作。这位画家应该和许霖一样,也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才把自家楼下的储藏室也当成展厅来布置。

第一排是风景画,第二排是静物画,按照颜色的冷暖与深浅来排列。到此为止都很正常。

诡异的是第三排。一整排肖像画都只剩下人物的服装和背景,面容中间空空如也。切割留下的面部轮廓格外精细,好像是把刀尖当作画笔一般细细描摹的结果,又好像是生物体中的白细胞“爱憎分明”地将外敌全部消灭的结果。

画家哀叹着,走到昏暗的墙角,地上可以隐约见到一个小纸堆。他蹲下身子,将地上那些被撕下的面容捡起来,放到灯光下翻阅。

一幅,两幅,三幅,都是同一个人的脸。他的笔触是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栩栩如生,如果这些面容边缘泛红滴血,看上去就宛如真人的脸皮。

吴琪心想,这个段落如果放在片头应该会是不错的悬念。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合时宜,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她连恐怖片都没怎么看过,现在却要在真实忆影中体验一名疯狂杀人犯的记忆。

更可怕的是,她甚至分不清这加速的心跳是来自自身,还是画家的身体。

当他翻到最后一幅面容时,影片中断,画面停留在面部的特写上。与前面几幅不同的是,这张脸格外优雅、冷峻,又带些自傲,那熟悉的五官一下子触动了吴琪的神经——这是年轻时候的林亦溟。

看来,这里和镜子那段一样,是许霖一不小心混入自己的记忆而导致的废片。

下一片薄膜,一模一样的画面再度出现。画家再次蹲下,捡起那些面孔放在灯光下审视。第一张,还是林亦溟的脸。

不同的是,这一次可以感到明显的心绪不宁。许霖的心情似乎被刚才的突发状况干扰到,难以入戏。那种感受就像一个人的灵魂寄宿在另一个人的肉体里,到了一定时间后开始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他果然对她念念不忘。

吴琪悲伤地看着画面中的肖像,第二张仍旧如此。这已经不能被称作忆影了,这是他赤裸裸的记忆。

但是到了第三张,虽然面容依旧是她,可画风却有些不对劲了。林亦溟的脸色变得暗淡,妆容几乎看不到了,下垂的嘴角透露出阴冷的气质。

第四张画像,她几乎成了一个满脸怨气的妇人,与吴琪心目中完美的“Rebecca”形象全然不同。

第五张,泪水模糊了她的脸。第六张,红色的颜料像是斑斑血迹,围绕在她的眼周。

吴琪屏息凝神地观看着,想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第七张,画中的面容又有了改变。脸部轮廓圆润了一些,硬朗的眉峰变成了弯弧形,眼角的线条也柔和了起来。第八张的变化则更加明显,那笑容看上去有点眼熟,但一点也不像林亦溟。这是怎么回事?

吴琪困惑地等待着下一幅画像的出现。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听上去特别疲惫。难道,女孩的前夫就潜伏在画家的家里?画家会有危险吗?不,他可是活到了最后,还被判了死刑。

死刑……她又想起刚才那一瞬看到的模糊血肉,觉得死刑也无法消除那深重的罪孽。

终于,第九张画像出现了,面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鹅蛋脸、小鼻子、圆眼睛,眉宇间温和地舒展着,双眼像在微笑。

她惊恐地发现,被撕下的画布上竟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吴琪在哪里?”

声音出现在了放映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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