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舞会大厅里人头攒动,每位宾客都身着华服,仪表堂堂。他们互相见面时略微点头致意,显示着彼此显赫的身份。
为了烘托年底的节日气氛,会务组可谓动足了脑筋。大厅的环形墙幕播放着银装素裹的北极景象,天顶中央悬挂下来的球面镜散射出雪片般的光芒。实体圣诞树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一只机械驯鹿正配合着到场的嘉宾摆出各种拍照姿势。
盛会的主题是第一部 真实忆影——《陌影》的全球公映。然而,在零点的上映时间到来之前,这更像是一次纯粹的上流聚会。比起天翻地覆的日常生活,这种体现品位的年度盛会倒是和几十年前的没什么不同。探戈、伦巴,乃至华尔兹,越复古就越能显出上层阶级地位的不可撼动。
林亦溟又穿上她那标志性的黑色礼裙,披上翡翠绿的丝巾。连日来的辛劳让她的身形更加瘦削,礼裙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
前来参加晚会的人比想象中的还多,除了公司高管、商业合作伙伴、忆影部的重要人士之外,还有不少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比如传统电影圈里的精英。他们来这儿自然是为了结交人脉,希望在时代的巨浪里抓住机会。
如果说底层的人将自己比作鱼,那么这些富人大概会以为自己是空中的鸟,但在林亦溟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埋头逃避真相的鸵鸟。
市场部发完言后是公关部,他们俨然将首映礼当成了年终晚会,各自吹嘘着这一年部门达成的业绩。高管们用妙语连珠的讲稿和华丽的视频特效来包装那些数字。即便如此,台下的反响也平淡无奇。
现代人对于金钱的概念不像摸过纸币的那一代人,金钱只是一串或大或小的数字以及一个确定键。付款的时候,人们就像实验室里的猴子,输入一个数字,按下确定键,然后等待结果。
当然,收钱的时候感觉会好一些,尤其当大量资金瞬间涌入时,那快感还是能超越大部分感官电影的。因此,有钱人患上钝化症的比例相对较小,至少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不容易得病。只是在行业面对危机与巨变之时,人们的心态会变得浮躁,且愈发地急功近利。
“终于找到你了。”身边传来一个浮夸的声音。
“你不用上台发言吗?”林亦溟回道。
“今天怎么说也是我的主场,当然要压轴了。”
看白龙嬉皮笑脸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他竟是这部划时代大作的制片人。
“听说你亲自到场,我可惊讶了。”
“你不是让我‘别总是神经紧绷,来开心开心’吗?”
白龙的微笑中带着怀疑。
林亦溟走到角落,转动眼球,打开感官记录仪的监控界面。白龙也跟着凑了过来。
“别看了,还是漆黑一片,和刚才一样。”
她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信息栏,果然,好事的白龙也用她此前给的账号登录了。
“你期待的事还是没有发生。”她故作随意地说。
白龙用力叹了口气。
“是啊,我刚发现耳环到了那个女孩手上的时候,别提多期待了。好几天都守在监控前。更让我高兴的是你和我一样变态,竟然想偷窥她和你前夫在一起的……”他半吞半吐地摸了摸下巴,“不得不说,发明这玩意儿的人真是个鬼才。纯洁无瑕的珍珠耳环,实际上却是偷窥利器。”
内心龌龊的人看什么都是龌龊的。林亦溟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假笑。
十年前,这对耳环堪称最浪漫的发明,可以通过记录周围的环境、温度,甚至佩戴者的心跳,以保存感情最美好的瞬间。那是许霖唯一的一次浪漫。要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想把它用作监视他的工具。
“可惜啊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女孩好像还和许霖分手了。今早我打开看的时候,画面黑乎乎的一片,我还以为她一气之下把耳环给砸了呢!”
“你真闲!”
“你可别说,除了和你有关的事以外,我对什么事都不会这么上心。”他挤眉弄眼地说,“好在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就在我快失去兴趣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了那个女孩的面前。噢,那个拥抱,真是太 —— 香甜了。”
她给了白龙一巴掌,他却笑得更开心了。
“你们的对话,我听了个大概——”他故意将声调拖得很长,“你明明想要告诫她什么,却突然改口了。不只她疑惑,就连我这个观众也看得心里痒痒。”
这时,大厅里响起一支富有节奏感的曲子。白龙半弯下腰,伸出手,四指并拢,拇指略上翘,用优雅的姿势邀请她跳舞。他知道她不会答应,于是抬高嗓门说:“刚才我就一直在琢磨,你为什么要对她有所隐瞒?”
林亦溟保持着端庄的仪态,眉宇间却流露出不安。
“换作平时,你扇完我巴掌就该摔门而出了。为什么今天却忍气吞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不妨让我来分析一下前因后果。”
无奈之下,她将左手放在了他邀舞的右手上。他一脸诡计得逞地坏笑道:“你真是一个美丽的谜。”
她极不情愿地被拉到舞池中央。白龙放低声音,但仍然喋喋不休。不知为何,他的眼睛总在这种时刻才泛起光芒。
“你这次回来的目的是要报复许霖,这点没什么悬念。至于报复的原因,可能是你们在感情上发生了激烈冲突,当然也可能是工作原因,毕竟你们俩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暗示他们两人的脑子都不太正常。
接着,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际,另一只手抬起来与她十指相扣,拉着她跳起了伦巴。
“上次你去他家会面之前,特意给了我感官记录仪的监控权限,应该是希望我做目击者。你很清楚我的‘闲情雅致’能胜任这项工作,但你预期的情况却因为某些事而没有发生。”
他放开一只手,旋转的离心力让两人分开到最远,接着又被他一手拉了回来。
“于是,你将耳环转交给那女孩,开启了下一个计划。”他紧贴着她的脸说。
“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个剧本。”她将重心后移,尽可能离他远一些,“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彼此没有交集。”
他满腹狐疑地看着她,舞蹈动作也更加夸张。他脚掌用力踩地,膝部稍屈,另一条腿保持直立,接着移动重心,胯部随之扭动起来。
“在关心别人的剧本之前,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她说。
“我?我也有故事吗?”
“你们那个阶层享用着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营收,但你却连自己出品了什么样的影片都不知道。”
又一个若即若离的转圈。这一次,林亦溟被他拉进了怀中,两人对视的时候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你可又错怪我了。”白龙摆出委屈的表情,“每部忆影我都认真看过。对导演指指点点的机会我怎么会错过?尤其是许霖,虽然碰不到面,但光是想象他那张憋屈的脸我就想笑。”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对那桩弑母命案负责。”她以一个挺拔的姿势结束了这段舞。
“命案?什么命案?”他看上去有些慌张,“我可不知道啊。呃……流言蜚语是有一些,可全都已经被辟谣了啊。”
“自相矛盾。”她不想正眼瞧他,“宏海针对《陌影》的一系列操作,你一定知情。”
他用手遮住半张嘴,怪声怪气地说:“不不不,你真搞错了。我在这件事里,可不是什么知情人。”
这时,感官记录仪有了动静。
“吴琪在哪里?”许霖的声音从一侧的耳内音箱中传来。
监控画面动了起来,镜头从黑漆漆的房间突然转向门口,明亮的光线刺入,让眼睛一下子睁不开。从门的方位来看,这里应该是书房。那么刚才画面之所以一片黑,应该是吴琪关了灯在翻看摄忆机中的记忆。
果不其然,这女孩在她的引导下对记忆薄膜产生了好奇。
“你们居然对她也下手了……”许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琪,“她们是无辜的,无辜的。”
林亦溟清楚地记得这个阴冷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谎言,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入书房,老旧的木头地板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三年前的那一幕即将重演。
“哟!”白龙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难道好戏开始了?”
感官记录仪交替地传来男人绝望的说话声和女孩颤抖的气息。
“有本事就冲我一个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为什么总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许霖,你在说什么?你别吓我……”
他们的对话如同电影台词一般缺乏现实感。
“吴琪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眼神凶狠得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计划的第一步达成了,林亦溟感到难以置信的同时,心里也泛起了一些欣慰,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十分的担忧。身旁的白龙比她的反应更大,一刻都安静不下来。“这是怎么了?”他不停地问,“戴耳环的人不是吴琪?”
女孩就像受惊的小鹿,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说:“许霖,你认不出我了吗?”
或许,看了记忆薄膜的她已经隐隐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林亦溟如此痛恨忆影?为什么他们夫妻两人见面的时候神情复杂?为什么他就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那样成天疑神疑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脑学社的目的就是控制人心。”
许霖的话让白龙笑得前仰后合。“哇,难不成他是真疯了。”他就像传统电影院里那种最烦人的观众,对每一个情节的推进都有话要说。
“闭嘴!”林亦溟呵斥道,转而紧紧盯着屏幕。
画面中已经能看清许霖的脸,视角和那时的完全相同。犹记得那一刻她还在生闷气,还想和他继续争论,殊不知眼前的亲密爱人已经失去了所有柔情。
“亦溟,你……一点也不惊讶?”白龙的语气有点瘆人。她往监控界面外瞥了一眼,发现他正慢慢地咧开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他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地发出声响,“你等的就是这一刻。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
机器人乐团奏响了下一首曲子,华尔兹的旋律宛转悠扬。白龙再度低下头来向她邀舞,还凑到她耳边说:“看看我们左后方那两个跳得特别差的人,他们是媒体圈的新晋红人。你不希望咱俩的不合成为今晚的焦点吧?”
他就像块难缠的吸铁石一样,又将林亦溟吸了回去。她沉下肩,背部肌肉收缩,锁骨微微挺起,展现出婀娜的舞姿,目光却注视着画面中昏暗的房间。
“他的思想被《陌影》影响了,这并不稀奇。大脑操控我们,他却偏要去研究大脑,能不疯吗?”白龙的话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有趣的地方在于,你想要利用这一点。”
“你想揭露许霖疯狂的一面。这本来只需要一台感官记录仪,但你却找上了我,因为你知道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他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应该这么说,你竭力想要促成这个结果,所以自打一回来就开始挑衅,发表各种对立言论,还说自己代表什么脑学社,这些都是为了激怒他。”
她迈着轻曼的舞步,裙裾飘飞。
“你对自己那么狠心,可计划还是失败了。为什么?这一点我一直没想通。”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你得让我一个人待着。”林亦溟看到监控另一边,两人的僵持还在继续,就和这边两人的舞步一样,一来一回地拉扯着。
“成交!”白龙搂着林亦溟欢快地转圈。
“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的暴力倾向与关系的亲密程度成正比。”
只是这么简单一说,他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就是他对你没兴趣了,他移情别恋了。许霖也是个普通男人啊。”
白龙脚步的节奏乱七八糟。为了使他的舞姿不那么可笑,林亦溟挺起胸膛,用力撑住他的双臂。
“所以你想让那女孩做替罪羔羊,但迟迟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林亦溟的心事被白龙说中,她垂下了眼帘。对于吴琪,林亦溟总是摇摆不定。时而轻视她,认为她把爱情看得如此重要,太不理智;时而钦佩她,在一个明知没有爱的时代,还抱有对爱的拙劣渴望。
他们摆出华尔兹的经典姿势——身体近乎贴合,脖子后仰,脸偏向两边。
“我本来可以靠逆浪潮打倒他的。”
“没想到《陌影》的上映势如破竹,影响力和破坏力都远超你的预期。”
舞曲进入尾声,白龙的兴奋再难抑,他加快速度旋转,带着林亦溟迈出一条波浪般飘逸的曲线。
“于是,你不得不制造一个比那更大的事件,一个连宏海都压不下去的大新闻来反击。”
最后,他高举起一只手,林亦溟以它为支点转出一个漂亮的圈,乐曲结束。
“承认吧亦溟,我们才是最相配的。”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池,将刚才错过的几分钟录像快速播放了一遍。
吴琪手忙脚乱地摘下放映机,看见许霖正面无血色地站在跟前,对她说:“不必再伪装了。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办法,但你不是吴琪。”
吴琪百口莫辩,这个时候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全天下可能没有什么比这更荒诞、更令人绝望的事了。
“你想想,如果真有人要加害你,何必大费周章地取代我呢?我对你来说那么微不足道……”
许霖的逻辑有很多不攻自破的疑点,但当人的大脑形成某种思维定式,任何新信息都会被加工成自己想要相信的内容。
“就是为了进入这个房间。”他肯定地说,“为了得到我的资料库。”
如果一个人相信阴谋,那么所有关于阴谋的解释都是自洽的。他那决绝的眼神好像在说,没有人能把他叫醒。
“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他向她伸出一只手。
吴琪本能地向后闪躲。“许霖,你醒醒,我不是别人,是吴琪啊!”她惊恐地啜泣着,“难道要把我的心掏出来,你才会相信吗?”
许霖愣了一下,转而两眼放光:“那就给我看你的记忆。”他的语气非常强硬,“只有记忆不会撒谎。”
吴琪扭过头,视线落在了身旁的摄忆机上。她或许听见了“嘶嘶”的电流声,或许想象出了齿轮“咔嗒咔嗒”转动的声音,或许她什么也没听见。但这一刻,那台属于电影工业的冰冷机器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林亦溟对着那可怜的女孩默念道。如果当年自己不是那么固执地反抗许霖,或许就不会发生那场悲剧了。摄忆机只需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就能证明她的身份,这件事在他眼里一定会顺理成章的。
只要吴琪能够挺过这段时间,计划就是完美的。许霖神经质的模样被公之于众,不再有人会受到伤害。
画面上下摆动了两次,应该是吴琪乖乖点了点头。许霖也放松了警惕,缓缓地走向心爱的摄忆机,好像它已经成为自己大脑的一部分,替代了他的情感辨别功能。
可是,躺到沙发上的那一刻,吴琪犹豫了。感官记录仪能从侧面反映出她内心的混乱与恐慌。她或许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人类这种生物的表达方式已经全部失效。她的语言、她的表情,包括肢体动作,还有眼神,这一切都被打上了问号。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能为她作证?
她开始不安分起来,悄悄转头,寻找出逃的机会。她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很危险。
“哔嘀——”
是白龙的来电。林亦溟往后瞥了一眼,想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他则顺势向她眨了眨眼。
“我看到你刚才的操作手势了。你是在报警,对吧?”
“别来烦我!”
“你只说要一个人待着,我遵守了约定。”他理直气壮地说,“但你仔细想想,报了警就前功尽弃了,不是吗?”
他在她耳边低语,就像她心中的另一个声音。
“像许霖这样举足轻重的公众人物,他们的名声只有彻底毁掉和毫发无伤两种状态。只要没有致命性的打击,就算他们没有办法自救,公司也会帮他们的。”
白龙说得没错。三年前,她在宏海影业的影响力之下根本无处发声,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扭转这种局势。
“你都做到这一步了,别告诉我没想过牺牲那个女孩。”
报警电话接通了。“喂喂?”警察询问着,听起来是个AI。
那件事以后,她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标,就是阻止许霖的“伊甸园计划”。除此之外,世间的一切她都不应该再在乎。但她不明白,眼看着那女孩身处险境,白龙为什么能这么镇定?
“表情别那么严肃嘛。反正都是屏幕里发生的事,真和假有什么区别?要是不巧留下了坏记忆,用忆影替换一下就成。”
“喂喂?”AI重复道。
信念与良知冲撞又交错,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与此同时,吴琪也在犹豫不决。许霖时不时地关注着她的情况,她找不到逃跑的机会。有那么一两次,她已经将视线投向了房门,似乎准备好要冲出去了。可是,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察觉到了什么障碍,她并没有那样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错过了最佳时机。许霖完成了调试,拿着几根连接线走了过来,镜头随之晃动了一下,可能是吴琪被连接线给扎疼了。
眼看着就要失去反抗能力了,吴琪急中生智地说:“记忆薄膜出了点问题,你没发现吗?”
镜头又晃了一下,许霖没有立刻相信她的话。
“要是用了坏的薄膜,你原来的记录也会受影响吧?”她故作镇定道。
“我刚才检查过,薄膜没问题。”他看上去不是十分自信。
“从R59到R70,你检查了吗?”她继续道,“全是空白。好像房间湿度太高,薄膜被腐蚀了。”
也许是以前提起过这方面的担忧,吴琪说到了点子上,许霖显得十分在意。他将信将疑地回到机器旁边,打开了记忆薄膜的储藏盒。
薄膜非常脆弱,翻找起来需要格外小心。趁此间隙,吴琪猛地起身冲出门外,跑过二楼回廊,往楼梯下奔去。
暗红色的地毯非常柔软,应该不太好走,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步伐速度有所减慢。她在紧张中使劲儿蹬了一下腿,没想到就此失去平衡,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林亦溟见此情形,她前额叶皮层中沉睡的记忆细胞突然活跃起来。
狰狞的面目、咆哮的海浪、楼梯上的血迹、撕裂的疼痛……记忆的碎片里似乎遗漏了什么。她只记得极大的痛苦、对许霖的恨意,还有对未来世界的恐惧。
为了将他拉下神坛,自己早该有所觉悟。
“喂喂?”
她挂断了报警电话。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白龙又看出了她的手势,“你今天之所以来参加舞会,就是要将许霖的‘真面目’第一时间揭露给这些媒体,我没猜错吧?”
林亦溟神情恍惚地站在窗边,白龙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还在舞会上,左边窗户上虚拟出白茫茫冰冷的北极,右边舞厅里是热火朝天的晚宴。她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为了实现你的计划,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林亦溟看了看时间,离零点只剩下十几分钟。
“要让传播效果最大化,就应该把这起事件变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感官电影,让全世界都来尝尝恐惧的滋味。”人群中的白龙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什么意思?”
“谢天谢地,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
此时,吴琪抓住楼梯扶手在地面上站稳,正准备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可是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镜头转了一圈,她好像在迷茫地环顾四周。
这也难怪,一楼走廊的装饰和上次林亦溟见到的有了很大的不同。墙上的煤油灯变成了更古老的壁挂烛台,这让光线更昏暗。猩红色的窗帘改成了深蓝色,与周围的暗夜融为一体。
镜头不停地晃动着,和吴琪的心一样茫然无助。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努力地辨认着方向。然而,不知是哪处装饰细节令她改变了主意,在极度惊慌之中,吴琪回头往反方向跑去。
白龙说完他的建议,留下一声“哈哈哈——”后往大厅前方的演讲台走去。他站在仿古的直立话筒前,变脸似的收起了笑容,温文尔雅地向来宾们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用幽默的语气介绍了一下即将放映的《陌影》,说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脸盲画家引发的惨案”,还说“据我所知,脸盲的艺术家不止这一个”。
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一阵礼貌的笑声中,宾客们议论起其他“脸盲”艺术家是谁。只有一两个人猜对了答案,但他们只觉得白龙是在调侃许霖的社交恐惧症。据说不管是谁向这位大导演发起视频通话,他都叫不出对方的姓名,开场白一律都是AI式的“你好”。
这时,台下有人提出异议:“宏海这是在假借许霖的名头,挂羊头卖狗肉。我听说导演本人已发声明,否认了这个作品。”
“是啊,还有人说他拒绝发布真正的《陌影》。”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许霖并没有出席今天的晚会。”
白龙看上去惊慌失措,紧张地整了整衣领,但林亦溟知道他只是在制造演说效果。
“他不会来吗?他不会来,不会来……他当然不会来!”他用手半掩着嘴说,“许霖告诉过我,只有一种公开场合他不得不出席。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白龙露出自己招牌式的坏笑,说:“他的葬礼。”
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又是嘘声又是哄笑。见此情形,他得意扬扬地挺直了身子,改回了正式场合的语气:“其实,那些传闻都是许导给大家的小惊喜,今天早些时候成片已经传到了我这儿。哎,你们应该也听说过这位大导演的作风。只要与艺术无关,任何事宜都交由我们部门全权负责。”他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地说,“隔壁厅里有为真实忆影专门设计的放映设施,这套设备最快也要在一个月后才会在全球各大院线投入使用,你们将是第一批体验者。我保证,观感一定非同凡响。”
此时,他对林亦溟使了一个眼色,告诉她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为了抢夺今晚的流量,早些时候逆浪潮在自己的频道上发布了免费放映的消息,比《陌影》的发布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这会儿已经开始了。
白龙知道这一点,于是刚才建议她替换一下放映内容,把感官记录仪传来的影片直播给观众。他还强调,要提示大家穿上感官服观看,并且允许以各种方式在网上进行转载。
“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逆浪潮。”他说。
林亦溟照做了。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但白龙是她突破道德底线的推力。她伪装成一名黑客,将监控影像作为超级爆料放上了他们的频道。观众可以从头看起,也可以直接跳到实况转播。
与此同时,白龙接过助理递上来的忆影放映机,胡乱扣在自己的头上。放映机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连线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并不在意,还在助理耳边吩咐了些什么。现场的背景乐改成了迪斯科舞曲,他跟着节奏跳起了奇怪的舞步。
“我现在宣布,首映开始!”他亢奋地高声呼喊,好像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
舞会上的人们纷纷走向会议室,还没发现这背后的恶趣味。他们不知道,白龙刚刚宣布了真实忆影的诞生,却已经在等待它的毁灭。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观赏到的不是什么史诗巨作,而是一部用耳环大小的感官记录仪所拍摄的真实大戏。
(2)
昏暗的走廊蜿蜒曲折,似乎从古宅的东翼一直伸向西翼。
每走几步都会看到一模一样的壁挂烛台、深蓝窗帘,还有非常相似的雕花房门。等吴琪意识到自己迷路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此时回头,一定会和许霖狭路相逢。
没办法,只能放慢速度,蹑手蹑脚地继续前行。希望空旷的豪宅和阴沉的光线能够成为她的保护伞。
吴琪不知道的是,在自己深陷孤独与恐惧之时,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渐渐睁开,正凝视着她。
开播短短几分钟,逆浪潮频道就涌入了数以万计的好奇观众。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找了过来,看了几十秒、一分钟后又在惊诧中成了新的传播源。
逃跑、追逐、“捉迷藏”,这样一部发生在古宅里的悬疑大片,无需林亦溟的任何操作。那些敏锐的媒体人看到后,便第一时间将它剪成十几秒的新闻进行散布,慕名而来的观看人数像滚雪球一般疯狂增长。
这时,白龙仗着自己穿上了全套感官服,做起了直播解说:“走廊里不仅寒冷,还有一股海水的咸腥味,好像打开了封存已久的鱼罐头。”
他那文绉绉的配音,让那些没有穿感官服的观众也能感同身受。有人指责他幸灾乐祸,也有人给他点赞,两方的数量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林亦溟表情凝重,事态的发展已经渐渐偏离了她的预想。参与的人越多就越娱乐化,人们甚至没有将屏幕中的事当成一个惨剧,而是共同将它变成了一出闹剧。
她将白龙的声音屏蔽了,但他细腻的感官描述已经令她身临其境。也许是情感演员的职业病,她很容易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同理心,代入对方的处境。更何况,眼前的这个女孩正在她住过的房子里经历着相似的噩梦。
看到前面有一扇门敞开着,她甚至能想象吴琪此刻的心理活动,多半是浮现出一丝希望:那会是通往花园的后门吗?还是一条隐蔽的捷径?探头一看后,才发现里面是一间样式古老的厨房,心情立刻又低落下来。
瓷砖墙面上挂着铜制的锅碗瓢盆,桌子上齐刷刷地摆放着银器餐具,菱形格子的酒柜里藏着一瓶瓶葡萄酒,上面还绕着葡萄藤作为装饰。虽说古老,但偌大的厨房却一尘不染,好像每天都在使用一样。
然而,许霖家里从来没有厨师,也没有佣人打扫,甚至没有烹调食物。这古宅里究竟还有多少个这样莫名其妙的房间?想到这里,吴琪不禁打了个寒战。
是继续走下去,还是躲在这里想办法?这是个艰难的抉择。许霖一定在找她。走廊上全铺着地毯,隐藏了她的脚步声,也隐匿了他的踪迹。
这时,她发现厨房另一头有个大烤炉,是下面烧柴火、上面直通烟囱的那种。她想起传统电影中常有的一幕:主人公逃进烟囱发现里面有铁铸的简易爬梯,从那儿爬到屋顶之后弄得浑身都是炭灰。
吴琪决定一试。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厨房,把双手放在胸前,生怕一不小心碰到餐具发出声响。她弯下腰,往炉子下面一钻,然后站起身来。只听“嘭”的一声,头直接撞上了金属面板,疼得想流泪。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发出声音,但金属震颤的声响很可能已经被许霖听到了。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回到走廊,她向着黑漆漆的转角飞奔而去,右转,左转,再右转,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吴琪觉得晕头转向,勇气也一点点被恐惧吞噬。
终于,她找到一个不太一样的房间。虽然这里的光线比厨房要差很多,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和东翼的客厅类似。它们都是长条形的布局,天顶中央都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都有一股高级的木香味。古宅是对称设计式,因此,这里很可能就是最西端了。
摸索了一圈,没有发现通往外侧的门。吴琪有些灰心。
一扇扇古铜色的窗户躲在厚重的窗帘背后,她尝试着打开上面的锁扣,可那复杂的机械机关令人摸不着头脑,还容易发出声音。她咬紧牙关,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试了好几次,锁扣终于开始旋转,发出一连串复杂而清脆的响声。
成功了吗?她充满期待地推了一下,但把手还是纹丝不动,窗户依旧牢牢地关着。
逃脱的希望完全消失。她顿时觉得四肢无力,背靠着窗户瘫坐在了地上。厚重的窗帘成了她最后的屏障。
“救救我,救救我。”
吴琪忍住泪水,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祈求上天能保佑孤立无援的她快点被人发现。
“然而她不知道,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她已经在几十万人的注视之下成了真人秀的主角!”白龙来到林亦溟眼前晃来晃去,炫耀着感官服给他带来的逼真体验。于是,那直播解说也回到了她耳边。
“唉!”他哀叹道,“难道这年轻的生命,就要因为一场错爱而早早终结了吗?”
此时的弹幕已经覆盖了整个直播屏幕。震惊、谴责、怀疑、搞笑,密集的信息量令人目不暇接。人们在评论栏里讨论着视频的真实性,有人认为这是故意炒作,有人好奇这是在哪儿,也有不少人表示已经报警。
这时,一个实名注册的电影界专业人士站出来,确认影片中是许霖和他女友本人无疑。这就好像把一颗泡腾片丢进水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沸腾起来。逆浪潮频道的播放量瞬间又翻了一番,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惊叹、谣言、戏谑。
“离热心观众报警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但古宅里完全没听到警队无人机的鸣笛声。这情况和铺天盖地的警务宣传片里说的可不太一样。”
林亦溟受着良心的煎熬。
她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但也无法置身事外,只能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其中,希望能代替吴琪去经历这一切。
躲在窗帘后的吴琪,感到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传来一阵冷意。吴琪回过头去,外面就是广阔的海滩,她用手碰了碰窗玻璃,却比想象中的要暖和。
这时,窗外正巧一阵大浪袭来,澎湃的水花打在礁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自由的世界近在咫尺,可是她却被禁锢在了这一墙之隔的古宅里,等待着未知的下一秒。
下一秒,她听见的不是求救信号的反馈,而是最害怕的脚步声。
“哗啦哗啦。”和海浪的声音有点像。
“哗啦哗啦。”如此轻柔,又如此清晰,说明他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或许,就在墙外侧的走廊上。
吴琪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肩膀不住地颤抖。因为害怕许霖觉察出异样,她没有关上房门,昏暗的房间里应该看不出什么痕迹。她不怎么敢呼吸,也不知道自己能憋多久。
她打开角膜屏幕,检查了一下信息列表,没有答复,出奇的安静。
“没事,会没事的。”她自我安慰道。
他或许还没有发现,或许会转头回去,毕竟古宅这么大……只要再拖延一些时间,就会有转机。
然而,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唰”地一下全部亮了起来。她透过两扇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豪华的宴会大厅,水晶大吊灯悬挂在空中,长长的餐桌上铺着蕾丝桌旗,上面摆放着丰盛的果盆和插花。
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椅子,木雕椅子上的花纹消失了,变成了冰冷的银灰色。桌上的东西也都突然不见了,只剩下金属质地的大长桌。还有吊灯,吊灯上没有水晶了,可是光线还和有水晶时一样,散射成斑斑点点洒落在房间各处。
然后是古董、花果、绘画,一切美丽的事物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个有棱有角的金属几何体填充着这座空荡荡的大房子。
“哇!喔喔喔!”
林亦溟的注意力被这刺耳的惊呼声打断。不仅仅是身边的白龙,还有数不清的观众。有人震惊、有人亢奋,有人用语音、有人用文字,最后都汇聚成了同一种事不关己的惊呼声。
“救命!救命!”吴琪害怕极了,一遍又一遍发送着求救信号。
不知为何,她觉得呼吸比刚才顺畅了,面前的窗帘似乎也没那么厚重了。她伸手去触碰,结果却出人意料。她的手指能从中间穿过去,好像感官电影出了故障一样,没了触感。
她低头一看,窗帘的影子不见了;再抬起头,原本细密的深棕色布料越来越薄,变成半透明的薄纱,颜色也越来越淡……直至完全褪去。
窗帘,挡在她身前的唯一屏障,竟凭空消失了!
吴琪就那么暴露在外,无处可躲。褪去了一切装饰的宴会厅沦为厂房一样简陋的空间,如同还没加特效的传统电影、粗糙建模的游戏,或是卸下妆容的明星。
她只好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动,生怕碰到金属物体发出响声。
躲在门边上,吴琪谨慎地往外看去,就连走廊上那暗红色的地毯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说那些布艺和灯饰了。墙壁被剥去了壁纸,露出灰白的底色,两侧仍然亮着灯光,只不过,它们就好像是没有来由的幽灵,恐怖地悬浮在半空中,颜色也从暖色调变成了实验室一般的诡异冷光。
原来,古宅根本就是个空壳。
它和鱼人们生活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个特别大的感官虚拟棚,一个特别冷清的鱼缸罢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令她心底发寒的声音:“别逃了,你在这里没有藏身之处。”
吴琪赶紧缩回往外探的头,紧紧贴着门旁的墙壁,想象自己已与这冰冷的色彩融为一体。她知道这于事无补,情不自禁地后悔起了刚才的选择。如果她乖乖地让摄忆机完成扫描,至少还有脱身的机会。
可是,谁会愿意将自己的真心交给一台机器来评判?
男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杀气腾腾,手上还拿着什么尖利的东西,似乎没有沟通的余地。
吴琪定睛一看,吓得浑身发抖。那是一把美工刀,和《陌影》里画家杀死女友的那把刀简直一模一样。
许霖好像被画家的灵魂附了身,浑身散发着戾气。他将刀片推进几格后,插进墙上一路划了过来,金属墙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来不及了!她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
她迅速跑到金属长桌旁,举起一把棱角分明的椅子,用力砸向窗户。这椅子根本就不是让人坐的,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指,反作用力更是让她的掌心鲜血直流。她掌握不好力度,沉重的椅子差点儿砸到自己脸上。
必须想办法自救,要不然,要不然……
两下,三下,窗户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有希望!这扇窗户用的是真材实料的玻璃。她终于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心脏也仿佛恢复了跳动。于是,她再次高高举起椅子,把最尖锐的角对着玻璃,用尽全力砸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竟出现了一道爆裂的火光,窗户没有破碎,而是一整面地暗了下来。大海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吴琪脑中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在做一个荒诞的噩梦。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海景”不代表真的有海,玻璃也不是薄薄的一片。为了做出逼真的海景效果,许霖没有采用简单的光学投射,而是选择了更老派的高清显示屏技术,所以它的表面是一层玻璃。
窗外的景象逝去了,吹风系统还在继续工作,海浪声持续不断,听起来就像死神的召唤。
她绝望地摇着头,不敢相信这竟是一座完全封闭的金属房屋,一座毫无缝隙的后现代樊笼。一切看似真实的东西,实际上都不存在;一个想要穷尽真实的大脑,却活在彻头彻尾的虚幻里。
(3)
窗外是纯白空灵的大地、海蓝宝石般的冰川,窗内则是循环系统中浑浊的空气。人们用最美好的想象去构建他们全封闭的巨型建筑体,窗户和旧时的壁炉一样成了摆设。透过它见到的雪国不会因温室气体而崩塌,企鹅不会死于肚子里的塑料垃圾,北极熊也不会在浮冰上孤独等死。
林亦溟回想起过去,她曾和许霖一起活在那个名为“古典”的幻梦里。他们“回”到了20世纪,一切都真实可触,如同那古老的木头一样深沉、温润。
不仅如此,她的服装发型、谈吐举止也同样符合那个时代,即使在家里、在最亲密的人面前,都必须做到尽善尽美。许霖欣赏她的演技,说她是天生的演员,任何时候都能完美入戏,但他没有发现,她未曾从戏里出来过。
后来,忆影之路出乎意料的成功,两人的完美主义也愈演愈烈。他们狂妄地研究着人类的各种情感,并对其进行解构、复刻、演绎,好像只要能将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悉数呈现,他们就能成为创世神。
然而,当许霖终于发明出新版摄忆机,向着“神”的目标更进一步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让她对大自然产生了敬畏。
林亦溟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回过头,发现越来越多的宾客从放映室回到了大厅。
“你听说了吗?那个逆浪潮频道。”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听说了啊。怎么会发生那种事?”
他们假装是来吃东西或活动筋骨的,实际上却在打听那个惊人的网络直播事件。
“这算是许霖的真人剧?新型炒作?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抢自己的流量?”
“奇怪吧?《陌影》的播放率一开始节节攀升,然后突然停住了。现在的数据比刚才下降了不少。”
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和网络上的普通群众不同,这儿的宾客们自认为是得体的专业人士,对于这种事件的评论必须专业而客观,不能带着八卦或猎奇的心态,无论是炒作还是恶作剧,都要有商业价值的考量。
这时,直播画面出现了很大的晃动,大厅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半憋着气的惊叹声。宾客们假装一切正常,一边迈着漫不经心的舞步,一边在角膜屏幕里偷偷关注着事情的进展。这种表面上的冷静和平民观众的热议形成了鲜明对比。
冷酷或是热情,都是一场狂欢。几十万观众屏息凝神,看着手持美工刀的疯狂男子步步逼近,他们都是这个真实事件的消费者。
林亦溟认得那把刀。她知道吴琪暂时还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