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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R9 蒙太奇.2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老爷子终于有反应了。”白龙亢奋地说,“他说要是《陌影》到不了我保证的点击量,就让我自个儿赔钱。哈哈哈——好久没看到他这么气急败坏了。”

“你保证的点击量?”

白龙得意地点点头:“那群老糊涂可不会轻易同意我的方案,他们觉得提前点映只会增加口碑风险。”

“要求提前放映的人不是许霖?”林亦溟十分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你刚才还说对《陌影》的事并不知情。”

“哦?我这么说了吗?啊,对!我刚才话说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白龙以跳舞的姿势后退了几步,“那让我重新说一遍——我在这次事件里扮演的可不是什么知情人的角色。”然后一个华丽的转身,“我就是本次宣发的负责人。”

他踮起脚尖,像老鼠一样快步走了回来,小声对她说:“所有的谣言都是真相,所有的真相都是谣言。”

顿时,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知道自己造成了多严重的惨剧?”林亦溟愤怒地说,“少年选择了自首,说自己在清醒后才意识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一直对他严加管教的母亲。”

白龙假惺惺地用指关节擦了擦眼角:“每个杀人犯的说辞都差不多,杀人那一刻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情绪失控。寻找借口是人类的天性。”接着,他又变得一本正经,“历史上有以宗教为名的战争,也有以爱与和平为名的极端运动。千变万化的时代潮流只是障眼法,忆影就是这个时代最美好的借口。”

林亦溟不想再听他的歪理:“你从来都不务正业,为什么这次特别起劲儿?你明明不在乎宏海的业绩,甚至希望它快点倒闭。”

“不愧是亦溟,果然了解我。”白龙的眉毛欣喜地跳动了两下,“我只是最近特别无聊,特别特别无聊。”

“哎!”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那些穷人,为了看一部忆影能吃苦耐劳地工作一个月。这样不仅能打发掉一个月时间,还充满了期待,多好啊?而我们呢,所有能看的都看完了,能玩的都玩过了,一个月还没过去。这可怎么办才好哟!”

林亦溟冷冷地看着他。

“还好有你在。”他好像会变脸戏法似的,突然变得一脸深情,“还记得吗?我曾说没人能改变你的想法。从那天的通话里我听出了你的意思,你在考虑和许霖和解。可是这么一来,你们之间扑朔迷离的纷争也会很快谢幕的。”

“你想要继续看好戏,所以故意来搅局?”

“嗯哼。”

这是她人生中最后悔的时刻。明知白龙是颗定时炸弹,却还是选择了冒险。

“我知道你们俩各自的关注点。许霖需要充足的时间来完成完美的作品,而你则对忆影的情感强度格外在意。如果触及这两条底线,就像在烧瓶里同时放入α元素和β元素,然后‘嘭’的一声……”他双手交叉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林亦溟不敢相信自己竟和这个疯子成了同伙。就算她的目的是拯救全人类,此刻她也无法相信自己是绝对的正义。

她来到餐台前,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事已至此,再怎么愤怒和自责都于事无补,更不能在白龙面前表现得激动,否则只会给他带来更多成功的快感。她想要一醉方休,这样就不用面对电车难题的道德困境—— 究竟应该牺牲一个人,还是人类的未来。

这时,电话又响了。她下意识地认为白龙又在搞什么恶作剧,将愤懑的目光投向了他,可他却一脸无辜。再定睛一看,电话是朱云明打来的。

“我们的频道被黑客攻击了。”她抢先解释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看到直播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是吴琪。”她有点心虚,“警方还没……”

“没用的。警局说收到了几百通类似的报案电话,需要时间核实。宏海已经开始对外辟谣,一般人或许不信,警方却乐意信。”

听她说“警方”二字,白龙猜到了他们的对话,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看来刚才是我多虑了。宏海下面的警局,哪会去逮捕宏海最大的摇钱树?”

电话那头,朱云明愤愤不平地说:“我已经调查过了。他们刚刚才派出无人机去巡视,根本没有实质行动。”

“是啊,我还不清楚宏海的力量吗?”林亦溟自问道。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绝望与无助。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听见一旁宏海影业的代表急促的语调。他们希望她尽快承认这只是一起家庭内部矛盾。还说,不管她在口供里怎么描述,宏海都已经把第二天的新闻通稿写好了。他们会简单报道两人因为家务事产生矛盾,着重强调“昔日神仙眷侣”的分道扬镳。

林亦溟拿起酒杯,里面晃动的暗红色液体让她分了神。杯子在她眼中变成了一颗玻璃球,这种联想触及了神经中最脆弱的那条通路。

她看见玻璃球从桌面滚落到地上,又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圆球每下一级就分裂成两个,然后是四个,八个……暗红色液体变得浑浊、浓稠,如同血液。

它们滚落得越来越快,弹跳得越来越高。突然,液体中出现了一只眼睛,然后是巴掌大小的身子。圆球变得好像鱼卵,好像胚胎,错落地从楼梯上倾泻下来,在接触水泥地面的那一刻碎成红色粉末,在空气中散开,撒满楼梯、墙面与天顶。

林亦溟回过神,发现酒杯从自己手中滑落,碎裂,红酒飞溅一地。遗失的记忆碎片却随之拼凑了起来。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蹲坐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叫。社会可以为了牟利而掩盖事实,人也可以为了逃避而选择遗忘,只要一点酒精,记忆就能像灰尘一样一扫而空。

白龙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叫唤她的名字,听上去无比陌生。

但同样三个字,从朱云明口中说出就多了几分真实感:“林亦溟,在吗?林亦溟?”

“最需要被拯救的那个人,是你。”她想起了他的话。

“在。”她木然地说。

“许霖家在哪儿?”

“什么?”

“你应该最清楚你们以前的家在哪儿。”

“是啊,在哪儿?”她茫然若失。

明明前不久才去过,却对路线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只记得自己突然出现在门口,门禁系统上那对眼睛似的光点对着她的脸扫了几圈,大门上的锁随即打开。

“怎么?你该不会想亲自过去吧?”白龙的声音很是刺耳,“那么远的地方,等你赶到天都亮了。哈哈哈——”

“你知道许霖住哪儿?”一旁穿着晚礼服的女士凑上来问,“我听说他住大海边。他真那么有钱?”

“要我有钱也不住那种地方。”另一位女士说。

“你们没听说吗?他窗户的显示屏碎了。没海,根本没海。”又一位男士加入了对话。

“哎哟,我说呢。”

他们以有钱人特有的方式哄笑起来。女人用扇子掩面,男人用酒杯遮住嘴。

宏海没有海,许霖也没有什么古宅。美丽的传说破灭了,他们就能继续安心地以富人自居,在封闭的环境中享乐一生。

许霖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人生,才编织了那样一个梦。

“19……58……”两个数字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这是《迷魂记》上映的年份,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她和许霖的初次相遇。线索映射到脑中,从而提取出更多线索。她突然抬起头自言自语:“19区……58号!”

林亦溟终于结束了魂不守舍的状态。

她穿过人群,向舞会大厅外走去。白龙试图伸手阻止,但没能拉住她,只好在背后一个劲儿地喊:“你不要命了吗?他可是个神经病啊!喂,我可不想惹事,别以为我会来救你!”

理性无法推导出绝对的正义,但情感可以。她希望自己的冷漠还没有铸成大错。感官记录仪那头,画面又沉寂了好一段时间。

林亦溟穿梭在主楼中,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寻找着记忆中的捷径。大家都以为许霖的古宅坐落在遥远的世外桃源,那里有蓝天,有大海,有森林。但其实,它就在宏海集区的一栋普通大楼内。

当年,许霖为了能沉浸式地拍片,对宏海提出了特殊的住宿要求。公司看中他的发展潜力,同意专门辟出一个过去的摄影基地给他,并配上各种足以以假乱真的虚拟设备。不出几周,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庄园豪宅便打造完成。

终于,她找到一扇狭长的小门,门的背后是古老的螺旋形楼梯。红色高跟鞋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她脱下鞋,赤足奔跑起来。

在希区柯克的电影里,楼梯是重要的意象。因为它总是处于狭窄的空间内,步入其中的人,视线会被扶栏或转角遮挡,在紧张时刻来临之前可以让观众自行想象未知的空间。然而,在令人感到压抑的同时,楼梯又仿佛能向无穷延伸。它既是恐惧,又是想象。

一圈又一圈,她往下奔跑着。旋转的楼梯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旋涡,将她拉入回忆的深渊。

当许霖终于发明出新版摄忆机,向着“神”更进一步的时候,她却意外怀孕了。

在二楼南侧的那间小卧房里,她曾与肚子里的小生命共同度过了一段短暂而珍贵的时光。这让她从繁华的梦中醒来,发现忆影再真实也不过是对现实的模仿。只有从无到有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神迹。

她剪去长发,换上轻便的服装,宛如一个新生儿一般重新看待世界。她发现人们心甘情愿地待在洞穴般的现代建筑里,忘却了阳光与绿荫。许多年轻人出生以来一步也没有踏出过超大建筑,也不再期盼美好的感情降临在自己身上,反而希望忆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为他们带去精彩的人生。

他们不想选择,不想挫败,逃避一切具有不确定性的美好。他们不知道,没有冒着心碎的危险去爱过一次的人,永远也无法真正被忆影感动。

她的孩子也注定会度过这样虚无的一生吗?那些日子里,她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可是越深入分析,她就越感到焦虑不安,与许霖的分歧也越来越大。

曾几何时,心中的空虚如黑洞般巨大,此刻却被这个小小的生命填满了。她第一次学着扮演自己,学着对许霖说“不”。她拒绝在怀孕期间制作忆影,拒绝将自己的情感用作试验品,因为它们是私人的、专注的,是她独一无二的真实经历。

螺旋形楼梯的台阶越来越狭窄,最后到了一只脚必须横过来才能踩住的地步。林亦溟抓住扶手,一级一级利索地往下走,总算来到了楼梯底部。

打开门,外面漆黑一片。这里本应是古宅庄园的入口,但虚拟的树林同古宅里的装饰一样已经消失不见。她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一会儿,看见不远处的暗光里有一个灰色金属搭建而成的立方体。就连她这个曾经的主人也不知道,庄园树林的空间感是由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所营造出来的假象。

走进屋里,回忆再度泛滥。

那天,她一改平日里的温婉可人,决定和丈夫严肃地谈一谈。她指责他将所有时间都用在《陌影》上,好像走火入魔;她控诉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关心现实,更不关心家人。

然而沟通失败。她愤怒地打开摄忆机的储藏盒,将里面的记忆薄膜拿出来撕得粉碎。她当时还不知道瞿峰的死刑已经执行,就这样,那段记忆永远消失了。

然而,真正被撕毁的不是薄膜,而是许霖对她摇摇欲坠的信任。自怀孕以来,她慢慢放下了自己的完美主义,越来越诚实地面对自己,但许霖的完美主义却没有丝毫改变。两个人的心就这样渐行渐远。

“她在哪里?”

他握住林亦溟的手臂,使出的蛮力令她吃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命挣扎,撞倒了书架,还拿起放映机去砸他。这些反常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许霖。

“你不是她,不可能是她……把她还给我!”

他们在楼梯口僵持不下。这时,许霖拿出了那把美工刀形状的引导器械,它的用途是迅速且强制性地激发人的熟悉感,主要是为了对付像瞿峰那样有暴力倾向的记忆者。

她知道,只要被这把刀在后颈上刺破一个小创口,记忆就会在意识迷糊的状态下任人审视。她就算死也不要经历这种毫无尊严的时刻,即便对方是与她相濡以沫的丈夫。

于是,她出其不意地用手肘用力顶撞他的胸口,“美工刀”顺势落下。他弯下身去捡,她抓住机会想跑,他回过头来阻止,面目狰狞。拉扯之间,她一脚踩空摔下了楼梯,剧痛伴着咆哮般的海浪声袭来。

林亦溟的思绪回到眼前。书房的门半掩着,她透过空隙看见吴琪正安然地躺在摄忆用的长沙发上,脑袋上满是神经刺激连接线,胸口还挂着她设计的记忆项链。许霖在一旁的主机上忙碌着,仪器上昏黄的指示灯将局部照亮。她隐隐约约看见那把“美工刀”就放在他身后。

摄忆机的输出屏幕上闪着雪花点,还伴随着均匀的白噪音。这说明吴琪在碰到“美工刀”之前就已经吓晕了。大脑在昏迷状态下就像一个混乱的线团,要将它理顺才能引导出清晰的记忆。

因此,许霖正在全神贯注地调试仪器,嘴里还念叨着:“她们俩到底被带去哪儿了?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面容虽没改变,神色里却藏着另一个人格。他渴望穷尽世人的所有真情,却因此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实感。这一次,林亦溟不再觉得恐怖,只觉得分外可悲。

“骗子!”他突然失心疯似的吼了起来,“骗子!”他握紧拳头,将无处宣泄的愤怒砸到身旁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有着很强的暴力倾向,这也许是他理智的最后挣扎。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于是林亦溟采取了行动。

她缓缓推开房门,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对他说:“我回来了。”

许霖回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中充满了思念,好像在注视着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如果他的熟悉感能被激发起来,或许他就会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失踪多年的妻子。

他的双眼就像大门上的光点一样扫描着她的面容,那漫长的几秒钟里,大脑拼命地搜集信息,在情感与理智之间痛苦地博弈。但突然,他认准了某一个点,可能是一颗痣,也可能是一个细微的表情纹,他相信自己找到了破绽。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希望的火苗被浇灭了。林亦溟飞快地扫了一眼吴琪的状态,她依旧昏迷不醒,现在即使给她做脑部唤醒刺激,也需要几分钟时间才能起效。在她清醒之前,两个人一起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通过了门禁系统的检测,这足以说明我没有被任何人替代。”她觉得讽刺,人会忘记另一个人的外貌,机器却记得精准。

“脑学社要骗过系统,轻而易举。”

“你仔细想想。”她边说边向他靠近,希望这些话能搅乱他的思维,“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两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都出现在了你的面前?况且,‘脑学社’这三个字,你不觉得很古怪、很幼稚吗?”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我从前也以为真有那样的组织,但有一天突然想起来,那分明是你在大学时参加的社团名称。”

许霖愣了一下,她趁此机会钻到他身后,拿起“美工刀”划向他的后颈部。他一闪躲,划开的口子并不深。但是当他充满怒意地还手时,拳头落下来却绵软无力,药剂已经发挥作用了。

他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无力地瘫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椅上。

林亦溟赶紧在摄忆机上调整刺激参数,启动唤醒模式,按下确认键。

“这些年,我虽然没去什么脑学社,但为了明白你脑中发生的事,也自学了不少知识。”

在等待吴琪醒来的间隙,她需要稳住许霖。

“起初,我以为你是被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传染了。可是这种病建立在明确的病理之上,没有类似的脑部创伤就不可能产生。”她紧张地关注着吴琪大脑的情绪图谱,发现吴琪的意识恢复得非常缓慢。

“后来我发现,你的症状其实更符合‘情感淡漠症’,它是钝化症的一个分支。由于过度的脑部刺激,你的神经突触发生变异,在面对亲密的人时也无法产生强烈的情感。这让你与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产生了共鸣。”

许霖的神情有些抗拒,但似乎又在侧耳倾听,或许他思维的一部分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我怀孕期间的性格变化导致你更大的心理落差。你说我不可能是‘她’,因为‘她’不会那样无视你,拒绝你。你说‘她’是那样纤弱、忧郁,需要保护,而我却只会和你无穷无尽地争吵下去。

“你就像导演让演员试镜一样,为我预设了完美的标准。于是,当你用画家的记忆夜以继日地制作《陌影》时,也渐渐开始以他的思维逻辑解释自己的遭遇。”

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悲伤。熟悉感应该已经产生,他会逐渐认出她的声音、她的轮廓。林亦溟心中的希望有些许复苏。不料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米粒一样的一个小东西。

不!

她想去阻止,可是根本来不及,他已经将小“米粒”贴在了自己后颈的创口上。那是清醒剂,能够阻断熟悉感的产生进程。许霖总是随身携带着很多分装试剂,以此来应对记忆者的各种特殊情况。她竟然忘了这一点。

这时,吴琪的手指动了一下,摄忆机的输出画面起了变化。雪花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像泼墨油画一般混乱的颜色。纷繁杂陈的色彩中间藏着一个可怕的人影,它越来越大,如同一个椭圆形的黑洞不断逼近。这是她在昏迷前看到的许霖。

由此,林亦溟想到一个对策。她打开角膜屏幕,在自己的相册里翻找起来。

“你想要我们自证身份,这没问题。”她做出调停的手势,说道,“但我们和你有着相同的顾虑。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许霖?”

他显得十分诧异。

“你也应该向我们证明。”

他警惕地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受药效的影响,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林亦溟挥了挥手,将相册里的内容投射到他面前,那是瞿峰当年被捕时的影像。他们在确定这位记忆者之前仔细审视过。画面里的男人眼圈发黑,脖子前倾,身体僵直。那模样叫人背脊发凉。

“你说过,一个人的自我源自他的记忆,你却拥有无数记忆。”她挪动了一下屏幕的位置,将它与吴琪的记忆画面投射在一起,“那么,现在站在这儿的你又是谁呢?”

两个死气沉沉的身影几乎完全重合,唯独不同的是面容,它们叠加在一块儿,就像观看忆影时将熟悉的人代入陌生的角色。

对此,许霖的反应是拼命否认:“我就是我,不需要证明!”他用力摇头。

“你这么说,我就不得不产生怀疑了。”林亦溟耸耸肩说,“许霖对我至死不渝,可你却轻易爱上了年轻可爱的女孩。”

这似乎触到了他的痛点。“别模仿她的样子跟我说话!”他咆哮着冲了过来,愤怒地拉起蒙眬状态的吴琪,用刀子抵着她的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张脸皮底下还有一层皮!”

被疼痛惊醒的吴琪睁大了眼睛,恐惧令她不敢出声,也不敢流泪。她头上的连接线散落到地上,摄忆机被切断了信号来源,许霖狰狞的面目在屏幕上出现卡顿,显得更为恐怖。

“必须镇定。”林亦溟告诫自己。

“看看她的耳环。”她假装对吴琪的安危毫不在意,“那可是他送给我的信物,你却轻易为她戴上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的手颤抖起来,“我对吴琪没有感情。我早已无法爱上任何人。”

“那就给我看你的记忆。”林亦溟指了指摄忆机,模仿着他的语气说,“只有记忆不会撒谎。”

“我是许霖,我是许霖。”他像是受到电击般抽搐了一下,“我是……许……霖?”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时,一个名字从林亦溟嘴里脱口而出:“安杰。你的名字是许安杰。”

他魔怔般地重复道:“安杰……我的名字是……许安杰……”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名。”

刚才注入的两种药剂好像在他的体内打起架来。他痛苦地皱着眉,左侧和右侧的脸颊肌肉做出不同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扭曲。

过了一会儿,他哀伤地问道:“亦溟,是你吗?”

她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一时之间没法回答。

“真的是你吗?”深情的那一面在他体内暂时获胜,但手上的尖刀就快要刺破吴琪的皮肤。不能掉以轻心。

“你心里早就没有了我。”林亦溟面带愠色地说,“我对你很失望。”

语气、神情、姿态,不知是哪个细节打动了他,使他确信眼前人就是失散多年的爱人。

“这都是为了保护你!”他好像一转眼变成了彷徨无助的少年,急切地解释自己的真心,“我用拍摄忆影的方式,将对你的情感记忆替换成了那女孩。没想到,移植比想象中的还要成功。尽管我很清楚这感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和她在一起,这样一来,脑学社便不会产生怀疑。”

这话如晴天霹雳一般令吴琪脸色惨白。她忘了脖子上的刀子,开始失声痛哭。

林亦溟也怔住了。事情竟然和自己的猜测完全相反。许霖的行为出乎意料,并不是因为他移情别恋,而恰恰是因为他对她爱得太深。

原来,他们三人演的是三场互不相干的独角戏。

这时,他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问道:“如果你真是我的妻子,那么我们的孩子呢?她在哪里?”

林亦溟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吴琪趁其不备,在许霖手臂上用力咬了一下,等他稍一松手,就从他手掌心里逃了出来。只是,她还是四肢绵软无力,差点儿跌倒,林亦溟扶住了她。

站稳之后,吴琪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下胸前那条备份记忆的项链,准备将它狠狠地扔在地上,不料用力过猛,项链不小心钩住了左耳上的珍珠耳环,两者一同掉了下来。它们碎裂之时,不仅摄忆机屏幕上的人影消失了,感官记录仪里的监控画面也一同湮灭了。

眼前只留下了活生生的现实。

林亦溟拉着悲愤的吴琪夺门而出,身后传来许霖狂躁的怒吼:“骗子!你们这群骗子!”

她们冲向一楼大门,发现门被反锁了。林亦溟点开门禁系统的面部识别功能,正面,侧面,靠近,离远,焦急地试了许多次,大门依旧没有动静。看来,许霖已先一步把她的信息从门禁系统中删除了。

她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怪不得,他没有马上追下来。屋子里静得出奇,只听见吴琪不住的抽泣声。林亦溟轻轻捂住她的嘴巴说:“现在不是考虑感情问题的时候。”

当——当——凌晨两点的钟声响起。

许霖缓缓走出书房,念诵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爱情之所以不可能永恒,大约正因为回忆不可能始终真实,因为生命就是细胞的不断更新。①”他的声音温文尔雅,好像又变回了平日里的自己。

虽然楼梯的虚拟表层已被关闭,但林亦溟仍然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从上面走下来的是个史前巨人。

经过刚才一番抗争,许霖认准了她们是间谍,不会再有心情查看她们的记忆了。这也意味着她们已经走到了绝路。吴琪背靠着门坐下,放弃了抵抗。

只能赌最后一把了。

林亦溟起身,向着楼梯的方向决绝地走去。

“你刚才问我孩子在哪里。她就在你脚下。”

许霖放慢了脚步。

“回想一下,你为什么要给这里铺上地毯?”

他疑惑地低下头,脚步停在了离地面还剩两级台阶的位置。

“是为了逃避什么?”

突然,他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看见了吧?那块暗红色的印记。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林亦溟一边说,一边感到自己的心脏扭曲、拧紧,开出一道裂缝,然后狠狠地撕裂开来。

“你是说……她死了?”许霖的声音轻得只剩气息。

“从未出生,从未见过这个世界。”

“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重复的疑问渐渐变为陈述,“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奇怪的是,这声音不像是从他口中说出的,更像他脑海里的回声。

“是我……”

“是你。”

“你是许安杰。”

“是我杀了她。”

“许安杰。”

“她是我杀的!”

这时,迟到的警察破门而入。场面陷入一片混乱,最后归于无边的黑暗。

Part 2 忆影

梦有如那骗子,梦者本人就是那国王。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1

总算结束了,吴琪舒了一口气。

她挥挥手,唤醒了选拔比赛的界面,看到上面显示——

引导用时:143小时

已提交人数:38人

是否提交至宏海影业评审平台?

点击“是”。

忆影传输中。首次上传需一定时间,请稍等。

吴琪紧张地盯着屏幕,既盼着结果快点出来,又希望结果来得越晚越好。因为作品的初步筛选由AI完成,达到标准分数线以后才会转交人工评审,若几分钟内便得到回复,基本就是被AI淘汰了。

她十指交叉握在胸前,小声地祈祷起来。要是过了这一关,她就能成为一名专业的忆影引导师了。为了这一天,她背井离乡地来这儿苦读四年书,在学校里可没少吃苦。

即便进入了决赛,成功的希望也很渺茫。这些年宏海影业把版图越扩越大,已经成为世界文娱产业的巨头,人们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加入。引导师的选拔自然是一场腥风血雨。这个职位差不多就是电影编剧和催眠师的结合,前者看起来没什么门槛,后者则过于玄乎。

吴琪按下扶手上的按摩键,皮革椅背向两侧展开,几十颗滚珠帮她舒展着僵硬了一天的肌肉。她幻想着加入宏海影业后的生活—— 住在和这间引导室一样宽敞明亮的高级宿舍里,还有喝不完的高级纯净水。

想到这儿,她赶紧打开一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标签上写着这是纯天然的雪山冰川水,富含多种矿物质与维生素。吴琪不确定世界上还有没有干净的雪山,但听说有钱人都喝这个,准不会错。

耳边“叮咚”一声,界面上出现一个系统弹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吴琪捂住眼睛不敢看,心想,要是到了最后才栽跟头,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她死心。

回顾这一路,初选,复选,淘汰赛,能走到这一步已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从贫民窟的孩子到精神病患者,遇到的每个记忆者都与她配合默契,引导出的作品自然也不赖。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地被请到总部大楼参加决赛,可运气在这儿也到了头。

这一次,她分配到的记忆者是许安杰。这位昔日的大导演,如今成了业界最高产的记忆者,也是所有引导师的终极难题。

吴琪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这轮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当R3突然切入林亦溟视角的时候,她心里一阵惊喜,因为前两章的紧张气氛在那儿得到了缓和。逆浪潮团队的故事是这部忆影中少见的以轻快笔墨呈现的部分,成员们拍出的几部“戏中戏”她看得津津有味,差点儿忘了自己还在参赛。

哦对了,古宅褪去装饰的那一幕也很不错。从哥特风格到后现代工业气息的剧变,在视觉冲击力方面应该加了不少分数。所以这段故事虽然逻辑上有些漏洞,她还是保留了下来。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她闭起眼睛一蹬腿,在旋转椅上转了几圈。

要说最大的破绽,肯定是林亦溟说出“许安杰”三个字的那段,当时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只是复查的时候权衡再三,还是没舍得删去,因为如果重新引导一次,她没有信心能再交出更让人满意的答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让她不想再继续折腾了。吴琪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那扇窗户上,很快又移开了。

“还是赶快做个了断吧!”她自言自语地点开系统弹窗,上面显示:

影片时长未达规定,请再接再厉。

引导用时:143小时

已提交人数:39人

原来是虚惊一场。

电影界的潮流总是轮流转。几十年前有过短视频时期,就像许导脑中的回忆那样,感官电影被压缩到一分钟、几十秒,一年上百万部鱼龙混杂的影片令人目不暇接。

之后,一批专业人士站了出来,批评这种做法太过肤浅。恰好观众也看腻了,潮流便转向另一个极端。现在的影片如果不能达到一定时长,就会被说成没花心思,沉浸感不足。

影片风格的改变也像个轮回。当年所谓的真实忆影就是追求未经修饰的真情实感,最盲目的时候只要宣传语里加入“真实”二字,就能吸引无数观众买单。

后来呢?大家发现有趣的灵魂越来越少,真实的记忆也不过如此。于是,引导师这个职业便应运而生。

他们负责写出各种各样的剧本——不需要很详细,但要注重戏剧冲突并符合市场口味——然后用类似催眠的技巧把它灌输到记忆者脑中。而记忆者会和引导师共同承担过去导演所做的工作。

宏海挑选的记忆者各有特点,要么经历特殊,要么想象力非凡。他们将剧本与自己的回忆融合,在引导师的步步引领之下,在脑海中细腻地描绘出画面与情感,引导器再对这些画面与情感进行解析并导出。

这一系列程序看着高级,实际运作起来却是效率高、成本低的流水线模式。让不同风格的引导师与记忆者搭配可以达到排列组合般的效果,内容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两者的合作被视为忆影走向工业化的标志之一,是近几年业界的一个巨变。

吴琪如释重负,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宽敞的引导室很适合舒展筋骨,她忍不住手舞足蹈了两下,但是一想到房间里可能有监控,立马又站好。

看看时间,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顿时感到闷得慌,决定出去溜达一圈。

她平时住在蜂巢式的宿舍区底层,从不敢踏入总部大楼半步。之前听说在这儿随时可能遇上宏海的高管,而自己又没头没脑的,容易说错话,要是不注意得罪了他们可就前途未卜了。

没想到,总部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大上。走廊上灯光幽暗,墙壁用的仿木质材料,其余部分没有过多装饰。大概是老电影看多了,吴琪觉得特别失望,这和旧时代的人所展望的22世纪真是差了一大截。

好在墙角缝隙里射出的几束光线还挺有趣。灵动的光线会跟随行人的脚步同步移动,当电梯门打开时,它们就会融作一团点亮无人的电梯厢。所到之处,仿佛都有一个温润的光环指引着。

虽然那场核灾难已经过去了恰好一个世纪,可是造成的资源匮乏和环境污染仍然影响着整个世界。这样的设计既节能,又有一种沉静的禅意,不可谓不高明。

电梯门打开,忆影部前台周围一片漆黑,中间灯光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身穿黑色套装,漆面的高跟鞋踩在红色地毯上。第一次看到这身打扮时,吴琪吓得不敢说话,没想到过了几天她们就成了好朋友。

“进展怎么样?”前台女孩关切地问。

“没什么灵感。”吴琪伸了个懒腰往那儿走去。两人相遇时,也是两个光环的相遇。

她问过女孩的名字,女孩说叫她“薇薇”就行。凑近了看,她的脸颊上有几颗小雀斑,面容可爱又亲切,一点也不适合那身黑色的装束。穿上这样的工装,大概是为了契合大楼的整体风格。

“你可以讲给我听听,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薇薇温柔地说。

参赛守则上写着引导师必须对忆影情节保密,但吴琪忍不住想要倾诉。进入宏海附校以来很难找到和朋友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同学们毕业后的目标都是宏海影业,因此他们一开始就是竞争对手,没有人愿意袒露心扉。

从卡普格拉妄想症,到真实忆影和逆浪潮的斗争,吴琪讲了一大通,不知道薇薇听没听明白,反正她已经把自己说糊涂了。

想来引导师的地位真是很被动。记忆者的大脑可不是一团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很多时候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恰到好处的情绪,最重要的是等待记忆者的大脑进入想象力活跃的状态。

说白了,这份工作就是看运气。没人知道你能从奄奄一息的老人那里引导出些什么,比如说……在古宅里被追杀。

想起那一幕,吴琪有些后怕:许安杰醒来会不会真想把她给杀了?当然,前提是他还能从鬼门关里回来。

吴琪不禁哆嗦了一下,问薇薇:“我还能再要瓶纯净水吗?”

“当然。”

吴琪接过水,如饮琼浆玉露般喝进肚里。

“目前的结局是由许导自己的意识导向的。”她抹了抹嘴说,“要我强行拉长,可真没把握。”

“别担心。”薇薇拍了拍她的肩,“许安杰导演的创造力超乎我们的想象。”

的确,大家都这么说。自从许导昏迷以来,每年都有上百名引导师申请用他的大脑制作忆影。之所以这样趋之若鹜,是因为他拥有忆影界最不可思议的大脑,一生创作了无数深入人心的影片。可以说,他的作品就是一代人的“记忆”。

即便是从他昏迷的大脑中引导出的忆影,也能带来巨大收益。影片中的他依旧年轻,林亦溟依然美艳动人。故事有的甜蜜,有的哀伤,有的惊悚,但都夹杂着挥之不去的负罪感。观众们醉心于故事里的古典味,以及如今罕见的浪漫与悲情,加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媒体炒作说这颗珍贵的大脑即将停止运转,这自然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唏嘘慨叹。

不过,这些引人瞩目的成品可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失败之上的。因为无法交流,引导师们只能绞尽脑汁引入创新的故事元素,希望能引出他的不同反应。然而,大部分影片都会进入相同的死循环,即许霖因种种原因而误杀了他的妻子。

“有传闻说许导的大脑最近频繁进入边缘状态,这种状态下产生的忆影混乱模糊、毫无逻辑,分配到他的很多引导师都因此被淘汰了。”吴琪扶着额头,说着说着就焦虑起来,“估计我就是下一个。”

“别担心,你有过人的天赋。”女孩认真地安慰道,“近两年他的忆影大都以林亦溟的视角进行叙述,很少出现他自己。今年公司破天荒地把他交给参赛者,就是希望由更多新鲜血液来唤醒他的视角。”薇薇的声音特别轻柔,像毛茸茸的小宠物,讲起正事来有点反差的可爱,“而你不仅做到了这一点,还植入了‘吴琪’这个全新的视角,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听见自己的名字,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你可别夸我了,我这人容易飘飘然。”吴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自己没什么天赋,这点自知之明吴琪还是有的。正是因为想象力有限,她才植入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物,这样就不用愁人物性格和背景设定了。本来是个特没骨气的保守之举,没想到却歪打正着,把主线剧情变了个样。

“其实对许导,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她悄悄对薇薇说,“一般人的大脑在两个视角里切换已经很辛苦了,而我却植入了三个。在引导过程中,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排斥。”

这话憋了太久,总算倾吐了出来。“每次视角切换到林亦溟和我……我指的是故事里那个‘吴琪’的时候,他就非常容易出戏。比如在精神病院里的那一段,林亦溟像幽灵似的飘来飘去,差点儿变成恐怖片。而且很奇怪,片子里经常出现‘哔嘀——’的声音,不管什么提示音都这样……”

刚说到一半,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用担心。”

吴琪一回头,只见迎面走来一名举止有些做作的女性。她头发高高盘起,戴着金闪闪的耳环和项链,口红里带有金粉。

“李主管,您好。”薇薇礼貌地向她打招呼。

吴琪也赶紧有样学样:“李主管好。”说完发现少了个“您”字。

光环跟随着她一起往这儿移动,一个人的亮度远远超过两人的总和,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闪烁,足以看出这位主管在公司里的地位。吴琪暗自感慨,从前台到高管都那么年轻漂亮,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就只能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心了。

“你说的那些瑕疵,后期制作会帮你自圆其说的。”

这下完了。刚才的话都被她听见了,自己说不定要被取消参赛资格了。

“把精力集中在情节的创新上即可。”主管对她微微一笑,离开了。

吴琪脸色煞白地看着薇薇。薇薇安慰道:“别担心,李主管很看好你。”

吴琪诚惶诚恐地回到引导室,决定发愤图强。很快,两个小时便过去了,引导出的片段加起来总共五分钟,她看了个开头就马上按了删除键。

垂头丧气之下,她喊了声“森林”,引导室的墙幕很快就营造出了森林一角。有鸟儿在树枝上鸣唱歌谣,有虫子在花瓣上将朝露滚落。

这功能的本意是让引导师身临其境地创作,但吴琪喜欢“滥用职权”来给自己放松。结果嘛,通常是越放松越没灵感。

她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每次经过房间里那扇窗时都刻意避开视线。她不愿想起自己是在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引导记忆,这相当于把对方当作试验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最后,她还是在窗边停下脚步,犹疑着朝里面看了看。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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