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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R12 记忆的香水瓶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85%……99%……100%。”

笼罩在摄忆机发出的绿色灯光下,许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喜悦。

最后的压制工序结束,《陌影》终于完成了。

几分钟前,李沐虹来电告诉他这部影片不可能重新上映了,因为逆浪潮团队已经抢先推出了一部反对忆影的短片。短片时长只有三分钟,却让人们体验到了自发的情感,更令他们意识到忆影乃至当今的娱乐业是如何步步蚕食这种情感的。舆论风向已经彻底改变。

他平静地说,自己并不在乎。

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完成《陌影》?”但是没等他回答便挂了电话。

许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变得忧伤。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应该说,是从未觉得有必要去想。这件事就好像流淌在血液、扎根在骨髓、编码在基因里的一个信念,就像机器人被输入的第一条不容置疑的法则。

“因为,这是她的梦想。”

什么?!吴琪惊诧不已。正当这时,系统弹窗跳了出来:

影片时长已达到规定,请尽快提交。

引导用时:224小时

已提交人数:98人

半个多月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如果现在提交,说不定还能得个高分,可是她不想打断许导难得一见的主动表达。

“对不起。”许霖自言自语道。

他踏出古宅大门,穿过蜿蜒的庄园小道,离开他为妻子建造的世外桃源。

“那时的我太软弱了,无法包容全部的你。”

庄园外面并非那个千百栋大楼连成的庞大集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产业园区。几十栋参差不齐的楼房用原始的廊道连接起来,窗外还能看到破落的废墟。百废待兴,仿佛穿越了时空。

“如果,我愿意用余生去忏悔……”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完成比赛的人数不断增加,吴琪却迟迟无法按下提交键。为了缓解焦虑,她选择继续和鹦鹉对话。

“你知道逆浪潮是怎么创建的吗?”

“是在2059年……”虽然知道鹦鹉的背后只是AI,但总感觉它的声音有点像朱云明。

“我是指更详细的情况。”吴琪补充道,“比如,真是在一个废弃的摄影棚里创建的?”

“对。”它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被AI反问,吴琪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于是她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逆浪潮的狂热粉丝,正在为了写论文搜集资料。

“哦,那真不容易。是的,非常准确。就是在一个废弃的摄影棚里。”鹦鹉打开了话匣子,鸟喙快速地一张一合,红冠也随之抖动了几下,模样煞是可爱。

“许安杰这么大名鼎鼎的导演,竟然召集了我们这群被边缘化的小人物,说是要开创一种新的拍摄忆影的方式。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是悲伤过度、精神失常了。所以,一开始没人愿意配合。”

“抱歉,我想打断一下。为什么他会悲伤过度?”

“因为他的妻子——林亦溟,那会儿刚刚失踪。”

失踪?!原来这件事也是真的。

“我们磨合了好长一段时间。许导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愿意倾听每个人的想法。”鹦鹉的语气很是动情,“他花了很多时间搜集大家的背景资料,把我们那群融不进时代的人聚集到一起,试图力挽狂澜。后来,每个成员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拼命。”

这些话佐证了吴琪的猜想。“他是不是经常对你们说些鼓舞人心的话?”她想起球场边林亦溟和朱云明对话的那一幕,“比如‘只有尽力为别人活过,才能无愧于心’。”

没想到,对方竟笑出了声:“那倒没有,他不会那么肉麻,说的都是非常质朴的话。”

吴琪低头想了想,也许忆影也像传统电影一样会在细节中加入戏剧效果。

“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请随意。”它说,“这个频道不知多久没人访问了,说实话,我可寂寞了。”

“你……是朱云明本人吗?”吴琪觉得对方的反应太过生动,实在不像AI。

“没错。”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听这年轻的声音,难道有什么返老还童的技术?

“但只是我很小的一部分,这是我在去世前所做的一个尝试。将记忆以数据化的方式取出,再加上过去我在各媒介上使用过的语言,模拟出我的人格。尽管团队已经解散,我也不在了,但这个频道还是能支持想要投身逆浪潮的新人,为他们答疑解惑。”

原来,朱云明已经去世了。

刚找到的线索又断了,吴琪感到很失落。她抬头看看引导器的屏幕,忆影画面变得越发超现实了。

“亦溟,原谅我,好吗?”

许霖穿过廊道,进入一栋方方正正的宿舍大楼。

打开门,纯白的屋子,象牙白花瓶里放着一束永生花。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门口。

“原谅我,好吗?”

她摇了摇头,似乎在生闷气。

“原谅我。”

她回过头,露出青涩的模样,双手放在身后摆动着,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

“你最喜欢谁的电影?”他发现自己也变回了年轻时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羞怯和按捺不住的期待。

“希区柯克。”

“最喜欢的台词呢?”

她的大眼睛转溜了一下,回答道:“我希望能发明一种瓶子,把记忆像香水一样装在里面,让它永远不消失、永远保持新鲜。”

他慢慢向她靠近,迷离的声音盘旋耳边。

“记忆像香水一样……”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画面淡出,只剩声音。

“永远不消失……”

吴琪来到窗户边上,望着那位雪鬓霜鬟的老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眉间好像比平时更皱了一些,仿佛正在努力思考着什么。这能表明他有意识吗?

她陷入了两难。这些混乱的画面和对话无法作为成品的一部分,拖延下去只会拉低比赛分数。可要是就此结束,或许就再也没人能听见他的心声了。

但凡他的大脑有一秒钟的清醒,那一秒钟便是孤独的深渊。

她不敢细想。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鹦鹉向前探探脑袋,好像对着她的角膜屏幕啄了几下。

吴琪觉得心虚,转身离开了窗边。虽然“朱云明”看不到她所看到的景象,也并非有血有肉的真人,但她总觉得它是和许安杰同甘共苦、联结至深的灵魂。要是让它知道自己是许安杰的引导师,不仅对这位老人的状况不闻不问,还不停地压榨着他的脑细胞……这么一想,愧疚感更是灌满了她的心。

“你刚才说要写论文,主题是什么?”鹦鹉问。

她结巴起来:“主……主题是……”她对逆浪潮的全部了解都来自忆影,再多说两句估计就会穿帮。于是,她急中生智地回答道,“是许安杰的感情生活……”

“啊?”

“对他作品的影响。”她急忙补了一句,“是他的感情生活对他作品的影响。”

“你是指林亦溟?”

“嗯,如果他只有这么一个对象的话。”不知是紧张还是好奇心作祟,她的心怦怦直跳。

“就她一个,但……”

“怎么?”

“其实,许导很少提起他们两人的私事。”

“他这么忙,是不是对家庭不够重视,所以两人渐行渐远?”

“恰恰相反,”鹦鹉斩钉截铁地说,“林亦溟才是个工作狂。”

吴琪一惊,这时才意识到忆影中的两人不仅身份有点错位,就连性格也可能如此。

“众所周知,她是个谜。有人觉得是她成就了许安杰,也有人坚信是她毁了他。虽然我消息灵通,但既然许导不想公开,我就不去碰。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她像个提错问题的孩子,诚恳地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工作上的一些分歧。”

吴琪的眼里冒出光来,像追星族一样不放过偶像的任何信息。

“这可能有些复杂。”鹦鹉说,“如果说林亦溟相信‘绝对的完美’,那么许导就是在追求‘不完美的真实’。”

她眨巴着眼睛,表示在认真倾听。

“许导一直在避免人类沉溺于幻想。他认为,一个人的记忆皆为虚幻,只有社会的共同记忆才有意义。人脑有着复杂的记忆功能,就是为了让人适应社群生活。

“发明忆影,是为了阻止人们迷醉在感官电影中。而当忆影越来越逼真的时候,他希望收手。因为这会剥夺人们的创造力。一个没有创造力的社会必将走向衰落。”

这一股脑儿的阐述没给吴琪喘息的机会:“我不明白,忆影这么丰富,怎么会剥夺人的创造力?”

“好问题,这就是两人分歧的关键。”鹦鹉扑了扑蓝色的翅膀,“许导的想法是,如果整个社会都在享用同样的人造记忆,不管多么丰富多彩,大众的思维模式乃至人格都会趋于相同。这违背了人类生命存续的关键—— 变异与进化。

“而林亦溟则站在他的对立面上,相信这恰恰能拯救世人贫瘠的灵魂。她认为,只要能将作品做到完美,覆盖整个情绪图谱,就可以刺激人类日益钝化的大脑,促使人类‘进化’。”

“问题是,这种‘进化’的成功率能有多高,每个人的承受极限又在哪里?”吴琪想起R7里的台词,鹦鹉学舌般地说,“除非林亦溟将人类视为整体。只要一百个观众里能有一个人成功,剩下的九十九个人都可以做牺牲品。这就是所谓的……”

“伊甸园计划。”红色鹦鹉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吴琪抿了抿嘴,觉得难以置信,现实中真会有人提出如此极端的想法。鹦鹉却说,就连许安杰也认为这个想法本身没错,只是他觉得人类还没有到穷途末路,还有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指的就是逆浪潮?”

“是。”听到那三个字,鹦鹉的眼睛竟湿润了起来,“我们经历过成功,也面对过失败。世界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但我相信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有逆流,进而汇成巨浪。”

吴琪觉得自己好像也亲身经历了那场电影革命,感慨万千。可是,有个疑问很快打断了她的情绪:“既然如此,许导为什么又回到了宏海呢?”

“为了完成林亦溟的遗愿。”它低着头,露出些许哀伤。

“遗愿?!她也已经……”

“那年林亦溟失踪,就再也没回来。虽然没找到她的遗体,但警方默认她已经去世。”

当画面的光线再度亮起时,镜头也切换回了古宅。许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动过,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只是,那张脸呈现出十足的疲态,皱纹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又一圈地往外蔓延,松弛的眼睑把眼睛遮住了大半,头发也变得干枯灰白。接着,他挺直的身子佝偻下来,腿脚也变得孱弱无力。最后,他倒在了病榻上。

“你想要保存记忆的瓶子,我就发明了忆影。”他的眼里含着泪光,“我知道每个人都需要梦境,却不知道你会陷得如此之深。”

他费尽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客厅。壁炉里燃着旺盛的火焰,他用火钳从中夹出一根木柴,缓缓地举向空中,点燃了厚重的窗帘。

“如果……没有真实的记忆将我们联结……”他用嘶哑的声音低语着,“人类将活在各自的故事里……永远没有交集。”

镜头一转,一辆老爷车正在驶向庄园的路上。

吴琪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画面,她在许安杰卧房的荧幕上见到过这个场景,那是《蝴蝶梦》的结尾。

天空反常地亮了起来,好像早起的太阳渐渐上升,想要吵醒安睡的人们。然而,那光芒反常地摇曳着,灰黑色的烟雾从树林背后飘然升起。原来,那不是太阳,而是火光!

老爷车加速驶向曼德利庄园,但抵达的那一刻,古宅已经陷入熊熊烈火。刹那间,一扇哥特式窗户发生爆裂,耀眼的火光好似一头贪婪的巨兽,掀开砖瓦铺盖的房顶,直冲天际。

所有场景在烈火中发生扭曲,此时宛如一个长镜头,沿着旋涡形的轨迹拉近,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二楼西厢的落地窗内。

他仿佛察觉不到大火的存在,站在窗后落寞地眺望着远方的大海,像是在等待谁的归来。

“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失去了的天堂。”

这是他最后的独白。

啪啪啪啪……

一阵掌声将吴琪从令人震撼的结局中唤醒了。她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泪珠,赶忙擦拭干净。

“有趣,有趣!”不知何时,引导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工作人员,“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许安杰的忆影里火光四起,有如此壮观的画面。”

吴琪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前两天见过的李主管吗?她今天的妆容淡了些,五官显得更真实,让吴琪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了?”见她一直发愣,李主管关切地问道,“影片十分钟前已经自动提交,你却坐在这儿一动不动。是哪儿不舒服吗?”

“哦,没有,刚……刚才……”吴琪紧张得舌头打结。

再仔细看了两眼,她发现李主管眉宇间有点像忆影里的李沐虹,只是因为年龄和身形的差异而不太明显。她们都姓李,该不会是亲戚吧?

“你的作品我一直有关注,很不错。”她语气中有着充分的肯定。

“我有希望赢得比赛吗?”吴琪按捺不住内心里的激动。

“需要等领导的最终审核。”

“那……”

“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哦,不是,是建议,小小的建议,呃……”

“说吧。”

吴琪犹豫了一下,同时想起哥哥以前说她这样多嘴的性格将来一定会吃亏。

可是,如果这位李主管真的是李沐虹的亲戚,甚至是她的孙女,应该不会对许安杰的痛苦视而不见。于是她鼓起勇气说道:“我觉得许导已经不堪忍受了。”

“嗯?”

“他不停地说自己已经‘枯竭’,用混乱的逻辑和台词来抗议。刚才那壮烈的画面也很可能是在表示……”

“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李主管面带微笑,语气却严肃了起来,“许安杰的主治医生说他现在处于重度昏迷,在非引导状态下意识极其稀薄。拍摄忆影不仅对他无害,还对苏醒有一定帮助。”

“可是,我和他的记忆相处了数百个小时,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压抑和绝望。”发现主管并不想听,吴琪焦急起来,“你注意到他最后的眼神了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老去,眼里又是惊恐又是仇恨。他让自己葬身火海,似乎是在竭力告诉我们,他已经意识到了真相,他希望以死解脱!”

“想象力很丰富。”主管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建议。我们会对他的状况进行仔细观察的,希望你也能做好你的分内事。”

吴琪的心沉了下来,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你很有天赋。”李主管读出了她沉默的意思,转而赞美道,“作品里人物形象饱满,引导节奏恰到好处,剧情走向超乎寻常。假以时日,或许你能成为忆影界的新星。”

吴琪礼貌性地表示了感谢,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前提是要收起你的好奇心,”主管目送着她说,“别入戏太深。”

这恐怕很难做到,吴琪心想。她从小就因这种性格吃了不少亏,母亲也因此更偏爱哥哥,但她从没想过要做出改变。

走出引导室,她觉得头晕目眩。天昏地暗的两周过后,现实生活反而令她有点不习惯。

来到休闲区的楼下,她以为自己会进员工食堂,然而并没有。

她也不想立刻回到那个狭小的宿舍,于是径直走向大楼后方的虚拟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个二十平方米左右的玻璃棚,白天这里有不同植物和蝴蝶的影像,到了晚上则会闪烁起人造的星光,让千姿百态的花卉笼罩在银白色的光芒之下。

可惜的是,愿意来这儿休憩的人越来越少,疏于管理的“星空”也越发黯淡。对年轻人而言,这些星星和在感官电影里触手可及的星球比起来逊色太多,他们并不觉得浪漫的事物必须真实。

吴琪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选择是不是一个错误。她学习引导是想丰富人的内心,而不是将它封闭。如今的忆影,不过是在有限的想象空间中不断模仿过去,再也不会产生新生事物。

那些哗众取宠的套路可以吸引眼球,却无法感动人心。许导的忆影之所以无人替代,是因为故事里蕴含着真实的经历、真实的感情、真实的痛苦。

她坐在虚假的花草之间,深深呼吸,仿佛能闻到清新的芬芳。这时,她打开角膜屏幕,回到刚才的窗口,点了点静止的鹦鹉头像。它抖了抖身子“醒”了过来,浑身的羽毛变得油亮。

林亦溟的死,是许安杰造成的吗?

吴琪很想这么问。若非如此,便很难解释为什么他过了几十年仍处在愧疚中,即便昏迷不醒也要在忆影中赎罪。然而,鹦鹉就算知道答案也不会告诉她。从忆影里看来,朱云明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于是,她换了个问题。

“你刚才说林亦溟的‘遗愿’,指的是那部《陌影》吧?为什么网上找不到片源?”

“因为林亦溟设想的真实忆影太过超前,那部影片并没有完成。”鹦鹉转过身,将翅膀摆在身后,像领导似的走了两步,“以目前处理器的运算速度,要完全模拟人脑还远远不够。本质上来说,只要我们无法破译大脑,就无法造出真实忆影所需要的摄忆机。她当初是怎么计划的已经不得而知,但许导研究多年,还是以失败告终。”

“怎么可能?”吴琪吃惊地说,“真实忆影不是几十年前就有了吗?”

“那是宏海推出的残次品。虽说有残缺,商业上却极其成功。为了区别于真实忆影,我们一般将宏海的残次品统称为‘新忆影’,它们主要通过人工智能的深度自学来研究人脑,再用扫描的数据来模拟记忆和情感。”

吴琪明白过来,新忆影才是她所学的忆影类型。引导器对于人脑的描摹就像画画,而林亦溟所设想的摄忆机应该更像在摄影,要完完整整地记录人脑信息,不加任何主观臆断。

怪不得她一直觉得许安杰所描绘的《陌影》像是次世代的产物,于是感叹道:“林亦溟的理念竟然超前了七十年,哦不,等真正发明出来的时候或许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不是理念超前,而是发展停滞。”鹦鹉展开双翅,做出起飞的姿势,“记得我之前说的‘剥夺创造力’吗?许导担忧的事已经发生了。在我们看不见的深处,钝化的影响已经不可挽回,甚至制约了基础科学的突破。”它不停地扇动翅膀,脚却停留在原地,“说不定在未来的人看来,过去几十年是人类艺术的最后一个高峰。他们长久地沉浸在那些精彩绝伦的忆影里,但因为不是亲身经历,他们无法从中得到成长和升华,也无法在年长后的回顾中得到新的感触。”

这时,鹦鹉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双脚,于是把脚收拢、抬高,做出飞行的姿态。可因为背景画面空无一物,所以不管怎么飞翔,看上去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放弃《陌影》那天,许导对我说,他终于明白大脑只有在人的躯体里才能发挥完全的美,任何脑机连接方式都无法超越神的造物。”它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就和那飞翔的姿势一样。

“他说:‘任何一部虚拟作品都来自艺术家自身的真实体验。可是下一代、再下一代,不被虚拟世界浸染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最终,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将成为一种稀缺资源。那时,不知他们会有怎样的遭遇。’”

听到这里,吴琪倒吸一口凉气,咳了几声。许安杰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未来,却没有料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你还好吗?”鹦鹉停止了飞翔,关心地啄了啄屏幕。

吴琪又咳了几声,大脑好像短路了一样。

“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无趣的话。”它眨了眨眼睛,“很惭愧,我当年自誉为‘八卦之王’,却没帮到你什么。”

想起忆影中又黑又壮的朱云明被揭穿是“鹦鹉”那段,吴琪咳着咳着笑了起来。她平了平气息,对他表示感谢,并说论文资料的事不用担心,她会继续搜集。

“你能问的人恐怕不多。”它说,“许导生前接触过的人很少。逆浪潮团队解散后,各成员散布世界各地,继续追逐各自的理想。我听说陆勇和儿子团聚,得以安享晚年;Anti成了音乐人,还组建了一支神秘乐队。至于那对古灵精怪的双胞胎姐妹后来做的,我都搞不清是什么艺术。总之,和许霖一直保持联系的只有我……啊,对了,还有李沐虹,我给你找找她的联系方式。”

吴琪点点头,但没抱太大希望。照忆影里的情节来看,李沐虹对许安杰的私事应该也不甚了解。

“奇怪,查无此人。没有退休记录,也没有死亡记录。”

“没有死亡记录……和林亦溟一样?她们会不会只是离开了宏海集区?”

“不,世界上的所有集区应该都有信息联网。况且,李沐虹在宏海一直顺风顺水,这样的保守派没理由选择离开。”

鹦鹉静止了一会儿,似乎在进行更大范围的搜索。吴琪不好意思打断它。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它当真人看待了。

“还是没有。”它思考了一会儿,“啊!我知道了,她有可能悄悄改了身份。宏海有些高管就爱干这事,决策错误时为了逃避责任,宁愿大费周章地换个身份。毕竟李沐虹也常常被当枪使,上司还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你是说白龙?”

“噢,你连他都知道?真是做足了功课。”鹦鹉又静止了一会儿,突然怪声怪气地说,“呵,他倒是活得好好的,钝化症晚期,在艺区精神卫生诊疗中心待着呢。”

吴琪听到“晚期”两字一下子泄了气。和许安杰同时代的人都已经百来岁了,即便活着也会因严重的钝化症而难以交流。尽管如此,鹦鹉还是将白龙的名片发给了她,并祝她好运。

它说:“要是那小子,哦不对,那老头儿还能说话,肯定比我更啰唆。”

4

嘟——嘟——

视频电话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吴琪忙说自己拨错了,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以白龙的地位,有个秘书帮他接电话再正常不过了。

她咬咬牙,厚着脸皮再次打了过去。

“您……您好。”她吞吞吐吐地说,“冒昧来电,我想找白……白先生。”她知道白龙不姓白,但查不到他的真名,只得将错就错。

“你找我什么事?”金发美女发出了壮年男性的声音,听着和忆影里白龙的声音有点像。

吴琪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现在有钱人都流行把记忆移植给AI,然后挑出来的形象还都和本人完全不一样?

这时,她发现美女头上有几根头发,像触碰了静电球一样竖起来,长长地通向她的背后。四周是浅粉色糖果质地的墙面,几朵棉花云悬挂在半空中,像个古时候的婴儿房。

“咳咳,换这个声音是不是好多了?”金发美女的声音从壮年男性转变成了年轻女性,并侧过身来让吴琪看她的背后。

那儿有一张高级病床,上面躺着一个老人,头部连接着许多根细丝。恐怖的是,这些细丝与美女头上那几根竖起来的头发接连在了一起,还在空中上下飘荡!吴琪差点儿尖叫起来。

“你找我什么事?”美女又用回男性声音问了一遍。

“别怕,别怕。”吴琪自我安慰道,“多看几眼,就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

自己好歹是个引导师,平时接触的也是一流的脑科学装备。眼前的AI技术其实和引导器差不多,都是从人脑采集数据后分析处理,还原出他脑中的语言、画面等。只不过,这种AI大多只是个程序,只有有钱人才会硬要做出个人形来。

“我是林亦溟的影迷,想来请教一些关于她的事。”这话说得连吴琪自己都觉得可疑。谁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几十年前的女演员?她想了想又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先挂了。”

“请稍等。正在做出积极反应。”AI美女用女性声音回答。她的瞳孔泛灰,连接两“头”的金色长发如波浪般规律地起伏,像在互相传递信息。一边是机器对白龙的大脑发出刺激,一边是白龙向机器缓缓地发送脑电波信号。过了好几分钟,她才重新开口。

“你可以问十个问题。”

“十个?”

“是的。主人认为这个话题令他愉悦,所以给你十个问题的限额。”这句话听着更像是AI美女的解释,而非“主人”白龙的原话。

“现在开始,第一个问题。你有五秒钟时间。”

什么?五秒!吴琪还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应该问些什么?直截了当地问林亦溟的情史吗?白龙就算退休了也是她的前领导,要是发现她的参赛者身份……

“两秒。”

“林亦溟!她……”吴琪哆嗦了一下,飞快地想了一圈问题,可是想问的一个也说不出口。来不及了!

“她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这几个字刚从嘴里蹦出来她就后悔了,“其实我知道,是《蝴蝶梦》。”吴琪一脸尴尬地说,“自己答出来的问题可以收回吗?”

金发美女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希区柯克?许安杰的老土口味……林亦溟可受不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男性凝视’。”她的声音慢慢切换成了男声,语速也随之变慢,“她喜欢的电影……有很多,非常多……一定要说一部的话……《穆赫兰道》吧。”

吴琪记得忆影中提到过这个片名:“那是一部关于梦的电影。”

“没错……影片上映于2001年,是‘惊奇世纪’的开端。嗯,一个令人惊奇的世纪……美梦、噩梦、金子、垃圾、科技、灾难、希望、绝望……啊哈哈哈……”

声音又变回女人的:“21世纪最初的20年是个百花齐放又良莠不齐的时代,是过往的坟墓,也是后现代的摇篮。人们意识到信息革命将导致社会深远变化,却无法预料爆发的科技将带文明去向何方。”她的声音又渐渐变粗,好像意识在那飘逸的发丝间来回游走,“就和林亦溟一样阴晴不定,是个十足的矛盾体。”

“第二个问题。”女人的声音说。

白龙的回答让吴琪有了一些准备时间。她问道:“林亦溟一开始是情感演员吗?”

美女微笑着,用手指给她打了一个对勾表示正确。屏幕上出现一些闪闪亮亮的浮夸特效。

“她是个性格沉闷,不爱和人交流的人吗?”

对方两个食指交叉,嘴角朝下,表示否定。

这么看来,她和许安杰在现实中的形象与忆影里的并非完全相反,而是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吴琪思量着,提出了下一个问题:“林亦溟是否患有情感淡漠症,也就是钝化症中的一种?”

美女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她的指甲:“你的问题都太无聊了,主人决定减少额度。”

“什么样的问题才不无聊?”吴琪惊讶地问。没想到,白龙都这个岁数了依旧是个老顽童。

“有趣的问题。”女人回答,“告知一下,你又用掉了一个额度。”

“我还没问真正想知道的事呢!”

“唉,太慢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快问吧。”

这下,吴琪脱口而出:“林亦溟和许安杰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问题太过宽泛。”

“许安杰有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精神上的,或者……肉体上的。”她说不出“谋杀”两个字。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像轮胎漏气一样的“噗噗”声,这声音拖得很长,到最后变成了几声“咯咯咯”,吴琪才发现那竟然是笑声。这谜一般的声音显然不是AI能够模仿的,而是来自病床上那位老人。

“看来你还有很多问题,我就不逗你玩了。”金发美女再次发出了白龙的声音,“只是,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视频通话的镜头给了老人面部一个特写。如果不是他面带微笑,吴琪根本看不出他那苍老的脸和许安杰有什么差别。人到了那个年龄,眼睛都完全陷在了皱纹里,像沙漠中的最后一点绿洲,隐隐地透露出背后的灵魂。

“你就是那个令人瞩目的参赛女孩吧?”

吴琪一听,吓得立马挂了电话。

一周后,她接到通知,要去李主管的办公室进行面谈。在那里,她被告知获得了选拔比赛的优胜,已经被宏海录取为引导师。

梦想成真,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公司派给她的第一项任务是在一个月内为许安杰引导五部忆影,他们会从中挑选最好的一部进行公开发行。

“对不起,我做不到。”

李主管苦口婆心地劝她:“你的共情能力很强,这是你的天赋,不要将它用在无意义的地方。”

“无意义?”她气愤得手不住地颤抖。

“吴琪,听我说。”主管握住她的手,“你正在经历一种叫作‘替代性创伤’的心理病症,这在引导过程中偶有发生。你高强度地接触记忆者,体验到大量的负面情绪,因此自己的精神也产生了负担。这个时候你应该学会分清,什么是忆影、什么是现实。”

“我明白了,你一点儿也不关心许安杰,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关心他!”她的情绪有些失控。

“那么,你又能做什么?所谓的关心,就是去挖掘一些几十年前的事?”

吴琪愣住了。这就是找她来会议室面谈的原因,像她这样的小员工入职其实只需要发个信息就够了。主管一定是从白龙那里知道了她在调查真相的事。

“能说的我都说了。”李主管挥了挥手,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薇薇走了进来,作为接待员将她领出门外。等门一关上,吴琪深深叹了一口气,告诉薇薇她们刚才的对话,可薇薇却说:“李主管让我通知你,工作时间从10点开始。”

“我才刚离开办公室,为什么她还要让你转达?”吴琪不解地问。

薇薇面无表情:“我会在你上班之前给许安杰导演完成睡眠清洗。”

“睡眠清洗?什么意思?”

“让记忆者快速进入深度睡眠模式,关闭大部分神经元活动,改变大脑里的血氧浓度,然后让脑脊液涌入大脑,完成一波清洗。这样可以保证你在引导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不会有上一个故事的残留。”

吴琪想问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冷漠,她却急匆匆地往许安杰房间的方向赶去,留吴琪一个人站在小小的光环中,面对着黑漆漆的走廊。

“睡眠清洗”,光听解释就让人毛骨悚然。难以想象,宏海是这样想方设法压榨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老人的,就连睡眠也变成了一种需要缩短时间的“工序”。吴琪无法静静地在休息室里等候。

许安杰的卧房就在李主管办公室的下面几层,吴琪选择走楼梯和薇薇错开,在她进入设备间准备的间隙,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无人的引导室。吴琪躲在窗边,这儿不仅能看见他的病床,而且因为角度关系,薇薇走进卧房时应该也看不见她。

此时,两个房间都非常安静,她侧着耳朵能够听到那边医疗器械运作时的“嘀嘀”声。过去那段时间,她就是伴着这样寂寞的声音独自工作着的,接下来,这种生活或许还要持续很久。为了生存,为了救父亲,怎样的辛苦和空虚她都能够承受。但她不能失去了解真相、说出真话的权利。

突然,卧房的门打开了,但不是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而是病床侧后方墙壁上隐藏的机械门。这让吴琪猝不及防。

她看见薇薇一脸冷酷地朝她走来,急忙想要解释,没想到薇薇快走到窗边时一转身坐在了许安杰的床头。原来,窗户是只能单向透视的玻璃。吴琪松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她又感到不寒而栗。薇薇看着昏迷中的许安杰,嘴角上扬,但脸上其他部分不带丝毫笑意。这让她想起了忆影中那个自称“引导师”的接待员。

下一秒,病床旁机器的显示屏自动亮了起来,上面显示一张大脑的截面图。只听一声熟悉的“哔嘀——”声,薇薇的短发竖了起来,并快速往外延伸,然后连接到了许安杰的大脑上。

吴琪惊恐地捂住了嘴巴。怎么可能?连她最喜欢的朋友也是机器人?!

有传闻说宏海会在三年内用AI取代所有底层工作人员,或许是真的。这意味着如果她只是个打杂人员,三年以后就会被扫地出门。

这时,许安杰的大脑截面图出现了变化。红色血液快速流出,将薇薇一半的头发染得鲜红。与此同时,她另一半的头发里则流淌着蓝色的液体,这应该就是她说的脑脊液。

这些液体涌入他脑中,把原本属于血液的空间填满,迅速进入又迅速回撤,将前一晚的记忆全部清理了。因为那些记忆已经被筛选并制成了高价商品,妥善地储存在忆影库里,无须再占用这位伟大导演的脑容量。

随着又一声“哔嘀——”,AI与他断开连接,很快离开了卧房。这个特殊的信号声循环反复地在许安杰的耳边响起,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毫无尊严地活着。

每个人都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是无意义的存在。

想起李主管用高高在上的态度阻止她继续调查,吴琪便怒不可遏,随即拨通了白龙的电话。

“我是吴琪,是忆影比赛的参赛者。怎么样?你们如果想辞了我就明说,别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呵呵……你还是那么精神。”不知为何,之前那位金发机器人并没有出现,床上的白龙发出缓慢而沙哑的声音,“别担心……公司的事……早就丢给我那群蠢孩子了……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看他说得那么吃力,吴琪不禁有些内疚。年事已高的他应该不会说谎。

“有多少钱啊……都比不上有一个倾听者。”他的脸上浮现一丝微弱的笑意。为了支撑起这一笑,他面颊上的肌肉都在颤动。“林——亦——溟——”

说到这儿时,似乎有半口气没吸对位置,他又咳嗽起来。“提起这三个字……我心中就充满感伤。”他非常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吴琪连忙说她可以等他方便的时候再打过来,可白龙却吞了吞口水,努力把话说完:“见过她的人啊,再也无法爱上其他人……”

就这样,吴琪和白龙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交流。

白天,吴琪不得不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对许安杰进行忆影引导;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白龙的录音,听他一天中时梦时醒的回忆。

一开始,白龙的声音模模糊糊,没说几句就得停下来歇息。语言支离破碎,要拼凑起来才能听出个大概,然而他的讲述和吴琪的提问没什么关系,如同一个寂寞老人,自言自语地追忆着故人。

他说,林亦溟是个天生的创造者,热爱所有新潮的事物、新奇的技术、新鲜的情感。

情感演员本是一种高危职业,普通情感演员往往擅长表现某一种情感,但是接多了同类型的戏,很快就会对那种情感产生钝化。这就像过去的小童星和喜剧演员一样,幕后真实的模样往往与台前形象截然相反。

然而,林亦溟却不知疲倦地演绎着各种角色,任何新入库的记忆她都想尝试一遍,好像一天感受一种人生才能填满她的心。她喜欢实验派的传统电影,强调场景、光线、感受本身,也酷爱先锋音乐,那些迷离的、荒谬的、如梦似幻的作品。她每一天都在改变。如果几日未见林亦溟,就需要从爱好谈起,重新认识她。

这种空泛的描述持续了好多天,到最后吴琪都不知道白龙描述的是一个人,还是奇人异事的集合体。令人欣慰的是,白龙的说话时间在这过程中逐渐变长。

说起林亦溟和许安杰的关系,他觉得两人根本就是两个星球的人,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一起的。由于许安杰不爱社交,将所有与工作相关的接洽都交给了妻子,因此林亦溟和白龙的接触机会不少。白龙得意地说,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林亦溟真实的一面。

“她爱他……也恨他。”白龙说。这对夫妻经历了数次分手和复合,一开始是大新闻,后来媒体也不怎么报道了。她敢爱敢恨,渴望体验一切能够体验的事,然后死去。然而,也许再狂躁的灵魂也需要避风港吧。兜兜转转,她每次还是会回到许安杰的身边。

过了快一个月,白龙已能和吴琪直接通话了。

“你上次……是不是问过我什么问题?”

她再问了一遍,他又发出了和上次同样的笑声。

“伤害……这可说来话长咯……”他缓缓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放到眼睛边上,揉了一揉。这还是吴琪第一次见他动弹。

“林亦溟不甘心只做演员,认识许安杰以后就学起了他的看家本领来。那些和大脑相连的设备……名字我全忘了,她经常拿自己做实验。人们都说许安杰伟大……但其实,他只是紧紧跟着她的脚步。”

白龙伸了伸食指,枕边的仪器马上将一根管子送到他嘴里,为他补充水分。喝完,他说:“噢,抱歉,我又忘了你的问题。”

吴琪重复了一遍。

“哦对,我想说的是……两人的想法慢慢出现分歧,有一次发生了严重的争吵,而导火索……”他再次发出了“噗噗”的笑声,“是一本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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