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
“里边全是晦涩难懂的长篇大论……说是关于记忆的,洋洋洒洒写了几百万字……那段时间和林亦溟通话简直是噩梦,每次都会给我读上一大段。”
“那本书的名字是不是叫《追忆似水年华》?”
“啊,好像是这个。”
这下,吴琪明白了“许霖”总在念叨那些话的原因。
“看完以后,她就常常感叹旧时人们的思想丰硕。那句话,她好像是这么说的……”白龙想了很久,没想起来“那句话”,这次通话只好作罢。
又过了几天,他才把林亦溟的原话想了起来:“那样的辉煌已成往日,人类文化步入了暮年。”他磕磕绊绊地复述道,“而我,想给人类留下一个伊甸园。”
又是“伊甸园”,吴琪心想。此前,她觉得这个词背后藏着一个危险的计划,而现在却听出了无限的惆怅。究竟哪一方更正确?
“接下来,一个记忆者的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平衡。我想,这段故事你应该非常熟悉。”
“卡普格拉妄想症……”吴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有那么奇特的病人?”
“世上无奇不有。从那以后,光宏海集团就收集了不少特殊的记忆者。从稀有的精神病例,到被判重刑的罪犯,还有一些无法动弹的老人,是他们支撑着忆影这个表面光鲜的行业。”
“因为这些人可以任人摆布。”吴琪愤愤不平地说。
白龙沉默了一会儿,用凹陷的眼珠子盯着她,似乎看出了什么。
吴琪又问道:“你知道我熟悉这段故事,说明已经看过我引导出的忆影。你不觉得这位病人的记忆很奇怪吗?”
白龙的头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我看过他的年龄,他出生于核灾难发生以后,可他的记忆里出现了很多现实中早已不存在的事物。比如海边的古镇、实体的娃娃、下雨的街道,还有画家这种早已消失的职业……”
“所以?”
“我认为那个故事与现实中的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无关,而是许安杰导演痛苦的投射。”吴琪抿了抿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小姑娘。”白龙又吮吸了一口水,“我在听。”
短短几个字,却让她有些感动:“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理解。”她担心自己有点过度解读,视线不自觉地离开了屏幕中的倾听者,“当那位患者撕去肖像画上的脸时,我感觉到强烈的象征意义。因为面容是一个人的特性,撕去它之后带来的陌生感,就是这个时代人们最强烈的体验。这在片中多处有所提及。”
她等待着白龙的反应,可能是不屑,可能是嘲笑,她有心理准备。可是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吴琪忍不住看了看屏幕中的他,发现那双眼睛又在盯着她发愣,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可能是今天说得太多,他疲惫地睡了过去,最终也没对她的分析给出什么回应。
白天的生活冰冷而机械。为了达到一个月五部忆影的指标,吴琪没法再像比赛时那样放任自流,甚至不得不套用那些烂大街的剧本框架。没想到毕业才一个月,她就被迫成为过去最讨厌的那种“社会人”。
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即将到来的发薪日。由于繁忙的工作,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去探望过父亲了。她希望过几天能带着升舱的好消息去,并对父亲讲述这些忆影背后的故事。虽然对眼前的不公无能为力,但至少世上还有她能去爱、能去帮助的人。
白龙歇了几天,又开始与她通话:“噢,说到孩子……没错,在他们制作《陌影》的节骨眼儿上,林亦溟怀孕了。”
看得出,病榻上的生活令他无比寂寞。即便是如此富裕之人,也难逃人心隔阂的苦海。
“我相信,孩子对她而言是最大的累赘……”他皱了皱眉,表情比刚见到那会儿生动了不少,“一个天生的创造者,不需要靠创造生命来证明她的价值。”
原来,得知怀孕后许安杰希望她安心养胎,她却不愿放缓《陌影》的进度。两人争吵了多次,许安杰妥协了,只是要求她一定要按时去医院做全身检查。不料,就是在一次普通的身体检查中,林亦溟露出了破绽—— 她早已患上了钝化症。
许安杰对此非常震惊。堂堂大导演、脑科学家的他,在摄制忆影时能够全程监控演员的大脑,却丝毫没有察觉出妻子的变化。
经过一次彻底的谈心,他发现林亦溟的大脑里仿佛有个开关,当切换到演员身份时能流露出层出不穷的情感,而一回到现实生活中,她就变得极其淡漠。这可能才是她需要用不停工作来充实自己的原因。
许安杰第一次强硬地禁止妻子参与任何工作。本来会导致两人更激烈的矛盾,但此时,林亦溟的研究也遇到了难以逾越的瓶颈。具体是什么问题,白龙也说不清。
吴琪结合鹦鹉的说法,估计是硬件技术上的局限性,使得林亦溟无法得到所需的全部数据。于是,林亦溟破天荒地同意在家静养。
然而,事态并没有因此而得以好转。
停止工作的林亦溟,精神状况每况愈下,说自己变成了一台工具,人们只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关心她的个人价值。
渐渐地,钝化症引发了抑郁症。她从对世界的不感兴趣,变成了对自己的厌恶。医生说她有伤害自己的倾向,除了去妇产科以外,也要定期去精神诊所进行检查。
“听上去是个老掉牙的家庭悲剧,对吧?”白龙对着镜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这么无聊,她就不会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啦。”
他动了动身子,像是想要坐起来,但无力的四肢还是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床上。
“七十年过去了,我仍然会想……如果我没说出那句话……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时,“失踪”了好些天的金发美女突然出现在他身旁,说感官治疗的时间到了。
“你对林亦溟说了什么?”吴琪追问道。
金发机器人瞥了她一眼,一把将这位佝偻着的老人从床上抱起来,朝病房外走去。画面显得好笑又有几分不堪。
她走动时视频镜头刚好带到了床背后的那面墙。吴琪看到病床上方有一个皇冠形状的床幔,熠熠生辉的金色花纹沿着床幔蔓延到枕头边上,好像古时候帝王睡的地方。
老年人喜欢金闪闪的风格,这也能理解。可这种装饰配上满房间的糖果粉色又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有钱人的世界,她看不懂。
5
沮丧指数:7分。
失眠指数:5分。
反应延迟:8分。
麻木指数:9分。
……
仪器上显示出父亲的钝化症评量表。
最后一项,死亡意愿:9分。
“这意愿持续多久了?家属告知一下。”
吴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没出现过什么轻生行为,就是口头说两句。”
医生不耐烦地说:“我问你,意愿持续多久了。”
“我……我记不清了,如果只是嘴上说说,那有挺多年了。就像口头禅,我平时也没太在意。”
“持续时间较长,加1分。”那位中年女性医生在仪器上按了两下,“总分92分,A级。”
“等等,我只是说我记不清了,实际上……”
好不容易带父亲来到著名的艺区精神卫生诊疗中心,情况却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美好。这儿的医生见过太多的钝化症病人,对待他们就像对待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
“升舱服务费4600元,一次性诊疗费25300元,每月舱位费3000元,食宿服务会另外给你表格勾选。如果选择基础套餐,全年优惠价72000元,可12月免息分期,每月6000元。”
这笔费用恰好相当于吴琪一整月的工资,才刚拿到手,能得到的却只是最低配的服务。那些选择了各种增值服务的富裕病患,可能一天的住院花费就不止这点钱。
“决定后,在这里扫描面部确认。”医生皱着眉,催促道,“今天剩下的舱位不多了。”
吴琪看了看身旁的父亲,他两眼无神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块石头。可每当对他提到“升舱”二字的时候,他总会有些许反应。他涣散的目光会稍稍聚拢,看着她有时还会露出若隐若现的微笑。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他立刻又会变回面无表情的状态,但吴琪相信父亲明白她说的话,只是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年轻的时候,父亲也不爱说话。他好像什么都懂,可就是不懂得表达自己的心情。儿时的吴琪还以为父亲这样做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
现在,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愿望,就想听他说说话。哪怕父亲主动对她说一句,一句就好。
她将脸凑到面部扫描仪的绿光上,系统判定生效,款项立刻从她的账户中扣除。如果想要更多增值服务,她就需要更努力地工作,但这也意味着更用力地摧残许安杰的大脑。
“OK,接下来是诊疗说明。”医生的态度比刚才稍好一些,“第一,忆影治疗舱是最新科技成果,即时疗效已有临床数据支持,但长期疗效尚未可知;第二,基础套餐的隐私细则可以自行查看,简而言之,病人的一切治疗反馈都会被传至大数据中心进行分析;第三,忆影通过更改病患的记忆达到治疗目的,过程中会剔除导致病症的有害记忆,比如重大打击、沉迷过程等,与之勾连的无害记忆也可能受到波及。”
医生列举完后总结道:“重症患者在诊疗期间会遗忘很多人和事,可能包括家属,比如你。剔除的记忆,我们会保留并进行净化,待病人好转时再将净化后的记忆传输回去。同意?”
吴琪不情愿地点点头。这些她都事先了解过,虽然听着可怕,但也必须搏一搏。她只是不明白,付款以后再问她意见有什么意义。
这时,父亲突然出声了,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不要,不要”,瞪大了眼睛,目光却依旧呆滞。“不要,不要。”
“你们需要统一意见。”
她只能赔着笑说:“我父亲一直是这样的。这句话只是他的口头禅。”说完,她把脸再次伸进绿光里做了立体扫描,以示确认。
见此情形,医生挥挥手示意吴琪可以离开了。
她忧心忡忡地往门口走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父亲正一个劲儿地摇着脑袋。医生毫不客气地按住他,强迫他进行面部扫描。
“没关系,马上就好。”吴琪安慰道,可医生的眼神让她不敢再多逗留一会儿。
走出诊疗室,吴琪怔怔地望着光洁的人造大理石墙面,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流线型的空间设计让等候大厅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海螺,目之所及都是弧形的。在这样的空间里,静止站立会有一种在大海上晕船的感觉,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才能够保持平衡。据说,这是为了让病人多加走动而做的设计,但她宁愿选择原地坐下。
“这是为他好,为他好。”吴琪在心中默念道,努力忘记父亲那无力抵抗的模样。
这时,她想起最近几天为了赶工,许久没有和白龙通话,打开留言记录一看,果然积累了不少录音。她看到一线希望,或许它们能帮她熬过这漫长的等待。
“自打林亦溟在家安心养胎,我就和她没了工作来往,有两三个月完全没了联系。有一天,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了她的抑郁情况,于是打电话去慰问。没想到视频里的她显得格外平静,说她一切安好,还说许安杰放下所有工作陪着她,让她很是感动。
“我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剪了利落的短发,小腹微微隆起,穿着质地舒适的孕妇服,完全素颜出镜。我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安详的神情,宛如圣母,宛如天仙,但就是不像林亦溟。
“于是,我以一贯的玩笑语气说:‘这真不像你,八成是大导演在你脑袋里动了手脚。’
“她慈祥地笑了笑。没错,就是这个词,‘慈祥’。她的笑容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洗尽铅华的老太太说话。
“‘要真有这种手脚倒好……’她说,‘幸福就像玻璃一样,平时从未察觉,但稍稍改变看的角度,就会映照出光芒。’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才想起丈夫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对珍珠耳环形状的感官记录仪。
“你在忆影里应该也见过,真是那个时代才有的玩意儿。内置面部识别功能,扫描到对面是许安杰的时候就会自动开启,记录两个人相处的点滴。
“林亦溟说,这副耳环她戴了整整十年,早已忘了它们的存在。她边说边滑动手指,好像在角膜屏幕里浏览着耳环记录下的影像,脸上充满了甜蜜和期待。
“‘我也想让更多人体会到这种幸福。’她对我说,‘想让你也体会到。’
“‘想让你也体会到……’说真的,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感动的一秒钟。
“这话听上去像是烂大街的心灵鸡汤,但她不一样。听着她说出的话,看着她的眼神,我不知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嗯……不是‘欣慰’,也不是‘希望’这种抽象的东西。是‘嫉妒’,对,应该说是一种嫉妒,一种被人背叛了的感觉。我们明明是那么相似,她却先我一步得到了幸福。这是一种带着甜味的嫉妒。
“然而,她只是表面看上去平静,实则内心暗潮翻涌。我的那句玩笑话也许触动了她内心的潜意识,播下了怀疑的种子。她翻阅感官记录仪里的影像,看似为了证明我的错误,其实也是想证实我的猜测。
“可惜,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奇迹。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僵硬,最后面容变得惨白。”
录音又一次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白龙是在故意卖关子。最近,他的康复情况似乎不错,说话逻辑也日渐清晰。要是父亲也能得到这样的治疗该有多好。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吴琪想看看父亲的情况。可是,身后的病房却被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她靠在门上,听着里面机器运作的“嘶嘶”声,心想,也许父亲现在和许安杰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差不多。这里的医护引导师肯定比她专业,可是会不会和她一样,尝试用爱的引导法去对待病人呢?
大概是种奢望吧。
无论如何,只要一次性诊疗能够顺利进行,父亲就会进入心理康复阶段,后边的治疗技术难度就没这么大了。医护引导师会通过忆影治疗手段给他注入积极乐观的情绪,再逐步灌输近些年的时事新闻、生活知识等,让他能够重返社会。
由于每个人的心智情况不同,这一阶段要花多长时间还不得而知。但一旦完成了这一步,进入最后的生理康复阶段,便胜利在望了。吴琪脑中浮现出父亲康复出院的样子,想知道他看到自己的忆影作品后会说些什么。
这时,她收到了来电通知,白龙竟然主动给她打来电话。
“吴琪,你好呀。”
“你好,白……”她想了想措辞,听说他是宏海的董事,可又不能叫“白董事”。
“不用讲究,就叫我白龙。”
“嗯……平时这个时候您不都在做感官治疗吗?”
“哈……哈哈,别跟我用敬语。”他说话比之前顺畅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有点吃力,“和你聊多了过去的事啊,脑筋就动了起来,疗效比那些什么感官治疗好多了。”说着,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金发机器人,像被家庭老师看管的孩子,“我也想快点接着说下去,不然吊你胃口,我也憋得慌。”
机器人将他扶坐起来,在他背后加了一个舒服的靠垫,还给他准备好了热茶。老人家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面色也红润了。
他说,与林亦溟的那通电话结束后很担心她的心理状况,但许安杰不允许任何人去他家拜访,自己只能干着急。没想到,第二天林亦溟竟主动找上门来,脸色憔悴,以泪洗面。
“我怎么都想不到……那会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吴琪竖起耳朵,离“真相”终于只有咫尺之遥了。
原来,林亦溟翻看感官记录仪的记录时发现许安杰曾多次把她带去书房。进去以后漆黑又安静,不知发生了什么。从感官记录仪的条目上看,这件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就这么持续了一个多月,而她却对此毫无印象。
顿时,她觉得自己被卷入了海底深渊,一个无穷无尽的恐怖循环。于是,当许安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万分警惕。
“来,跟我去一下书房。”
“什么事?”
“给你看点东西。”
听到这话,林亦溟转身就跑。
接下来的场景和忆影中的有点相似:他抓住她的手臂,她拼命挣脱,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下去。僵持之下,他强行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然后……逃跑失败……她在书房里醒了过来。
耳边是丈夫连声的、充满愧疚的道歉。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但我必须删去那些记忆。这是为了保护你。”
她想要挣扎,可是全身无力。
“别担心,不会有任何伤害。”他悲伤地说,“我只是希望你忘记《陌影》,忘记卡普格拉妄想症,忘记那些强烈到令你麻木的情感……我保证会循序渐进,不影响到你现实的经历。除了这个时刻以外。”
可他并没有意识到,妻子有多么可怕的意志力。为了阻止这次记忆净化,她给自己的大脑竖起了铜墙铁壁。加之镇静剂的作用,平静的表象骗过了这位脑科学专家。净化结束后,她以出去散步为借口逃了出来。
“说完这些,林亦溟崩溃地大哭起来,让我不知所措。”白龙声情并茂地描述道,“她哭喊着问我:她是谁?为什么要继续活着?就好像她的人格、她的自尊都被践踏得体无完肤。这就是许安杰对她造成的伤害。”
情况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吴琪理了理思路说:“他的做法并没有错,和现在针对钝化症的治疗方式很像。”
“你是说最新的‘忆影治疗’?噢,那可是天壤之别。”白龙一脸嫌弃地说,“医院里那种粗鲁的记忆净化就像注射抗生素一样,把好的坏的一网打尽。”
吴琪心里“咯噔”一下,只觉白龙“何不食肉糜”。
“许安杰采取的疗法要比这细腻得多。据林亦溟说,他完全是通过人工的方式一条一条地筛选记忆,剔除的都是她非真实的记忆,比如观看忆影、拍摄忆影、体验记忆者的记忆等。因此,关于现实生活的一切,从很久以前的记忆到最近一顿饭吃了什么,似乎不见任何缺漏。”
“那就更不能说是伤害了。”吴琪的语气中带着羡慕,“这简直是治疗钝化症最理想的方案。那些过度的虚拟体验就像压在患者心头的大石块,阻碍着他们正常生活。许安杰所做的就是推开那些石块,这不仅可以让她轻松愉快地活下去,也是在帮她还原真实的自我,这样不好吗?”
“好不好我不知道,至少当事人不这么认为。”他挑了挑眉,接着大致复述出了林亦溟当时的倾诉。
“我的记忆被迫发生了改变,这是一种科学的暴政。在这种情况下,改变的尺度无论是大,还是多么微小,都变得不再重要。因为谁都无法证明记忆的真实性,也无法证伪。
“说不定,所有记忆都是假的,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甚至从我和他刚刚相识的那一天起就是。谁能保证呢?如果真是这样,我能做什么?只是离开他?没那么简单,没那么简单……
“我失去了对自己记忆百分之百的确信,也就失去了对自己思维方式、行为逻辑的信任。我开始怀疑一切,因为我不再是自己了。
“所谓的‘自我’,究竟来自真实的经历,还是它与虚拟经历的集合体?如果他从记忆中删去了我喜欢的影片、我热爱的音乐、我读过的书籍,那么随之萌生的梦想、观念、情感,是否也已消失殆尽?
“白龙,你知道吗?纵使只有一小段记忆被篡改,只要齿轮开始运转,就再也停不下来。因为,我的大脑将永远无法判别真假,永远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
对此,白龙尽力安慰。可是林亦溟就好像丢了魂魄似的,没有什么话语能够安抚她。
“很不幸,几天后我就得知了她失踪的消息,从此她再无音讯。”
吴琪听完,长叹了一口气。虽然不完全理解林亦溟的想法,但也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心死。
“她去了哪里?警方没有调查过吗?”
“有,当然有。开始那几年,许安杰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但都无功而返。”
“如果她想自杀……应该会选择安乐死吧,我听说有些集区是允许的。所以,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啧啧啧。”白龙咂起嘴来,“我的想法和你的不同。我觉得她要是想自杀,就会选择葬身大海。”
“可是,这附近没有海,要是乘坐长途交通工具肯定会有记录。”
“的确,从这儿走不到水聚成的大海,但到处都是沙聚成的‘大海’啊。”
“你是说,她去了辐射区?”
“嗯,那里有她最后的踪迹。”
吴琪一时无言以对。
她终于明白了许安杰长达大半个世纪的愧疚,明白了他在R9结尾时说的“是我杀了她”,这句话可能不只在说孩子,而是一尸两命。
“怎么样,听完这些回头再做引导,心里该好受些了吧?”
这是一根诱人的橄榄枝。握住它,相信许安杰是个罪人,吴琪就可以洗去自身的负罪感。可是想了又想,她还是诚恳地回答:“许导不该背负这么深重的遗恨,更不应该经受那上千次循环往复的自责。就算他采用的方式不对,也是出于好心。”
“肆意剥夺他人的灵魂,也算是好心?”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想到父亲刚才被迫扫描面部的情形,“一定是病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他才会这么做。你也说他当时很不情愿、很悲伤。或许,林亦溟的死亡意愿已经达到了峰值。”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白龙低着眉轻叹一口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不希望对方死也是一种自私。”
吴琪被戳到了痛处,心狂跳起来。恰好此时,诊疗室的门从背后打开,她见着医生赶紧询问父亲的情况。
“这儿又不是急诊室,急什么?你仔细看看我发给你的流程,每一步的说明都在上边写清楚了。”医生把她推到一边,嘴里念着,“别瞎操心,赶紧回去。”
这个陌生人当然不会明白,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医生刚走远,她就悄悄钻进了诊疗室,看见父亲在里面那间病房里慢慢苏醒。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和白龙描述的记忆被净化后的林亦溟一样。
“爸爸。”她眼含泪水走了过去,握住父亲的双手。
他警惕地看着她,眼中充满疑惑。看上去,他应该是认不出女儿了,可就是这种疑惑的表情也让吴琪感到欣慰。只要不是那迟钝发愣的双眼,只要他对这个世界能重拾好奇,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没事的,爸爸,不用担心。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仿佛有无数个问题卡在喉咙里,看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固有的谨慎性格,让他收起了双手,也收起了差点儿说出口的话。
吴琪起身帮他打点起来,调节温度、湿度、亮度,她知道什么环境能让父亲心情变好。可能是这些熟悉的举动触动了他,他嘴里吐出一个“琪”字。
听到这个字,吴琪感动得泪流满面。父亲即使经历了高强度的记忆净化,依旧记得她。
他伸出手帮她擦拭眼泪,叫着:“吴……琪……”
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之后的心理康复期,不用忧虑父亲何时才能想起自己了。就在她感到安心的同时,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了恐惧。
他大吼道:“吴琪!不要,我不要啊!”
无论吴琪怎么安慰他,询问他怎么回事,都于事无补。父亲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当他发现自己被固定在病床上时,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吴琪!快点结束这一切,让爸爸解脱吧!”
他是否知道了自己多年来一直活在那种混沌无知的状态里?
可是现在好不容易通过治疗有了活力,他却只有抱怨和牢骚,这让吴琪感到又怨恨又委屈。
听到动静,刚才的医生也赶了过来,一把将她从病床旁拉开,利索地给父亲注射了镇静剂。
“治疗期间,不得入内!”关上门后,医生在病房外斥责道,“给了你说明书,为什么不看?第一周所有和原记忆相关的人都要隔离!你这么一折腾,我们还得重新做记忆剔除,得删得更彻底!”
想起和白龙刚才的对话,吴琪谨慎地问道:“删去以后,记忆真的还能复原吗?”
“最受不了你们这种选基础套餐的人了!有那么多问题就去付钱找顾问。我可不负责这些。”
吴琪急切地拉住医生:“请你告诉我,净化后如何确保‘无害记忆’都留下来?你们是如何区分无害和有害的?”
“唉。”医生被她烦得没办法,只好说,“现在技术刚出来,当然没法进行完美区分。只要有勾连,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起删,至于保留多少……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选择‘家属参与’服务,和我们的引导师一起筛选。”
“我就是引导师。”她亮出了自己的工作牌,“我想知道,医护引导师使用的技术和我们的差别在哪儿?据我所知,普通的引导器械并不能导入细腻完整的记忆。”
“没什么差别。”医生不耐烦地说,“既然你自己就是引导师,那不更简单吗?到时候把套餐里的引导服务去掉,申请一点退款,然后你自己把记忆输进病人脑子里就行。”
“可这不就是随意篡改记忆吗?”
“唉!你有完没完啊?我还有事要忙,别挡着我。”
争吵过后,候诊室归为宁静。吴琪站在纯白的海螺里,觉得自己如同漂浮在苍茫大海中的一片树叶,孤独、迷茫、渺小。
不,这不是她的错,她和许安杰都没有错。
她一直抱有希望,期待父亲变回本来的面貌,即使父亲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记得她也没关系。为了目标而努力,这不是在害人。
父亲和林亦溟,都是虚拟世界的受害者。他们被无穷无尽的脑电波刺激毒害,上瘾沉迷之后的行为不再出于他们原本的意志,这些相关的记忆理所应当要被剔除。
她想念年轻时的那个父亲,沉迷感官电影之前的那个父亲,那才是真正的他。许安杰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她和许安杰都只是希望所爱之人幸福,结果却不被当事人理解。
吴琪想要大叫宣泄,或者大哭一场,甚至是大笑,可是病房之外的空间明亮又宽敞,没有半点隐私。她不停地往前走,想寻一处隐蔽之所,却迷路了。海螺大厅一个接着一个,各不相同又差不太多。这个场景令她感到似曾相识。
无奈之下,她找到诊疗中心的接待台,点开虚拟屏寻求帮助。这时,屏幕右上角的标志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颗由数条蛇盘踞而成的大脑,一根贯穿其间的权杖……和忆影中的一模一样!
仿佛是上天的怜悯,让她不用戴上放映机也能忘记现实,穿越时空,再次进入2059年的那段故事。影片里提到过,这是一家传奇的诊疗中心,汇集了全世界的疑难杂症。这座大楼中,曾经有一个五六层楼高的硕大房间,里面黑水晶般的高墙会随着人的移动而闪耀光芒。
从现实角度考量,当林亦溟因工作与怀孕的冲突而心力交瘁之时,她接受诊疗的地方应该也是这儿。只不过,忆影中的此地需要乘坐露天列车才能到达,而随着宏海集区的不断扩张,今天的它已经被完全吞并。
这么说来,这家诊疗中心应该存着林亦溟的病历?
吴琪心血来潮,想要一探究竟。
她在虚拟屏上切换选项,搜索病人资料,输入名字。屏幕上果然出现了林亦溟的条目。虽然没有显示照片,但光是那三个字就足以令吴琪兴奋,好像这个无比神秘的人物已经触手可及。
“请出示病人或者家属证件。”
她试着点击左下角的“证件遗失”选项。
“请输入您的姓名。”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林亦溟”。
下一步,面部扫描。一次,两次,三次,都出错。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第一次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她对着机器都吓白了脸。
“检测到用户年龄较大。若因长期未更新面部信息而导致登录失败,可调取旧密码系统。”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吴琪对自己说。她的手指因为颤抖而不听使唤,神经系统正在举行一场投票,兴奋性信号和抑制性信号展开了一番大战——如果能证明林亦溟当时已经病入膏肓,就说明许安杰和自己的选择完全一致,他们都没有错。吴琪心中的负罪感就能减轻。这份救赎的诱惑实在太大,刺激着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最终,“按下确定”的信号胜出,屏幕上显示出了熟悉的旧系统界面。
密码,密码,密码……她记得忆影中有过类似片段,林亦溟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便顺利通过了。她在记忆中拼命搜索,焦虑让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吴琪背对屏幕,想让自己先冷静一会儿。她想起引导理论中有一条:记忆的特性在于信息互相勾连,有意义的信息群会比无意义的片段好记得多。
于是,她开始回忆忆影中的情节——她们在诊疗中心的电梯里,氧气不断减少,林亦溟却不紧不慢地描述着“伊甸园计划”。她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计划,真正的影响要到他们那代死后才会显现。还说在这个计划里,人们就像破茧而出的……
对了!蝴蝶!
林亦溟的病情页面被顺利打开。她直接拉到最下方,屏幕显示:
2059年9月3日,确诊为情感淡漠症。
2059年9月9日,复诊,无显著变化。
2059年9月17日,复诊,并发重度抑郁症。
接下来9月23日那一次复诊记录带有星标,点开标记可以看到这样的备注:患者擅自离开诊疗室,以宏海影业工作人员的身份会面一名重症患者,编号325。
吴琪惊呆了。重症患者……难道是那位名叫瞿峰的画家?他的编号在忆影中出现过,吴琪记不清了,但的确是3字打头。
继续浏览下去,她发现这个条目里竟还留有一段监控录像,压缩以后只能看到模糊的剪影。一间看上去是诊疗室的房间,比一般病房宽敞。画面中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一个人站在旁边。那个纤长背影的人应该就是林亦溟。只可惜,她背对着监控摄像头,看不见真容。
她弯下腰,从病人的脸上取下什么东西,然后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虽然监控没有声音,但从姿态来看,她好像在感叹着什么。
吴琪联想到忆影中那个对着摄忆机两眼放光的许霖,他便常常对神奇的脑图赞叹不已。但奇怪的是,这段监控中的病人并没有连接任何线路,身边也没有什么摄忆器材,林亦溟似乎在凭空想象。
切换到下一条记录,日期是9月30日。这一次,两人正在交谈。林亦溟鬼鬼祟祟地交给他一些类似证件的东西,不知在商量什么计划。离开前,她又回头叮嘱了两句,不料那名病人突然发狂,冲上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吴琪诧异地发出小声惊叫。她怕被人听见,转头张望,却发现自己身后早已站着两名身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两人二话不说就从两边把她架住了。
“我不是坏人,请听我解释!”她用力挣扎,可是丝毫推不动那两个人。他们非常强硬,应该也是机器人。
“我只是好奇!不是窃取什么资料。”她惊恐地喊道,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请保持安静。”
她意识到自己即将为好奇心付出代价,忆影中的噩梦降临在了头上。
只是这一次,没人能救她,甚至没人认识她。到目前为止,她交流过的对象不是AI就是死者的记忆,或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老人。吴琪这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其实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就算终其一生,她又在几个人的记忆里留存过呢?已经忘记了她的父亲,曾与她断绝关系的母亲……这么一想,她便失去了抵抗的斗志。
医护人员架着她乘坐电梯,来到诊疗中心的顶层。这儿看上去非常高端,走廊两侧摆放着3D立体的虚拟盆栽,气味也格外清新。
富人们享受着无可比拟的安逸生活,即便得病了也宛若活在天堂。鱼人的生活则因人而异,要是他们乖乖待在原地不到处乱窜,也许还会过得不错,但一旦碰触到鱼缸的玻璃外壁……
她被带进房间,低头等待命运的审判。
“我们终于见面了,吴琪。”
吴琪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位身穿病号服的老人,房间四周是糖果粉色的墙面和金光闪闪的装饰品。
“白……白龙?!”
他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诊疗中心的人要抓我。”
“他们的确准备这么做,幸好我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第一次当面见到白龙,感觉和视频通话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当远程通信时,你能看到一个人的脸,看到他的表情,听到他的声音,却感觉不到他散发出的气场。白龙的气场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有消息说有人冒充林亦溟在查询资料。”他仿若古代的算命先生般,掐了掐手指说,“我一想,除了你还能有谁?于是派手下先一步去处理,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对不起。”吴琪羞愧地低下了头。
“没事。”他慈祥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为了许安杰做这种事。”
“我不是为了他,我只是……”
“既然你这么在意,我也应该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他走到病房里的餐桌旁,虽然动作非常缓慢,但那双眼睛显得比视频中更有生机,不像是濒临死亡的钝化症患者。
“最后那次见面,林亦溟说她已经找到了突破瓶颈的办法,可以将那名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的记忆完美扫描。但许安杰不相信她的话,没有人相信她。所以,她只能趁每次复诊的时候,偷偷去找那名患者进行研究。”
餐桌中央升起一个圆盘,里面摆满了色彩多样的水果,其中好几种吴琪都从没见过。
“她申请延后他的死刑,但被驳回了,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将她看作休假中的孕妇,觉得她只是情绪不稳定。然而,那可是林亦溟,多么死性子的一个人哪。谁也无法阻止她。”说到这儿,白龙嘴角带笑,仿佛脑海里有万千回忆来不及讲述。
“你猜怎么着?”他拿起一个古怪的玫红色水果,看上去就像捧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竟然自己策划了一场越狱。”
“她想一个人带着瞿峰逃走?”吴琪问。
“哈哈哈,有趣吧?我无从得知计划细节,但听诊疗中心的人说,她本来完全可能得逞的。失败的原因,是那个画家突然发病。”
吴琪心想,这应该就是9月30日监控视频里发生的事。
“那个精神病人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幸好许安杰发现了她的行踪,和保安一起及时赶到。救下她以后,许安杰抱住她,安抚她,她却一直在念叨着一个词——‘核心’。”
“核心?”
“嗯。这个词她重复了好多次。”白龙剥开水果的外皮,里面是多汁的白色果肉,上面镶嵌着芝麻似的小黑点。
“什么核心?”
“听上去像是某种脑科学技术,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因为,她自己也不记得那是什么了,与之相关的记忆很可能在之后几天的‘净化’中被连带清除了,她只能根据感官记录仪里她和许安杰的只言片语来推断。”
“会不会根本不存在什么核心?只是她自己的臆想?”吴琪向白龙描述了刚才看到的监控画面,林亦溟看上去是在凭空对病患做着“研究”,出现了幻觉。
“若真是如此。”吴琪接着分析道,“那她就像梦游症患者一样不知何时会陷入险境,许安杰是为了她的安危……”
对于她的话,白龙未做表态,只是慢悠悠地一片一片剥下火焰似的水果外皮。
“所以,记忆净化是许安杰逼不得已才做的决定。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吴琪又问道。
“我很欣赏你对真相的执着,可是人有时候应该远离真相。当你撕下面具,看到的却是模糊的血肉时,你会发现还是留着面具好。”
“我没听懂。”吴琪直白地说,“我并没有看到什么不好的真相。”
“刚才说的是普遍情况。至于这件事嘛……”他将完整的果肉留在盘子里,切成小块,“我只是不希望你陷得太深。”说完,他招招手让她来品尝。
吴琪从没吃过那么清甜可口的食物。这种由嗅觉与味觉引起的实实在在的喜悦,将她从那遥远的往事中唤醒,回到了自己的现实生活。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吴琪开始遵照医生嘱咐的频率探望父亲,每一次都能看到他的气色更好一些,神态也有了患病前的样子。
只是,他记不起女儿,吴琪也下不了决心去灌输记忆。正因为她是引导师,她才清楚地知道,在人的大脑里随意画上记号是件多么罪恶的事。
一天,她如往常一样对着治疗舱门刷了一下探望证。舱室自动开启为时五分钟的“忆影淡出”程序,让父亲慢慢地从康复治疗用的影片中苏醒过来。等到程序结束、舱门开启,门板就会拆分转向,变成一个供人聊天的小吧台。
见到她,父亲和蔼地说:“谢谢你啊,经常来探望我这个老头子。现在这年头,你这样有爱心的年轻人真是少见了。”
看来是把她当成了社工。吴琪尴尬地笑了笑。
“你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