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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R12 记忆的香水瓶.3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二十二。”

“哦,那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啊。”

第一次聊到这个话题,吴琪不知怎么接话。她想了想,说:“您女儿在哪儿?”

“她挺能干的,就是主意比较大。”他的口气听上去很无奈,脸上却带着几分自豪,“现在在一家龙头影视企业里打拼,一年才来看我一次。”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父亲的记忆残缺不全,就像曾经的世界难题阿尔茨海默病一样。吴琪并不知道父亲的记忆中留存了哪些片段,又有哪些是他通过已有信息自己编造出来的。医生说两者都有可能,因为他们做的只是剔除“坏的”,而建立“好的”则是引导师的工作。

尽管如此,吴琪和父亲还是聊得很开心,仿佛回到了过去。吴琪觉得,只要这样就够了,只要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她的愿望就实现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好姑娘,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吴琪欣喜地点了点头。一个人需要别人帮忙,就说明对生活有了要求,有了希望。只有钝化症的家属明白这句问话的价值。

然而,父亲的神色却突然凝重起来:“等年底我女儿来看我的时候……”他放低了声音,抿了抿嘴说,“要是我不在了,你能帮我给她传句话吗?”

“不在?为什么你会不在?”

“我觉得你和我女儿有缘,就偷偷告诉你吧,可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他闭上嘴,鼻子轻轻喷气,好像一个心虚的小孩,“这儿每次发营养剂的时候,我都会藏掉一部分。”

“为什么?!”吴琪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难不成你想自杀??”

“嘘,嘘,小声点儿……”父亲左顾右盼,似乎很怕事情败露。

她无法冷静——治疗失败了,父亲遇到了庸医,从他的记忆里删除了女儿,却没有删除死亡的念头。

她试图劝说道:“你少吃这些也没用啊,只会很饿、很难受。”

“这倒不必担心,肯定有用。我计算过,他们提供的营养量是按照我的身高体重年龄计算的,不多也不少。”对此,父亲拿出了以前工作时的严谨态度,“况且我患病这么多年,身体机能早就退化了,估计再过个大半年,不死也会得大病了。”

“为什么?”吴琪忍住泪水,“为什么就算用那么痛苦的方法,你也要寻死?”

她的悲伤触动了他,让他意识到这个请求对别人而言是残忍的。于是,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枕头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治疗舱里低矮的天花板。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脑子里一直有这个想法,每当静下来,耳边就有个声音让我这么做。或许,这就是空虚吧,没有来由的莫名的空虚。”

“你会好起来的。”吴琪安慰道,“给自己一点时间。”

“你看看这一层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病人。”他指了指两边。

这是一层专属于忆影治疗的楼层,由于每个病人都被安置在单独的舱室内,外部空间没什么设计感,空空荡荡的,就像以前建的展览中心。

“他们出来走动的时候,看上去都挺好的,对吧?但是等他们躺回舱里以后,再看看他们的表情,你会发现他们眼中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他顿了顿说,“都有那种空虚,那种丧失感。我们有时候会交流,会知道自己在治疗中失去了一些东西。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发现父亲的目光澄澈明亮,好像心灵彻底被洗涤了一遍。她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帮他找回幸福,唤醒生的意志,没想到只是拨开了层层迷雾,让他看清了他的内心。

“我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这比知道更加痛苦。就像一个无止境的黑洞,我一直在寻找各种出路,但无论怎样都只是朝着反方向越行越远。”

吴琪双手颤抖地捂住眼睛,心中的悲伤如同泰山压顶。泪水冲刷着她混沌的思绪,那一分钟宛若整个春夏秋冬一般漫长。

她明白过来,或许在患病初期,甚至更早的时候,从母亲带着她和哥哥离开的那天开始,父亲心中的“黑洞”就已经产生了。只是,在他健康的时候他选择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到得病以后才向她吐露。那些“结束吧”“没意思”“不要啊”的“三字经”,都是他发自肺腑的呼喊。

然而,她却觉得父亲只是病了,假装没有听到父亲的呼唤。她时常倾听许安杰那样的老人,却忽视了最亲的人的心声。

吴琪缓缓移开双手,认真地注视着父亲:“好,我答应帮你。”她尽可能保持平静,但嘴唇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如果我……遇到你的女儿,”她差点儿发出呜咽声,又用力憋了回去,“你想对她说什么?”

父亲垂下眼帘,没有什么犹豫,好像已经在镜子前把这句话练了无数遍:

“对不起啊,吴琪。爸爸真的尽力了。”

6

“这事与我无关,要商量找你哥哥去!”

吴琪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说。

母亲憎恨父亲,并发誓她的人生与他再无半点瓜葛。对于女儿的感情观,母亲也不敢苟同,说都已经2129年了,还等待什么一生的真爱。然而,二十年前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母亲曾是一名优秀的律师。出身律师家庭,爷爷奶奶都是著名法律集区里的元老,因此她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本来,母亲也应该在集区里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这样,两人感情好的时候可以相濡以沫,感情不好了也没关系,孩子的教育和抚养都能得到集区的支持。

没想到,从小听话懂事的母亲却在感情上违背了家人的意愿。她和父亲是在网上认识的,为了爱情,她不远万里搬到了父亲所在的集区。那是一个从设施到文化都与法律集区完全不同的地方,到处都是冷冰冰的电子设备和说着程序语言的人。

年轻的她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因为父亲和他们不一样,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时间长了,问题慢慢显现。

在这个新集区里,母亲过去的才能、履历乃至家境相当于被清零。她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她要从头开始,而且她将永远无法回到高位。无论智商多高、多么努力,公司也不会给她出人头地的机会,因为她没有科班出身的资历。

例如在宏海集区,几乎所有高管都是“土生土长”的电影人,外面人想要进来也必须考进宏海附校。要是错过了上大学这唯一一次改头换面的机会,通过社会招聘进来打拼的人基本只能干一辈子杂活儿。

于是,整个家庭的重担就落到了父亲肩上。他是个老实人,不懂得阿谀奉承,只会勤勤恳恳地工作。生了两个孩子后,母亲对他的能力不再有耐心。她终于看清,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自己曾在法律集区拥有的地位。

封闭的集区有助于抵御核辐射等环境问题的侵扰,但也使得人们的社交圈子固化,找到真爱的概率变得更小。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一种奇怪的自豪,集区里的人对母亲这样的“外来媳妇”充满了歧视和恶意。这些事都让她透不过气。

负面情绪不断积累,没有合适的宣泄口,最后演变成了夫妻间琐碎的争吵。木讷的父亲不懂得表达,母亲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共同语言。

终于有一天,她爆发了,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熟悉的法律集区。只是十多年过去了,那里也已经物是人非。靠着家里人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她又摸爬滚打了好多年,才从助理做回了独立律师,可地位仍旧大不如前。

母亲对年轻时的选择后悔无比。曾对区域概念不屑一顾的她,现在却根深蒂固地相信儿女应该承袭她的事业,在同一个集区内爬上顶峰。儿子满足了她的愿望。出乎意料的是,那愣头青似的女儿竟在高考前偷偷报考了电影专业,将她一手夺回的人生版图再次撕开一个裂口。

吴琪盘坐在空无一物的宿舍里。因为大部分虚拟币都花在了父亲的忆影菜单上,房间里那些温馨的虚拟装饰都已经到期撤下了。墙上只剩一面镜子,她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个四年前刚离家远行的女孩判若两人。

回想起与母亲的道别。吴琪当时竭力地解释着何为“梦想”,母亲却没有兴趣解释何为“现实”。沟通最后变成了讽刺和指责:“不愧是那男人的孩子,我没你这个女儿!”

从那以后,她们就很少联系了。

吴琪转而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向他说了一遍自己的提议。不出所料,他比母亲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是一名天生的律师,反应迅捷、思维缜密,小时候她从来都不敢和他斗嘴,不然就是自讨苦吃。

但是这次不一样,她必须迎难而上。因为,这是她能为父亲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四年来她第一次踏上了回家的旅程。长途列车的模样和许安杰忆影里的差别不大。老旧的车身用了几十年,就连上面的感官电影系统也是原来那套系统。用不惯的年轻人只好将就一下,总比呆呆地看窗外的风景好。

说到风景,这是列车里唯一有明显变化的地方。两侧没有玻璃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乘客可以随意选择风景主题。这听上去挺人性化的,但这些主题的供应商和办公休闲区风景主题的其实是同一家,所以不管你移动到了哪里,是在通往另一集区的列车上还是在封闭的办公楼里,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海岛或者悬崖。这么一来,再美的风景也没有意义了。

吴琪用手指在“窗户”的控制面板上滑动了几十下,找到一个没见过的新主题,名称颇为讽刺——“废土”。

这不就是窗外本该有的景象吗?她想着,又滑动了一下。飞扬的黄色尘土遮天蔽日,高耸的大楼伫立在雾霾的暗影之下。

她好像又一次回到了忆影里,坐在林亦溟的后排,想要从漫天的沙尘中看出什么意蕴来。此刻,她倒是读出了一些东西:明明外面就是真正的“废土”,却被制成虚拟主题供人欣赏,这说明什么?或许,外面的真相比这更加惨不忍睹。

历史书上写道,那场全球性的核灾难造成了巨大恐慌,是几家高科技公司研发的集区建筑拯救了人类。这种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钢结构保护罩,将人们与核辐射隔离开来,作用类似于过去核电站爆炸之后封上的“铁棺”。只不过,这一次是辐射在外面,人在里面。

高科技公司为封闭的集区内部建造了生态循环系统,人们就这样躲进了一个完全人造的世界。最初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解救之道,没想到集区越扩越大,越建越高,外部的环境却无人治理。辐射蔓延、土地沙化、全球变暖、垃圾堆放,集区外的世界成了真正的废墟。

哥哥所在的法律集区离宏海集区不算太远,但吴琪乘坐列车也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抵达。

吴琪不愿意使用感官电影服务,这是她眼中的万恶之源。于是,唯一解闷儿的办法就是继续和白龙聊天。

这位百岁老人现在说起话来好像七八十岁的样子,他不太咳嗽了,偶尔还能拄着拐杖走走。由于身体机能的好转,他开始展现出自己的个性,讲话越发幽默。说完了许安杰和林亦溟的往事,话题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吴琪喜欢听他说话,因为有旧时代的影子。

聊起自己患钝化症的经历,老人打趣道:“钝化症就像个勋章,证明一个人已经体验过人脑所能承受的快乐的极限。”他不知道吴琪父亲的事,所以毫无顾忌,“我从懂事起就纵情声色了,没想到六七十岁了才和这病搭上了边,这是我人生最大的挫败。”

第二天,下午两点,列车准时进站。吴琪在车上没有找到防护服,心想这里应该是和宏海集区一样已经扩容了,把本来建造于室外的露天站台容纳进了集区内部。

踏出车厢,空间顿时开阔起来。这个新建的大型车站采用了大量玻璃结构,支撑用的钢材也有一定的透光性,看起来上下几十个楼层都被打通在了同一空间内。除了她乘坐的地上列车,所有城际与集区内的地下交通也都在这个站点来回穿梭,加上纵横交错的玻璃电梯,这里俨然一副未来世界的模样。

和富庶的法律集区比起来,宏海集区引以为傲的设施瞬间逊色了。几年没回来,已然落伍。

吴琪循着记忆来到自家所在的宿舍大楼前,按指纹,门没有打开。看来,母亲说要断绝关系的时候真把她的指纹记录删了。母亲就是这种说到做到的人。

门禁系统询问她要找哪一位,吴琪报了母亲的名字。

“请提供房间号作为核对。”

“403。”

“房间号与人名不匹配。”

一个家庭对集区所做的贡献,会成为其获得家庭住房的考量标准。吴琪的离开降低了他们家的整体评分,但与此同时,事业有成的哥哥又能给家庭带来优厚待遇。在这几年间母亲的房间号或许不止有过一次变动。

“所以,我报的号码是四年前的,请再次核对。”吴琪向半懂不懂的AI解释着这个问题。这时,哥哥突然打来电话。

“老妈说你在她家楼下?”他气急败坏地说,“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讲?”

吴琪这才意识到,系统其实已经给母亲发去了呼叫通知。原来是母亲不想见她。

她理解母亲的回避。当年受了太多苦,母亲很害怕再回到过去的生活。要是别人知道他们家出了个搞艺术的,说不定昔日的歧视又会重现。尽管核灾难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仍然有不少人看不起艺术从业者,觉得他们是拖后腿的,只会浪费社会资源。

“这件事很重要。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当面谈谈。”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可能!”

“可是,我不希望爸爸再继续受苦。只要有两名亲属共同签字,安乐死程序就能很快执行。”

“不许再提那三个字!”哥哥的声音有些慌张,深呼吸了一下,克制着情绪说,“听着,你就待在那里,我来找你。别乱走,知道吗?”

吴琪觉得自己就像瘟疫。

她跟着哥哥来到一间咖啡馆。这种店在宏海集区很少见。每个顾客都面向半墙,坐在单人位上,面前摆放着一杯加入了人造咖啡因、香精和色素的热水,但很多人并不喝,只是放在那儿当作摆设。

他们来这儿是为了让客户感到放心。在这远程时代,伪造大公司的律师身份非常方便,而大部分人也不可能远道而来实地检验。于是,律师们选择在咖啡馆里和客户开视频会议,把其他上百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同行当作背景。此外,咖啡馆作为休闲文化的符号,能给人一种官司稳赢的笃定感。

吴琪环顾四周,店里没有二人位,看来律师之间并不需要坐下来聊天。于是兄妹二人并排坐在两个单人位上。她不知该不该看着哥哥说话。

“爸爸他……”

“我说了,别提那三个字。”哥哥一上来就打断了她的话,“这在法律上是一个盲区。”他皱了皱眉,“那个男人,你让他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能让他死。”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他只发出了“嘶”的声音,“因为一旦你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法律就要判断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你的个人行为。大多时候都说不清楚。”

“可是,医生说只要……”

哥哥的语速快得让她没有说完话的机会:“现在是没问题。可将来要是有人想害你,就会利用到这一点。你希望我们都摊上事吗?”

“谁会害我们?”

“人生这么长,谁知道呢?现在这个社会,所有信息都被记录了下来,几十年以后也能旧事重提。”他认真地看了一眼吴琪,“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可是,不能为了我们自己就让爸爸受苦,他现在的情况我在电话里也说了……”

“我们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好像上了法庭,“法律规定,在不同集区生活的子女只需支付额定赡养费。我早就把二十年的费用一笔付清了,那些钱足以保证他的正常生活,等到二十年以后……”

“但他是个重度钝化症病人。”换吴琪打断他了,她知道那笔钱早已被父亲花完,“是我们没能照顾到他的情感需求,情况才会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他自己决定不来法律集区的。”

“妈妈没有给他这个选择。”

两人的音量节节攀升。哥哥整了整领带,将语气切回到一开始的冷静:“吴琪,你的格局太小了。这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谁的问题,也不取决于我们之间争论的结果。这是时代变迁中必然出现的淘汰。”

四年未见,哥哥像是被母亲的幽怨附身一般,说出的话比她的更冷酷、更决绝:“那个男人被淘汰了,如果我们只想着过去那些所谓的道德、所谓的感情,我们也会很快被淘汰的。”

但吴琪还是从他眼中看见一丝温情。

他叹了口气,对妹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已经二十二了。有些话不解释清楚,我想你也很难接受。”

于是,他讲述起自己眼中的社会变迁——

2030年,核灾难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在核污染的大背景下,自然资源匮乏,土地紧缺,致使人们不得不集中生活在高科技笼罩的一个个集区里。久而久之,集区里产生了高度集中化的巨型企业或者产业集群。它们之间通过互联网与地下物联网连接在一起,对企业而言物理距离不会有太大影响。

普通人的生活则需要依附于这些企业。最基本的就是能在集区里安居,在此之上则是满足各种生活与娱乐所需。与之相应的是居民对集区的贡献,也就是为企业工作。因此,在现代,某个集区里的“居民”和“员工”其实是一个概念。

员工在企业里工作,居民在集区中消费,形成一个良性的闭环。而加速这种循环的,是企业的忠诚度制度,即一个家庭为企业的贡献越多、越久,得到的优惠福利也就越多。这样,就可以最大程度地节约人才培养的成本、彻底解决通勤问题,并通过统一的食宿服务降低工资支出,让企业保持高效运转。

这对民众而言当然有不少缺点,比如,更换居住地、更换职业的成本极高;收入在很大程度上被替换成了只有集区内部通用的“虚拟币”;还有退休后的养老问题等。

但各大集区也在不断升级着居民的生活体验,促进虚拟娱乐产业的蓬勃发展。过去的一切需求,从餐饮到起居,从舒适到隐私,从娱乐到文化,如今都能在一栋大楼里实现,帮助人类用最短的时间恢复到了接近灾难前的生活质量。

“这样的生活方式带来了一种观念上的改变——家庭观念的淡化。”

哥哥说着,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像老师一样在必要的时候停顿,让吴琪自行消化。

“早在19世纪,就有社会学家提出一种名为‘法伦斯泰尔’的理想社会建筑蓝图,类似一个乌托邦的宫殿。每个‘法伦斯泰尔’里居住着五百名至两千名居民,他们共同劳作,共同养育后代,无须再像过去一样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婚姻制度也因此被取消。

“集区正是这种乌托邦的进阶版。由于技术的发展,孩子到十岁左右已经可以完全脱离父母独自生存,成年人也不再需要用恋爱和婚姻来满足生理需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想告诉我,感情是一种累赘?”吴琪低头看着杯中的苦味饮料。

“没错。”他有点惊喜,觉得妹妹终于开窍了,“我知道你是个感性的人,这些话听上去有些残酷。但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是时代的工具,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已经比灾难年代好太多了。只要你不再胡思乱想、感情用事,勤勤恳恳地工作,就能有好日子过。”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吴琪学着哥哥的样子,把搅拌棒放进杯中,沿着杯壁转了一圈,不舍得破坏咖啡中间的图案。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想清楚了可以回来,我们也能有个照应。当然,也仅此而已,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吴琪出神地望着杯中的心形拉花。听说,百年前的人们,他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爱心形状,从衣服包包到甜品糖果,他们本能地将感情视作最美好的事物。

“我说不出你哪里不对,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但是,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吵架,我讲不出道理就会哇哇大叫,连你也拿我没办法。那时候你就会一脸委屈地跑到爸爸跟前,让他给你评理。”

听到这里,哥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差点儿弹了起来。周围的人投来诧异的眼光。

“能说的我都说了。”他在杯子上扫了一下指纹完成付款,“你听不懂,就会是下一个被淘汰的人。”说完便夺门而出。

此刻哥哥的表情和吴琪刚才回忆中的哥哥很是相像。如此愤怒,或许是因为他想起自己也曾有那样脆弱、那样依赖感情的时候。

此后,她又打了好几通电话,也尝试去他办公的地方,但都没有机会再说上一句话。事已至此,她只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回程列车上,吴琪问白龙:“人应该有决定自己何时死亡的权利吗?”

“当然。”

“那为什么每年安乐死的比例这么低?”

“因为他们都在为别人活着。”白龙在屏幕那一头啃着苹果说,“就像我那群没用的儿子。当我觉得活够了,需要他们推我一把的时候,他们一个都不敢。”

“你也想过要……”

“这把年纪了,总有觉得活腻了的时候。”他擦了擦沾满苹果汁的手说,“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想到哥哥说的法律盲区,吴琪一时没敢回答。

“我知道了,你又在想许安杰的事了,对吧?”

她顺势点了点头,意识到父亲的状况和他确实很相似。许安杰的作品中处处透露着死亡意志,宏海影业却逼着他活下去。

“我理解你的心情。”白龙说,“虽然以前我和他关系一般,但多年来还是很尊重他的。平心而论,一个不想说话的人被迫说话是一种痛苦,而一个失去了生活的人被迫去创造生活简直就是受难。”

“受难”二字让吴琪的心颤抖了一下。难以想象,活在以自己的痛苦搭建的无限重复的迷宫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说之前对许安杰的担忧都只是她单方面的猜测,那么从这位老人口中得到证实之后,她作为“帮凶”的罪名就再也逃不掉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让他安稳地离去吗?”

“只要他的大脑还有用,宏海就不会放过他。”白龙似乎很看不惯公司的做法,“如此珍贵的‘财产’,其他几家影业也在争夺,所以进入他的房间需要通过层层审批。唉,没人帮得了他。”

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除非……”

“你有办法?”

“不,是我老糊涂了。”他回避了吴琪的视线。

“虽然你退休了,但你在公司里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吧?”她焦灼地问道。

白龙为刚才的说漏嘴补救道:“宏海能在激烈的竞争中活下来,就是因为健全的决策体制,不会让我这种人说了算。”他说完无可奈何地摇头。

“但是你刚才想到办法了,对吧?”吴琪没有放弃,“你说进入房间需要审批,但我作为引导师,离他就只有一墙之隔。是不是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没想到他却反问一句:“你这么在乎……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怎么可能!”她惊得汗毛竖起。

“忆影里的他,的确年轻又儒雅。”白龙感叹道,好像在怀念自己的青春岁月。

通话结束后,吴琪在列车上点了杯冰水,敷了敷涨红的脸颊。她反思了一下,发现自己过多地把父亲的事和许安杰的事串联在了一起。想到这里,她打开诊疗中心的监控平台查看父亲的情况,画面中的忆影治疗舱却空无一人。

不对啊,这个时候是他固定的睡觉时间。她检查了一下治疗舱的号码,是正确的;又切换到病人的定位界面,地图上找不到代表父亲的红点。

吴琪觉得不对劲,赶紧询问了值班护士,却被告知“病人已经被转院”。

转院?!

她急忙打电话要求核查,经过反复沟通,院方才说出真相。

原来,这是哥哥的所作所为。他把父亲私自减少营养剂的事报给了诊疗中心的上级部门,说他们对病人管理不周,导致父亲有生命危险。他还顺便揪出了一些其他法律漏洞,一并加以投诉。诊疗中心对此又气又怕,因此,当听说他想把父亲转去别的医院时,二话不说就开了绿灯。

“别的医院?哪家?”

“出于隐私保护,不方便透露。”

“可我才是他的办理人!”

“我们已将相关费用退还给您,与您不再有服务关系。”

不论吴琪怎么理论与恳求,他们都不同意把接收父亲的医院说出来,就连大致在哪个集区也不肯说。

她心急如焚,不停地给哥哥打电话,却只收到一条文字回信:“别找了,不在我们的集区。我已经把他安排在一家管理严格的精神病院,会承担所有费用,直到他寿终正寝。”

吴琪还是锲而不舍地拨打他的电话,想要听到哥哥亲口告诉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但他却躲在铁棺一样厚实的屏障背后,不给她一丝希望。最后,她只能发文字信息告诉哥哥:只要把父亲转回来,她保证自己能处理好父亲的事,绝不会连累他和妈妈。

没有回复。

再发。还是没有。

吴琪十分绝望,忍不住质问起他来。她挑明了说:“你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在集区里爬上高位,担心任何风吹草动会惊扰你的事业!劝说我回去也是因为能提升整个家庭的待遇!”

这种质疑有点效果。

哥哥回了一句:“要学会放下才能活下去。”

“可是,那样我们还是人类吗?”

吴琪点击发送,收到了自动回复:“信息发送失败,对方已设置屏蔽。”

在网络信号时断时续的长途列车上,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去联系她能想到的精神病院。然而,对方不是否认,就是跟她说“无可奉告”。不知打到第几百通电话的时候,她突然死心了,明白自己不可能斗得过精明的哥哥。

就这样,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为他实现最后愿望的机会。

吴琪抵达宏海集区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引导室工作。过去几天的假期,是她以接下来一整年无休止的工作换来的,此刻必须第一时间开工。

为了忘记烦恼,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制作许安杰的忆影中,经历一个又一个恐怖的、离奇的、古怪的、迷离的故事,每一次许霖都会以各种方式置林亦溟于死地。然而,故事不断趋于雷同,公司给她的评分也越来越低,甚至一个月连一部合格的片子也挑不出来。上层领导要求她返工,这意味着许安杰也无法休息。

吴琪心力交瘁,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通过引导器对许安杰说:“求求你,给我一点新剧情吧。求你了,我们都想赶紧结束。”

于是,在那部忆影的结尾,许霖来到了一片茫茫大漠,不停地往前走。风沙遵循着某种轨迹扬起又降落,慢慢地积起沙丘。他不停地走着,走着,直到狂风将他吹倒在地。

他睁开双眼躺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沙粒一点一点地撒落、堆积,渐渐遮住了他的身体,只露出脸。他被埋在沙下,仍然呆呆地瞪着眼睛,仰望天空。风沙吹了又吹,覆盖了他的嘴唇、他的脸颊,然后是额头,最后只剩下眼睛。

他把眼睛闭上,被风沙彻底掩埋,仅剩的一点呼吸声也消失殆尽。周围只剩下狂风继续呼啸。

影片终于达到了公司的要求。然而,许安杰所表达的绝望已经沉重得压垮了吴琪。她给白龙发信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选择拨通了电话:

“请你务必告诉我让许安杰安心离世的方法。”

7

周日清晨,总部大楼里空空荡荡,格外安静。没有谁愿意浪费一周仅有的一天休息时间,最强的提神药片持续时间也就六天。

吴琪来到引导室。这天是她见到许安杰的第一百天。在他长达一百年的人生中,他俩的故事不过是很小的一个片段,虽充斥着不愉快的体验,但对她而言却意义非凡。她从未如此真切地体验过情感的震撼,或许一生都不会忘怀。

作为回报,她想为他做一件事,而他将永远不会知道。

“让他的大脑进入边缘状态,直到系统发出警报。”

吴琪回想着白龙的这句话。

“根据内部程序,需要有人对他的脑部情况做二十四小时监测。周日人少,我会安排由你负责。如果他的大脑不断产生无意义内容,处于边缘状态的时间持续二十四小时,系统就会生成一份鉴定报告,证明他不再具有忆影摄制能力。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他惴惴不安地强调道:“你要想清楚,即使有我在,这件事还是有一定风险的。况且,这种衰竭状态迟早会发生在许安杰身上。你也不过是让它来得早一点。”

吴琪心情沉重地坐在引导器前,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她不敢透过窗户去看那一头的老人,她怕又想到父亲。

几十年后,等她也老去时,父亲或许还会在某个不知名的集区里忍受强制性的治疗,忍受虚假的记忆,忍受空虚的生命。如果她能早一点倾听他说的话……

这时,忆影里的话,许安杰的大脑所传达的话,都从她的记忆里倾泻而出:

“请你尊重我的意愿。”

“枯竭……枯竭……”

“只有尽力活过,为自己、为别人而活过,才能无愧于心。”

……

现实比忆影更残酷。失踪的林亦溟再也没回来,没有给许安杰任何选择和赎罪的机会。许安杰就这样停滞在人生的裂口,无数次重复自己犯下罪行、失去挚爱的过程,将它丑化,抑或将它美化,舔舐伤口,负罪前行,宛若困在炼狱中的魂灵。

是时候让他解脱了。

“这里是宏海警局一队。”吴琪下定决心,对着引导器说,“我们找到林亦溟了。再说一遍,找到林亦溟了。”

画面中出现一个光点,它像颜料滴到水里一样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圈。圈中有一个人影,正坐在地上。

“她已经白发苍苍,但是面容安详。她说,她有些话想让我们传达给你。”

镜头慢慢往前移动,光圈逐渐放大,人物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背景里响起了海浪的声音。

“她让我们录下声音,便转身离开了。”吴琪用和风细雨般的声音重复道,“她说,有些话要传达给你。”

吴琪点开引导器里的语音合成功能,用之前忆影中林亦溟的声音作为数据,模拟出她说话的声音、语调,甚至呼吸的习惯。

“安杰。”

画面中的他坐在美丽的白色沙滩上,闭着双眼,感受海风。

“还记得我吗?”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忧郁,头发在风中飘扬。

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吴琪不禁有一丝心动。这种心动非常微弱,和忆影里的感情比起来,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踩过心头。如果说她真的爱上了什么,大概是爱情本身吧。她想要有机会去爱一个人,去感受甜蜜,去受伤,去得到爱的能力。

“我是林亦溟。我一切都好。”

听见这声音,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没眨眼睛,好像在大海升腾的雾气中看到了什么。

“过去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她的声音既缥缈又庄重,“我已经……原谅你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角泛起泪光。他纤长的睫毛沾上泪珠,就像海浪湿润了礁石上的青苔。

“我原谅你了。”吴琪缓慢而有力地重复道,“原谅你了,原谅你了,原谅……”

她看见许安杰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着林亦溟的容颜。她的笑、她的哭、她的冷漠和热情,只是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夹杂着吴琪的面容。

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没有经过睡眠清洗,他也不会记得。

她哽咽着说:“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了。”

海边的身影在风中渐渐变得透明、模糊,乃至消失……最后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如果许安杰长久以来的愧疚能够得到平息,那噩梦般的循环也会走到终点吧。吴琪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和世界上本不相识的另一个人有了牵连。

只可惜,这种牵连的方式是让他有尊严地死去。

他头脑中的画面逐渐变暗。就像只剩最后一小截蜡烛,在消耗完全部的自身以后逐渐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进入边缘状态了吗?

现在放心还太早。她将视线从漆黑的屏幕上移开,整理了一下记事本里的稿子,里面全都是根据之前的经验斟酌以后,觉得他不太会做出有效反应的引导语。她得继续对着引导器装模作样,这样才能让宏海高层相信许安杰的大脑已经衰竭。

可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难道她的小动作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她紧张地把门打开,探头张望。动静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透过窗户,她看见薇薇火急火燎地冲到了许安杰身边,将头发似的线路连接到他的头顶。屏幕上显示,许安杰的心率正在不断减弱。

怎么可能?吴琪困惑不已,她只是说了那么两句话……况且,他身上还连接着最先进的生命支持系统。

吴琪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眼看着急救人员在随后的几分钟内赶到,在老人的身上架起心肺复苏仪……她害怕听见电影里那样“哔——”的终结声。

恍惚中,她想起自己引导的某一版忆影,结局很特别——林亦溟反杀了许霖。准确说来,是林亦溟用某种技术加速了许霖的衰老,让许霖在几分钟之内度过了几十年,直至自然死亡。

许霖濒死之时,林亦溟一直坐在他身边,温柔地对他说话,如同在朗诵一首死亡之诗:

死亡不会一蹴而就。

别害怕,我就在这里。

你的器官相互之间将逐渐失联。当心脏最后一次搏动时,会往血液里注入大量的内啡肽。你知道,那是最天然的止痛剂。

等到机体功能停止运转十秒钟后,脑电活动便会急剧下降,四分钟后脑部将受到无法修复的永久损伤,人被判定死亡。

但我不会就此离你而去的,我会陪伴你,直到最后一刻。

脑死亡以后,有些细胞还活着。皮肤细胞会继续分裂,直到二十四小时以后才会停止。

最终,在大约第三十七个小时,你的脑细胞将向这个世界发送最后一次神经脉冲。

到那时,我才会与你作别。

8

R173 梦影

“艺术,无穷的宝藏……前人以为把它们留存下来,就可以造福万世。”

许安杰文质彬彬地坐在壁炉旁边,安静地倾听着林亦溟的感慨。她刚刚读完一部鸿篇巨著。

林亦溟将那名为《追忆似水年华》的书籍合上,指尖在布艺的书封上流连不舍。

“然而前人没有料到,我们能留下书籍、音乐和影片,却留不下生活。失去了真实的生活,我们便失去了一切。”忽然,她从沙发上起身,情绪激昂道,“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的确。”他的镜片上起了雾,他取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但我们不应该妄图改变人类。”

她把书往边儿上一甩:“我以为我们的理想一致,看来是我错了。”

“亦溟,我了解你的想法。可你这方法太极端了。”

“你不了解,从来不!”她生气地说,“你爱的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我!”她戴上帽子,气冲冲地跑了出去,留下许安杰百口莫辩。

她穿着防护服来到天台,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就地躺下。听说,连这儿的露天交通站都将被纳入集区建筑之内,再过几年她就会失去仰望夜空的权利。

虽然雾霾遮蔽了天际,但风大的时候偶尔还是可以看到几点微弱的星光。就像今晚,她看见几个靠近的光点,猜想那是北斗七星。闭上眼睛,更多星象从她的记忆中跳了出来,仿佛面前闪耀着银河。

四下无人。这时候,若有杯酒就更好了。

电话那头,白龙听闻她离婚的消息,只是说了一句:“准备几个小时后复婚?”

这是他听完她牢骚后的标准“台词”。

“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我吧?”她笑着说。

“‘结婚’两个字,我听着就作呕,不过……”他做出思考状,“为了你,我会认真考虑一下。”

“你不会对任何事认真的。白龙,我们太像了。”不知怎么,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凝重,“看见你,令我惧怕我自己。”林亦溟停顿了一会儿,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我需要自由的呼吸,需要激烈的情感,但是当一切平息之时,就会明白只有他不能失去。”

防护服挡不住寒冷的晚风,她觉得自己清醒些了,便起身往电梯那边走去。

“礼貌性地问一句,你们这次吵架的主题是什么?”

她卸下全副武装,在电梯门关上前一秒,把鼻子凑在门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违规操作,因为外面的空气里应该既有辐射又有尘埃。但不管怎么样,那还是新鲜空气,是大自然的造物。

“我最近想做一种新的东西——梦影。”林亦溟回答,“梦境和记忆最大的不同在于逻辑:记忆来自现实,而梦境则有着一套迷糊又古怪的逻辑。那多有趣?可是我的前夫却不支持。”她特意在“前夫”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啊,我想起来了,你前两天提过那部老片,叫……”

“《穆赫兰道》,”她说,“史上最接近梦境的电影。”

“你的品味比许安杰时髦不了多少呵。”

电梯抵达一楼,而她不想回宿舍,于是决定随处逛逛:“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但是梦里的愿望会伪装,看起来和现实中的不太一样。那部影片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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