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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R1蝴蝶梦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1)

“哔嘀——”一阵信号声传来。

吴琪停下手中的工作,快速眨了眨眼睛,角膜屏幕上显示“9 : 00”。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工作了一整晚,已经到了开晨会的时间。

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进入了虚拟会议室,接着掏出口袋里的提神药片看了看牌子,决定以后熬夜就靠它了。

“根据本季度统计,宏海集团的感官电影播放量下降了14%,其中快感类足足下降了20%。”

“上次就跟你们说别再扎堆拍感官电影了,多巴胺的刺激技术已经进入瓶颈期,现在是内啡肽的天下。”

“不,问题出在影片时长上。能火起来的片子普遍短小精悍,一分钟或几十秒,简单的画面配上直白的感官刺激,直击痛点。”

会议上的讨论声越发激烈。多巴胺、内啡肽,想想真不可思议,人心看起来那么复杂,可一部影片只要能成功激发这两种荷尔蒙,就会大受欢迎。

只可惜多巴胺和内啡肽造成的刺激,来得快,去得也快。

唯独能模仿记忆的电影 —— 忆影,并不局限于此。

如果说感官电影给人当下的极致体验,那么忆影让人在观影过后也能长期拥有这段经历。

用感官电影来呈现一道精美的点心,它会通过色泽、香气、味道各方面给人以感官享受。而忆影则会提供一个近乎真实的故事,比如小时候奶奶给你做的南瓜饼。它的外形和气味可能模糊不清,却能在你的心里勾起层层波澜——先是纯粹的快乐,然后是对逝去童年的忧伤,再后来是对奶奶的思念。尽管你的奶奶可能从未为你做过吃的。

就这样,你不但得到了那道点心,还得到了一段从未经历过的美好回忆。这对于那些人生经历匮乏的现代人而言,真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忆影播放量占了整个影业的三分之一,许霖导演不愧是宏海集团的中流砥柱。”

“可是他一年才出一部影片,这速度哪里赶得上竞争对手?”

会议实在无聊,吴琪躺在床上,盯着深褐色的天花板。这是本月宿舍的主题色,要想换成更明亮的色彩就得额外花钱。她想了想,还是算了。新员工宿舍也就三平方米,虚拟装饰没什么发挥余地。

大学里市场营销课的老师说过,这类虚拟商品的逻辑就是欺骗大脑,让你吃草吃出大餐味儿、蜗居蜗出宫殿般的感觉。只要虚拟效果让你满意了,商家就能源源不断地盈利。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眼珠子转了几圈,眼前的场景便从会议室切换到了美丽的风景。这时,“哔嘀——”的声音再次传来。

提示音来自公司内部的一个聊天群。群系统AI推测当前话题她会感兴趣,于是发来了特别提醒。虽然上班后加入的群多到数不过来,但这个群令她印象深刻,因为群主是个从公司内幕到明星私生活无所不知的八卦达人。

点开玻璃盒子模样的聊天窗口,群聊记录像颜料滴在水里一样四散开来,好似一幅抽象画。很快,群系统AI完成信息分类,它们便凝结成了五颜六色的气泡,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情绪和立场。信息过多时,AI还会根据你的表情、眼球的停留时间等反馈来做筛选。

点击右上角的实时归纳功能,AI通过词频分析总结出当前的热议主题——

新晋女导演挑战权威:许霖新作《陌影》损害青少年心智。

近日,一位神秘女性受邀担任宏海集团的忆影导演,并对业界领头人许霖发起挑战。通过各路媒体,她大肆宣扬《陌影》的危害,并称有证据表明该作品会对青少年的心理造成重创。

宏海集团忆影部制片人白龙表示,该言论的真实性还在调查之中。不过,作为全球最大的影业集团,宏海集团欢迎良性的内部竞争,并支持这位女性导演的理想——“为忆影行业带来一次彻底的革命”。

吴琪撇了撇嘴,没明白AI为什么要把这条新闻推给自己。若硬要说和她相关,大概是因为许霖。

她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导演手下工作了半个月,本以为能探听到一些圈内八卦。没想到,许霖就是个性格古怪的工作狂,终日待在他的豪宅里,整个剧组只得时刻远程待命。

“这事我早听说了。”一个群友以视频的形式出现在大家面前,“有个小学老师在电影课上放了那部片子,在之后的美术课上,孩子们画出来的东西别提多可怕了。”视频中的他瞪大了眼睛,表情狰狞地说,“有缺胳膊断腿的动物、血肉模糊的内脏,还有长长的蛆虫!”

“哪个班?还好我儿子没遇到这事。”

“我就知道,许霖是个心理变态。”

……

群友们争相回复他。

听到这儿,吴琪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参与拍摄的影片叫《蝴蝶梦》,是为纪念希区柯克导演160周年诞辰而翻拍的忆影版。所有人都为这事忙得不可开交,从没听说许霖还有另一部影片准备上映。

该不会他们剧组只是个幌子,组员们都是他的实验品吧?想想半个月来昏天黑地的工作,还真有可能是洗脑阴谋的第一步。

她赶忙上宏海官网搜索了一番,发现的确能找到关于《陌影》的页面,但点进去既没有封面也没有介绍,只有一句“敬请期待”。这么神秘,可不是宏海集团一贯的风格。

“这算什么?我听到的版本更恐怖!”另一个发言者跳了出来。他使用的是语音形式,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效果,全靠夸张的语气,“根本没有什么美术课。有个孩子回家后,父母看到孩子行为异常,觉得事有蹊跷,在家长群里提了一句,结果越聊越觉得大事不妙!”

为了成为众人焦点,他卖了一会儿关子,等吊足了大家胃口才继续说道:“家长们发现那个班的孩子不约而同地翻出了自己的玩偶,进行解剖。”

群里议论得更激烈了。AI统计的情绪色彩在恐慌和愤慨之间徘徊,花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归于理性状态。这时有人质疑:“现在哪个孩子还会有玩偶?”

“终于有人肯动脑子了。”一个标志性的头像出现,打断了大家口中越来越玄乎的传言。这个大红色的鹦鹉头像总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窗口上方,以最传统的文字形式进行发言。

“我对比了关于这条新闻的各方报道,基本判定这位女导演在借假消息炒作。我列出几个疑点,你们自己琢磨。首先,现在悬疑片对观众年龄有限制,一般是15岁及以上;其次,别说孩子,你们给我画一团血肉模糊的内脏来看看?再次,《陌影》是许霖导演的未完之作,公司跟他软磨硬泡了好些年才刚刚拿出个几分钟的预告片。”

看完这些分析,群友们一哄而散。就像看侦探电影一样,没有什么结局能真正让观众满意,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在聊天群里过把导演瘾。

“先别失望。今天的热点不在许霖,而在这位新晋导演的身份。”

此话一出,大家知道今天的八卦主题来了,又纷纷回到群聊里。

没有人知道鹦鹉的真实身份,以及那些内幕消息的来源。他的话似乎比媒体的更有公信力,好像他在娱乐圈的每个角落都安插了眼线。

“据可靠消息,这位女导演其实曾是这里的员工,但已经辞职整整三年了。”

“噢,她这是生完孩子来赚奶粉钱了。”

“休三年产假还能保住饭碗?宏海集团可不是慈善机构。”

鹦鹉摇了摇头,头像上的红冠也随之抖动了几下,“注意,不是休假,不是进修,而是离开宏海集区整整三年。蹊跷之处就在这里。众所周知,这个时代隔行如隔山,跳槽之后想再回来更是难于登天。为了保持员工的忠诚度,任何一个企业都不会允许此类事件发生。”

他发完言短短几秒时间内,七嘴八舌的聊天信息就挤满了窗口。

“这人原来是什么职务?”

“一上来就和许霖对着干,看来是想搞个声势浩大的复出啊。”

“我只关心她长得如何。”

……

尽管鹦鹉表示目前可信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但依然阻止不了大家在群里编造出越来越多的传言和猜想。消息像滚雪球一样从这个群传到那个群,越滚越大,最后成了人尽皆知的热点。

对于八卦这件事,吴琪有着自己的观察。她发现对这些热点感兴趣的大多是生活中的无名小卒,包括她自己。他们凭借自己的身份很难获得有效社交,所以宁愿通过屏幕了解世间百态。他们懒得踏出宿舍半步,只有在追逐热点话题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与外界没有脱节。

这一人群看似微不足道,数量却极其庞大,她的初中好友曾用一个词生动地形容这群人——“鱼人”。

她当时还傻乎乎地问道:“什么?美人鱼吗?”

“我说的是鱼人。”

“鱼?你是在笑我没脑子吗?”她冲好友做了个鬼脸。

好友表情严肃,似乎不想和她开玩笑。“从前的鱼生活在江河湖海,现在只能在鱼缸里见到它们。它们很好养,只要一点空间、一点水,定期投喂些饲料就好。过去人们还会给它们摆些假山和水草,如今安置一面最廉价的电子屏就算得上是高级待遇了。你想想,这不就是我们的生活吗?”

吴琪以为她是在抱怨宿舍太小,于是安慰道:“等我们工作以后奋斗几年,说不定也能住上二十平方米的豪宅。”

“不仅仅是生活空间的问题。”她回答道,“我们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不会有惊心动魄的经历,更遇不到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确定性’是我们拥有的一切。”

“确定性?”

“一切都是可计算、可预料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琪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和聪明的女孩做朋友也是件挺累的事。

“我给你举个反面例子。你知道百年前电影曾以碟片的形式存在过一阵吧?那时有过很多实体影碟店,店主会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货,因此这些店时常带有浓郁的个人特色。在那种实体店里,挑选影片就是件随机性很强的事。它取决于店主,也取决于你的心情,只有买回去播放了才知道是惊喜还是失望,仿佛一场小冒险。”

“可是……”吴琪想了想说,“现在的自动推荐多方便啊。”

“是啊,方便、轻松,就像鱼缸里吃着饲料的鱼。我们可以活得无忧无虑,只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踏入未知领域,没有机会见到那粉色的珊瑚。”

……

想到这里,吴琪伸出食指把聊天气泡逐个戳破,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儿与众不同。平时,她是个满足于自己小生活的标准鱼人,吃是最大的乐趣,八卦是第二爱好。可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她也会幻想老电影里的浪漫桥段能降临在自己身上—— 那些难舍难分的情愫、那些奋不顾身的时刻。

不知道别的女孩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只是,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取笑她。母亲总说,婚姻是旧时代的糟粕,只有当女人需要男人供养的时候才会存在,而在如今这个体制高度健全、科技高度发达的社会里则毫无裨益。

可吴琪觉得,自己心中向往的爱情和母亲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电影中的爱总是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却能让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获得价值。

她知道,爱情就像那“粉色的珊瑚”,需要踏入未知领域去寻找。可她连这间狭小的宿舍也不愿离开。

虚拟会议室里,人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如何赚钱。她打了个哈欠,连续几日的疲劳汇成一股浓烈的困意,绑架了她的身体。

……

睡梦中,她再度进入那栋古宅。这一次,白色大门紧紧关闭着,怎么推也推不开。

“人呢?”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去哪儿了?”

她全身僵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掉线了?”

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清。

“吴琪?”

她惊得从床上蹦了起来,想起许霖导演说过:“人的大脑中有一些敏感点,精准刺激就可以引发连锁反应,比如自己的名字。”

睁开眼后,吴琪慌忙地看了看会议窗口,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线,只剩一位身材丰腴、衣着华贵的中年女性正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监视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我只打了一小会儿瞌睡,”吴琪连忙跪在床上求饶,“您千万别扣我分。”

“你就是《蝴蝶梦》剧组里的新人?”

吴琪点点头,解释说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忆影里短短几分钟的情节,许霖让她反复校对了几十遍,害得她一闭眼就见到影片里的恐怖古宅。

“我是李沐虹,是《蝴蝶梦》的监制,和许霖是老搭档了。”

吴琪愣了一下:“您……不是行政主管?”

“哦,你当我是来查纪律的。”对方笑了笑。

吴琪立马舒了一口气。

“别紧张,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吴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我?”

“哎……”监制打开了话匣子,“你也知道,许霖这人特别执拗。刚才一个电话过来,告诉我演女主角的情感演员总是用力过猛,他一气之下把她给辞了。那可是全剧组最有经验的情感演员啊!我好说歹说,可他硬要找个新人当女主角。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李沐虹面带苦笑,眼角出现了几道皱纹,看上去比宏海集团那些颐指气使的上司亲切不少。或者换个词,应该是圆滑不少。这大概也是她能和许霖合作的原因。

“下周就是纪念悬疑大师希区柯克160周年诞辰的活动时间了,我们要向全世界宣布,许霖是‘这个时代的希区柯克’。忆影版《蝴蝶梦》必须在开幕式上上映,一天也拖不得。”

“那可真令人头大。”吴琪想着该怎么帮忙,她浏览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录,“情感演员专业的同学我只认识两个,没见过面,但他们都是许霖导演的忠实粉丝,我可以帮您问问。”

她想起不久前的大学时光,虽然同样是蜗居在宿舍里,同样以垃圾食品和八卦聊天为乐,但心里却藏着一片广阔天地。当时,她多么向往毕业以后的忆影剧组生活啊,就连毕业论文的主题都是“忆影对人脑的益处”。而现在,她只希望自己在剧组的活儿能快点干完。

“不,不要专业演员。许霖只有两个要求,一是和《蝴蝶梦》女主角年纪差不多,二十来岁;二是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传统演员也不行。所以,我才来问你想不想尝试。”

吴琪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情感演员?”她一连摇了十几下头。

“确实,做许霖的演员是件苦差事,没几个人能忍受。”监制语重心长地说,“但对你这样的新人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还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听完,吴琪挠了挠脑袋说:“不好意思,其实我没什么志向,只想通过年终考核。要是接了这差事又干不好,先不说许导会怎么骂我,行政主管一定会大做文章。”

“这没事,我去帮你沟通。”

吴琪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以前我父亲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要去做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所以……”

监制不再坚持:“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反而比刚才真诚。“如果你改变主意,尽早联系我。”挂断之前,她又补了一句,“许霖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他只是不懂得表达。”

不懂得表达……吴琪一愣神,这不和自己那可怜的父亲一样吗?

工作中,她也不止一次发现许霖和父亲的相似之处,虽然隔着一块屏幕,那醉心工作的侧影还是让她倍感熟悉。

父亲以前喜欢闷声写程序,在自己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严肃的表情令儿时的她不敢接近。但是,只要任务完成,他就会突然放松下来,把她扛在肩上愉快地玩耍,直到下一个任务又把他夺走。

回忆消去了睡意,深褐色的小房间突然令吴琪觉得喘不过气来。终于,她给衣服换了个明快的颜色,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2)

宏海集团的宿舍区像个巨大的圆柱形蜂巢,地球上三分之一的影视工作者都会集于此。密密麻麻的房间从大到小,以最节省空间的方式排布。抬头望去,高层房间里住的不是营销人员就是技术人员,传统电影领域里的演员、摄影师、剪辑师仅能分到低层的小房间,而吴琪这样的编剧新人就只能住在最底层。

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毕竟大部分感官电影都不需要剧本。毫不夸张地说,编剧已经不是电影制作的对口专业了,她的同学很多都去了宏海集团旗下的社交媒体部工作,帮明星或者平台上的虚拟网红编写人生故事。她本可以借此得到更丰厚的工资与更宽敞的住处,但却不想放弃自己的电影梦。

圆柱形宿舍的中心是休闲区,各种先进的娱乐设备应有尽有,这也是大公司最吸引人的福利之一。当然,它们不是完全免费的,只是根据员工每月为公司做的“贡献”设定了不同程度的折扣。在这封闭的集区里,折扣往往比收入来得更直接,反正所有的钱最后都会流回公司的口袋。

休闲区里最火爆的无疑是感官电影室,从外形上看,它像一个个黑色的小帐篷连绵而成。帐篷内部放置着各种感官放映机,式样和噱头千变万化,但原理都差不多——配合电影情节,有节奏地给大脑注入多巴胺。

近几年,感官电影出现了一种更可怕的趋势,就是会议上提到的短视频化。它们把传统电影的精彩镜头做成集锦,删去影片的人物性格、时代背景,只留下足够吸引眼球的开场和结尾。当经典影片被精简成一个简单粗暴的故事时,多巴胺就成了唯一的遮羞布。然而,忙碌的现代人对此并不介意,谁都希望投入最少的时间,获得最大的快感。

这类影片的制作商基本都是私营的小公司,发展势头却势如破竹,短短几年间就把宏海这样的大公司逼到了不得不反击的地步。人员冗杂的宏海很难赶上这迅猛的潮流,于是公司上下出现了两派意见,一派求新求变,另一派则寄希望于许霖的忆影能屹立不倒,因为只有这种类型的电影还能走高成本、高回报的老路。

在吴琪看来,那些黑色帐篷代表着人性中最原始、最隐秘的部分。她低下头,快步从中穿过,一眼都不想瞧见从中走出来的观众。他们从醉生梦死中回到现实,一个个都有如行尸走肉,那会让她想起如今的父亲。

休闲区的底层是员工餐厅,这片开阔的区域曾经为宏海集区里的几十万人提供了社交机会,但如今这里的人已寥寥无几,一大半空间被挪作他用。感官电影里模拟出的千百种调味,使得真实的美味越来越没有市场。除了还在工作的老年人以外,只有和她一样执着于烹调食物的人才会来这儿用餐。

心情不好就饱餐一顿,是吴琪的人生哲学。她看了看今天的菜单,煮虾仁、煮带鱼、蒸猪肉……餐厅显然不愿继续在烹饪上投入精力,更别说精心调制酱料了。然而,即便是一口淡而无味的米饭,那扑鼻的稻米香气也能给吴琪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端着餐盘,随便找个位子坐下,耳边再次响起了“哔嘀——”的提示音。看来,那个八卦群又开始了如火如荼的讨论。

她点开群聊的“玻璃盒”,根据AI的整理,鹦鹉马上就会在群里公布女导演的真实身份。在这之前,他如往常一样先抛出一点线索,看有多少人能猜到。

“首先,导演是个冷艳的大美人。”鹦鹉拍了拍翅膀说,“她丈夫也在宏海。当年两人可谓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乌黑的眼睛扑闪扑闪,等待群友们的反应。只见各种颜色的气泡瞬间飘满了屏幕,人们争先恐后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和各路小道消息。AI实时计算出收到最多回复的那位,为其头像戴上一顶醒目的皇冠。

“三年前,她还是一名情感演员,事业如日中天。”

鹦鹉不紧不慢地说道。再猛的料,要是被轻易抖出也会失去价值。

“下面是最后一条线索,再猜不出就不适合待在这个群里了。”

吴琪吞下一口猪肉,味同嚼蜡。今天厨师的心情似乎特别差。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餐桌上的友情提示:食堂配有餐饮专用感官放映机,在用餐时佩戴,即可挑选你喜欢的口味,让每一餐都丰富多彩。

她咂了咂嘴,不想用机器亵渎食物。

“这位回归宏海的女导演,三年前人间蒸发,她丈夫动用了全区的警力也没能找到她。”鹦鹉说完,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猜对了!就是她,林亦溟。当年那件事可是非常轰动的。”

“这么一来,早上针对许霖的新闻就说得通了。”

“据说他俩之间有财产纠纷。”

“我怎么听说的是出轨了?”

吴琪歪着脑袋,看得云里雾里,好像这里面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是当事人。三年前正是她学习最辛苦的时候,为了集中精力,她屏蔽了所有和学习无关的群组,不过省下来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发呆和焦虑间切换。

这时,有人传上来一个大气泡,群友们兴奋地嚷嚷着:“来了来了!发布会开始了!”

只见气泡里出现一位气质超群的女性,她身着黑色长裙,材质和剪裁都很讲究,翠绿色的丝巾从肩上垂下来,看上去和《蝴蝶梦》里那个年代的穿着打扮差不多。那时的服装很挑人,优雅又不失英气、内敛又不失自信的人才能穿得好看,现代人很难驾驭。

“诚然,忆影是电影技术的一大飞跃。”那位女性开口道,“但若是任由它发展,人类将被推入危险的境地。”

吴琪细细观察她的长相。她高挑的眉骨之下有一双深邃的眼睛,纤长的睫毛为其更添了几分神秘感。乌黑的卷发、猩红的双唇带着一种攻击性的魅力,配上她的端庄仪态,令人移不开眼睛。

“从VR电影到感官电影,再到忆影,我们在影片中不断寻求真实,不断仿造真实。我们把观众当成了行将就木的老人,擅自宣判他们已经失去了咀嚼能力,擅自认定他们不再需要品尝美食,于是将人造的葡萄糖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们的血管,让他们离真实越来越远。”

这段耸人听闻的开场白立刻引起了群里的热烈讨论,各色头像和气泡在屏幕上飘浮、翻滚,好似群魔乱舞。多数人对她的言论表示不屑,还有一些人只顾着惊叹她的美,说要是在传统电影当红的时代,她凭这长相一定能成为国际巨星。

“别把重点放在外貌上。”这时,鹦鹉站了出来,“女性的美会削弱其言论的可信度,就像花瓶总是易碎。”

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嘘声,嘲笑鹦鹉翻脸比翻书还快,前面还说新导演散布假消息,现在这么快就倒向她那边了。

“客观中立是我一向的准则。”八卦之王波澜不惊,“假消息的判断我依旧坚持,但这不妨碍我接受她的观点。你们细想一下,过去的一整年里有什么事留下了深刻印象?”

聊天群安静了片刻。接着,大家分享起各自的回忆——爬过世界最高的雪山、谈过恋爱、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AI统计出,这三件事的出现频率最高,而它们恰恰和去年的三部忆影大片相吻合。

一个人感叹道:“所有人的经历都有所重叠,想想真挺可怕的。”这句话随即收获了许多点赞,舆论渐渐转向了另一边。

这种事在聊天群里经常发生,看似公认的观点其实不堪一击,只要有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反面意见,大家就会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思想开明,一边倒地支持那个新观点。

平时,吴琪也很容易被各种观点带偏,但这一次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忆影是伟大的发明,要是能早一点普及,父亲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吴琪放下手中的食物,一字一句地组织起语言:

“观众有能力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电影制造出来的,就好像人们清楚地知道角膜屏幕、耳内音箱这些视听设备所呈现的,与现实场景的区别。许导的忆影可以丰富我们的人生,让我们平凡人也拥有精彩的回忆,为什么要把它妖魔化呢?”

发布会进入问答环节,那位高雅的女性正对着镜头,那双美丽的眼睛仿佛在注视吴琪,吴琪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像个小影迷。在这一点上,许霖导演可就逊色不少,虽然他也爱穿复古的服装,但每次出现在屏幕上他都显得无精打采,一点明星的气场都没有。

“很多人认为大脑的结构是固定不变的,这种认知是错误的。就拿神经元上的树突举例,它们既能生长又能回撤,既能聚集又能分开,好似一个动态的建筑群,始终处于形成与重塑的过程中。”

林亦溟的鼻梁细长而挺直,好像上天在捏造的时候也对其格外用心,但与之相比,她的嘴唇显得太薄,看上去没有什么人情味。

“每次观看忆影,都可能导致记忆的扭曲。因为每当你回忆一次,就把记忆从‘柜子’里取出一次,让它接触你当下的环境、心境,这个过程中,记忆会与新的信息糅合在一起,就像从密封袋里取出的食物发生了氧化反应一样。再次储存时,它已经不是最初那段记忆了。”

林亦溟的话招致不少批评和质疑,有人觉得她在卖弄学识,有人觉得她根本不懂忆影,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她。

她在保持庄重的同时,犀利地说道:“许霖的作品追求极致的逼真效果,《陌影》中的情感、画面、气味等记忆线索已经真假难辨。问题在于,我们的大脑不是为了虚拟而生的。”

看来,许导碰上了一位强劲的对手。

吴琪想起之前李监制忙乱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不该立刻拒绝她。吴琪起初也算有志向,十八岁时不顾母亲的反对、哥哥的蔑视,背井离乡来到宏海。只是,那种热忱在激烈的竞争和杂乱的工作中渐渐被消磨。

能孤零零地撑到现在,不就是想在电影界发光发热吗?想到这里,吴琪忽然有了斗志,她吞下一大口猪肉,感觉味道就像小时候从哥哥盘子里抢来的那么好。

她给监制留下的联系方式发去回复,心想,今天会是自己踏出“鱼缸”的纪念日。要是父亲还清醒,也一定会支持她。

接着,她伸出食指把聊天气泡一个个戳破。

“怎么对感情的事闭口不提?这女人真绝情。”——戳破。

“是啊,听说她失踪以后许霖整个人都崩溃了。”——戳破。

关闭窗口的方式有很多,她却喜欢这种最费力的操作,只要连续戳完十个气泡,系统就会自动关闭。

“很明显,公司是想借他俩的绯闻大赚一笔。”

原来,这位女导演就是许霖的妻子。

不知戳到第几个气泡时,吴琪停了手,又忍不住栽进了八卦堆里。

“这年头,会不会拍电影不重要,流量第一!你们看看,她在我们这一个群里就能产生那么大的流量,这个话题的总热度该有多高?”

“道理我都懂,可他们夫妻俩以前号称忆影的共同创始人,她现在回来倒打一耙,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吴琪本以为那位沉默寡言的大导演和她一样没谈过恋爱,没想到他的人生比电影情节还要夸张。

“最后,我要说的是……”林亦溟的总结陈词将大家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去,她的影像气泡占据了聊天窗口的中心位置,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而变大。

“传统电影与观众之间隔着一块荧幕,那是最完美的距离。”她眼里透出冷冽的光,“保持这段距离,我们能得到艺术,破坏它,就只剩狂妄。”

(3)

《蝴蝶梦》第3场第2条——

“她到大海里去了,是吗?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忆影放映机对人脑的刺激是循序渐进的,第一步“引导处理”,会在两分钟内让观众进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这能帮助他们快速产生“熟悉感”,代入忆影情节。

自从忆影一炮而红,效仿许霖的人络绎不绝,但光是激发“熟悉感”这一步就难倒了不少人。拍摄忆影看上去是科学家的工作,其实只有艺术家才能胜任,前者想方设法地模拟人脑的运作模式,后者则擅长欺骗人脑。

选用古老的黑白电影作为影像基础,是许霖的妙方之一。人的记忆本就是模糊而抽象的,没有了色彩等细节,观众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故事本身,强大的人脑会自然而然地为它着上喜欢的颜色,配上熟悉的气味。

女主角是个刚嫁入豪门的平民女孩,曼德利庄园女主人的身份令她难以适应。富有的丈夫忧郁而寡言,还藏着一个他人无法触及的秘密——他的前妻Rebecca。

吴琪觉得这情节很老套。但是进入忆影三分钟后,大脑里的自我认知区域与片中主角进行了微妙的融合,她无法再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剧情了。女主角要是哭了,她心里也会立刻感到酸楚。

第五分钟,大脑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区的刺激开始生效,电影里的一切场景都变得熟悉。黑白电影被染上了颜色,女主角的服装转换成了现代服饰的模样,发型变成了和吴琪一样的棕色短发。

前妻虽已葬身大海,却如同幽灵一般仍旧影响着庄园里的一切。

每每提及与Rebecca有关之事,丈夫总会莫名地紧张、面色苍白,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发脾气。

他平静下来后,又会愧疚地拥她入怀,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请你原谅我。有时候我无缘无故地发火,一点也不能克制自己。”

影片的男主角是好莱坞黄金年代的男演员,那双忧郁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可惜,观众在观看忆影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多看他几眼,就会让自己现实中心仪的对象将其取而代之。

此刻,吴琪眼中男主角的脸像黏土动画一样渐渐发生变化,典型的西方面孔变成更精致的东方模样,黝黑的皮肤也变得细腻白皙。

她期待着大学时暗恋的学长再度出现。忆影的最大魅力就是让观众成为真正的主角,将自己与身边的人、事、物DIY到电影之中。只是,这种DIY不受主观控制,取决于潜意识的第一反应。

新婚夫妇漫步在古宅的林荫大道上,丈夫温柔地说道:“我们回家去喝下午茶,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女主角破涕为笑,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

忆影里,男主角已经变成皮肤苍白、五官精致的样子,虽和原版一样斯文儒雅、深沉忧郁,但更显颓废,好像被困在了什么里面。至于他的打扮,像是现代人在模仿古人穿着,带有几分文艺气息,但更多的是与社会的格格不入之感。

糟了!这个人是……

吴琪惊得大叫一声,摄制进程被打断。她掀开眼罩朝许霖的方向看去,心想,自己一定是看了太多这位导演的八卦,才会把他的脸代入了男主角。

前几天她给李沐虹回信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情感演员得到许霖家里工作。这个足不出户的导演把最高级的摄制器材都放在了自己家,于是情感演员就成了全剧组最惨的人。

她害怕地压低了脑袋,等待大导演的责骂。被骂兴许还是一种殊荣,许霖每次说的话都像教科书一样难懂,惹恼他的人一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辞退了。

“调整情绪,一分钟后重新开始。”他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现实中的许霖穿着老式的白色衬衫、深咖色马甲与西裤,配上棕色牛津鞋。虽然衣着整齐,头发却乱糟糟的。他面容清秀,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但是浑身散发出的那股阴郁气质又让他好像饱经沧桑的老人。总之,这人身上处处透着矛盾古怪。

他面前的电脑与摄忆机相连,这让演员的脑部活动变得一览无余。导演可以在此基础上调整参数、构建立体情感,最后制作出层次丰富的神经刺激模块。如此一来,任何观众都能跟着他的作品体验汹涌澎湃的情感。

这台电脑理应有最先进的配置,但看上去却古旧得很。它外层裹着古铜色的金属壳,上面有锈迹斑斑的做旧处理,一些部分还覆盖了一层哑光的皮革。

屋子里到处都透露出他这种奇怪的审美:书桌上雕有精致的花纹,桌旁是一盏绿色丝绒罩子的落地灯,灯后方的墙壁上贴着带褐色暗纹的墙纸,边缘有些泛黄,好似老电影的拍摄场景。而这还只是他豪宅中一个小小的工作间。

“《蝴蝶梦》第3场第2条——开始。”

没有温度的声音将吴琪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赶紧摆弄好头上的眼罩头套。这套名为“摄忆机”的设备,外观同样“许霖味儿”浓厚,如同20世纪初空军使用的防风镜与皮革制头套,或许这就是由他亲手制作的。

“防风镜”的眼罩部分播放电影画面,同时将音频信号无线传输至耳内音箱。头套中心则固定着一根金色细丝,上面汇聚着脑科学界最先进的科研成果,能够通过后脑勺的微创接口进入脑内,并分化出更多细丝,进行微电流刺激与脑部信息摄取工作。

吴琪逐渐回到昏昏沉沉的状态,许霖的声音变得模糊:“熟悉度稳定,直接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指的是情感摄取阶段。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作为回应。

情感是记忆的主角。恋爱过的人可能记不清初恋的长相,但却很难忘记当时的甜蜜与酸涩。情感演员要为观众呈现的,就是这种抽象而强烈的情感。

那么,像吴琪这样没有亲身经历的人要怎么演出情感呢?

连续几天的魔鬼式训练给了她答案。摄忆机有放映与摄取两项功能,情感演员在观看电影时会产生情绪反应,比如激动、担忧、幸福、恐惧等,摄忆机找到这些脑部的活跃区域后会反向刺激它们,从而提升情感强度。

目前的摄忆机还不够强大。它无法完全复制出演员大脑中产生的刺激,就像最初的电影摄像机无法捕捉声音和色彩,只能拍出黑白默片一样。

为了达到最佳效果,演员大脑产生的情感刺激需要远远大于现实情况。比如观众在电影里经历失恋的痛苦,演员在拍摄时就要经历恋人死去般沉重的悲伤,这样才算是优质的情感素材。

“请你原谅我。有时候我无缘无故地发火,一点也不能克制自己。”

此时,剧情回到了男主角拥女主角入怀、向她道歉的部分。

同样的场景与台词,这次吴琪更切身地感受到了海边的寒风,男主角也愈加温暖、轻柔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当他拥她入怀时,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但那冷冷的声音、纤弱的体格,甚至身上那股类似苦艾酒的味道都和许霖一模一样。

吴琪很抗拒,努力回想学长的样子:他要比许霖魁梧一些,性格开朗,常常对她笑……可越是抗拒,那个消瘦的形象就越是清晰。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要是因为加班加点的相处而对他产生了好感,那绝对是工伤!

他们漫步在林荫大道上,往爬满青藤的宅邸走去。女主角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掏出蕾丝手帕擦拭眼泪。微风轻抚,悸动的心情变得平和。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切都显得分外美好。

可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帕上绣着一个“R”——这是Rebecca的印记。

背景乐声急转直下,海浪呼啸着冲击岩石,她的脸上再度阴云密布。

“Cut.”

吴琪掀起眼罩,忆影带来的影响挥之不去。趁许霖紧盯屏幕的当口,她忍不住偷瞄了他几眼。很难想象,如此沉闷的人却有一颗通晓人类感情的心,哪怕是语言表达不清的情感,他都可以通过冷冰冰的机器模拟出来。

昨晚她躲在被窝里看了一篇访谈,说许霖以前是神经生物学专业的高才生,本应成为前途无量的科学家。据同学回忆,他孤僻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非常和善的心,做实验的时候连动物都不愿意伤害,宁愿自己承担痛感调试的工作。没人能想到,他不等毕业就转行,投入了彼时奄奄一息的电影行业。

过了两年,第一代感官电影风靡全球,资本家们开始疯狂投资感官刺激技术,只有他一个人苦心研究负面情感。他把人的情感谱系比作颜料盘,快感刺激就像红黄色系,明艳美丽,但是要完成一幅画还必须有青蓝紫以及黑白灰等冷色调。忧郁、恐惧、哀愁、孤独,加入这些千变万化的负面情感,才能呈现人的常态。

当公司就要失去耐心时,他宣布情感谱系已经扩充完整,可以开始“作画”了。时至今日也没有第二个导演能像他那样精准地创造各种情感。然而,第一部 忆影能获得投资,靠的却是当时一位新秀女星的鼎力支持。

那个人就是林亦溟。

“后半段不对劲。”

他一开口,吴琪就双颊发热,生怕这台神奇的摄忆机能读出自己的心声。

“我……你……您指的是哪种不对?”

“‘R’出现的时候,你最兴奋的区域是杏仁核。”

“杏仁核?”

“就是大脑中掌管恐惧和焦虑的区域。”

伴着他低沉的嗓音,她又一次回到故事里的曼德利庄园。看到掏出的手帕,听见海浪像幽魂一般拍打岩石的声音,然后受到“R”的惊吓……在这个场景反复摄取了十几次,可是许霖仍旧不满意。

她哆哆嗦嗦地说:“Rebecca就像个幽灵,我除了恐惧还能有什么反应?”

许霖不屑于开口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挥了挥手,将屏幕上的界面投射到她眼前,上面出现一个正在转动的立体大脑。几百种颜色标注着大脑的不同区域,随着影片的播放,颜色发生深浅变化以表示各区域的活跃情况。

他用光标指了指脑图上的两个小点,旁边出现了“自卑”和“嫉妒”的标签。吴琪想起许霖对影片每一帧的情感都有要求,他曾说过,至少要有三个维度交织在一起情感才足够立体。不过,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更重要的事上。

“我听说这机器能把人脑中的画面也拍摄下来?”她旁敲侧击地问。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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