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区内部不分昼夜,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时间系统,这样才能错峰使用各种公共生活和娱乐设备。然而,这也拆解了人们的睡眠时间。有研究表明,人类每周的做梦时长正在直线下滑。
“梦境和现实就好像两副扑克牌,互相遮掩,互相投射。导演将它们全部打乱,让观众摸索着重新配对。为了提供线索,他还塑造了各种嵌套——电影中的电影,剧场中的剧场,梦中之梦。”
林亦溟来到宿舍中心的休闲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铺天盖地。人们可以通过颜色、字体、招牌大小,迅速找到适合自己的娱乐品牌。
她注意到众多感官体验舱的黑色帐篷中间站着一个女孩,于是问白龙:“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新加入宏海影业的女孩,领导一直在找她?”
“听说了。”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她捕捉了一张女孩的远照传送过去。
“查到有什么回报?”白龙别有用心地问。
这时,女孩低下头,从黑色帐篷之间快步穿过,好像在躲避帐篷里那些人醉生梦死的表情。林亦溟赶忙跟上她的步伐。
他回复道:“面部识别结果无记录。”
就是她了。林亦溟冲上去,顺便挂断了白龙的电话。
女孩神经紧绷,一见到有人过来便拼命逃跑,穿过广场和人群,来到偏僻的小道,直到走进一条死路才停下。
“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看见她的脸,林亦溟很是惊讶。“我们长得真像。”接着便爽朗地笑了笑。
女孩也露出了谨慎的笑意。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林亦溟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突然发现有人追我,我就一直躲,一直逃。”
“行吧,跟我走。”林亦溟向她伸出了手,“瞧你紧张的样子,放松点。”
“我们去哪儿?”
“去探险。”
就这样,她们手牵着手来到一座荒废的玻璃暖棚。首先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入之后空间顿时开阔起来,玻璃与透光的钢材支撑起一个世外桃源。越往里面走,植物长得越高,花卉的种类越繁多。深呼吸时,能闻到沁人心脾的芬芳。
“这里是早期建的人工暖棚,后来被遗弃了。没想到,摆脱了人类的干预,这里的植物反而自由地生长起来。”
女孩四处张望,穿过一个树洞,发现背后别有洞天。更高大的树木向四面八方伸出枝杈,它们纵横交错,仿佛支撑着这广阔的空间。湿润的苔藓像毛毯一样挂在枝头、覆上墙壁、爬满地面,将这里打造成一个美妙的绿色世界。
她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往更深处走去,林亦溟则跟在后面。这时,前方竟出现一个小小的池塘,喷泉喷涌而出,让人分不清是自然的还是人造的,梦幻无比。
女孩兴奋地跑过去,趴在水池边,捧起那清澈的水往自己脸上拍打了几下。这时,她注意到湖面中自己的倒影,陷入了迷茫。
“喂,你还好吗?”
林亦溟走过去。女孩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出神地看着水面,看着,看着……突然身体前倾,坠入了池塘。
“喂!”
林亦溟赶紧跑过去伸出手,但没能抓住女孩。奇怪的是,这小小的池塘竟然深不见底。她趴在水池边使劲儿捞,可是什么也够不着。
紧急关头,她发现喷泉的背后藏着一条小道,便摸索着走了进去。小道的尽头是一座通往地下的旋转楼梯。她脱下红色高跟鞋往下奔跑。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止这里,还有很多细节似曾相识。
一路上,她非常担忧、自责,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那女孩。越到地下,越觉得寒冷。花园里的湿气在这儿凝成霜雾,再结成冰晶,这里宛若一个冰山下的洞窟。
不知过了多久,林亦溟终于来到了最底层。她看见池塘正下方,有一个盘曲交结的巨大树根悬浮在半空中,树根中间藏着一块人形大小的黑色冰晶。
走近一看,女孩被冰封在里面!
她赶紧跑上前去,用拳头敲击那冰晶。然而,它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坚硬,反而像焦糖果冻一样软绵绵的。她伸手进去,想抓住那个女孩的手,却感觉像是自己的左手穿越空间,碰到了自己的右手。
这时,耳边一个声音传来:
“你是想救别人,还是希望别人来救你?”
9
吴琪蒙蒙眬眬地睁开眼睛,觉得左眼有点散光,像是眼里有什么异物,于是条件反射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她问我,如果‘核心’真的存在,你想用它做什么?我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是体验人世间最大的快乐啦。’”
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嘀嘀咕咕,等到她的听觉逐渐恢复,她才听清他说的话。
“于是她拿出一块凸透镜,与我的大脑连接了十秒。仅仅十秒,那种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吴琪感觉非常寒冷,四肢发麻,似乎还待在刚才那个冰山洞窟里。她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从她左眼上取下一个什么东西。
“为了再次体验那种感觉,我寻觅了很久很久。实在找不到,就只能花钱找人研究,找人仿制。”
眼前没了异物,她双眼对焦,看清了那个青年。他举起那一个东西,将其放在灯光底下,那东西好像正是他所说的凸透镜。
“外形是一模一样,功能嘛……”他对着镜片看了一会儿,随后露出诡异的笑容,“你的忆影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我的……忆影?”
吴琪仿佛从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醒了过来,一时搞不清自己是谁。她看了看四周,参天大树、绿色苔藓,一瞬间以为自己还被冰封在树根底下,转眼却发现盖在身上的白色毯子。为什么玻璃暖棚里会有毯子?
“摄忆机、真实忆影、‘核心’——我们循着她留下的这些线索,不断地研究和改造,发明出所谓的新忆影。当然,这是注入了各种商业因素的产物,和她最初的设想肯定不一样。”男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就这样,新忆影和逆浪潮竞争了二十多年,其间也经历过惨败,不过结果当然是以资本的胜利而告终。”
迷离中,她尽可能地不去听那个男人咕哝些什么,而是集中注意力理解眼前的情况。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忆影的记忆者?可只要一回想,就觉得脑袋胀痛。除此之外,四肢冰冷麻木得不听使唤,周围的场景也极不真实。这种感觉,她以前听别人描述过。
刚开始做实习引导师的时候,记忆者经常反馈道他们陷入了一种“中间态”,明知自己在被人引导,但就是入不了戏,又醒不过来。这是引导师技术不过硬的表现。
这么说来,自己现在还在忆影中,就像一个人清醒地处于梦中一样。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先醒过来,然后才能想起是怎么回事。
“然而有一天,我突然醒悟过来。”年轻男人接着说,“林亦溟之所以让我体验‘核心’,并非想给我留下些什么而可能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是感动还是怨恨。
“她想要惩罚我,或者利用我去惩罚许安杰,惩罚这个世界。”他额头上的青筋凸起,好像咬牙切齿,又好像欣喜若狂,“不然,她为什么要让我陷入这永恒的饥渴?”他仰头站在大树底下。
暖棚里的人造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在他的鼻梁上。
“啊!永远垂涎那新鲜的滋味,永远、永远得不到满足!”他仿佛在对着上天咆哮。
一旁的吴琪很是淡定,在别人的忆影中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眼前这个人,应该是白龙。自己的记忆里没有第二个神态如此夸张外露的人了。只是这外表,虽说轮廓是有点像,可是年纪也太小了,比许安杰忆影里的那个白龙还要年轻得多。而且他皮肤白皙,完美无瑕,走路都挺拔优雅,完美得有些虚假。
“谁在引导我的忆影?”她问道,“白龙,是你吗?”
男人吃惊地闭上了嘴,世界安静下来。
“请把我唤醒吧,我已经出戏了。”她躺在大树底下,阳光刚好照不着她,所以感觉特别冷。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记忆者的感受是那么的真实。
男人想了片刻,似笑非笑地说:“是什么让你出了戏?”
“大概是你的脸吧。”
“我的脸?”
“嗯,你把自己的长相刻画得太完美了,就像偶像剧一样。”吴琪望着树荫遮挡的天际,对着外面那个世界喊话,“快让我醒来吧。”
“噗——”他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咯咯咯咯——”,然后又“啊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令她脊背发凉。
“啊,对不起,对不起,一下子没控制住。噗——”白龙憋着笑说,“真是太有意思了。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个十年难遇的人才。”
吴琪揉了揉眼睛,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儿是现实,我的宝贝。你已经醒来了。”说着,他喊了声“还原”,参天大树立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幕布盖满墙面的房间,看上去就和她的引导室差不多。
“但是你……”
“我已经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他摆出斯斯文文的站姿,好像在期待着赞美。
吴琪将信将疑地分析着目前的情况。记忆模糊,四肢僵硬,再加上眼前这个从没见过的年轻面容,这些要素集合在一起,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对了,“恶作剧”,她刚才听他提到这三个字。以白龙的性格,很可能是在等她出糗,等到她信以为真了再猛地一下揭开真相。
“看样子,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他又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好像一刻也闲不下来,“逆转技术,听说过吗?”
她似乎听谁讲过这个词,但是只要试图回想,头就疼了起来。
“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永葆青春,这在我们这个阶层算是公开的秘密。”白龙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真甜。可惜你现在还不能吃。”
这时,一道记忆灵光闪现。她想起自己去过白龙的病房,他请她吃了一种奇特的水果。回忆到这儿就停了下来。
他迅速啃完,苹果只剩下了果核。
“不过说实话,光有钱还不够。这种技术就像打玻尿酸一样,每隔几个月就会失效,必须不停使用。而且,每次逆转的过程都特别疼,所以只有生存意志强的人才能坚持下去。”
吴琪觉得自己像在听天书。长生不老的技术,在新闻里从来都是低级的广告和谣言,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忆影里?
“大部分人到这个年纪都已经对人生失去兴趣,就算是我这样的享乐主义者,也无聊得快熬不下去了。没想到,就在我放弃治疗等待自然死亡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居然找到我,和我聊起了往事。”
吴琪觉得有些不安,忍着脑袋要裂开般的头痛,继续回忆继续下去。
和白龙在病院分别之后,她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父亲在治疗以后有所好转……
不知为何,这些不久前的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灰,需要她一点点地掸开。她想到父亲说要转告女儿的那句话,那股悲伤让她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我很感激你,吴琪,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眼神里带着难以形容的期待,“人世间的鲜味啊,我还远远没有尝尽。”
“不可能,你肯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她想从床上爬起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可是上臂肌肉绵软无力,一下就扑倒在了床上,“你的脸上应该有很多皱纹,这才没几天工夫。”
“不是几天,已经半年多了。”
“什么?”
“况且,逆转的速度在后期还会不断提升,最高可以达到一天逆转一岁的地步。只要有了生存意志,人就可以承受更大的疼痛。”
“不可能,这不可能。”吴琪下意识地摇着头,可事实上她的脖子只是微弱的移动,“白龙,别捉弄我了,让我醒来吧。”
他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凑在她耳朵边说:“你其实已经听懂了,但潜意识还是不想面对。”说着,白龙把脸伸到她眼前,“当场演示一下,总能信了吧?”
白龙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一条小细纹,拍了拍手,从他的袖子里抽出几根纤维一样的东西,好像细长的小虫,汇聚到那条细纹边上。
“哦,我突然想起来,这技术是保密的。”他用手遮住嘴巴,做出“多嘴了”的姿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很多人改头换面以后对外都改了名字,连假装是自己子女的都有。哈哈哈——真是群胆小鬼。”
那些“虫子”在他的脸上组成五角星形状,中间突然闪了一下,如同一道微小的闪电打在他的眼睛下方,细纹瞬间就消失了。
他照了照镜子,随即指向另一侧面颊。她才发现,那儿有一颗明显不符合他外貌的老年斑。几条“虫子”迅速爬了过去,在斑点的位置疯狂分裂,密密麻麻将它盖住。然后,成百上千条“虫子”蠕动了起来,啃噬着他的皮肤!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吴琪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此时此地是真的,她在现实里。
她再次尝试着将身体支撑起来,但又失败了。这个动作牵扯到腿部,她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没有血液流通一般,和大脑断开了连接。
“别乱动。你躺了半年,身体机能一时半会儿跟不上。”白龙摆出一脸关心的样子,带着歉意说,“我也不想让你睡这么久。可是半年来,我手下团队试了各种方法来引导你,结果都不太顺利。总结原因,应该是你太年轻、生活经历少,加上潜意识排斥得厉害。”
半年……半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了父亲的事,她长途跋涉去找了哥哥。情况好像很糟糕,她记得自己坐在回程的列车上,痛苦万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
“后来我才想起来,许安杰在昏迷之前刚好看了《蝴蝶梦》,所以忆影中经常会出现里面的内容。”
“蝴蝶”二字触发了墙幕的新主题。吴琪发现房间的光线明亮起来,一侧的墙壁上出现一片平整的绿叶,上面有一条绿色的毛毛虫正在蠕动。
“于是我们想试着先唤醒你一部分的意识,给你播放了另一部影片,没想到效果超群。你的大脑转了起来,不需要任何引导。啧啧,真是令人兴奋。”
吴琪想不起列车上发生的事,但对他说的影片却记忆犹新:
故事的女主角是个性格阳光、心怀梦想的人,去好莱坞闯荡后事业一帆风顺。善良的她拯救了一位被人追杀的同龄女孩,还对失魂落魄的女孩百般关怀。然而,影片接近尾声的时候,故事突然反转——女主角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那个女孩才是好莱坞的新起之秀,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电影风格很是独特,镜头总是晃来晃去,给观众造成恍惚迷离的感觉,好像万事万物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这故事她应该看过不止一遍。
“你和片中的女主角一样,渴望成为另一个人。”白龙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没错,应该是看了许多遍,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意识非常微弱,是在不断地重复下才明白了影片的含义——梦中的一切美好,都是愿望的投射;梦中一切的黑暗,都是恐惧的伪装。
“很可惜,你不是林亦溟。没有人能够成为她。”他将手指放在她的头发上,用食指卷卷绕绕,“但是你也能挖掘出独属自己的宝藏。”
这个动作让她非常抵触,头往旁边躲了一下。吴琪发现自己的脖子可以稍稍用力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对白龙投以嫌恶的眼神。他似乎察觉到了,礼貌地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让我做记忆者?”
“以我的敏锐嗅觉,第一次通话时就察觉到了你的特别之处。”他露出陶醉的表情,“你是这个时代里非常罕见的那种人,对一个快死了的老头儿都能产生感情。”又挑了挑眉,接着说,“然后我一查,果然,你在大学时代就已经进了宏海影业的关注名单。”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白龙得意地笑道:“不觉得奇怪吗?你一个新员工,为什么会有钱让家人住进全球数一数二的诊疗中心?这显然是公司的特殊福利。”
吴琪心里一惊,想起自己第一个月的薪水和父亲的诊疗费用一个零头都不差。
“集区自身的制度能保证员工的忠诚度,但也增加了吸引人才的难度,所以只要碰到人才就绝对不能放走。”白龙解释道,“我们掌握着每位员工的情况。对于重点培养的人才,系统会制定个性化方案,定点投放信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把他们捆绑在这里。”
吴琪恍然大悟。原来,白龙从头到尾都和宏海集团是一伙的。那么,他那些谎言……他究竟说了多少谎言?
这时,白龙一回头,发现了墙上的毛毛虫。它正挂在树枝上吐丝,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包裹起来。闲不住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对那个结到一半的蝶蛹用力弹了一下。虚拟映像与他的动作产生互动,蛹被弹到地上,停止了蠕动。
“说实话,你的上司是李沐虹,这一点让我有点担心。她以前放走过一些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当然,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做,往往是靠暗示。”
李沐虹?!难道……
吴琪想起来了。李主管好像总是话中有话,似乎在故意激怒她。尤其是那一次,专程把她叫到办公室去,接着又让薇薇当场“演示”了对许安杰的睡眠清洗过程。或许,李主管早就猜到吴琪会跟过去偷看。
“你一直在监视我,所以在诊疗中心的时候,才会比院方更早发现我的行踪?”
“Bingo !”他高兴地回答,“就是那一次,让我确认了你的与众不同。”
她感到脊背发凉。虽然以前时常听说宏海集团的黑幕,但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在自己这个平凡人身上。
“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只是个鱼人。”她边说边眨了眨眼睛,角膜屏幕的右上侧显示信号为零,这个房间很可能被切断了网络,无法求救。
“啊,‘鱼人’,多么令人怀念的词。”
“现在该怎么办?”吴琪暗暗问自己,“是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走为上计?”
如果房间没有网络,白龙的监视也应该无法进行。她细细思考着。这儿是引导室,她很熟悉这层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立刻找到电梯。她可以利用走廊光环移动速度慢这一点,为自己制造黑暗的掩护。
然而,实施这个方案的前提是能够快速奔跑。自己现在的肌肉还有些僵硬,指尖依旧感觉麻麻的,看来距离恢复还需要时间。
“过去我就很欣赏以鱼人自居的人。你想想,鱼,多么不可思议的动物啊。”话音未落,房间的墙幕又变换了主题,仿佛灌进了整屋子的水。
“领地从大海变成了鱼缸。它们不仅活了下来,还依旧能长出五彩斑斓的鳞片,像在海里时那样优哉游哉地游泳。”他的身后随即出现了四五条形状各异的小鱼。它们摆动着尾巴,在墙面上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轨迹。
趁他说得高兴,吴琪在被子底下握了握拳头,虽然还是有点无力,但是应该能撑起身子了。
“你想过吗?为什么有些附庸风雅的有钱人,都爱在房间里放个鱼缸?”白龙双眼紧紧盯着她,如同一条流着口水的鲨鱼,“因为,你这样的小鱼会让他们想起什么是生命。”
吴琪记得,她之前也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回忆有了突破口。
当时,她悲愤交加地对他说:“请你务必告诉我让许安杰安心离世的方法。”于是,他面色凝重地说出了“拯救”的方法。
不对,不是凝重。记忆里的细节渐渐明朗。他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弧度却略微向上,面部肌肉有些紧绷,好像在隐藏笑意,好像心中的喜悦就要按捺不住。而她陷在强烈的负罪感中,对此浑然不觉,一口答应了他。
在她点头的那一刻,白龙沉默良久,双眼直直地盯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幅罕见的油画。
回忆让吴琪觉得头皮发麻。正在这时,床的侧后方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推着一辆小餐车停在了她身边,随之飘来的是烹调的食物香味。她用余光瞥见一双纤细的手,抬头一看,是薇薇!
薇薇递来一只盘子,上面摆放着吴琪从未见过的海鲜,肉质饱满,看上去鲜嫩多汁。趁着白龙不注意,薇薇在她耳边以她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是李……”
吴琪还没问出口,薇薇就对她做出“不要出声”的手势。吴琪看了一眼白龙的背影。对了,他应该还不知道她俩是认识的。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赶紧装作没事发生一样,气冲冲地说:“你监视我、欺骗我,就是为了让许安杰死?”
“哦不,不是,不是。这句话里有两个错误。”白龙急忙摆手道,“第一,我从不骗人。记住,我从不骗人!”他竖起食指,反复强调,“呃……当然,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在所难免的。况且,人们总是喜欢美化过去,我跟你说的版本可能多了些戏剧性,但也情有可原。”
薇薇对她指了指盘中的食物,好像在说:“你的身体需要能量来恢复。”
吴琪不知道能不能信任这个机器人,能不能信任李沐虹,但她现在别无选择。她拿起叉子,将食物吞进肚里,此刻的确是饿极了。
“对了,有一个地方,是我记错了。”白龙露出夸张的笑容,刚才除去的皱纹重现了,“其实,林亦溟最后一次来见我的时候,的确说了记忆净化的事。但她表现得非常平静,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为平静。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流。”
薇薇按部就班地摆上食物,每次一递上来,吴琪就狼吞虎咽一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机能正在迅速恢复。她极力掩饰自己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扭了两下脚踝,觉得腿脚已经不麻了,寒冷的感觉也缓解不少,血液正带着温度和养分循环至全身。
“谈话的最后,她突然说:‘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接着递来一封信,让我转交给许安杰。还没等我发现那是封遗书,她就潇洒地推门而出了。”
白龙陷入了回忆,语气中散发出少有的惆怅:“你相信吗?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回家一样,走进了那片无垠的沙漠里。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都生出一丝敬畏。”
“沉住气,要沉住气。”吴琪暗暗对自己说。墙幕上的小鱼正在不断增多,房间俨然成了一座虚拟的水族馆。她注视着那些活灵活现的生命体,希望自己也能赶快和它们一样焕发生机。
她在脑中描绘出逃跑路线。冲进电梯以后立刻直奔最高层,离开集区的列车车站就在那儿。她昏睡前刚搭乘过列车,知道怎么走过去会最快。只要踏出宏海集区一步,她就安全了。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更何况还有薇薇,她可是刀枪不入的机器人。
“刚才说有两个错误。第一个,嗯……第二个,啊,对了,第二个!”看来他的记忆力不如外表逆转得这么彻底,“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许安杰。”
听到这三个字,吴琪的回忆又往前延伸开了一点。她记得自己给许安杰做了最后的引导,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然后呢?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稳住心绪、等待时机。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支撑起忆影行业的是老人、精神病人,还有被剥夺了自由的犯人。”他高高地挑起眉毛,额头上挤出好几道抬头纹,既得意又欣喜,“拿一个江郎才尽的老头儿来换你的无期徒刑,真是一笔好买卖。”
无期徒刑?
吴琪睁大了眼睛,脑海中的回忆再次推进。
她目睹了许安杰的死亡,看见他的心电图变为一条直线。急救人员用心肺复苏仪对着他的胸口拼命地按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身后的门被人撞开。只见两个黑衣壮汉走了进来,手上拿着警察专用的那种电棒。她在被电晕之前,听见他们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词——“故意杀人”。
想到这里,她顿觉惊恐万分。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许安杰弄死了。”白龙在一旁悠悠地说,“加上他的名气,这个案件影响不小,因此宏海和监狱顺利达成了共享协议。”他微笑着,一只眼对着吴琪眨了眨,“更有意思的是,社会上还给你取了一个特别妙的名号。”
在听清那个“名号”之前,吴琪已经崩溃。不等薇薇指示,她就掀开毯子,跳下床往门冲去。可是,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迅速恢复,仅仅几步路她就觉得小腿肌肉开始发软。
白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像在欣赏一只乌龟赛跑。
快抵达门口的时候,她用力向前伸出手,门没锁,自动打开了!她一条腿踏入一片漆黑的走廊,正准备抬起另一条腿时,右手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不是叫你别乱动嘛。”白龙的手臂结实有力,难以挣脱,“唉,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被终身监禁了。”他挥了挥手,吴琪之前见过的金发机器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吴琪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注射血清素,一点点就好。”他对机器人吩咐道,“这玩意儿,多了会抑制记忆,你可千万要控制好量。”说完便将她交给了机器人。
“不——放开我!救命——”她尖叫起来,“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救命——”
就在这时,薇薇像接到指令一样,突然冲了过来。她纤细的身子用力一撞,金发机器人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半步。趁此机会,薇薇拉着吴琪直往外冲。
几束光线从墙缝里钻了出来,合成一个大光圈,紧紧跟在她俩身后。吴琪用尽全力奔跑,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就算能够跑赢光圈,也不可能跑赢那个金发机器人。如果她们逃不掉,薇薇会怎么样?会像科幻电影里一样报废吗?那么,背后的李沐虹呢?
吴琪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她气喘吁吁地说出这两个字,“别管我了。”
薇薇一手紧紧拽着她,一手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看上去胸有成竹。她那冰冷的手在短短几秒钟内温暖起来,吴琪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终于冲进电梯里,她喘着粗气,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奇怪的是,金发机器人并没有追赶过来。吴琪伸手去按最高层的个按钮,脑中已经出现了长途车站的模样,薇薇却阻止了她。
“那儿不安全。”薇薇说,“他们一定料到了我们的路线。”
没错,是自己太冲动了。白龙显得那么笃定,觉得她肯定逃不出宏海集团的手掌心。
“那该怎么办?”
“没事,跟我来。”
电梯上升几层后,门打开。吴琪发现那是李沐虹所在的楼层,忧心忡忡地问:“她会惹上麻烦吗?”
薇薇没有回答,神情却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安。吴琪拉起她的手,虽然那白皙的皮肤下面没有血液,但却显得比人类更加可靠。
宏海集团的主楼是普通楼房的四五倍之大,平时人们从大楼的一端去往另一端都会选择横向电梯,但她们为了掩人耳目,只能徒步。走到一半的时候,吴琪觉得双腿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
细心的薇薇察觉到了这一点,把她拉到光圈照不到的角落歇息,自己先去前面探路。看着薇薇柔弱的背影,吴琪感到一阵内疚。她不该因为对方是AI就觉得害怕。工作之余,这个女孩一直都这么温柔。
过了一会儿,薇薇紧张地冲了来,对她说:“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得赶快走。”
吴琪不再多问,跟着薇薇转而走向楼梯间。虽然疲惫,但双腿已经比一开始灵活了,肌肉的恢复速度也在加快,最重要的是有了信心,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她们飞快地往下跑去,在某一层突然停了下来。薇薇谨小慎微地检查着周遭的一切,确认无误后,带着吴琪从楼梯间返回楼面走道。
这层或许藏着什么外人所不知道的密道,吴琪心想。她们保持着比光环快一些的速度走路,前路很是昏暗。但是走着走着,吴琪有种熟悉的感觉。
直觉告诉她,这条路她之前走过许多遍,前方就是她每天工作的地方,而薇薇正在打开的那扇门是……
许安杰的卧房!
门内宽敞明亮,吴琪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过来。迎接她的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五分四十秒,完美完成任务。”那个人笑着说。
等等,这里不就是刚才她待的房间吗?吴琪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像被冰封住一样定在那里。
“怎么样?我安排的复健活动,你还满意吧?”白龙给自己鼓了鼓掌,“医生说你肌肉状况堪忧,需要运动,要不然会影响你的寿命。”
她回过头去,只见薇薇和上次给许安杰做睡眠清洗的时候一样,头发全部竖了起来,顿时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近距离看的效果比之前恐怖一百倍。直立的头发好像刺猬的背刺,其中一根突然向前弯曲,像蛇一样朝她的大脑扭动而来。
“这当然不行,你的创造力寿命至少还有七十年呢。”
血清素被注入吴琪脑中。过了一小会儿,白龙对机器人吼了一声,责备它注射得太多了,害他又要等很久才能看到有趣的故事。
吴琪昏昏沉沉地被抬到床上。这里……应该就是许安杰曾经躺过的地方。
她侧着身子,看见完成任务后的薇薇再度变得面无表情,和身旁的金发机器人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那儿待命,就连下颚仰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这下,她不得不相信,薇薇之所以被设计得如此善于交流、善解人意,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人性。
吴琪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蓝色波纹中,一缕阳光被海浪打散,微弱地洒落在她的脸上,好像在提醒她,她还活着,还没有失去希望。
然而过了一会儿,天花板上出现一条分界线,靠近她的这头仍然是蓝色的海洋,另一头则变成了冰冷的金属灰色。她努力坐起来靠在床背上,看见对面的墙幕上显示出两个高大的人影,然后是三个、四个、五个……每个人的影像都比实际大出了一倍,且只显出上半身,他们依次排开占满了一整面墙。
“怎么样?刚才的忆影都看了吧?”白龙对着他们,沾沾自喜地说,“我给它取名为《梦影》。”
墙幕上的人数不断增多,最后十几个影像挤成一堆。他们应该是待在各自的房间里连上了视频会议。每个人都打扮得像模像样,看起来和白龙同属一个阶层,虽然他们表面上的年龄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显露出老态。
“《许安杰纪念合辑》明天就要上映了,你还准备再加一部片子?”一个大胡子男人问。
“我觉得挺好。”旁边一位妆容夸张的女人抢答道,“合辑合辑,就是要符合不同人的口味。”
“只要套上许安杰的名号,多出一部,就能多百分之十的收益。”另一个人说。
“我本来也这么想。”白龙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他看了一眼吴琪,发现她正用微弱的声音抗议着什么,于是“贴心”地将耳朵凑过去听。
“我没有杀人,我是无辜的!这是个陷阱!”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轻轻的嘶叫,就像一只愤怒的小鸡。
“哦,这女孩想告诉你们,忆影里那个林亦溟,和许安杰作品中的女主角相去甚远。因为她没见过真人,全是道听途说。”白龙装模作样地转述道。
“说谎,说谎!”她用力发出声音,直到喘不过气来。
“她说我在撒谎,说我向她描述的往事就不准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墙幕上的参会人员说,“在座各位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林亦溟,你们来评评理。有谁能准确描绘出她这个人?许安杰忆影里的她就是真实的吗?”
“我没有,我没有说这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吴琪明知道自己的声音无法传到那些参会者的耳朵里,但还是尽力地呼救。
“你们都知道,我从不说谎。问题在于林亦溟。她可是世界顶级演员,任何人都捉摸不透她。”白龙做出苦恼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灵光乍现般地说道:“可是,这个女孩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她仅仅通过我的描述和她自己的理解,就塑造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他兴奋地跳跃到引导室中间,好像这里是他的舞台,“《梦影》的价值远超预期,当作合辑的补充,可真是太浪费了!想想看,它是全新的,它是无限的,这个女孩儿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去描绘她心目中的林亦溟,就像《蝴蝶梦》里的Rebecca一样,理智或感性,勇敢或癫狂,妩媚或英气,正义或邪恶。无论哪一种,都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参会人员被他的这一席话打动了,眼睛里闪现出希望的光辉,不知在期待享用的时刻还是赚得盆满钵满的未来。
恐惧深入吴琪的骨髓。
如果无法从这儿逃出去,她就会和许安杰一样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经历无限的恐怖。她还这么年轻,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如同一条生命尚未存在过就被掩埋了。
“啊,人们早已渴望一位时代新星来接替许安杰。”浓妆艳抹的女人说。
“这么年轻的女孩,比那糟老头子可好多了。”大胡子男人舔了舔嘴唇。
参会人员对吴琪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有人在那儿点头傻笑,有人戴上放映机再次回味。其中一个人歪着脑袋,凑近屏幕观察她,他的脸在墙幕上被放得特别大,那黑色的眼球显得比白龙的头还大,好像一个巨人正在窥探着这里。
这时,墙幕的分界线就像鱼缸的玻璃。玻璃的这一边,海水的波纹平静美丽,五彩斑斓的鱼儿无忧无虑地游动;而玻璃的另一边,好奇的人类正闲情雅致地观赏着,议论着。
“我看到还有人持保留意见。”白龙说,“那么我们来点播吧。你们想看什么样的女主角?”
说着,他伸手将那片神奇的凸透镜放在了吴琪的眼睛上方。她顿时产生无名的恐惧。
不能慌,要冷静。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冷静的思考。
她是引导师,最清楚接下来的流程。第一步“引导处理”会在两分钟内让她进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放松躯体,放松意念,来到一片空白之中。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是出现了一团又一团棉花似的云朵,看起来毛茸茸的,洁净无瑕,与现实中的事物相去甚远。
保持下去。她对自己说,保持眼前这毫无意义的景象,保持边缘状态。
宏海集团要的是忆影。只要她脑中不产生内容,她便没有了价值。白龙说过,他们等待了半年之久,说明在此过程中她一直都在反抗。只要时间拖得足够长,一年,两年,总有一天他们会失去耐心。
“来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吧。”她听见有人“点播”道,“这年头,能让男人心醉的女神真是太少见咯。”
第五分钟,大脑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区的刺激开始生效,熟悉感产生了。
她眼前浮现出最初见到的林亦溟。她身着黑色丝质长裙,留着波浪式的栗色卷发,戴着一副纯白的真丝手套,翡翠绿丝巾从肩上垂下来,气质卓绝。
这位完美无缺的女性和吴琪面对面地站着,宛若镜中之人。吴琪把手放在头发上,她也放了上去。吴琪梳了梳头发,她也照做。吴琪停下来,她也停了下来。然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更优雅、更美妙,令人陶醉其中。
醒醒,吴琪!
忘记林亦溟,忘记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吴琪努力地回想着刚刚醒来那会儿的感觉—— 一个清醒梦。她必须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正在受人操控,正如逆浪潮所说的那样——保持过度的清醒。
因此,她需要寻找破绽,制造破绽。就像白龙的年轻面容一样,忆影中一定充满了和经验不符的漏洞。收集这些漏洞,悬梁刺股般地阻止自己入睡。
这时,吴琪低下头,发现手中出现了一个武器,一把美工刀。与此同时,“镜子”里的那个人手中也有了一把。她注视着那张白璧无瑕的脸,举起颤抖的手,对方也举起利刃对她做出同样威慑性的动作。
她在心里默念道:“假的,假的,全是假的!”然后猛地向那女人的眼睛刺了过去。对方的反应稍慢半拍,没能及时还击。下一秒,林亦溟消失了。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
保持自我,保持怀疑,保持那令人痛苦的清醒。这样,她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个毫无创造力的鱼人。毫无创造力,毫无……
吴琪就像屏住呼吸入水那样,竭力控制着大脑潜入黑暗的睡梦中。
那个女人没再出现。
吴琪周围却浮现出一大堆红色砖头。这些砖头宛如一支受人指挥的交响乐团,井然有序地堆砌起来。
越是压抑,脑袋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残缺的墙纸像爬藤一样攀上墙面,破洞的窗帘也飘浮到梁柱上。破碎的窗户一点点拼凑回来,如同老电影场景不断倒放。
“为什么会这样?不要,快停下!”吴琪在心中呐喊道,可是身边的一切都像是杂草一般野蛮生长起来。这时,她手中的武器便没了用处。
吴琪循着楼梯往上走去。红砖已经堆砌成了和忆影中类似的古宅,但看上去更加残破,也更加黑暗。砖墙上大片大片的焦黑色块让她想起《蝴蝶梦》的最后一幕——曼德利庄园在熊熊烈火中变成了残垣断壁。
她一边走,身后似乎有个声音:“不要,不要去那里。”
可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继续向着古宅的西厢走去。
“别过去,那里没有人。”声音传来,“记住,这儿只有你自己。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