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它只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但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她只关心屏幕上那个大脑有没有出卖她。
他没有回答,应该是默认了。
“哈,原来摄忆机摄取的只是情感。”吴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许霖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你头上的机器并非真正的摄忆机。”
“可是教科书上说……”
这时,房间里的落地钟敲响了。下午两点是许霖固定的午休时间,无论工作进展到什么地步,他都会在这时暂停,慢悠悠地走出房间去泡一杯红茶。这让成天陪着他熬夜的组员们纳闷不已。
更古怪的是,每次午休一开始他都会自言自语,像布道一样诵读一段文字。此前,吴琪在屏幕那一头,因为距离总是听不清全段,趁今天这机会她立马竖起了耳朵。
“这些旋转不已、模糊一片的回忆,向来都转瞬即逝。”许霖从工作椅上起身,紧张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不知身在何处的短促的回忆,掠过种种不同的假设,而往往又分辨不清假设与假设之间的界限,正等于……”他好像忘记了吴琪的存在,旁若无人地往外走去,“正等于我们在电影镜头中看到一匹奔驰的马,却无法把奔马的连续动作一个个单独分开。①”
他到底在说什么?
吴琪抬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这是房间里唯一的亮色。由于是临时替补,这几天就她和许霖两人待在这间大屋子里,每次走进来都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尤其二楼的那间书房,同事说里面好像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许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而他自己有时工作到一半就会突然钻进那儿,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也不开灯,把同事晾在外边老半天。
离《蝴蝶梦》的完成期限只剩三天了,不论许霖是否满意,三天之后吴琪就能解脱。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论文集无聊地翻看起来,虽然是个学渣,好歹她的毕业论文是这个方向。
人的记忆是一张复杂的网,由海马体进行存储,最终分布在大脑的不同区域,其内容包括情感、声音、颜色等感官信息。旧版摄忆机从演员脑中摄取情感,后期再将其与另外拍摄的视听影像合为一体,让观众有一种陷入回忆的错觉。这也是目前忆影的主流制作方式。
《陌影》采用了新版摄忆机,将成为世界上第一部 真实忆影。它能真正摄取人的记忆,除了情感以外,还包括人脑中的视听画面、心理活动。它能原汁原味地重现记忆,带来最强烈的情感、最刺骨的恐惧。
真实忆影将再一次改写电影史,它像一支强心剂,让麻木的现代人重燃热情。
吴琪看着“麻木”二字,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的面庞。
林亦溟的发布会后,公司赶紧利用这对离婚夫妻的热度,为《陌影》发起了一波猛烈的宣传攻势。很快,人们忘记了它最初惹人注目的原因,只知道这是今年的必看大片。
“你在做什么?”许霖无声地回到工作间。
吴琪一紧张,手上的论文集掉到了地上。她慌忙蹲下身子去捡,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这不就是《蝴蝶梦》里女主角刚进豪宅时的狼狈模样吗?
说起来,许霖的这栋宅子和电影里的曼德利庄园还真像。在土地紧缺的今天,居然还存在这样一栋豪宅,前面是茂密的森林,后方有蔚蓝的大海。来这儿之前,她都不知道富人的生活可以如此任性。
屋子里摆满了没有实用价值的古董,那些花瓶、钟表、壁炉都符合电影里的年代特征,就连他身上的服装也是,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我只是好奇《陌影》什么时候会上映。”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想打听《陌影》的事?”许霖的双眼透过反光的镜片,警惕地注视着她。且不说这部电影对现代人会不会是强心剂,至少对这位古怪的导演来说,绝对是。
“嗯……就……听说这部忆影早就完成了。没有推出的原因有人说是宏海的饥饿营销,有人说涉及真实记忆的版权问题,还有人说这和您的妻……”
看着许霖迅速变青的脸,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
没人知道他对这位失踪三年的妻子究竟抱有何种情感。尽管她回归影坛的事情被炒得沸沸扬扬,她还在诸多场合公开抨击他的作品,他就是对此只字不提,好像她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走吧。”
“啊?”
“从我面前消失。”他沙哑的声音令屋子蒙上一层阴影。
传说中的阴晴不定,吴琪算是见识到了。
许霖的态度决绝,她只能乖乖离开。关门时,她偷偷回头瞧了一眼,屏幕的蓝光反射到许霖的老式眼镜上,仿佛他也成了这台机器的一部分,冰冷、古板,像个谜。
(4)
“欢迎光临传统电影博物馆,我是这里的引导师。”电梯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入口处的灯光下,别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女孩脚下、灯光直射处能看到铺着的红色地毯,颇有点传统电影院的氛围。
宏海集区由上百座纵横交错的电梯连接,公司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不断优化员工的行动路线,那些最不重要的区域就被移到了集区的最外围。
传统电影博物馆建成之初位于集区中心,重金收来的电影文物与先进的展览技术令游客络绎不绝。而如今它的位置已经改为23区边缘,74号楼第345—395层,好像古代城郊的一处废弃仓库。无论传统电影,还是博物馆,都成了时代的弃儿。
引导师介绍道:“世界上现存的电影放映厅有三间,设施最全的一间就在这里,相信你和大部分参观者一样,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引导师热情地微笑着,身上的黑色长裙应该也是为了迎合“过去”的氛围而穿的,这一身打扮看上去与她稚气的脸蛋不太相符。“我们收藏着从1895年至今的所有著名影片,放映厅会根据你选择的影片时期来切换放映模式,从激光IMAX到胶卷放映,给你最经典的观影体验。不过,要是你以为这就是我们这儿的招牌,那就大错特错了。”
隐藏在她背后的自动门在黑暗中打开,那是连通博物馆楼层的内部电梯,她举手示意吴琪跟上。
“我们的旅程从395层开始,一路向下。”引导师说道,此时吴琪已经踏进电梯里。她心里纳闷儿,该不会是要把51层楼都参观一遍吧?
见引导师这么热情,她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好先跟着逛起来。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大一时就是在这儿上的电影史学课,不过她在昏暗的环境下特别容易犯困,因此什么印象都没留下。当时应该还没有引导师这个职业。对了,为什么这个职业叫作引导师?
来到第395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电影最原始、最粗糙的模样。从东方的走马灯、西方的费纳奇镜到19世纪的第一台摄像机,人们逐渐发明出一种光影的魔法。
据介绍,这里收藏的摄影场景、道具、器材都是文物级别的,博物馆还为此配备了先进的安保系统。这一点吴琪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在她眼里,这儿只是个和时代脱节的地方,逛完一整层也没见到别的参观者,冷清的场面和引导师滔滔不绝的介绍形成鲜明对比。
“……于是,在卢米埃尔兄弟手中,电影迎来了真正的开端。”讲完这一段,女孩微笑着问道,“他们的电影你一定熟悉吧?”
作为在宏海附校读过四年书的人,吴琪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当然。他们有一部、一部……”
为了面子,她怎么也得说出个片名才行。对了!林亦溟的发布会上提到过世界上的第一部 电影,当时观众看见一辆火车缓缓驶来,全都吓得逃出了电影院。
“《火车进站》!”她答道。
“没错。当时的观众看着粗糙的画面也能感到真实的恐惧,而如今,我们就算看到世界末日也没有了感觉。”
她说的话和林亦溟一模一样。想起这个人,吴琪心里一阵委屈。要是昨天没有多嘴提到她,许霖就不会那么大反应,自己的年终考核也不会遇上大危机。
女孩介绍起下一个电影流派,兴致越发浓厚:“1920年的黑白电影《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是表现主义的杰作。男主角讲述了一个恐怖的故事,观众却发现他生活在精神病院,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吴琪想着怎么才能支开她,自己一个人逛。可是女孩津津有味地说着,不让吴琪有插嘴的机会。“导演想让观众从精神病人的视角来体验世界,于是将影片的布景设计得古怪扭曲,椅子比人还高,屋顶尖得没法住人,每一处平面都是倾斜的。”
吴琪试图打断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想……”
“同时期的另一部代表作是《诺斯费拉图》,讲述的是关于吸血鬼德古拉的故事。这种电影风格影响了后世的很多知名导演,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当然,许霖也在其列。”
机会来了!吴琪连忙表示自己对希区柯克很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去参观他的展厅。
女孩不太情愿地说道:“虽然好莱坞引领了电影界一百多年,但影史上的重要变革都来自外界力量。”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带吴琪来到了展示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楼层。
《惊魂记》《爱德华大夫》《后窗》……女孩开始不厌其烦地介绍起希区柯克的著名影片,尤其在一部名为《迷魂记》的影片前驻足了许久:“男人寻找梦中情人,导演寻找心目中的女主角,两者都是对女性的物化。”
趁她不注意,吴琪偷偷溜到展厅另一侧,找到了《蝴蝶梦》的展示区。这是希区柯克到好莱坞以后的第一部 作品,常被诟病缺乏个人特色,所以没能和上述几部杰作排在一块儿。
终于摆脱了引导师,她觉得放松多了。
不得不承认,这座博物馆的确有它的惊人之处。一百多年的影史,几乎每一部名作都有一小片展示区,展柜里放着当时的手稿与重要道具,一些展区还通过全息影像的方式重现了电影里的经典场景。
博物馆的占地面积广大,即便在集区边缘也是一种奢侈。由此看来,宏海仍将辉煌的过往视为骄傲,毕竟它是少数几个从传统电影转型存活下来的企业之一。
过去四十年间,宏海从一家普通电影公司逐步攀升为集制作、发行、放映设备生产为一体的国际性垄断企业。对于这样的影业巨头来说,赚钱是唯一的原动力,流水线式的大规模生产不可避免。然而,短电影的崛起却令这种模式受到重大冲击。从兴盛到衰落,它的轨迹与好莱坞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
这时,一道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影片中Rebecca的房间就此显现。白色大门、宫廷镜子、大理石壁炉,还有那只黑色的长毛犬。全息影像将她带回了梦中的场景。
长毛犬听到动静,一下子蹿出门外,与她身体重合的时候好像变成了绿色的幽灵。现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的海浪声。
精致的雕花衣柜、美丽的刺绣窗幔,还有豪华的蕾丝床品,Rebecca的每一件遗物都亮丽如新,仿佛刚刚还有人打理过。最为诡异的要数梳妆台上那捧新鲜花束。是谁放在那儿的?
突如其来的一阵异响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窗户竟然自动打开了。直觉告诉她,这个房间有些不对劲。她走上前去关窗,没想到一阵狂风将两扇窗户吹得大幅摇晃,她一不小心打碎了窗台上的陶瓷花瓶。
远处传来长毛犬的哀号,像是在说:“你毁了她最心爱的东西!”
惊魂未定,她想要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却发现背后赫然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人,长长的黑色连衣裙从脖子一直覆盖到脚踝,阴郁的眼神里带着轻蔑。
这不就是那个疯狂迷恋Rebecca的女管家吗?恐惧使她不自觉地往后退,差点儿就从窗户摔出去了。
回过神来,吴琪还站在全息影像投射出的房间中央。刚才那些是做情感演员的时候反复经历的情节,平时不怎么记起,却在这相似的场景里一触即发。说明这儿她是来对了。
“自卑和嫉妒。”她喃喃道。如果可以演出这两种情感,许霖或许会不计前嫌,让她回去工作。
走到梳妆台前,全息影像中的镜子没有映照出她的面容,却浮现出了林亦溟的模样。林亦溟在最新的访谈中穿了成套的深咖色西服,与许霖身上的如出一辙,听说这种古老的面料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通,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时间和距离都剪不断的默契。
吴琪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可以改变颜色和温度、带有自洁功能的衣服,只要不变胖就能穿十几年。这样的衣服当然谈不上式样和剪裁,美观程度还及不上鱼的鳞片。
为什么要拿自己和她比较?
回想过去,她羡慕过的人不少,比如那些出生在电影世家的同学,还有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但他们是他们,自己是自己,她从没想过要成为别人。
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蹿了出来,吓得她往后踉跄了几步,这一次她是真的挪了位置。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接着是花瓶破碎的声音,一系列的惊吓令她尖叫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毫不留情的笑声。
刚才的引导师迈着轻盈的步伐转了个圈,来到吴琪面前,解释说打雷和花瓶打碎的情景每十分钟就会播放一次,但从没见有人被吓成这样。
“因为根本没几个人来。”吴琪受够了,面露愠色地说,“请告诉我放映厅在几楼。”
“不行!还有很多精彩的地方没带你参观呢。泡沫塑料做的末世街景、树脂做的大怪兽和人皮面具、巨大的绿幕,还有各种各样的摇臂摄像机。你知道吗?在电影特效普及之前人们还发明了‘下雨机’和‘闪电机’。”
吴琪没有接话,径直走向电梯,跟在身后的引导师继续念叨着:“到了近代,导演的个人风格更加鲜明,斯坦利·库布里克、昆汀·塔伦蒂诺、克里斯托弗·诺兰……”
吴琪愤愤地敲击电梯按钮,按钮却显示需要输入工作人员的指纹才能启动。她很困惑,这间博物馆在以前生意兴隆的时候需要多少个引导师。
“你叫吴琪,对吗?”
吴琪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说得对,这儿好几天都不会有一个人来参观,对黑白电影感兴趣的就更是少见。所以刚才我查了一下你的身份。”
引导师的眼神很古怪,吴琪说不出里面藏着什么,只觉得有些熟悉。
“你就是《蝴蝶梦》的新女主角?”
吴琪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目前被半辞退的状态,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许霖的作品古典气质浓郁,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接近电影艺术的作品。但他本人只能说是个勤奋的导演,并非世人所称的天才。”
这个观点,吴琪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时代真正的天才其实是……”
引导师的偏执令她不安。吴琪主动打断话题,表示现在就想去放映厅感受一下1940年版的《蝴蝶梦》原片。
“临时抱佛脚也没用。”
女孩看穿了她的意图:“你不可能通过看一部片子就理解了过去的电影艺术。你得沉浸其中,知道它的过去,知道它是如何影响后世的。你得听我继续说下去,电影是如何经历了‘理性蒙太奇’‘新浪潮’,之后又如何催生出‘实验主义’的。千禧年过后有一部伟大的电影横空出世——《穆赫兰道》。它的价值近几年才真正显现出来,那是最接近梦境的电影,梦里出现的每一件事物都与现实……”
“抱歉,请你尊重我的意愿。”吴琪坚定地说。
引导师尴尬地笑了一下,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按下了楼层按钮。电梯里的灯光格外明亮,吴琪清楚地看见她嘴角上扬,但除此之外脸上任何一个部位都不带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终于来到了放映厅。这儿的布局和课本上写的一样,数百个暗红色的座椅排列成二十几排,一块宽十米左右的荧幕撑满整面墙,老式放映机装上胶片,从后方顶上的小窗里投射出变幻的光影。
引导师没有留下来和她一起看,真是谢天谢地。就算不是那个古怪的女孩,换成别人坐在身边也一样很不自然。吴琪并不讨厌和人接触,应该说比这个时代大部分人更爱和人面对面相处,但观影是件很私密的事。难以想象过去几百号人坐在一起,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还要忍受孩子的哭声和手机造成的光污染。
屏幕上投射出曾经的影业巨头米高梅的经典标志。随着一声狮吼,吴琪开始期待一场震撼灵魂的视听盛宴。
然而,影片播至三分之一时,男女主角才刚刚完成相识相恋的全过程。这种桥段在近代电影中的时长不会超过两分钟,在短电影里就更别提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引导师放错了影片。
看到中间部分,的确能感觉到一些诡异的气氛。女主角不停地意识到Rebecca的存在——她住在仆人们的心里,魂魄却仿佛萦绕在自己的卧房,枕头、记事本上也处处可见她名字的首字母“R”,当然还有那条吴琪最熟悉的手帕……
之后,女主角错信了女管家的话,穿上了Rebecca曾经穿过的礼服,这彻底惹恼了丈夫。在迷失自我的痛苦中,女管家诱导她跳窗自尽。那个镜头雾蒙蒙的,看上去非常文艺,刚才的引导师估计能就此写出一篇电影论文,但吴琪的反应只是一个哈欠。
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感官刺激,没有熟悉的人物代入,没有互动,还是黑白片,她实在没法骗自己看出了什么名堂。这可能就是林亦溟在发布会上提到的“传统电影与观众之间的距离”。
影片末尾,女管家在疯狂中点燃了曼德利庄园,自己也葬身火海。看完以后,吴琪很是失望,不是对影片,而是对她自己。
“怎么样?”
听到声音,她紧张地回过头去,黑暗中只看到放映机投射下来的那束光。
“有什么感想?”
转向另一边,发现引导师竟然已经坐在了旁边的位子上。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吴琪觉得放映厅的温度陡然降低,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其实……嗯,感想……”犹豫了一会儿,她决定说实话,“我其实没有感想。”
“没有感想?!”
“我不知道,可能有点失望,灵魂人物Rebecca到最后都没有露脸。全片都在谈论这个人,却没有任何闪回画面。”
“这就是《蝴蝶梦》的精髓!”引导师的音调比刚才高出了八度,“你只能从人们的描述中听说她的美、她的神秘不羁,还有丈夫对她的爱。这种手法就是典型的麦高芬。”
“麦高芬?”吴琪觉得哪里听过这个词。
“希区柯克的惯用手法,你连这也不知道?”引导师得意地解释道,“麦高芬就是剧情中的一个幌子,看似重要,实则子虚乌有。”
影片在一片火光中结束了。
“谢谢你的讲解。”吴琪从座椅上起身,“说实话,还是忆影适合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引导师发出呜咽的声音。白色的字幕在黑色的荧幕上滚动,投来忽明忽暗的冷光。她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小声说:“你不配,你不配。没有人能取代她。”
吴琪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会对自己抱有敌意,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儿,但电梯还需要有人来启动。
“失踪之前,许霖的每一部忆影都由她担任主角。从三岁婴儿到垂死老者,从风华绝代的佳丽到身残志坚的士兵,演尽了人世百态。这份工作对常人而言是情感压榨,她却乐此不疲。”
“你说的‘她’指的是林亦溟?”吴琪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与女孩保持距离。
“没错,她才是真正的天才,是我挤破脑袋来到宏海的理由!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她会回到许霖的忆影中。当我听到她回宏海的消息时,终于觉得人生又有了盼头。”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是你……许霖竟然想让你这个无名小卒取代她!”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个恰好合适的替补。”吴琪又后退了两步,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和影片里的女主角一样僵硬,“你看,原版里为了剧情需要,希区柯克也放弃了美艳动人的费雯·丽,选择了初出茅庐的琼·芳登。”
随着一声“哔嘀——”的提示音,字幕放映结束,整个电影院变得漆黑一片。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恐怖。
吴琪扶着前排的靠背往外走,成排的影院座椅仿佛没有尽头。当脚尖碰到走道楼梯的那一刻,她抬起腿来奔跑,可是厚厚的地毯令她难以保持平衡,一不小心就被绊倒在地。
这时,地面终于亮起了微弱的灯光,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看到了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引导师。
看着她倒吸一口冷气,引导师用食指抵住嘴唇说:“嘘,别太大声了,会影响其他观众。”
话音刚落,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无数啮齿动物在洞穴爬行,到处回响着“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的声音。
吴琪再也抑制不住恐惧,尖叫着往反方向跑去。
“不是叫你别影响其他观众吗?”背后的声音穷追不舍,那长长的黑影倒映在荧幕上,如同表现主义电影善用的恐怖光影。
荧幕的一侧藏着一条安全通道,吴琪冲向门外,来到裸露着混凝土的楼梯间。整整四百层的大楼,没有人会使用楼梯。
“你不该在这里,不应该……不可以!”
她没时间多想,数着楼层一个劲儿地往下跑,389……377……365……高度紧绷的神经令她恍惚,看见窗户的那一刻竟产生了跳下去的冲动。
“休想取代她的位置。”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在这里没有容身之地。”
窗外,高楼与高楼之间仿佛隔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吴琪看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跑。357……349……345!
她终于逃出了博物馆的楼层范围,来到了灯光明亮的商场里,这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是,她却改变了。
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强烈地渴望变成另一个人。
(5)
“我不配……我在这里没有容身之地。”
还是那片大海,还是习习微风。吴琪从口袋里掏出蕾丝手帕,将滴下的眼泪拭去,手帕上出现一个“R”。几秒钟以后,她眼中的“R”渐渐融化,变成了“L”,变成了林亦溟名字的首字母。
在吴琪的恳求下,许霖准许她重回《蝴蝶梦》剧组担任情感演员。她这么卑微,不是为了年终考核,而是为了拍完电影,为了在影片最后战胜Rebecca。
Rebecca从未露过面。这部一百多年前的影片早已抓住了忆影的精髓——“绑架”人的想象力。将一个故事里最美、最可怕的部分留白,观众就会挖空心思想象出一个完美的形象。
背景乐声急转直下,海浪呼啸着冲击岩石,将世界染成了忧郁的绀蓝色。
女主角的眼泪好像钻进了吴琪的眼眶,那种心情既不是自卑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酸涩,一种只有鱼人才明白的、无望的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吴琪从忆影中醒来,看着聚精会神工作的许霖,觉得他十分遥远。
在博物馆的经历像一场噩梦。白天的时候不怎么觉得,但是一到了晚上,或者戴上摄忆机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她就神经紧绷,精神状态和影片中女主角的如出一辙。
“我们的大脑里有860亿个神经元,在不可思议的网络结构里复杂地运行着。每一种情感都是几百亿年来宇宙演化的产物,于我而言,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当许霖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吴琪还以为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以为自己是一只谁也看不见的小虫子。她战战兢兢地问:“所以,刚才那条还是不行吗?”
“你很有天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她说,“那天的事我很抱歉。”
吴琪受宠若惊地摇了摇头,好像做错事的是自己。
她以为这种卑微的感觉在拍完整部忆影后就会消失,但事实并非如此。当《蝴蝶梦》终于杀青时,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得到许霖的认可,她好像难以自制地爱上了他。
“我见过无数幅情感画像,刚才那幅令人印象深刻。”许霖打开脑图界面,将进度条拖到色彩最丰富的那一段,“感情充沛、结构精炼,立体度又恰到好处,简直是绝美的艺术品。”
看着屏幕上那变幻莫测的色彩区块,他两眼放光:“这种程度的情感,我只在刚坠入爱河的年轻女性脑中见过。”
这话让吴琪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着面颊进发。她喜欢暗恋的感觉,因为它很安全,就像躲在鱼缸里自导自演一部电影,把有关对方的细枝末节记录下来,然后封存起来。
但是,这台机器会破坏这种安全的距离。不能再让他知道更多了!她慌慌张张地解开脑袋上的设备,却一不小心把昂贵的摄忆机摔在了地上。她惊叫一声,颤抖着双手把机器捧起来,检查了好几遍才递给他。
没走两步,她又被刚才解下来的线绊了个正着。为了保护好手上的摄忆机,她整个身子都扑倒在地,最后只能狼狈地爬起来,再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这下,就算眼前不是一流的脑科学家,也能看出她在想些什么了。
气氛尴尬得无以复加,每一秒钟都是煎熬,仿佛她赖以生存的鱼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这时,一阵门铃声挽救了她。
“我去开门!”她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二楼走廊的尽头处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过它可以看见壮丽的悬崖与海岸线。环境污染已经吞噬了世界上的大部分美景,能看到大海的地方大多在集区以外。
这一扇窗就能说明许霖的地位是多么的高不可攀。
吴琪有些不舍。等明天醒来,她就得回到狭窄的宿舍,再也听不到这儿的海浪声,也闻不到许霖身上那淡淡的带有苦味的香气了。她想起他念诵过的话语:“这些旋转不已、模糊一片的回忆,向来都转瞬即逝……”
路过神秘的书房,她发现门半掩着。好奇心驱使她往门缝里偷看了一眼,漆黑的房间里,好像有个人倒在地上。
她在惊吓中捂住嘴,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往里看。这一次,瞳孔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个老式书架,房间里还到处散落着纸质书本。
奇怪,如果许霖经常去这个房间,为什么里头还会像这样一片狼藉?
听见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吴琪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要做的事。
大门应该是自动的,哪需要有人去开?大概是老电影看多了,思维回到了上个世纪。
她在楼梯边上等了一会儿,可是下面却没有了动静。于是她加快步伐,两级两级地跳下楼梯,就像电影里的那只长毛犬。
楼梯的木质扶手和她平时摸惯了的金属材质非常不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铺满整座楼梯的暗红色地毯显得雍容华贵,脚踩上去的感觉如同在云端漫步。
刚下了几级台阶,她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难道是那个神经质的引导师找到了这里?她吓得后退了两级。
楼梯的侧栏挡住了来客的面容,她的身影比印象中更为修长,肩上披着黑色长卷发。缓缓地,那个身影往楼梯这边走来,端庄的仪态在每两根侧栏之间的空隙中留下剪影,就像电影镜头中的连续动作被一个个单独分开。
女人转过身,正对着楼梯上的吴琪,脚步轻柔得没有声音。不知哪儿吹来的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的裙摆,女人好像下一秒就会化作幽灵。
“我……我去叫许导过来。”
“不用。”她的笑容深不见底。
吴琪不知所措地停在楼梯中间,仿佛误入了一部不属于自己的电影。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可是双脚就像粘了胶水一样无法挪动。
“地毯不该出现在这里。”真正的女主角开口道,“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