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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R3逆浪潮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1)

画面竟然动了起来,这出乎林亦溟的意料。

一条林中小径,被茂密的大树遮挡了阳光,只洒落下点点星斑。蜿蜒道路的尽头,深灰色的哥特式古宅渐渐显现。

这个角度看不到海,却能够听见阵阵海浪声。那声音的节拍有些反常,急促又杂乱,好像在竭力地掩盖着什么。

镜头在古宅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深棕色的木门上出现一对眼睛似的光点,它们互相旋绕着辨别来访者的脸部,一点细微差异也不放过。门没有自动打开,这说明许霖仍未信任那个女孩。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走廊里的猩红色窗帘进入画面,两侧墙壁装着带有玻璃罩的花形煤油灯,让人感觉置身一座深夜剧院。刚一入内,门又自动关上,锁扣扣起的声音格外响亮。看来,许霖对脑学社的恐惧比想象中的还要强烈。

他从前就是个疑神疑鬼的人,古宅的门禁系统只认他们夫妻俩的面容,就算宏海集团的高层到访也会被关在门外。不仅如此,这人每晚还要确认各个房间没有异样后才能安心睡去。后来,两人开始为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琐事争吵,这种改变令他难以接受,于是他从细枝末节中寻找原因,疑心病也越来越重。

或许是因为当时太年轻,她非但没有妥协,反而变本加厉地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上演了一场对过去彻头彻尾的反叛。

现在的林亦溟披散着头发,穿着舒适的棉麻布衣服,率性地点燃一支烟,酸涩的烟草味中略带一丝甜味。老式香烟在当下几近消失,她只有在心绪不宁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抽。

感官记录仪里传来了女孩轻柔的声音:“累吗?歇会儿吧。”

她皱着眉头,用食指掸了掸烟灰。

镜头转向客厅墙幕,《蝴蝶梦》的黑白画面神秘又优雅,女主角手足无措地待在偌大的古宅里,在每个镜头下都如履薄冰,忧郁的脸庞如陶瓷般易碎。

许霖真是一点没变,喜欢在忆影上映之日重看一遍原片,进行一下自我批判。

“希区柯克擅长制造悬念。一句台词、一个表情,足矣。”

女孩试着理解老电影的经典之处,但也婉转地表示现代观众很难沉下心去看。对此,他的回答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让情感失去了用武之地,人们变得麻木。因此,过去观众能够自发产生的紧张、期待、关切等心情,如今必须由情感刺激来辅助产生。

“有件事我一直好奇。”女孩钻进他的怀里,“为什么你这么爱拍悬疑片?”

“安全感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他轻抚着她的头发,“观众一旦失去它,神经系统就会高度敏感,观影体验也会成倍增强。”

墙幕上,《蝴蝶梦》的男主角驾着一辆老式敞篷汽车,在风景优美的公路上急驰。不谙世事的女主角笑得像个孩子,兴奋地说:“我希望能发明一种瓶子,把记忆像香水一样装在里面,让它永远不消失、永远保持新鲜。什么时候需要,我就把瓶塞打开,回到甜蜜的回忆中去。”

许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和过去的那些大师比起来,我的作品一文不值,但我希望忆影能成为这样的‘香水瓶’。”

听到这儿,林亦溟用力吸了口烟,吐出漂亮的烟圈。这是十年前她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所希望的永不消失的“香水”其实是一种慢性毒药。

为了防止全人类都受到这种毒药的侵害,她在三年后重回这个噩梦之地,做了充分的准备去和许霖见面。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剧本发展下去。他显得过于冷静,仿佛两人之间的事已是上辈子的记忆。

狰狞的面目、咆哮的海浪,水滴似的圆珠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化作红色的粉末……她不想拼凑这些记忆碎片。

“哔嘀——”提示音提醒她独处时间结束。自从回到宏海,她就忙于各种应酬,成为焦点人物、发表备受争议的观点、制造应接不暇的花边新闻,这些都是快速获得公众关注的捷径。

林亦溟瞥了一眼来电信息,皱着眉按下了接听键。

“终于想起我了?”伴随着这开场白,一个男人的全息影像投射在了房间中心。

“别搞错,是你打给我的。”

“哈哈哈——”男人发出夸张的笑声,“你真是一点都不配合。”

他高高瘦瘦,穿着花哨的条纹西装,上衣口袋里还塞着一条暗红色的礼巾。他给自己起的绰号同样浮夸——“白龙”。林亦溟和他认识整整十年,从没听说过他的真实姓名。

“那天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乖乖等着看好戏,见你走进那栋宅子的时候我可兴奋了。结果呢?咳!”他做出一个夸张的失望表情,“你带去许霖家的那玩意儿叫什么来着?哦,感官记录仪。”他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地说,“说明书上说这玩意儿连最细微的感觉都能捕捉到。我还以为你们夫妻重聚……是要给我展现多精彩的场面呢。”

“感官记录仪只是在普通摄像头上加了一些感应器,再以算法模拟出人的感官体验。”她冷冷地回道。

“原理不重要。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哦对,精彩的场面!”他用舌头舔了舔下唇,“你却给我看了一场无聊至极的对话。不不,错当然不在你,在许霖。”又摊了摊手说,“和两个女人共处一室还臭着脸,我平生最讨厌这种故作矜持的家伙。”

想起那天的情况,林亦溟不禁自责,那个女孩的出现让她乱了分寸。她没有想到会牵涉无辜的第三人,几次劝退无果后只能草草放弃。说到底,还是自己觉悟得不够彻底。

她不耐烦地回答:“我事先跟你说过,那天会发生什么我也没有把握。”

“但你也说过如果计划顺利,那种体验会让我终生难忘。”他用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露出期待的表情。

看着像有多动症似的白龙,林亦溟觉得找他帮忙实属无奈。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头脑灵活却终日游手好闲。其父是宏海集团的董事之一,为了给他找点事干,只能把最不需要操心的剧组交给他管理。于是,白龙就成了她和许霖的顶头上司,也是她在宏海最有资源的朋友。

“人生要留点悬念才有意思,所以我不会问你的计划是什么。”他跷起二郎腿,把锃亮的皮鞋在镜头前晃来晃去,似乎是想向她证明自己对古老的东西也很有研究。

“不必问,反正都已经失败了。”她说话的同时,一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

“可你已经有了新计划,不是吗?”白龙改变了语气,略带严肃地说,“看得出来,你在犹豫。但只要是你想做的,你一定会付诸行动。”说完,他咧开了嘴。

林亦溟挥手关闭了视频影像,只剩下声音,她一直觉得古人的电话是一种精简优雅的发明。

“嗯?这么大反应,是被我说中了?哈哈哈——”他又发出标志性的笑声,“我就说嘛,亦溟,你就像一部有趣的电影,比许霖的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好看多了。”

没有了画面的干扰,林亦溟脑中顿时浮现出白龙二十出头时的模样。如果不用搞怪表情折腾自己的脸,他的五官其实比许霖更英俊一些。

“三年过去了,我以为你会稍有些改变。”

“怎么变?变成秃头吗?要是穷一点倒真有可能。去年我的发型师就火急火燎地给我安排上了毛囊焕活手术,说是要保住我的发际线。”

“我指的是你的事业。”

“事业?哈哈哈——真像是你会说出的话。那个老头子永远不会把公司的实权给我,更何况,他的人生我已经看到头了,那不是我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似乎对方在认真思考。他很少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记忆中有那么几次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好像那些玩世不恭和油嘴滑舌都只是伪装。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带着感官记录仪来见我。”他不知做了什么样的鬼脸,接着发出一阵奸笑,“我会让你记录下人生中最 —— 美妙的时刻。”

林亦溟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她身着轻便的现代服饰,出现在废弃的摄影棚,没有厚重的妆容,头发随意扎于脑后。摄影棚里堆满了具有年代感的电影道具和她之前夸张的复古造型更般配。不过,那些衣装只是对自己过去的模仿,既然计划失败,也就不必再继续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扫视了一下摄影棚,一共来了五个人。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坐在敞篷老爷车里,双腿跷在方向盘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周围。一对双胞胎姐妹兴奋地站在弹球游戏机前,这是摄影棚里唯一一件能够使用的道具——玩游戏机的前提是她们要有一元的旧硬币。

旁边一位帅气的男生在帮她们研究怎么启动游戏机,不过研究了半天,还是采用蛮力。他使出浑身解数拍打游戏机的外壳,这气力他在健身房里怕是从没使出过。

剩下还有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驼着背坐在吧台场景前,盯着整排整排的道具酒瓶发呆。他嘴唇很厚,眼睛小小的,可能是因为脸上的脂肪比较多,看不出实际年龄,只有下撇的嘴角显得严肃又老成。

在这些废弃道具的中间摆放着一些传统电影的摄影器材,例如停在轨道上的摄影机、各种大小的打光灯,最扎眼的是一幅绿幕背景。

“回想起来真是讽刺,”中年人脸颊发红,醉醺醺地说,“绿幕和特效曾经把实景道具打入冷宫,但你们大概不知道,那场核灾难过后,人们就极其厌恶特效电影,于是实景拍摄复兴过一阵。”接着掐了掐手指,“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怪不得会有这么个鬼地方。”男生说。

“人啊,就是喜欢瞎预测。当时说电影最终会回归真实,最极端的时候……嗝——”

“道具里的酒,你也喝?”

中年人清了清嗓子,举起酒瓶子又喝了一口。“那不过是传统电影的回光返照,没过多久它们就和绿幕一块儿被扔在了这里。”他晃了晃脑袋,总结道,“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事物……嗝——”

“也不会放过我们。”林亦溟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面前,宽松的裤腿垂坠在脚踝上方,显得干练利落。她微微昂首,用稳重有力的口吻说道,“欢迎加入逆浪潮忆影剧组。”

“来得倒挺准时。”双胞胎姐妹长得很像,只能通过发色来辨别,染着紫发的这个应该是姐姐,“硬是约到这种鬼地方来开会,我还以为宏海看我们不顺眼,要杀人灭口了。”

“没想到比这更惨,是被分配到了顶级流量王的手下。”粉色头发的妹妹和姐姐一唱一和地说。

“一个过气演员,一回来就想拍什么划时代的新忆影。”

“呵呵,我们真是中了头彩啊。”

“没办法,谁让KPI和作品流量直接挂钩?人家看不懂我们两姐妹的作品,我们只能被贬到这种剧组。”

“我们很快也能称王了,烂片之王。”两人对视了一下,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她们俩是传统电影的新锐,一个擅长特效制作,另一个则在美术指导中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两人个性鲜明、创意无限,放在过去一定能成为行业的中流砥柱。

可是,在感官电影和忆影的双重冲击下,过去的特效大片现已非常小众。或许是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她们总喜欢嘲笑一切,好像那样就能忘却现实的无奈。

“没错,宏海拨经费建立这个剧组完全是看中我的热度。”林亦溟显得很淡然,“等这一阵过去了,自然会将我踢到一边。”

见这态度,两个女孩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嘲讽,暂且安静了下来。

“既然如此,我们就更加应该抓紧时间,利用它去干点正事。”林亦溟接着说道。

“所谓的正事就是开面对面会议?太老土了。”男生不耐烦地在胸前交叉起双臂。

“我知道,现在大部分剧组都只开远程会议,团队成员似乎只是彼此的人形工具。”她走到男生面前,直视着他说,“但只有面对面的时候,我们才会意识到对方是有血有肉的人,这是灵感碰撞的前提。”

“都说她是旧时代的代言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双胞胎姐姐同时打了个哈欠,另一边中年人已经在老爷车里睡着了。

“回溯过去是为了更好地直面未来。”林亦溟优雅地走到摄影棚中央,“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我要革新忆影的计划,我想先听听你们对此的看法。”

打光板制造的舞台感让她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心境,这是选择来这儿开会的原因。她将经典老片的片段投射到破旧的绿幕上,气氛显得颇为怀旧。

她问:“你们觉得如今电影作品的最大问题在哪儿?”

姐妹俩不以为然:“说了就能改变吗?”几个男人则保持沉默。

如林亦溟所料,没人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当一个问题没有被回答时,它就会默默地在人们的大脑里生根发芽。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姐姐催促道,“直接说我们要干些什么吧,反正我们也就是拿钱办事。”

“我可不是。”男生说,“我搞不懂为什么我会被分配进来,我在上一部电影里的表现相当出色。”

“但你得罪了上司。”吧台前的胖子低声说。

“别在我面前提起他!”男生狠狠踹了一脚弹球游戏机,把一旁的姐妹俩吓了一跳,“那老头儿思维狭隘,总让我按照他的模板做音乐,那我和AI有什么区别?”

机器发出一阵咣当咣当的响声,姐姐平复了一下,说道:“同意。不过你得有觉悟。”

妹妹接着道:“近几年都不会有好项目给你了。”

“所以我就活该沦落到这个什么逆浪潮?”

“讲真,这名字倒是起得挺文艺的。”

“嗯,我觉得没毛病。”

她们的嘲笑对象发生了微妙的转移。

林亦溟让他们吵闹了一会儿,接着拉回了话题:“我换一种问法,你们觉得宏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男生气愤地回答,“思维僵化,阶级固化,创造力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林亦溟左手托着下巴,点了点头:“一百年前的好莱坞也是如此,这是大型企业垄断市场的必然后果。然而,当时有一群年轻人用他们特立独行的作品打破了这种局面。”

说着,绿幕上投射出一些黑白老照片。里面的年轻人穿着宽松的黑色外套,撑着黑伞,大多数时候都戴着墨镜。偶尔露出双眼直视镜头,显得格外纯粹。

“他们用廉价的摄像机、粗糙的镜头、散漫的故事情节来反击主流的电影模式,主张鲜明的个人风格、主观性,以及不按部就班的即兴创作。”

“噢,又开始说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了。”男生看了看双胞胎姐妹,希望她们能做出回应。

姐姐瞟了他一眼后说:“我知道,他们提倡的风格名为‘新浪潮’。”

“这是课本上我唯一感兴趣的一节,”妹妹接口道,“但老师不这么认为。”

“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历史进入又一个轮回时,我们也许可以成为那群人?”

两个女孩若有所思,男生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摄影棚里终于安静下来。

“巧合的是,我们现在也有一台廉价的机器。”说着,林亦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立方体,底部是黑色塑料,上方则是完全透明的。

“这是自动化部门去年研发的电影制作AI。只要对它讲述故事,它就会在庞大的影片库里挑选出适合的画面,剪辑制成新电影。这么一来,我们不需要聘请摄影师和演员,也不用花重金去购买老电影的版权,就能得到最基础的视听素材。别看它被公司淘汰了,只要再更新几代,这种AI就会成为未来量产电影的制胜法宝。”说着,她将立方体举起来让大家看,“我们的第一项任务,是每人用它制作一部简短的传统电影。在此基础上再进行后期制作和情感摄取。”

男生一听,立马怒了:“你要我们用这拍片?”

“AI和机械一样,只是一种工具。”她回答,“重要的是你如何利用它。”

“没门儿,绝对没门儿!”

她知道该怎么对付暴躁的年轻人:“人们对AI的否定往往来自恐惧,害怕它们有一天会超过自己。”

“谁说我怕了?!”

林亦溟用激将法和男生战了两三个回合后,男生第一个接过立方体,对着它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

“影片的主题是‘陌生感’。”林亦溟说,“其他一律没有限制。”

对于这个抽象的主题,大家表示不解。于是她补充道,忆影从发明之初强调的就是沉浸体验,其中最关键的步骤是建立“熟悉感”。既然要反其道而行,他们团队就应该追求彻底的“陌生感”。

“回想一下,你们平时在梦醒的时候、醉酒的时候,或是忆影结束的那一刻,是否会有这种感觉?”她循循善诱,“感觉灵魂出窍,像旁观者一样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这是我的人生吗?”

听到“醉酒”两字,那位中年人动了一下脑袋,醒了。他迷茫地环顾四周,好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会,会有一种和这个世界很不熟的感觉。”男生迫不及待地回答,“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会做着这份工作?为什么突然对喜欢的游戏提不起兴趣了,听到喜欢的歌也不感动了?经常这样。”

“有时我会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姐姐思忖道,“应该说,是我被放到了错的世界。”

中年人听完这些,又倒头睡了过去。男生则像是来了灵感,深呼吸了一下,沉默了两分钟,然后以一种深情的口吻对那个透明的立方体说:

“我很爱她,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挚爱。”

AI随着他的描述运作起来,小幅画面出现在透明的立方体内部,再投射到绿幕上。

“她是我的前前任女友,回想起来依旧唏嘘。一个月前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是在……”

摄制机的云盘中存储着宏海集团的所有影片,可以通过算法寻找和描述最匹配的片段,并将它们拼凑成新的剧情。然而,要将不同影片中的演员的相貌、声音,场景与色调统一起来,就需要复杂的算法进行优化。目前这个版本的机器只能优化几分钟的短片,再长就容易出现破绽。

“我们聊得很投机,当晚就确定了关系。本来以为这个人可以和我一起突破一个月的恋爱纪录,然而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对我说出那句话。”

对AI而言,最困难的是进行人脸的优化。因为,人的大脑对脸部的识别尤为精准。在同样的误差范围内,观众可能觉得场景是同一个,角色的衣着也差不多,但面容却一直在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所有角色的面容都被弄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基本的表情。这应该算是这台机器目前最大的不足之处,但是对于强调陌生感的逆浪潮忆影,却是恰到好处。

“她竟然问我能不能给她永恒。”男生的语气中带着些难以置信。

一个朦胧的女孩形象出现在绿幕上,口型呈现出“永恒”二字,那缓慢的镜头推进带来一股哀愁气息。不过,AI理解的气氛似乎和男生想表达的不太相同。

“要知道,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从人类简史谈到了艺术哲学,可到头来她还是问出了那么肤浅的问题。我突然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不了解她,不了解女人这种生物。或许永远都无法了解。”

他用拳头抵住下唇,故作深沉地咳了两声,表示自己已经完工。

“就这样?”姐姐问。

“就这样?”妹妹重复了一遍。

男生有点不自信了,忙给自己打圆场:“你们忘了我的本行是什么了,还没配乐呢!”

对此,林亦溟不做评价。她希望团队中的每个人都能打造属于自己的故事,那样短片就能以量取胜,适应不同群体,潜移默化地影响大众。但在此之中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要素,那就是引人共鸣的剧本。

正在这时,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嘴里不停地道着歉,说自己一不小心睡过了。等她抬起头来看见林亦溟,立刻吓得面容苍白:“对不起,我走错了!”

珍珠耳环和女孩的穿着很不搭,显得沉重又老气,就好像一个演员接了不适合她的角色。

“没走错。”林亦溟回答道,“这里就是103号摄影棚。”

(2)

“吉他,C大调,3/4拍,走。”

男生对着AI哼出一段旋律,不一会儿,立方体就给刚才的影片配上了相应的背景乐。

他不太满意,对乐器的演奏情绪做了要求。双胞胎姐妹则在一边指指点点,说他的这种表达方式AI没法理解。

林亦溟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来到吴琪面前。吴琪从进来开始就心神不宁,和谁也没打招呼,在角落里挑了一把小椅子独自坐着。

“你好像很怕我。”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的嗡嗡声。

听说这两年公司员工越来越缺乏活力,很多年轻人都孤僻又闭塞,她挑选成员的时候专门调查了每个人的背景。这个女孩的性格评价是“开朗热情、乐于交际”,奇怪的是从上次许霖家到今天,她表现出的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林亦溟不喜欢这种给人贴标签的评价系统,但不得不承认,它的准确率比人类自己的判断要高很多。在座的其他人的表现都与评价相吻合,相互之间也如预期的那样有些小矛盾,但矛盾化解之后,大家可能会建立起相当不错的关系。只有在这个女孩身上出现了很大偏差。

“行政主管只说有新工作安排给我,没提到你也在这儿……”

“我让她别提。要不然你还会来吗?”

这时,旁边传来“当——”的一声巨响。吴琪整个人抖了一下,如同一只掉进陷阱的小白兔。

原来是男生完成了配乐,自信满满地播放了起来。刚才的影像配上躁动的摇滚与冰冷的电子乐后果然升格不少,爱情故事也多了几分未来都市的陌生气息。

这一次,双胞胎妹妹的反应好了很多,吧台边的胖男人也回头看了两眼。因为音乐太吵,醉酒的中年人被彻底吵醒,打了一个不满的哈欠。

音乐与情感的联系最为紧密,林亦溟没有挑错人。

“这东西玩过家家可以,”姐姐仍持怀疑态度,“但和许霖的忆影怎么比?就算你以前是出了名的情感演员,配上这种幼儿园水平的影像还是毫无胜算。”

“这个问题,我们的创作者应该有不同想法。”林亦溟转而看向了男生,“你觉得自己的作品有优势吗?”

“当然!”他得意洋洋地说,恨不得把音量调到最大再放个十遍,“这是我的电影!这就是最大的优势。”他笑得露出了大门牙。

姐姐给了他一个白眼,林亦溟却说这就是她找到的答案:如今电影作品的最大问题在于隐藏了“创作者”的个性,而这可能是他们力挽狂澜的关键所在。

对于这个观点,她阐述道,无论感官电影还是目前的忆影,背后都没有导演、没有想表达的主题,只是一味地追求沉浸式体验。观众误以为自己是影片的主人,仿佛拥有了千百种人生经历,实际上只是被动地接受别人调配好的情绪盛宴,每一种情感都是预设好的、成形的、封闭的。他们无须思考,也就失去了与影片对话的权利。逆浪潮要做的就是把主动权还给观众。

对此,吧台边的男人有不同意见。“没有创造力的时代,本就需要封闭式的作品。”他舔了舔嘴唇,格外认真地说,“这是社会的潮流,我们无力改变。”

“也许吧。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林亦溟把立方体放在聚光灯下旋转,晃动的光线向墙面投射出光斑,“忆影是栩栩如生的梦,而我们要创造一种‘清醒梦’。”停止转动后,光线透过立方体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男人说:“清醒状态下人很难调动情感,至少对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很难。”他眼睛不离双手,和人说话就像在自言自语,“忆影的第一步‘引导处理’,就是将清醒扼杀在摇篮里。”

“就是啊。”姐姐同意道,“要是观众能自己思考,哪还需要那么复杂的放映机?”

“所以,我们要激发的不是普通的清醒状态。”林亦溟回答,“而是一种过度的清醒,一种令他们自我怀疑、自我反思,最终找回自我的清醒。

“我们可以让大脑保持兴奋状态,其中的原理就和喝咖啡可以提神一样简单。我们也可以在影片中留白,或者制造噪音,用这些瑕疵提醒观众:这是别人写的故事、别人施加的情感,如果他在乎自己的感受,就该自主思考。”

男生皱了皱眉,用表情抗议这种过于复杂的描述,女孩们则质疑,在忆影的精髓之上反其道而行,这种东西还能叫忆影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得追溯历史。”林亦溟动了动手指,绿幕上播放起古老的无声电影,“164年前,电影诞生。又过了32年,电影从默片时代跨入有声时代。你们可能不知道,当时包括卓别林在内的大师一致对此表达了担忧。”

接着,幕布上的电影变成了世界上第一部 有声片《爵士歌王》。字幕却出现了这样的语句——“有声片是对电影艺术的破坏”“这是其他艺术史上从未有过的大灾难”……

“这场争论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她转了转手指,画面迅速滚动起来,无数黄金年代的经典电影一晃而过,“有声电影蓬勃发展,取得了比无声电影更高的成就。”

这时,中年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法不错。不过,就靠这几个人组成的杂牌军,恐怕什么也干不成。”

男生一听到他开口就暴跳如雷:“大叔你是谁啊?看不起我们?”

双胞胎姐妹们倒不生气,只是习惯性地起哄,而胖男人则继续安静地坐在一边侧耳倾听。

“我承认这是一个不被重视的剧组。不但经费有限,公司供我选择的人员也都是处于无业状态的边缘人士。”

听林亦溟这么说,男生就快按捺不住了。这时她话锋一转:“但是你慢慢会发现这里的每一位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谁独一无二。”中年男人轻蔑地瞥了一眼大男孩,“无论哪个时代,年轻人都喜欢标新立异,恨不得把这代人的特点放到最大。刚才那种毫无价值的短片就是典型。”

“我听出来了,你就是冲着我来的。”男生气得面红耳赤,“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吗?我是吵着你了还是怎样?有什么想法别憋着,直说!”

男人忽然来了精神,从老爷车里走了出来:“这些年轻人活在情感疏离的时代,为了逃避其中的悲凉,就将无情和滥情视为一种时髦。”

“那你倒是演示一下,你们那一代的时髦是什么?老头儿!”

他当男孩是空气,转身对着林亦溟道:“宏海给你的名单上不可能有我,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她笑了笑:“只是动用了一些小关系。”

“哦,你指的是白龙吧。”他悠悠地说,“那小子可把我给害惨咯。就是他亲口告诉我,十年之内别想接到任何项目。”

“这不是您自己的选择吗?”

周围的人一脸疑惑,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宏海的金牌制片人,陆勇先生。他监制的感官电影完美融入了传统电影的精髓,有不少实景拍摄的大场面,商业性上极其成功。作品多是青少年喜欢的叛逆题材,总销量一度超过许霖的忆影,其中最有名的是《自由》系列。”

“什么?!”男生大叫起来。

“我们可都是看这个系列长大的。”双胞胎姐姐说,“我记得第一季火得不行,于是宏海急功近利地拍了整整六季,我追到第四季才看不下去了。”

“我也是。”妹妹接道。

“废话!我们一起看的。”

男生的脸色唰的白了。

“后来怎么突然结束了呢?”妹妹问。

“我记得跟你说过,这片子影响力太大。很多孩子效仿里面的主角,为了追求理想,离开了父母所在的集区。”

听到这儿,躲在角落里的吴琪也抬起了头。

“其中有一群孩子是遭人拐骗的。”林亦溟接过姐姐的话头,“被媒体曝光后引起了广泛关注,宏海顶不住压力,要找个人做替罪羔羊。”她看着陆勇说,“而你,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条件。”

“你知道得还不少。”他耸耸肩,“现在说出来也无所谓,他们可是给了我这个数字。”他比画了一个“3”,双胞胎猜测着这是三百万还是三千万,他则得意地整了整领子。

“所以,你应该最清楚电影的影响力,尤其是对那些心智不够健全的青少年。一旦真实忆影问世,这种影响将如脱缰野马一般失去控制。”林亦溟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吧台边的胖男人。

不知是紧张还是怕热,胖男人的额头上一直在冒汗。

“你觉得我会在乎?”陆勇露出不屑的笑容,“我确实闲得慌,所以给了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但你没能引起我的兴趣。”

“每个人都有软肋,即使像你这样看似冷酷无情的人也不例外。”她回道,“忆影总能乘虚而入,没有谁是安全的。”

“哦?那你倒来趁趁我的‘虚处’。像你这样姿色不错而且自以为是的女人,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他做出有点挑逗的表情,但和白龙比起来显得太过僵硬。

“如果你真的无牵无挂,又何必对年轻一代品头论足?这暴露了你的忧虑。”林亦溟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为了这次拉拢人心的会议,她做了不少准备,包括从八卦之王“鹦鹉”的历史记录里挖掘有用信息。但她不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据我所知,宏海给出的条件中真正吸引你的不是钱,而是你儿子的前途。”

制片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那时还在读中学,已经展现出过人的天资,宏海保证会给他崭露头角的舞台。但你怎么也料不到,《自由》系列导致他的好友无故失踪。作为你的儿子,他不仅自己内心备受煎熬,更被同学们冠以骂名。最终,他选择和电影中的叛逆少年一样,逃离了你的掌控。”

陆勇不安地拿起酒瓶,好像酒精可以封住双耳。

“你因此酗酒,一蹶不振,自我安慰说所有的错都在宏海。”林亦溟确信了自己收集的情报,“但这并不能唤回你唯一在乎的人。”

“不用你来教训我!”一气之下,他砸碎了酒瓶。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对他说些什么,逆浪潮或许是个不错方式。”

他陷入了沉思。

这时,男生像是刚醒一样突然激动地说:“您就是《自由》的制片人陆勇先生?!”双胞胎姐妹哈哈大笑,说他的反射弧比大象的还长。

“对不起,我刚才……我刚才……”他看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啊!酒!我也喝了这儿的酒,所以才会如此失礼,真是非常抱歉。”他伸出手想和陆勇握一握,说话的声音像是脖子上系紧了领带,“正是看了您的片子,我才能成为如今的我,我所有的音乐灵感都来自十六岁那年受到的鼓舞。”

金牌制片人不吃这一套,稍稍避让了一下,上前两步。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下立方体的内部构造,过了一会儿,一个与他的外在截然不同的温情故事被搬上了绿幕。

短片中,一位慈父与自己的孩子朝夕相处,看着孩子渐渐长大,父亲心中描绘出未来的愿景。

生活越来越富裕,前路也慢慢铺平。可等到儿子成年的那一天,他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说要背井离乡去自己闯下一片天地。

儿子高歌着无边的梦想,对前路的困顿一无所知,那股稚气就和自己年轻时一样。于是,父亲回想起自己在同样的年龄对自己的父亲说过的话,点滴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从眼前掠过。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哪一天和父母分离的,也就无从追溯起孩子是哪一天开始改变的。

影片最后,AI根据描述给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长镜头:

马车在林间小路上不断倒退,过了许久才回到大道上,如同回溯到别离前的时光。大道像树干一样分出无数细小的枝杈,每条小路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又似乎各不相同。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亦溟发现刚才吵吵嚷嚷的几个年轻人,此刻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布。

这个世界或许已经变得陌生,但人的本质并没有太大变化。当清醒地体会到他人的情感时,人们也一定会在脑中唤醒自己的记忆。这种记忆可能没那么强烈,也不那么特殊,却勾连着独一无二的亲身经历。

“我明白了。”双胞胎姐姐跷起二郎腿,夸张的绿色睫毛扑扇着,“陆勇擅长选题策划,这个不明姓名的小伙子擅长配乐。”

“我叫Anti!”男生说。

“Anti?这是个名字?”姐姐问。

“当然!意思是反抗者。酷不酷?”Anti说。

“你是看字典第一页起的吧!”妹妹百无聊赖地扭了扭脖子。

“我们两个是特效和美术,这些都是之前的忆影中不受重视的环节,你希望从中找到突破口。”姐姐分析道,“现在,该介绍剩下的这两位了吧?”

比起吧台边那位壮汉,大家显然对女孩更有兴趣,视线一下子都汇集到了吴琪身上。吴琪被迫来到中间,简单介绍了自己编剧专业的背景。

姐姐对她说:“快来试试,看我们能拍出几种‘陌生’。”

“对……对不起。”她显得很不自在,低垂着眼睑说,“我不行……”

这时,妹妹用手肘碰了碰姐姐:“我突然发现‘陌生’这个词有点耳熟。许霖新片叫啥来着?”

“《陌影》,意思就是陌生的忆影吧?”姐姐飞快地接过她的话茬,“原来如此,林导真是处处都在和老公较劲啊。”

“是前夫吧。”

“是吗?离婚了?”

“新闻里不是说许导已经有新女友了吗?”

……

林亦溟不觉得被冒犯,只是眼神不自觉地落到吴琪身上。吴琪痛苦地抿着嘴,脸色很难看。

细心的妹妹捕捉到了这些细节,发现新大陆似的喊道:“新闻里说的人不就是她吗?那个吴琪!”

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姐妹俩交头接耳,男生也参与了进来,就连中年男人也忍不住往这儿投来好奇的目光。吴琪却隐忍着,什么也没说。

难以相信许霖会喜欢上这么沉闷的女孩。

可能是不喜欢吴琪这种唯唯诺诺的性格,两姐妹对她的态度格外不友好,催促她赶紧交作业。

Anti看着气氛不对,安慰她道:“别紧张,去试试吧。你看我刚才随口一说就拍出了那么动人的故事。”

“你说哪个?前前女友那个?”

几个年轻人又斗起嘴来,哈哈大笑,吴琪夹在中间显得更加格格不入。当她再次摇头拒绝时,妹妹发出一阵不耐烦的怪声。

“你对‘陌生’的理解是什么?”林亦溟引导性地问道。

“我……只是个小小的鱼人,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她的站姿比说出的话还要别扭。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用这种词为自己开脱。”陆勇叹了口气说,“什么‘鱼人’啊、‘鱼缸’啊,好像只要贴上了标签就不用对自己的平庸负责了。”

“说得好。”Anti用力拍手,成了个十足的小迷弟。

“薄薄一层玻璃,弄得跟铜墙铁壁似的。”陆勇弯下腰,徒手收拾起了刚才砸碎的玻璃酒瓶,“要是所谓的逆浪潮能让鱼儿们擦亮眼睛,那也算有点意思。”

“您的意思是同意留在这个剧组里了吗?”男生激动地缠着他,一个劲儿地诉说自己的愿景,相信只要跟着他就能闯出一片天。

而另一边,双胞胎姐妹则对吴琪穷追不舍。

“对不起,”她脸涨得通红,“我……”

“我懂了,她是不想和许导对着干。”

“早点说清楚不行吗?直接让许导出面,拒绝这种工作是分分钟的事。”

“咳,你不懂,那样做可就复杂啦。”姐妹俩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吴琪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双手里,慌张地往外跑去。当林亦溟伸手拉她时,她惊恐万分地躲开,嘴上还是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吴琪!”林亦溟追出摄影棚外,想要告诉她自己和许霖之间的真实情况,但她没有回头。

奔跑中,吴琪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像是宝贝,又像是沉重的负担。看着吴琪战战兢兢的背影,林亦溟顿时明白了她性情变化的原因。

自己也曾这样活在一个角色里不可自拔,那是和许霖的初次合作。

希区柯克的《迷魂记》以女主角的面部特写开始——她的嘴唇、鼻子,然后是眼睛。接着,画面被染上血红色,一只眼睛里出现旋涡。那可怕的旋涡不断旋转、放大,直至占据整个屏幕,经过层层变幻又回到了她的瞳孔里。

片中出现很多这样的特写画面。男主角追寻着令他魂牵梦绕的人,将那完美的形象强加在女主角身上。不知不觉中,林亦溟穿上剪裁考究的礼服,配上华丽耀眼的饰品,谈吐和姿态也开始效仿片中那个时代的优雅。

那之后,数不胜数的服装进入她的衣橱,数不胜数的角色烙印在她的人格中。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真相——他心目中的完美女性根本不存在。

为了摆脱那个角色,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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