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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R4鱼 人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3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1)

他回忆起童年。

背山望海的小镇上,低矮的楼房被漆成夕阳的颜色,乐手弹奏着悠扬的曲子。沿着任何一条坡道往下奔跑,总能来到海滩边,永远也不会迷路。赤脚踏进那白色细沙里,与自然融为一体,他觉得那种感觉就叫作“真实”。

然而,父母对这个词似乎有不同的理解:“我们要去揭露这个世界的真相。”说完就将他寄养在学校里,一走就是两年。

他常被同学们嘲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好在老师们总会出面替他解围,说他是个重要的、具有珍贵天赋的艺术生。

一天出门前,他和往常一样与朋友们道别。在他眼中,玩偶、小火车、花花草草、他的每一幅画作,甚至颜料盘,都有各自的面容。只要喊出名字,它们就会向他挥手。叫到“Vera”时,一个布娃娃羞答答地挥了挥手。她留着长卷发,圆乎乎的脸上长着小雀斑。

他让Vera坐在自己肩头,想象自己是飞机、蜜蜂或小鸟,轻盈地飞过上学的路。到了学校门口,他赶紧收起翅膀——所有孩子都是如此,从千变万化的形态变回人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人形状态下,大家都特别爱讲闲话。

“你说的是谁?”

“那边那个。我听说,他的爸爸妈妈……”

同学们是在说自己吗?他紧张起来,竖起耳朵也还是没有听清。空气中只剩下一阵窃笑。

他走上前去与他们对峙,换来的是一顿拳打脚踢。Vera没能坚持住,从他的肩上滑落了下来,成了同学们哄抢的对象。当她再次回到他手中时,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救救Vera吧。”他哭着对班主任说。

这位平时和蔼可亲的老师,此时正对着一纸文件紧紧皱眉,双手不住地颤抖。透过文件背面,他看到一个大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驳回”。

他不明白那份文件意味着什么,只是无助地拉扯她的衣角,恳求道:“救救她吧。”

班主任瞥了他一眼,说:“你妈妈就快回来了,让她再给你买一个。”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现在很疼,非常疼!”

见他不依不饶,老师失去了耐心:“你都十二岁了还不明白吗?布娃娃没有生命,不会觉得疼。”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但他接下来的话把她怔住了。

“那你不会觉得疼吗?”他死死地盯着班主任,“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就代表生命吗?”

她打了个冷战,神情从惊愕变成了愤怒:“人人都说你有艺术天赋,却没人告诉你,你得了一种怪病。”

说着,老师撕碎了手中的文件。其中一张碎片落在他跟前,上面写着“申请书”。

此时教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他记不清了。窗外的草木、室内的桌椅,全都消失了。记忆中,那是一个绝望的成年人与一个绝望的孩子的对峙。

“总要有人为你揭穿假象。”

班主任一把夺过Vera,指着她失去眼睛的部分说:“看着这个地方。”接着把残留的线头拔下,露出一个小破洞,“你指望在这里面找到生命?找到灵魂、艺术?”

她把剪刀插进破洞,咔嚓一刀……再一刀……他眼睁睁地看着Vera的面容被剪碎了。藏在那温暖笑容背后的,是一团乱糟糟的灰白混杂的棉花。

那一刻,世界变得陌生,他心中的黑匣被打开……

他开始用破坏的方式来寻找真相。

拆开八音盒,原来芭蕾舞者只是跟着磁铁旋转;掰开小火车玩具,原来里面一个乘客都没有;拆开时钟,他发现时间只是一堆人造的齿轮。

最后,他剖开了小鸟的肚子,看见了血肉模糊的模样。过了几天,尸体发出恶臭味,长出蛆虫。原来,生命的内部爬满了虫子。

这时,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是妈妈回来了!他冲过去抱紧她,终于再次感觉到了温暖。他哇哇大哭,泪水弄脏了妈妈的衣服。但妈妈没有责骂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轻拍着他说:“傻孩子。”

那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完全不像他妈妈。他感到一阵战栗,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这大概是吴琪第十遍看《陌影》预告片了。虽然对这些情节倒背如流,但每到结尾处她还是会和小男孩一起瑟瑟发抖。

看完后,她跑到书房门口张望,想看看许霖有没有动静。见门紧闭着,就只能下楼去客厅里打发时间。

客厅壁炉的右侧放着一把暗红色的沙发椅,上面铺着织有复古花纹的织毯;左侧是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一座铜制的古董钟,指针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壁炉上方两侧挂着树枝形状的壁灯,虚拟的火光闪烁着,映照在中间的宗教画像上。

吴琪呆坐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端详起每一件摆设。总觉得哪里有点变化,但又说不上来。除了那个奇妙的夜晚以外,她没怎么在这个房间里待过,因为装饰实在太压抑了。

她又环视了一周,视线最终落到了古老的壁炉上。它的结构有点复杂,最外面是一层雕花的木架,中间铺着青花瓷瓷砖,最里边则是锈迹斑斑的铁艺烧炉。除了下方的火光是虚拟的,其他装饰都是罕见的真材实料。

与之相比,她对那一晚的回忆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林亦溟突然到访,和许霖剑拔弩张。他们的分歧表面来自忆影,但实际又似乎不止于此,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深纠葛。

然而,短短几小时后,许霖就对她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孩做出了无声的告白。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吴琪起初不敢相信,忐忑不安了好几个日夜。她想过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直到许霖用温柔的微笑打消了她所有的疑虑。

“珍惜爱的能力,太多人没有这份幸运。”她对自己说。

于是,吴琪不可自拔地陷入其中。

要说有什么能把她暂时唤醒,那就是聊天群的“哔嘀——”声了。每次响起,就意味着她又成了网络暴力的对象。

搞笑视频、鬼畜剪辑、各种八卦猛料拼凑成的文章,绯闻曝光后短短几日,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女主角”。而那次逆浪潮的面对面会议,更是在无数人的添油加醋下变为“一场女人间的世纪对决”。只要每个人贡献一点点想象力,任人编造的故事就会形成一百个不同的版本。

八卦历来如此,但更可怕的是AI高效的总结功能。它会不断挑选出最受欢迎的段子并传播到其他群组,这些段子像滚雪球一样形成最博人眼球的夸张剧本。例如许霖的新女友眼里只有钱,在前妻面前耀武扬威,还恬不知耻地说只有给了钱她才肯离开。

或者,林亦溟为了报情仇而假公济私,组建了一个莫须有的忆影剧组,为的就是把这位新女友找出来当众羞辱。结果大快人心——新女友哭哭啼啼地逃跑了。

在所有版本中,吴琪成了一个人人喊打、毫无下限的“小三”。没有人关心实情,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因为自己也曾是看客中的一员。唯独不同的是,那一个个闪来闪去的头像、一句句七嘴八舌的谈论、一双双戴着有色眼镜的眼睛,此时都针对着她。

她只好把群系统的声音和3D动画效果一齐关闭,只剩下最基础的文字展示,这样世界才能恢复片刻宁静。接着,她通过新闻检索找到了消息源头,果不其然又是“鹦鹉”。可是,参加那场会议的只有几个人,是谁把消息第一时间透露给了这位八卦之王的?

不管怎样,得赶紧提出调职申请才行。

只是,理由该怎么写……

“一个人嘀咕些什么?”

吴琪一回头,发现许霖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

“我在想……”

幸好,许霖不知道那些八卦的事。他很抵触现代通讯方式,和外界的一切联络都通过监制李沐虹,就连她被调去当林亦溟手下的事都不知道——不止吴琪不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别人也不敢。

“我是在想《陌影》为什么那么难修复?”她看了看时间。他又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而她自己已经习惯了在漫长等待后享有一点点共处的时光。

“这个,说来话长。”他想了想,“简单来说,因为真实忆影是超越理智和逻辑的存在,所以只能通过灵感来捕获。”

他可能意识到这个回答并不“简单”,于是打起了比方。他说普通忆影里的情感刺激模块就像是以前的电影配乐一样,导演可以用旋律的起伏来改变观众的情绪,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是,真实忆影是大自然的产物,这种混沌和有序的结合是没有规律可言的。他只能从不断积累的情感库里寻找素材,平均每一千条素材中只能挑选出一条合适的用作修复,就好像雕塑家要遍览整座大山才能找到一块完美的大理石。

“就不能用摄忆机再扫描一遍你的大脑吗?”吴琪问,“我猜,《陌影》就是你的记忆吧?”

预告片里小男孩的经历太过奇特,不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回忆。毕竟,海边小镇和那些玩具都是核灾难前才有的事物,所以她推测那些记忆来自某个人小时候的奇思妙想。

这样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她觉得非许霖莫属。

“我没有那么特别。”他立刻否认了,语气上听起来有些遗憾。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迫不得已,的确可以扫描我自己……”

吴琪纳闷了:“这记忆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一名杀人犯。”

杀……杀人犯?她想起预告片结尾处孩子看母亲的那个眼神。该不会他把自己的母亲给……

“他拥有我所见过的最丰富、最强烈的情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谈及恋人那样描绘一个杀人犯的大脑,“那种情感能深深植入每个人的心。”

她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壁炉上的宗教画像。圣母表情平和地抱着圣子,这一幕本应让人感到祥和,那孩子的表情却有点诡异。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等一下。她突然想了起来,之前壁炉上方明明是一面镜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画?她本来都已经习惯这座古宅了,可此刻这里又显得阴森了。

“难以用语言形容,等《陌影》完成之后你就会明白。”说到这里,许霖皱了皱眉头,“但也可能再也完不成了,得看情况。”又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很犹豫。”

“你不是说只剩最后几个片段了吗?”

“嗯,但脑学社不会放过我的。在完成之前,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阻挠。”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果终究斗不过他们,倒不如先一步将资料库销毁,这样他们就会对我失去兴趣。”

吴琪对他有这种窝囊的想法感到惊讶。说来奇怪,许霖这几天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忧虑。他瘫坐在沙发上,在她面前表现得非常随性,就像相处了很久的家人。

“可是,真实忆影是人类的希望,不是吗?”

“也许吧。”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腿上做出沉思的姿势,“自核灾难以来,人类的发展速度不断放缓,一些科技和文化领域已经开始倒退。从脑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和我们极其匮乏的生活经历有关。”

他说得很平静,吴琪却心一沉,又想起了父亲。父亲过去就是没日没夜地和程序打交道,无数行代码把他变成了一串枯燥的字符。

“真实忆影的初衷是在人们脑中建造一个基底,注入情感丰富的回忆,这样做或许能让人心重现过去的好奇与憧憬。”

“所以,怎么能轻易说放弃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知道你所说的脑学社到底有多可怕,可是如果关系到人类的未来……”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知道,这是个很自私的想法。”他苦笑道。

“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她也不相信自己竟敢对许霖这么说话。

然而,他却一点也没生气,只是带着歉意说:“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吴琪愣住了。

许霖拉起她的手,她顿时一阵脸红。可与此同时,吴琪心里隐约觉得,他含情脉脉的眼中映照出的并不是自己。

这时,许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米粒一样的小东西,贴在她无名指的指尖上。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好像被很细的针扎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你给我的感觉。”他像调皮的孩子般笑了笑,解释起自己给她注射的这一丁点试剂。

“它叫作催产素,是爱情荷尔蒙中的一种。它能够唤起依恋的感觉,增加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和别的荷尔蒙不同,它不像苯基乙胺那样会产生触电感,不像多巴胺那样会产生兴奋感,也不像去甲肾上腺素那样会让人怦然心动,而会产生一种平和的安全感。”

吴琪再次被这位古怪的男士弄得哭笑不得。许霖的工作需要他每天沉浸于高强度的情绪体验,有时连在睡梦中也无法平静。或许他真的很孤独,很需要安宁的感觉,这让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

重拾自信的她说话也有了活力:“别担心,我和你一起对付脑学社。”

他无奈地笑了笑:“对那样的组织,你又能做什么?”

“前几天,林亦溟组建了一个名为逆浪潮的剧组。”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这个名字。

“我听李沐虹提过。”他取下眼镜,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了深咖色的绒布。

“他们的原理我是不太明白啦,说什么要重塑‘第四面墙’。”她绕了个圈子,紧张地关注着许霖的神情变化。

“过去电影界有一种理论,说是要打破第四面墙,即舞台与观众之间的那面‘墙’。”他专心致志地擦着镜片,脸上没有丝毫涟漪,“但我的工作应该是打破第五面墙,即在观众心理层面上的那面‘墙’。”

吴琪深吸一口气说:“其实上周四,我去参加了他们的……”

“当—— 当 ——”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

“或许我可以借这个机会……”

许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似的,僵直地坐在那里,这个奇怪的习惯一点也没变。然后他站了起来,梦游似的缓缓走向门外,嘴里念诵着:“当现实翻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久的梦想上,它便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①”

(2)

周四,吴琪准时出现在上次的摄影棚。

她躲在角落里暗暗观察,发现比起初次见面时的火药味,成员之间的关系和谐了不少。资格最老的陆勇虽然没有参会,但也捎了个口信说有合适的作品就尽快传给他。

会议一开始,双胞胎姐妹就迫不及待地展示起了她们的影片。为了充分显示自己的实力,姐妹俩吸取了Anti的“教训”,提前一晚完成了AI制作和最拿手的后期特效,还请林亦溟为她们演绎了相应的情感。

全员戴上放映机。第一部 真正意义上的逆浪潮忆影开始播放。

一开始,吴琪就感受到了林亦溟描述的那种“过度的清醒”。她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意识到自己正作为一个旁观者观看别人拍摄的影片,她很清楚一切都是虚构的,与她自身无关。这样的结果必然是代入感大幅下降,她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幕布上出现广袤的原始森林。镜头从高空俯瞰,不断前行,深深浅浅的绿色树木组成一幅沁人心脾的拼图。

盘旋,俯冲,飞快穿过树冠进入森林内部,就好像穿过柔软的绿色云层,来到一个包罗万象的新天地。

“这是老鹰眼里的世界。”妹妹得意地说。

“嘘——别给他们提示。”姐姐阻止了她。

飞天遁地,镜头从空中突然坠入黑暗的洞穴里,然后匍匐前行。

过了一会儿,一只颜色奇怪的老鼠出现在前方。它的眼睛黑洞洞的,身体部分却发着暗光,而且越接近心脏的部分光色越暖。它在洞穴中谨慎地寻找着食物,触须与耳朵都敏感地抖动着。

吴琪推测,这段故事的主角变成了蛇。

它几乎没有视力,却有很强的红外线感知能力,以及迅猛的速度。镜头突然加速冲向老鼠,在即将吞噬老鼠的那一刻破土而出,回到了原始森林里。

此时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月亮,森林却像白天一样明亮。它能够看清树荫底下的花草,也能看见远处树枝上的小鸟。

“猜猜现在是什么?”妹妹悄悄问Anti。

姐姐不爽地啧了一声。

见她没有阻止,妹妹兴奋地自问自答:“是猫头鹰!它们夜视能力很强。”

Anti佩服地点了点头。

一闭眼,一睁眼,画面回到了白天。现在,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梦幻的紫色,周遭的事物都显得非常巨大,一朵花就像一间可以栖息的小屋。它停留在灰紫色的花瓣上,黄色的花蕊显得分外明亮。

“这个我知道,”这次Anti抢答了,“是蜜蜂。”

“那你知道为什么画面发紫吗?”

他摇摇头。

妹妹得意扬扬地说:“蜜蜂眼中的色谱比人类的更广,包括紫外线光谱,这是为了方便找到花粉。”

“你们烦不烦!”姐姐忍无可忍了,“这短片的主题是陌生的视角,不是动物百科!”

她那高分贝的话音刚落,画面就开始分裂成泡泡的形状,先是几十个,然后几百个。每个泡泡中都展现着同一片树叶的不同角度。在人类的眼睛看来,相邻的两个角度之间几乎没有差别。

过了一会儿,分裂出了成千上万个泡泡。镜头慢慢往后退,密密麻麻的泡泡越来越小,最终成为一个整体——那是昆虫的一只复眼。

继续往后退,镜头里出现了另一只眼睛,然后是昆虫的一部分身体,最后是它背上那对泛着七彩光泽的透明翅膀。

“这是一只小小的蜻蜓,在座各位肯定没有以这种视角审视过它。”姐姐总结道。

“我们本来就见不到真蜻蜓。”妹妹生着闷气说。

“这是隐喻,隐喻我们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昨儿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你自己还不是爱讲一大堆!”妹妹噘着嘴反驳道,“那些生物知识都是我查的,我还不能说了?”

大家在她们的吵吵嚷嚷中摘下了放映机,全然没有忆影结束时应有的恍惚感。

吴琪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台小小的电影制作AI上。和上周比起来,它的表现进步了不少,自我学习的能力不容小觑。剧组的成员也个个都是精英。她有预感,如果再不采取什么行动,逆浪潮会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

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祈祷一切顺利。

“上周不还哭哭啼啼地说不干吗?怎么又来了?”

“大概是想找回点颜面,你看到那条八卦了吧。”

一见到她登场,两姐妹立马统一了战线。

吴琪捧起那个透明的立方体,唤出控制菜单,选择新建一部影片。在影片模式中,选择“写实主义”。

接着,她双眼直视着立方体,好像对待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说道:“有一个AI,它的工作是每天倾听人们的故事,然后制作成影片。一天,它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微弱,有些哀愁。它记住了那个声音,爱上了那个女人。”

吴琪听见身后传来姐妹们的讥笑声:“这是在自我代入吗?这么自恋。”

但是她不以为意,继续讲述道——

女人对AI说:“我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镜头下,那些并非真实的我。我希望拥有一部褪去伪装的影片,我希望镜头里能留下最真实的自己。”

但她不知道的是,AI没有摄像头,没有眼睛。它能做的只是倾听、理解,然后在庞大的影像库中东拼西凑。也就是说,它不可能找到她真实的模样。

AI不想让那个声音失望,于是答应了。

为了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它将触角伸向了自己能连接到的每一个终端,其中一些是存储器,还有一些本身就是摄像机。它运用自我学习功能,昼夜不停地分析那些摄像机的运作方式,调整自己唯一的声音感应装置,让自己学会采集更多不同的信息。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没有概念。只知道终于有一天,它进化出了摄像功能,拥有了“眼睛”。然而,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花费的时间对人类而言是多么的漫长。

那个女人死了,AI再也无法拍摄到她了。

但是,许下的诺言必须完成。它苦思冥想,又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它拍摄下了全世界的人类,准备以此制作一部影片。

万事就绪,它唤出自己的控制菜单,选择新建一部影片。在影片模式中,它选择了“写实主义”。接着,它双眼直视着自己,讲述道:

“如果这个世界的总和是无限,那么用无限减去我拍下的全人类,剩下的那不可名状的存在就是她。

“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

讲述完毕,摄影棚里先是一阵安静,接着响起了掌声。

“不错啊!”Anti兴高采烈地说。自从知道制片人是陆勇以后,他就对逆浪潮充满了信心,摇身一变成了团队里最热心的成员。双胞胎姐妹表现出不爽的样子,但没多说什么。

这些吴琪都不在乎。她直直地盯着幕布,等待AI交出成品。底部闪烁的灯光说明它正在“思考”,画面中先是出现一台和它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然后它花了不少时间才从数据库中挑出了它认为匹配的女性形象。

一切顺利进行。这是个很短的故事,影片只用了两分钟就来到尾声。幕布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人脸,表示片中的AI拍摄下了全人类。这时底部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突然,画面变成了漆黑的一片,机器停止运转,幕布变回了最初的亮绿色。

“怎么了?”

Anti急忙跑上前去拍了拍机器,胡乱捣鼓了一番,没有反应。双胞胎姐姐从他手中一把抢过机器,试着重启了几次,底部灯光每次都会在开机几秒后开始疯狂闪烁。

“坏消息。我们的神器毙了。”

“啊——”妹妹抱怨道,“我才刚对前途有点信心,没想到这破烂玩意儿……林导,快换一台吧。”

“公司淘汰下来的只有这一台。”林亦溟的神色略显凝重,“短时间内我们等不到新机器,也申请不了人工拍摄的经费。”

“所以,我们的大计就这么泡汤了?”

林亦溟立刻联系了维修部,但双方的交涉并不顺利。

吴琪知道公司对待淘汰品的方式和对待被放弃的员工差不多,哪儿能用搁哪儿,没用了就等它自行报废。她躲到角落里,发现那个黑黑胖胖的人仍然坐在吧台旁,姿势也和上次一模一样,像个机器人。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没想到,他竟然开口了。

因为害怕自己的计划败露,她故作失望地说:“没有……只是觉得可惜,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故事。”

“AI的最大问题不是无法理解人类,而是无法忽略人类的错误。”他轻声说,“这是一个发明家私底下说的。”

吴琪听后心跳加速,“什么意思?”她把颤抖的左手藏到身子后面,僵着脖子,只有眼睛瞥向胖男人。

“这台AI在制作画面之前,需要先以程序语言去理解人类的表述。如果剧情逻辑难以梳理清楚,它就会投入大量资源去运算,最后很容易因为运算过度而宕机。”

他用小眼睛扫了她一眼,好像只是那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它之所以被淘汰,就是因为即便重启也会陷在前一个故事的死循环里,导致故障率过高。”

“你……懂的真多。”吴琪僵硬地笑了笑。这些知识,她在网上查了半天也只了解到皮毛。

“道听途说而已。”男人回答。

接着,他有点迟缓地从吧台的高椅上站了起来,拖着肥胖的身子第一次走到人群中。接过立方体后,他又拖着沉重步子回到了吧台。

(3)

整个操作不过几十秒,幕布上出现了双胞胎影片末尾那只美丽的蜻蜓。

众人都惊呆了,问那个胖男人是何方神圣,虽然大家已经第二次见面了,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避开了这个问题,面无表情地说自己只是用“道听途说”的办法删除了一些逻辑问题。

“逻辑问题?”

众人的视线让他很不自在。胖男人转了转高椅,背对着人群说:“‘用无限减去有限,得到独一无二’,这样的语言蒙上一层爱情的面纱,人类听来很容易感动。但对AI而言,这层面纱并不存在。”

吴琪咬住下嘴唇,藏在身后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男人点到为止,似乎不准备再说下去,可是双胞胎姐姐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刚才的故事不仅有漏洞,还有很多不必要的嵌套。比如故事的主角是机器自己,还命令自己来拍摄影片,等等,这些都是在故意增加逻辑混乱的可能性。”

还是太明显了,吴琪心想。时间有限,网上制造漏洞的方法又众说纷纭,为了一次成功,她只能全部都用上。

妹妹明白了过来,气冲冲地走向她:“我刚才还差点儿感动了,没想到你是许霖派来的间谍!”说完一下子揪住了她的衣领。

她感到喉咙被紧紧卡住,身子忍不住发抖。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哥哥经常欺负自己,但她从没这么娇弱过。

她不甘心,硬是扯起嗓子回道:“是我自己的主意,许霖根本不知道。要动手就快点,别废话!”

这反应出乎对方的意料。妹妹一下就松开了手:“这么快就承认了,没意思。你赶紧走吧。”

“等等。”这时,林亦溟向她走了过来,“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她伸手为吴琪整了整领子,“既然问题已经解决,刚才发生的也不算坏事。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你的编剧能力。”

“这是反话吧?难道就这么原谅她?”

“我说过,我们的团队成员都是独一无二、缺一不可的。”她转身对着双胞胎姐妹,“上次聊到,现代观众在清醒状态下很难投入。我想,这并非绝对,而是取决于影片能否让他们产生情感共鸣。”

林亦溟有一种魔力,无论她说的话多么艰涩难懂,大家还是会耐住性子听完。

“在传统电影盛行的年代,人们在一片漆黑中观看明亮的银幕,不需要脑部刺激就会潸然泪下、肾上腺素爆发,甚至会情不自禁地握住身旁伴侣的手。”

不仅仅是说话的时候,即便林亦溟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气场也不会减弱半分。她身着一袭干练的黑衣,发型与妆容也和现代的职业女性并无二致,可是举手投足间就是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优雅。

“只要能让观众产生共鸣,情感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因此,我们需要一位情感细腻的创作者。”

“呵,我可不会跟她产生共鸣!”妹妹说。

“你刚才还说被感动了。”姐姐回道,两人又互相吐槽了起来。

林亦溟总结道:“情感是忆影的钥匙。无论沉迷感官电影的青少年们,还是那些对生活充满困惑的鱼人们,都会被质朴的情感打动。”

她越不计前嫌地替自己说好话,吴琪就越难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不是什么鱼人,根本就是一条虫子。如此天壤之别,许霖没道理会喜欢上自己。

明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感情,她却陷入无尽的自卑和嫉妒,一点儿也不觉得快乐。她想逃回自己的宿舍,吃一碗泡面,大笑着看完一部剧,那才是她的生活。

到了这种时候,“哔嘀——”的提示音还不忘落井下石,给她带来了最新八卦。源头是“鹦鹉”在群里刚发的消息——“吴琪捣毁‘逆浪潮’诡计失败”。短短一句话又引起了人们的轮番揣测。

与此同时,双胞胎妹妹也收到了推送,妹妹立马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惊!表面无辜的小三实则诡计多端,想把对手的事业扼杀在摇篮里。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其实是夫妻俩为炒作自己新片所设的局。”

热点新闻的标题变得越来越离谱,姐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剧本交给他们去写,共鸣应该强多了。”

林亦溟替她们向吴琪道歉。吴琪咬紧牙关,表示没有关系。如果像上次那样落荒而逃,只会被写得更加不堪。就这样,她在断断续续的挖苦与讽刺中忍到了会议结束。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林亦溟布置完任务后,对吴琪郑重地保证道,“一周之内,‘鹦鹉’会撤销所有关于你的消息。”

“你知道‘鹦鹉’是谁?”吴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转头看向了正在收拾设备的两姐妹,“难道你们是一伙的?”

“你可别反咬一口。”姐姐立刻反击,“这儿的事,我们从没公开说过,没那闲工夫。”

“就是。”妹妹接道,“你不知道么?我的网名叫‘英俊’。”

姐姐和她对了下眼色,说道:“我叫‘武则天’。”

“反正没人叫‘鹦鹉’,哈哈哈。”

两人嬉笑着离开,Anti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个黑胖的男人,他用小眼睛扫了吴琪一眼,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林亦溟两人。

“热衷八卦的人和沉迷感官电影的人一样,都不愿直面自己的人生。”林亦溟摇摇头,表示无奈,“他们希望通过一点儿小道消息来证明自己的神通广大,甚至幻想自己在那些‘大事件’里有一席之地。”

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但那种言之凿凿和怡然自得却让吴琪觉得自己更加卑微。这位刚刚荣升导演之位的天才演员,一辈子都只在正面的新闻里出现,即使离开三年也可以立刻变回万人瞩目的明星。对于自己这样只能靠绯闻“家喻户晓”的人,她的眼神里好像是同情,好像是怜悯,也可能是彻底的轻蔑。

想到这里,吴琪压抑许久的怒火爆发了出来:“别假惺惺了!你找我加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想羞辱我,请便。如果想要对许霖不利,我绝不会屈服!”

林亦溟先是有些惊讶,接着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终于不再细声细气了?这才对,直言不讳才是你的原貌。”

“别说得好像我们很熟的样子。”

“我只是很高兴,这么快就在你身上看到了逆浪潮的效果。”她莞尔一笑,然后回答起刚才的质问,“找你来的目的我之前就提到过,你很有编剧天赋。”

吴琪知道这不可能,以前班上厉害的同学大有人在。她一定有所隐瞒。

“的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什么?”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团队中的每个人都性格迥异,却有一个共同点。”

“到底是什么?”

“我们都对如今的电影行业感到不满,甚至憎恶。”

吴琪叹了一口气:“我真是太单纯了,到现在还希望你说出实话。”并愤然转身,“我刚才递交了调职申请,如果你不同意就只能交由行政处来处理了。”说完她推开大门准备潇洒地离开,林亦溟接下来的话却像是给她按下了暂停键。

“你把你父亲接到了宏海集区,对吧?”

“你怎么知道?你想对他做什么?”她惊慌地转过身来,抵住门。从这里看过去,林亦溟就像一个黑影,似乎随时会一溜烟地从眼前消失。

“别紧张,我只是在选择成员之前稍稍调查了你们的背景。”摄影棚里的黑色身影对她说,“你父亲是重度钝化症患者,你希望这里的脑科学设施能对他有所帮助。”

“请不要用那个词来定义我父亲。”

“‘钝化症’?难道你希望我用那个可笑的俗称——‘幸福病’吗?”

“他没有病。他只是……”

“只是沉迷感官电影不可自拔。”那个黑影接着说,“自从感官电影开始流行,这种病的患病率就在节节攀升,目前患病人数已达七成,只是大部分程度都很轻。一旦发展成重症,病人就会陷入极度的空虚和痛苦,对生活失去希望,有时甚至无法自理。从目前的医学角度看,这个病是不可逆的。”

此刻,一直以来藏匿着的回忆,从吴琪脑中翻涌了出来。

父亲,曾经的父亲是那么认真、那么严谨,一点儿也不像会对享乐着迷的人。他做事一丝不苟,工作兢兢业业,却在接触到感官电影之后迅速沦陷,最终变得行尸走肉一般。母亲和哥哥放弃了他,只靠吴琪一个人的微薄收入,不知何时才能给他有效的治疗。

“你希望有人发明出一种拯救钝化症的方法。”

“没错,我相信许霖可以做到。”她怀着敌意说,“所以我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不会让你们夺走人类的希望!”

“别对真实忆影抱有太大期望。”黑影耸了耸肩,“这种不断趋近于真实的忆影只是感官电影的进阶版。一个剥夺人的真实感官,一个剥夺人的真实经历,没有本质区别。”

黑影一步步向大门这里走来,林亦溟的外貌在光线下变得清晰可见。“人们发明了钟表,就以为自己可以操控时间;发明了忆影,就以为能将人的思维和情感尽在掌握。”她说话的时候仿佛时间都会变慢,“事实上,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制造假象。”

“别讲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了。你凭一台AI和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又能救得了谁?”

“我不想做救世主,”她摊开双手,好像背后能够长出翅膀来,“只是想给人们一个醒来的机会。”

吴琪眨了眨眼睛,不知那虚幻的翅膀是天使的还是魔鬼的。

“但问题在于,很多人觉得梦魇比平庸的现实更加迷人。”

她来到吴琪面前,双手仿佛泛着微光,时而昏黄,时而蓝紫。没想到,她竟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吴琪戴着珍珠耳环的耳垂,指尖冰凉。

“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醒来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现实不是《蝴蝶梦》。”她带着一抹微笑,推开了吴琪身后的门,“而我,也不是Rebecca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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