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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R5拯 救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83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1)

咚咚咚……铁丝网那边传来运球的声音。

“防守,快点防守!”

“进了!”

肥硕的男人坐在校园球场外的长椅上,背影一如既往地落寞。

林亦溟在他身边坐下,递上一瓶酒。见他犹豫了一下,说:“放心,不是从摄影棚里拿的,这种货我有点渠道。”

他接过酒瓶,并没有打开。

“你似乎很不希望我打扰你的独处时间。”

他没有说话。

“还有那些面对面会议。”林亦溟直视着他躲闪的双眼说,“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参加。听说你足不出户,就和许霖一样。”

“大家起初都不想来。”终于,他打开喝了一口。

“嗯,他们有的是因为好奇,有的是为了钱,有的纯粹是闲得慌,只有你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

他又回归了沉默。两个人静静地看着球场上朝气蓬勃的初中生,他们和每一个时代的少年一样释放着汗水与荷尔蒙。只是再过几年他们就会为现实所累,转而用手指和屏幕打起孤独的篮球游戏。

男人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每一个紧张与欢呼的时刻,不知是怀念自己的青春,还是遗憾自己从未有过那样的青春。从他创作的短片中或许可以一窥端倪,和表面看来的安静不同,他的故事是所有人中最激烈的一个:

我是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英雄。

某天,我预感到新的大战一触即发。于是四处奔走,要求大家像上一次一样备战,但是无人理会。

我向他们讲述我过去的英雄事迹:如何预言了大战,又如何成功阻止了战争。我指出历史书上那些虚假和篡改之处,描绘着预感中地狱般的情景。他们看上去在认真倾听、认真点头,但听完以后还是将我放到了一边。

我只能绝望地看着日历,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上一次的经历、下一次的预感,每天都缠绕着我。我看着心爱的人,还有那些即将在战争中灰飞烟灭的人,无能为力。我日渐憔悴,绝望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陷入了更大的绝望。我的预言错了吗?还是,我的记忆根本就是虚假的?

不,不可能。大战必须爆发,只有那样,才能证明我存在的价值。从今以后,眼前的宁静、祥和、美好都与我无关。

我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期待世界大战的人。

“姐妹俩很喜欢你的故事。”林亦溟打破了沉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们夸别人。”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们这些艺术家的喜好不能代表观众的,甚至与观众的背道而驰。”

“看来,你很清楚观众喜欢看什么。”

“这是娱乐的时代,没人想看那些严肃的悲剧,人人都是快乐至上。”

“不愧是专业人士。”她点了点头,“你应该知道,我找你加入不只是为了你的故事。”

“我只是个三流媒体人,不会对你有什么帮助的。”

“从近两年的业绩看,的确如此。上司对你的评价基本都是‘不懂变通,缺乏美化,宣传稿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一样像流水账’。但这些评价都属于一个叫朱云明的人。当他换一个名字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什么名字?”他的厚嘴唇抖动了一下。

“你觉得公司里最善于传播消息的人是谁?”

“我上司。”他不假思索地说。

“那些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广告语的确有利于传播,但还有一种更妙的方式。它基于事实,短小精悍,能给读者无尽的遐想空间。它就像病毒一样,一旦找到适合的场合就开始复制、变异,变得更多样化、更具有传播性。”

朱云明放下酒瓶,表情显得有点不快。

“你来参加面对面会议就是为了拿到八卦的第一手资料。对吧?鹦鹉。”

“你知道了?”他淡淡地说,“‘鹦鹉’只是我众多ID中的一个。”

“专用于发布娱乐新闻。”说着,林亦溟划出屏幕,上面显示出他的其他ID,每个头像都是一种动物,“你以同样的方法传播政治、经济、社会生活等信息,但很可惜,‘鹦鹉’是你最成功的一个ID,其他信息的传播意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只是尽我所能公布最接近真实的消息。”

“但是,‘娱乐的时代,没人想看那些严肃的悲剧,人人都是快乐至上’。”

朱云明苦笑了一下。当他想再次拿起酒瓶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在林亦溟的手上,她正准备喝。

“你不嫌我脏?”

“我没那么娇气。”她说着,利落地撩起了自己的头发。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讨厌你,但我有我的原则。鹦鹉不会为任何商业宣传服务。”

“这原则对你来说,是一种赎罪的方式,还是纯粹的逃避?”

听到这话,他的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与自责。

“我最初并不知道你这号人物的存在,只是对鹦鹉收集信息的手法很感兴趣,于是在调查过程中稍微留意了一下。当我查到陆勇的背景时,意外得知《自由》的成功不仅仅是这位制片人的功劳,还靠着一位极其低调的媒体人。”

说到一半,她看了看朱云明的侧脸,发现他的额头正不住地冒汗。

“如果没有你那一系列震慑人心的宣传,这部剧不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她接着说,“后来的事虽然没有波及你,但你因为良心不安得了抑郁症,之后的几个项目全部搞砸,你自然被宏海打入冷宫。然而与此同时,鹦鹉出现了。”

沉默良久,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说出口前闭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安慰道。但就是这句安慰触动了他的负罪感。

“我做错了。大错特错。”他抬起臃肿的手擦去额头的汗水,“为了在青少年中引发热议,我编造了一个谎言。我把集区形容为禁锢年轻人的鸟笼,并且引导他们,让他们相信,只要飞出去就能见到蓝天。”

“给人希望不是什么坏事。”

“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并没有告诉他们现实的另一面。我没有告诉他们,所谓的自由往往只存在于牢笼之中。”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此以后,我决定只说真话。”

朱云明的想法和她预料的差不多。有时,人的善良会成为偏执的理由之一。

“然而,你的‘真话’却成了看客们拿去编造故事的原材料。”

林亦溟不客气地说:“他们炮制出各种丑闻,一个年轻的女艺人被男性看客塑造为拜金女,又被女性看客扣上卖弄风情的帽子,好像只要丑化别人就能彰显自己的正义与全能。

“他们在现实中有多么无力,在网络上就有多么强大。在无止境的互相窥视与互相指责之中,没人还会记得你最初的那句‘真话’。”

“这些不是我能左右的。”虽然这么说,他却紧握了拳头,“至少我是在客观陈述事实,没有代表任何一方的立场。”

“你害怕影响他人,害怕有任何人因为你的言论而做出错误的选择。因此,你不敢再坚守任何信念,美其名曰客观中立。”

“不对,不是这样。真相,就是我的信念!”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铁丝网那边的孩子们停下来看向这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立刻又转移了视线,语速也随之放慢:“我到现在还是会常常做噩梦,那个因我的谎言而失踪的孩子,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做着最可怕的人体实验。”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紧盯着地面,好像在注视着一个无底的黑洞。等到孩子们开始继续打球,忘记他的存在时,这个体型壮硕的大汉终于忍不住哽咽:“有时我也很想在感官电影里沉沦下去,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听着他的倾诉,林亦溟心想,这个男人背负了太多本不该由他承受的罪孽。他在网络上发布的话语会有万人响应,他的心里话却从没机会向人诉说。

等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她在他面前播放了一段短片,里面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夜生活画面。

“猜猜这是什么?”她问。

“Anti的新作吧?”

“有点接近,但不是。”林亦溟说,“这是他的小粉丝模仿的作品,这些粉丝的年纪应该和那些学生差不多。”她指了指铁丝网的那一边,一个孩子正在模仿昔日的篮球明星做出花哨的投篮动作,“他们是第一批接触到逆浪潮的年轻人,虽然目前只是极少数,但的确有一些孩子已经接收到了我们想传达的信息。而且,他们正在按照自己的方式传播。”

她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别忘了,Anti自己就是《自由》系列的忠实粉丝。不仅仅是他,还有那对桀骜的姐妹,看似平凡的吴琪,还有很多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他们都曾受到这个系列的鼓舞,努力打破上一代留下的层层壁垒。你认为这些也是悲剧吗?”

朱云明沉思了片刻,用那双黑乎乎的手在脸上快速地抹了两下,擦干了眼泪。

这时,学校那边传来下课铃声,男孩们匆匆投出最后一个球便离开了操场。不料,其中一个用力过猛,篮球翻过铁丝网,落到地上弹了起来。林亦溟一个躲闪,球正好砸中了朱云明的肚子。

“没事吧?”

“我的肚子比球还大,怎么会有感觉?”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亦溟起身走向铁丝网,心想,这样的体育课又能存在多久?科学家正在研究让久坐不动的人保持健康的方法,等到临床实验成功,关于学生体育运动的法令就随时可能撤销。

她抓着铁丝,从网格中往里看去,突然想起多年前和许霖的一次争论。那时,他们刚刚获得了一段极其珍贵的记忆素材,他认为这能够拯救麻木的人类,她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作为演员,她比谁都清楚人们扮演他人、逃离自身的渴望。一旦真实忆影上映,大众必然会沉迷在他人的记忆里不可自拔,也不会再费力经营自己的人生。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首先,他们的时间将彻底碎片化,注意力变差,工作时间不断加长,效率却越来越低。接着,大脑中负责逻辑思维的区域会逐步退化,主观思维被一点点剥夺。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当他们不再拥有自己的真实经历时,便会失去想象与创造的能力,因为一切想象力都建立在经验之上。到了那个时候,人便无法被称为人。

林亦溟捧起球,抚摸着球面上那积满尘土与汗水的坑坑洼洼,觉得生活中已经很少有这样真实的触感了。于是她感叹道:“如果人类继续忽视真实的价值,真实总有一天也会抛弃我们。”

对此,朱云明的想法和许霖差不多:“文明发展的趋势无法逆转,即使逆浪潮能够成功,那也只是螳臂当车。”

“从结果看来或许如此。”她的态度有别于其他时候的激进,因为那些激励人心的话语骗不过这名资深的媒体人,“然而一个人,乃至一个物种的存在价值,不应该只看最终的结果。”她拍起篮球,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好像心跳的节律,“只有尽力活过,为自己、为别人而活过,才能无愧于心。”

朱云明没有出声,双眼望向远方。穿过铁丝网,穿过操场,穿过校园,穿过宏海集区的巨型建筑体,穿过那层人们赖以生存的保护屏障,一直望向了满是风沙的远方。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双手在自己的头发上乱抓一通。然后起身,敏捷地从她手中截走篮球,肥胖的身子用力一跃,投篮。篮球不仅回到了铁丝网以内,还正好投进了篮筐。他欢呼雀跃。

临走之前,朱云明对林亦溟说:“我有个习惯,在接每通电话时都会注意系统的情绪评分,这能帮助我最快地猜到对方的意图。但是,你第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那分数却让我吃了一惊。”

“几分?”

她听说过那种新型软件,不仅能对来电人的脸部情绪、态度、语气打分,还能对其下一句话做出判断,并提供一些聪明的话术给接听人选择。

“几乎为零。”他说,“你完美地隐藏了情绪。”

林亦溟冷笑一声:“我就把这当作赞美吧。”

“其实我来参会,就是想一睹你的真容。”

“荣幸之至。”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她就变得漫不经心,“那么,你看出什么了?”

“一切正常。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朱云明的小眼睛像扫描仪似的快速扫了她一眼,“似乎对待任何事情你都置身事外。无论提到你的前夫,还是电影AI被蓄意破坏,你都像在演绎另一个人那般拿捏着情绪,只流露出一些愠怒和慌张。”

她试图回避,说大概是自己的职业病所致。两方的气势有了微妙的转变。

“我的职业病告诉我……”他半开玩笑地说,“最需要被拯救的那个人,是你。”

(2)

林亦溟早早来到摄影棚,发现里面有个人影。

“怎么,又想搞破坏?”她迈着大步飞快地走上前去。

“没,没!”吴琪鬼鬼祟祟地把立方体藏在背后,“我是……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上次的行为很卑鄙。”并低着头,羞愧地说,“还有,‘鹦鹉’真的按你说的撤走了所有八卦。虽然大家都说他是被盗号了,但我想应该是你帮的忙,非常感谢……”

林亦溟没有回应,只是伸手向吴琪招了招,让吴琪把手上的东西给她。

吴琪犹豫了一下,双手仍牢牢地藏在背后:“我收到了调职许可和这个月的工资,不想什么活儿都没干就拿钱走人,所以刚才又试着拍了一个新故事。”

“你不是觉得逆浪潮就是个阴谋吗?”林亦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刁钻,仿佛是下意识地在否认朱云明的话。

“昨天在诊所陪父亲的时候,我给他看了陆勇先生的成片。平时他看忆影的时候表情会有起色,但播放结束就立马变回原样。然而,昨天却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

吴琪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面容恢复了年轻人特有的光彩,眼神里也重现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活力:“影片播完之后,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看着我……然后眼角竟然湿润了起来。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流下眼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眼泪!所以我在想,会不会……”

林亦溟无动于衷,只是再度对她招了招手。

这不怎么友善的态度令吴琪有些难堪。“我该走了,许霖不知道我在这儿。”她匆忙将立方体AI递过来,身体朝着门口的方向微微倾斜,似乎准备交接完后拔腿就跑。没想到,一不小心碰到了播放按钮。

绿幕上出现了她刚才独自录制的影像,主角还是那台和立方体一模一样的AI。吴琪顿时手忙脚乱,想要把机器抢回来。

“紧张什么?本来就是留给我们看的。”

“可是……”

这一次,故事里的情节反了过来。

喜欢电影的女孩爱上了电影机器人,她许下愿望,希望有一天AI的眼中能出现自己。

她摸爬滚打进入演艺圈,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影片里,拼命接戏只为了增加被AI选中的概率。她向着目标慢慢前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的收获。

AI的电影中出现了她的身影,先是一秒、十秒,然后半分钟。她欣喜若狂。

然而渐渐地,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够美、不够特别,每一次她所扮演的都是不起眼的配角。她开始怀疑AI是否真的注意过自己,开始嫉恨出现在影像中的那些更美、更优雅的女星。她越发努力上进,出镜率也不断升高,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自卑与嫉妒。

她无法再欣赏AI的作品,因为只要镜头一离开她,她心中就会涌起痛苦和不安。她失去了最热爱的电影,也失去了爱情的甜蜜。

极端的占有欲让她不得不采取行动。她用一块黑布将机器裹了起来,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接着切断了网络,切断了它与一切电影库的连接。AI眼中终于只剩下她的身影。

她看着透明立方体中的那个身影,这才意识到,变成空壳的不是AI,而是她自己。

“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了他。”

吴琪满面通红。

“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林亦溟试探性地问。

“一开始我是这么觉得的……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许霖是个单纯善良的人。他的古怪只是因为一心扑在研究上,不想花时间融入这个社会。”

“只是如此而已?”林亦溟又问。

“有些话我想来想去,还是必须说出来。”吴琪顿了顿,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亦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你总是在宣传忆影的危害,自己却组建了一个忆影剧组。虽说方式不同,但你和许霖都是在为人类的未来考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互相猜忌和诋毁呢?”吴琪咬了咬嘴唇,说自己之所以一直不敢问,是怕他们会破镜重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躲躲藏藏。但我现在想清楚了,如果许霖放弃梦想,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别太自以为是。”林亦溟冷笑道,“他的眼里只有忆影,没有谁能让他放弃。”

“不,你误会他了。”吴琪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只是一个导演,不像你们背后有那么大的势力。他想过迫不得已的话只能销毁所有数据……那可是他一生的心血啊!你们也不希望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吧?”

“他想过?”林亦溟喉咙一干,好像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亲口对你说的?”

吴琪点点头。

林亦溟不敢相信,许霖会在短短几日内有这样的转变。那天她亲自去古宅找他时,他还不为所动,坚持要将忆影研究到底。

为了以防万一,她挥挥手唤出测谎软件,再向吴琪确认了一遍。软件对吴琪的面部表情进行扫描,甄别出的结果是绿色,她没在撒谎。

“他说的‘迫不得已’指的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他不肯多做解释。”吴琪垂下眼帘,“你好像也有难言之隐,为什么不和他好好谈一次呢?”

林亦溟从吴琪真诚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感觉恍如隔世。她微微抬头,看着摄影棚顶上拱形的钢架,想起了她和许霖在这里一起度过的时光。

那时刚认识不久,他看上去很孤独,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忙碌起来就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是,当他从工作中抽离出来的时候,会突然变得单纯又体贴。他就像个内向的孩子,把温柔藏得很深,但只要对他好,他就愿意把心都掏出来。

然而,当她低下头时,时光流转,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昏暗起来。她想起自己掌心里的碎片,以及他那狰狞的面目。

视线回到眼前的女孩身上。林亦溟不禁暗自发问,自己是否也有过她这般的天真与笃信?会不会三年前的那件事并不全是许霖的错,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或许,正是二人之间感情的疏离才让“毒药”乘虚而入。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午夜十二点。林亦溟半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地上所有的酒瓶子都已经空了。无奈之下,她只能拨通白龙的电话。

“终于想起我来了?”他表现得特别高兴,“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呀。”

全息影像里的白龙穿着长风衣,梳着大背头。大概是酒精的关系,她竟觉得眼前的男人气度翩翩。

白龙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林亦溟没有露出平时那副鄙夷的神情,他反而皱了皱眉表示不满。

“再寄两瓶给我,你有我的物联码。”说着,她划动椅子来到房间一角,打开自己的物联窗口,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堵住通道。

白龙模仿机器的声音说:“卫生局建议用虚拟酒解决酒瘾问题。”

“亏他们能发明出那么多虚拟玩意儿。”她没精打采地回道。

白龙双手软软一摊:“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这么快搞到货。当然,如果你愿意多付出一些代价的话……”

她想要继续醉下去,尽情地发泄情绪。但理性却总在消失片刻后回到脑中,让她永远无法真正放松。

“白龙,”她哑着嗓子问,“你觉得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吗?”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好像在劝说一个落入情网的女人。

就算是他也不会明白,她和许霖的关系早就不是男女之间那种狭义的感情。他们是家人,也是仇敌。他是她必须为世界斩除的恶魔,但如果有人能感化恶魔,事情可能全然不同。

“你觉得,温情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不能。”

“那么……”

“都不能,”他抢先答道,“但我最确定的是,没人能左右你的想法。”

她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浪费你的时间?”

“怎么会呢?我的时间可太多了,三辈子都用不完。”他把一道眉毛抬得高高的,另一道则尽可能压低,好像一位表情怪异的小丑在说话。

“但是,你的时间呢?”那声音仿佛来自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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