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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R7 麦高芬

作者:洛蕾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4

(1)

黑色帐篷里伸手不见五指。感官电影室的接待员说,这是为了让观众能放空心灵片刻,再进入感官舱享用各式快感的“夹击”。

十分钟的等待就像一生那么漫长。当感官舱的侧门终于打开,屏幕亮起,五彩斑斓的气泡漂浮到眼前时,吴琪突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率先登场的是美食节目,没有解说,没有文案,简单粗暴。屏幕上出现一张樱桃小嘴,各色菜式扑面而来,清甜爽口的开胃菜、麻辣鲜香的火锅、金黄酥脆的点心、弹牙又多汁的海鲜……味觉、嗅觉还有恰到好处的饱腹感一并被调动起来。

据说现在人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已经下降到了3秒,如果3秒以内不能抓住对方的兴奋点,对方就可能走神,转而寻求下一个刺激物。这样,人就要背负无数个3秒的记忆,要求得更多,获得的却越来越少。从这个意义上而言,鱼可能比人还要幸运一点。因为听说它们只有7秒记忆,7秒过后就能焕然新生。

随着音乐节奏不断加快,背景色彩也变得绚丽起来,画面中的小嘴越张越大,然后疯狂地吞噬起满屏幕的食物,所有感官都即刻让位给了舌头上的味蕾。

然而,快感在吴琪的大脑里停留片刻,就被她的抵触情绪打断了。和许霖已经一周未见,还是任何时候都会想起他的模样。他说感官电影是对人类大脑的亵渎,将大脑这套精密的系统单一化、浅薄化,让大众文化变得腐朽不堪。

只有忆影可以拯救这一切,她曾经深信不疑,可是他最后说的话却令她茫然若失。

她的感情只是忆影的副产品吗?一切感情都是虚幻的吗?若是如此,人类不就变得比所有动物都要可悲?至少它们不会自欺欺人。

她试着忘记这些复杂的问题,放空大脑,变成一个纯粹的动物。饕餮盛宴后自动切换下一部影片,一群性感美女出现在画面上,搔首弄姿。吴琪羞怯地点了切换键。后一部影片播放的是宣泄暴力的格斗场。这些影像都来自传统电影,只是被剔除了所有的故事背景、人物性格、台词内涵,只剩下纯粹的感官刺激。

切换几次内容后,系统顺利分析出了她的喜好,并根据她之前的浏览时间长短来为她细细挑选她最感兴趣的内容。之后影片主题围绕着美食、旅行、宠物等展开,每段三十秒左右,形式千篇一律——温和的开场,爆发性的转折,然后戛然而止。它们就像在流水线上生产的商品一样机械地刺激着大脑,让观众体验到影片宣传语上所说的“帝王般的专属服务”。

阳光,海滩,微风。惬意的氛围中洋溢着一阵阵柔软的、青涩之爱的芬芳。接着,一阵龙卷风从海平面上卷起,将她环抱到天空中,世界顿时变得繁花似锦,就连皑皑雪山间也能见到冰蓝的湖泊与绽放的鸢尾花。

虽然一开始抱着鄙夷的心态,但沉浸之后也不得不感叹这种快感来得如此轻松惬意,不费吹灰之力。人类用机器摆脱了体力劳动,又通过数码技术摆脱了脑力劳动,终于回到了上帝创造的伊甸园。

吴琪决定看完下一条就退出界面。但是,影片总在她刚要登上山顶或潜入海底的时候结束,让她本能地期待着下一条,再下一条……带来圆满的感觉。

她知道,这和大脑的奖励机制有关——每当做一件快乐的事情时,大脑就会分泌多巴胺,但这种快乐来得快去得也快,是短暂的。人们对多巴胺带来的快乐很贪婪,一旦它结束分泌就会马上期待下一轮的刺激。

奇怪的是,这种期待比刺激本身更容易促进多巴胺的分泌,相当于在影片开始之前就预支了快乐。而当真正得到快乐的时候大脑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多巴胺不再分泌,于是就需要一直不停地点下去。

就这样,为了快速找到让自己全身而退的契机,她充了一点钱,开启二倍速播放。

花同样的时间获得二倍的快感,其他不变。搞笑、温情、新奇的风格循环交替,源源不断地播放着,根本不给人退出的机会。没过多久,大脑又适应了这种刺激,仿佛这个世界就应该是以二倍速运转的。这让她更不想停下来,回到漫长无趣的现实人生去。

她终于理解父亲为何会沉迷其中了。技术挖掘到了人最脆弱的部分,欺骗大脑中的奖励系统,将惰性放大,使感官体验凌驾于理性之上。这些影片播完以后无法让你有任何收获,却能在不知不觉中偷走所有时间,并将你的意志力消磨殆尽。

吴琪放弃了抵抗。

不知又过了几个小时,正当她腾云驾雾遨游天际之时,感官舱外传来一个声音,好像在对她说话。她没有理睬,只是不耐烦地切换到了下一部影片。

这一次,她来到太空,趴在窗户上就能看见美丽的蓝色星球。然而,“太空舱”外却传来一阵阵节奏混乱的敲击声,有点像科幻电影中常出现的摩斯密码,不停地扰乱着她的注意力。

什么人花了大价钱不好好享受电影而来捣乱?她有些暴躁地按下了暂停键。稍打开一点舱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情愿看到的是Rebecca的幽灵,而不是这个人。

“我试了各种联系方式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了事。”林亦溟面露愠色,“我查了消费记录,发现你一直在这儿待着,别告诉我你是在研究你父亲的病。”

吴琪冷冷地回道:“我记得我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情况紧急,我们必须阻止《陌影》的公映!”

“没见我正忙着吗?这儿可每分钟都是钱。”

“你怎么了?是不是许霖对你说了什么?”

听到那个名字,她鼻子一酸:“说了,全说了。”并傻笑起来。

“那你应该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必须赶紧采取行动。”

“哦,那你加油。”她抬起软绵绵的手摆了个“V”字,接着伸手去关舱门。

林亦溟敏捷地拉住门:“吴琪,你真的清楚吗?事态已经刻不容缓。两天前,《陌影》在海外五个集区进行点映。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影片的情感强度远超正常值!许霖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了又怎么样?没告诉又怎么样?”她不想关心。

“高强度的情感会使得记忆深深印刻在人脑中,进而对人格造成影响。”

“又在危言耸听。”吴琪的语气带着一股醉意,“上次预告片上映时你也这么说,大家看完不都好好的?”

“这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一旦开始就再难回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怎么?”她迷迷糊糊地说。

“人们会迷失自我。”

“自我有什么意义?”她痴痴地笑着,“反正一切都是虚幻的。”

林亦溟叹了一口气,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我不知道你和许霖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们需要你振作起来,这关系到电影界的未来。”

话说得似乎很诚恳,但吴琪听不进去。只是看着林亦溟的面庞,吴琪就产生了一种厌恶,对自己的厌恶。为什么人一出生就有三六九等,自己再努力也成为不了她?

“与我无关,别再把我卷进你们俩的破事里。”说完,她一用力关上了舱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隔着窗户,她听见林亦溟的声音,“我会帮你,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处境。”

吵死了!她把背景乐的音量开到最大,想要立刻逃脱这个旋涡。

她觉得,生活、爱情、梦想,就是一团无意义的旋涡,一锅难以下咽的大杂烩;而在感官舱里的每分每秒都是那么舒适、愉悦,无忧无虑。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踏着轻快的步伐前进。

“哔嘀——”系统提示续费。吴琪急切地点击“同意”按钮。

系统显示账户余额不足。

怎么可能?她看着余额里少得可怜的数字,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她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她不眠不休的劳动成果、她想要留给父亲治疗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哔嘀——”系统最后一次预警。

续费失败,舱门自动打开。

当年父亲也是这样,钱花光之后就被人拖出了帐篷,被她找到。他那落魄的样子让她既心疼又愤慨,她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毫无自控能力的废物。现在,自己也成了废物,就像一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

但是片刻过后,一种温暖的触感包围了她,将这条“死鱼”又“翻”了过来。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贬低自己。”狭窄的感官舱里挤进了另一个人,她散发着优雅的香味,“你没有权利,任何人都没有这样的权利,把自己的生命踩在脚下。”她像亲人那样轻抚着吴琪的后背。

吴琪终于情绪失控,号啕大哭起来。

她声音嘶哑地说:“他否定了一切,不仅是他对我的感情,还有我对他的。可我从没那样爱过一个人。”

不知不觉中,她把心里的苦闷全部吐露了出来:“我一直害怕失去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抱太大期望。可是渐渐地,我忘了自己是谁。”有点哭累了,她呢喃道,“父亲以前说过,不要忘乎所以,现实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来袭。”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和帐篷里的光线一样微弱,“他还总喜欢说,墨菲定律,最担心的事总会发生……”

“没有谁一开始就能认清自己。很多人到死都做不到。”林亦溟缓缓松开了手。

吴琪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她的脸,虽然带着精致的妆容,却又好像毫无修饰的真实。

“心理学上认为,我们内心一开始并不存在既定的‘自我’。就像你之前所说,自我的概念很可能是虚幻的。”

想起许霖那无情的话语,吴琪差点儿又哭出声来。

“不过好消息是,‘自我’一开始并不存在,所以可以靠后天来建立。”

吴琪心里唏嘘,这就是她建立出来的结果—— 一个沉浸在忆影里的傻白甜,一个八卦里的“小三”,一条在帐篷里死去的鱼。

“我从你的表情里看出了一种心态,叫作‘习得性无助’。”林亦溟说,“这是现代人的通病,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事情做好,还不如一开始就早早放弃。在这种心态下,沉迷虚幻几乎成了必然的选择。”说着,她敲了敲感官舱的窗户。

吴琪看着窗户心想,如果自己有林亦溟的一半天资,肯定不会这么自暴自弃;如果拥有她那样光鲜亮丽的人生……

“然而,真正的‘自我’不在于你能得到什么结果、拥有什么样的人生。真正的‘自我’在于你努力的过程,在于你对社会和周围人产生的影响。”这时,林亦溟一脚跨出低矮的感官舱,像体操运动员那样优美矫健地来到舱外,“简而言之,只有现实中的行为才能决定你是谁。”

吴琪吃力地坐直身子,感到腰部一阵酸痛。林亦溟把手伸过来,她紧紧抓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待在感官舱里十几个小时,好像让她老了几十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刚才说希望我帮你什么?”

“先跟我来。”

“去哪儿?”

“一个让你了解许霖的地方。”

(2)

电梯快速上升,花了将近三分钟时间,从一号楼的底层到达天台。开门之前,她们按系统提示穿好防护服,戴上防护面罩。这个步骤因电梯里的配套设施而被简化了不少,但还是阻挡了很多人去室外走动的想法。

系统询问“一切是否已经就绪”,林亦溟点了“是”。电梯门倏地一下打开,漫天沙尘便扑面而来。

她们顶着喧嚣的大风来到天台中央。那儿有个老旧的露天交通站,因为使用人数少而设计得十分简陋,连个挡风的顶棚都没有。

灰黄色的天空中混杂了雾霾、重金属和各种酸性物质,它们是密集人口集区的排放物。

核灾难后,人类想方设法对污秽的东西避而远之,于是他们建造了庞大的建筑,将一切户外活动场地改为室内场地,并打造各种地下交通设施,以完成中短途客运任务。

如果只是这些排放物,人类还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一些看不见、闻不着的东西,也就是那次核灾难的产物。

靠着这些大型集区,人类得以在地球上生存下去,但也几乎失去了和大自然的一切关联,包括阳光、雨水、清风、细雪。同时,人类的居住空间缩减为过去的三分之一,蜂巢型的大楼也就应运而生。

有钱人纷纷移居到外太空,不过那儿的条件也不见得好。再过一百年,人类可能会把月球也搞得乌烟瘴气。当然,地球上的居民不会发现,因为他们抬起头也望不到天。

吴琪搞不懂为什么林亦溟一定要搭乘室外交通工具。戴着面罩的两人无法交流,只能一同望向灰暗天空下的巨型高楼。大部分人一年也去不了一次室外,所有工作与生活都在庞大的建筑中完成,人们不太容易记起室外还有一个如此可怕的世界。

这时,远处天空中出现了成群结队的黑色大鸟,它们在风沙中自由翱翔,简直是生命的奇迹。然而,等它们飞近一些时,吴琪才发现那只是几架结伴的飞行器,这种奢侈的群体出行方式就算是在这片电影工业区也很罕见。为了减少能耗,人们被鼓励没事少出门,至少不出集区,毕竟没有什么事是远程办不到的。

天台上环境恶劣也就算了,防护服导致行动不便,吴琪无法唤出虚拟屏幕,只能两眼直直地瞪着灰蒙蒙的世界。就这样,她跟着林亦溟傻等了二十多分钟,列车才终于缓缓驶入站台,发出了老电影里火车那种“嘎吱嘎吱”的进站声。

吴琪加快脚步进入车厢,车门一关就立刻摘下面罩狠狠吸了一口气。谁知没拿稳,面罩掉到地上,随着颠簸的车厢到处滚动。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找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可是,这么大的动静,车上的乘客却无人注意,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感官电影里。

火车上只有一部分座椅配有简易的放映设备,从乘客们选择的座位就能看出它的分布。林亦溟选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座位,坐下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吴琪照着她的样子坐在后面一排,同样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四年前,吴琪背井离乡来到宏海,中途转了好几趟车,但对窗外的世界却没什么印象。

过了一会儿,林亦溟开口道:“火车的发明让人们不再注重过程,从那时起,旅途成了从起点到终点的一次次跳跃。”

朦胧的阳光衬出林亦溟精致的侧影,这让她看上去很不真实:“而现在,就连终点也不存在了。人们可以漫无目的地活着,足不出户地度过一生。”

吴琪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林亦溟的意思。举个通俗点的例子,核灾难前的人们爱喝奶茶,商家为了降低成本,发明出了植脂末一类的添加剂代替牛奶,茶也被各种食物香精和色素取代,这时的奶茶还是饮料,但已经不含奶和茶了。

后来,感官电影流行起来,真假奶茶退出了历史舞台。人们虽然还是爱喝奶茶,但再也不需要名为“奶茶”的饮料,也不需要“喝”这个动作了。这样的事发生在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就像一列单向行驶的火车。

“真的不可能逆转吗?”吴琪说,“这样的社会,还有……钝化症。”

她希望林亦溟能给出一个积极的答案,就像刚才在黑色帐篷里那样。可坐在她前排的背影却没有出声。

“父亲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一生都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可是他沉迷感官电影的速度却比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快得多,这让我非常困惑。”她伤感地回忆道,“刚才在感官舱里我有点想通了,也许他是突然发现工作一辈子的成就感还抵不过感官电影的几十秒,不禁对前半生所坚信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车窗外的混沌中出现一道暗橙色的光,那光线令她感到恍惚。

“很遗憾,从我现有的知识来看,钝化症的确难以逆转。”林亦溟没有回头,好像不忍心直视她。

“很多专家说感官电影安全无害,理由是它不像毒品那样会让人产生生理依赖,但其实它们对大脑的刺激作用类似。毒品能够刺激大脑,让大脑分泌大量多巴胺。多巴胺与神经细胞‘受体’结合,产生信号,使大脑愉悦。

“这听起来不是件坏事,但受体会饱和,所以当多巴胺达到一定量时,愉悦的神经信号便不再增加。这种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到达顶峰之后急速下降,人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丧失感会很不适应,从而感到强烈的空虚。”

窗外的世界越发触目惊心。高速轨道穿梭在鳞次栉比的大楼之间,那些室内亮丽如新的建筑物的外墙却又脏又旧,仿佛终日被泥沙侵蚀的高山。

“大脑感到异常饥渴,就会变得焦虑,命令你去搜寻更多想要的东西。同时,又因为大脑的耐受性,你每次都要寻找比上次更多的刺激才行。如果一段时间里得不到足够的、新鲜的快感,就会变得暴躁、沮丧、自暴自弃。”

吴琪想起刚才在感官舱里的丢人表现,羞愧地低下了头。

“而当你终于满足大脑的时候,大脑却已经记住了之前的创伤。为避免再次发生这种痛苦,大脑会自发地期待快感。这时,成瘾已无可避免。”

的确,父亲那时也渴望解脱,渴望同家人交流,但是他不论做什么都无法感到快乐。前一天刚刚下定决心戒断,后一天就觉得空虚无聊又会变得无法自制。嘴上说着,就看一部片子就30秒,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那忆影呢?许霖说它可以潜移默化地激发人的好奇心、创造力。”吴琪半信半疑地问。

“很可能会成功。”林亦溟的回答干脆利落,“但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

列车到站,她们走进一栋极简风格的大楼。

顶层大厅里空空如也,光洁的人造大理石墙面好像剥了壳的鸡蛋。边缘与墙角处全都采用了弧形设计,墙角线也隐藏了起来,刻意营造出一种空无一物的宁静氛围。

“欢迎来到艺区精神卫生诊疗中心。”

接待系统展开一块虚拟屏,屏幕右上角的标志有些奇特。有的医疗卫生组织会以蛇和权杖来做标识,比如两条蛇互相缠绕在权杖之上。但在这个标识里,数条蛇盘踞成了大脑的形状,蛇弯曲的身体和大脑的沟壑有些类似,而权杖就从这“大脑”中间穿过。

林亦溟在屏幕的登录界面上画了几道,没等吴琪看清楚,系统就已经识别成功,光洁的墙面上打开一扇门。

林亦溟似乎很熟悉建筑的内部构造,穿过一条走道来到楼层的中心。

“这栋低层建筑一共才30层。最上面几层住的是轻度精神病患者,其中钝化症患者占多数。”

吴琪凑到病房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一些病人戴着VR眼镜似的仪器正在接受治疗,还有一些病人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或对面的墙壁。原来,她攒钱想让父亲住进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乘着电梯往下,每一层病人都比上一层病人的病情更严重、更复杂,或者更加危险。林亦溟解释道,这样安排是因为更严重的病例往往更敏感,距离地面太远会让他们抓狂。

建筑中间第14、15两层没有病房,而是有一处宽敞的楼间花园。这儿有喷泉、植物和模仿鸟鸣的背景音。常人一走进去就觉得沁人心脾,林亦溟却说那些特殊病例恨透了这里。

“神奇吗?”她轻声说,“他们成天被关在病房里接受脑电刺激,却还能察觉到人类的生存状况。他们知道离地面越来越远、离真实越来越远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来到10层左右,气氛开始令人不安。同样大小的病房,却因为病患的行为方式而让人觉得压抑了很多。有人疯狂地拍打着大门,大叫着“放我出去”;有人佝偻着自言自语;有人在房间里像无头苍蝇似的转圈;有人一定要不偏不倚地踩在地砖缝隙上才能走路;还有人与之正相反,只要碰到一点缝隙就痛苦号叫。

林亦溟平静地看着病房里的人,眼神中没有惧意,也没有怜悯。“精神病在古代不是病。那些人曾经被称为愚人、神婆,甚至狂热信徒。他们只是一群视角与大众不同的人。

“然而,当社会制度日渐成熟之时,‘正常人’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们发现这种特殊的视角会威胁到社会稳固,于是就将这些与众不同的人关押起来。第一座精神病院的设立距今只有两百多年,那时已经到了工业时代。”

“可是,有暴力倾向的病人不该被关起来吗?”

“‘正常人’里一样有暴力分子。这些人就算被关进监狱,也无人有权给他们洗脑,用脑电刺激去消灭他们自己的思维方式。”

往前走了几步,吴琪看见一个病人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的眼里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在步步逼近。

“事实上,疾病能够抹去一些东西,也能凸显一些东西。一种能力被废除,会刺激另一种能力迸发。然而,社会对疯癫的认知却极其粗暴。”

这时,一名医生进入了那间病房。医生先是抓住病人的胳膊往其血管里打入了一针,然后趁病人肌肉放松之际,熟练地在他头顶接上粗细不同的线路。线路的另一头接着房间顶部的接口,上面应该是个比放映机更专业的机器。

不一会儿,病人的情绪舒缓下来,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显然,他眼前的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人真的如许霖所说的那样,只是一团情绪,可以随意操纵吗?如果一些病人只是比普通人更清醒地认识到了世界的本质,人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治疗”他们呢?吴琪脑中的疑问又像旋涡似的卷了起来。

回到电梯,林亦溟按下了1层的按键。系统提示这一层需要特殊许可,虚拟屏又一次在她面前展开。

不知道接下来又会看到怎样的精神病人,吴琪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同样蜗居在弹丸之地,普通人低头看屏幕,而那些病人的姿势却各不相同。

林亦溟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输入密码,而是用手逆时针画了个圈,电梯里的楼层按键一个个亮了起来。吴琪以为她要重新选择楼层,她却伸出食指跟着按键点亮的节奏一个个数了过去。

“30、29、28……15……”这些按键都是蓝色的,但从10楼开始按键变成了红色。林亦溟伸出中指,和食指配合着做了一个跳跃的姿势,电梯随即下到了更低的楼层。

“今年的红蓝比是2 : 3,明年不知是多少。”

“什么意思?”

“蓝色与红色分别代表抑郁和狂躁。病院设计之初,15层以上是蓝色,住在那里的人大多过度地麻木、压抑、痛苦,而14层以下则是红色,代表过度敏感、暴躁、愤怒。只有这中间两层是空的,你觉得应该给谁?”

“楼间花园呀。”

“最初建筑师并没有设计花园,只是留下了和大堂一样完全空白的两层高的空间。直到有一天院长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才赶忙让人将这里装点成了花园。”

吴琪看了看电梯里的楼层按键,上面的确为这中间层的按键进行了特殊设计,需要费点力气才能按得动。其他按键都是可发亮的虚拟按键,可以随时挪动位置。

她灵光一现:“正常人?那空的两层代表的是我们这样的正常人?”

“答对了。那位建筑师认为一个完整的精神病院应该呈现人类的全貌。只是,中间这群人的数量过于庞大,他们自行建立了社会秩序,定义了‘正常’。”

她惊讶于这位建筑师的设计理念,抬头看了看电梯内部。这是一个冷灰色的八棱柱体,和一般的电梯厢的形状很不相同。

“而如今,越来越多的‘正常人’被送进了蓝色阵营,原本的社会秩序正在失衡。”

这时,吴琪发现八棱墙面上的灰色贴膜有些破洞。凑近一看,里面是明亮的镜面,看来膜也是院方后来才贴上去的。

“许霖想要做的并不是拯救某一部分人,他想要挽救的是那个平衡点。”林亦溟指了指中间那个实体按键,但吴琪的注意力却不在那里。

“他采用的方法是将红色群体的精髓注入蓝色群体。具体来说,就是复制那些极其敏感的心、那些更执着于天性与本能的灵魂,如同移植健康器官一般移植他们的记忆。”

吴琪后退两步回到电梯中心,想象着要是贴膜被全部撕掉会是什么光景。

“大众认为精神病人是病态的,需要送入精神病院去治疗。而许霖却认为是大众走向了病态。要治疗他们,就需要将精神病人的情绪感受制成药剂,注入人们麻木的灵魂里。”

八面大镜子两两对照,以镜面形成无限空间,行走于此会看到自己的无数个“分身”,他们交错、重叠、切分,到最后越变越暗。这样的电梯或许会让正常人发怵,但对病人而言效果可能恰恰相反。

“问题是,这种方法的成功率能有多高,每个人的承受极限又是多少?即便放在过去,经历丰富的人也不一定能抵住安逸的诱惑,细腻敏感的人也可能在单一的快感中沦陷,甚至更容易患钝化症。”

林亦溟走到吴琪面前,靠近她,那距离和刚才在感官舱里差不多。她双手搭在吴琪肩上,郑重其事地说:“许霖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眼中的人类是个整体。只要一百个观众里能有一个人‘升华’,离开蓝色阵营,他就成功了。剩下的九十九个人就算病情加剧,沦为牺牲品,那也在容错率以内。”

电梯里的空气有点稀薄,吴琪开始头晕,脑海中八面亮丽如新的大镜子正把她包围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中,一道光从天空中射下来,在镜子的无限反射下令人目眩神迷。

“他的梦想是创造一种‘新人类’——即便处于高度虚拟化的未来社会,他们仍然拥有热情、创造力与想象力,能够推动人类社会继续前行。这个想法被他称作‘伊甸园计划’。”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吴琪退后几步。林亦溟的身高比吴琪高出半头,空气好像都被她抢了过去。

“这是一个漫长的计划,就算顺利实施,它真正的影响也要到我们这代人死后才会逐渐显现。”

呼吸越来越困难。吴琪这才想起电梯此时还停在半空,出于节省的缘故,循环氧气量会自动减少,她们应该赶快离开这里。

她伸手去按别的楼层,林亦溟却挡在她前面说:“这个计划里,人类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那语气令人脊背发凉,“如果成功就能翩翩起舞;如果失败,就只能在狭窄的甬道中死去。”说完,这个谜一般的女人在虚拟屏上画出一个蝴蝶的图形。

吴琪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只觉得大脑缺氧,就快站不稳了:“不可能……许霖不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林亦溟的形象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恍惚间好像再度变成了那个幽灵。

“科学家的大脑往往不受伦理道德的束缚,因为任何一条伦理都有当前时代的局限性。”

电梯门终于打开,吴琪踉跄着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她看不清眼前有些什么,只觉得和上面那些明亮的楼层比起来,这儿如同地牢。

吴琪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双手举在胸前探路,忽然摸到一面冰冷而光滑的墙。随即,一扇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了。

她探头进去,门的背后竟藏着一个五六层楼高的硕大房间,里边有一面宛如黑水晶砌成的高墙。当她往前移动时,看到墙面五光十色地闪烁起来,但却找不到光源在哪儿。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一回头,发现林亦溟不见了。

她脑中一片混乱,一个词顿时从记忆里蹦了出来——脑学社。

许霖从没向她细说过这个神秘的组织,但每次提到这三个字时,他脸上都写满恐惧。那背后似乎藏着可怕的阴谋,而林亦溟就是策划阴谋的核心人物。可吴琪却一直不以为然,觉得那只是他的被害妄想。她怎么可以这么粗心大意?

她想折返,却找不到刚才那扇门了。她慌了神,沿着那面高墙向前跑去。跑着跑着,发现那面墙围成了一个巨型的圆柱体,而自己脚下则是一条环形走道。走道外侧的墙体是空无一物的光滑平面,她越是在圆圈里打转,就越是找不到一开始进来的方位。

头昏眼花之下,她想起了在传统电影博物馆中的经历,想要大声呼救,又担心会打草惊蛇。于是,她只能沿着外侧墙面,边走边用拳头轻敲墙面,试图通过声音来寻找门的位置。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出现,吓得她一屁股跌倒在了地面上。

“嘘——”林亦溟用食指抵住嘴唇说,“小心吵到那些病人。”

病人?哪儿有病人?

吴琪顺着她的眼神抬头一看,立马倒吸一口冷气。

此时由于视角变化,黑色的水晶墙面呈现出半透明状。她这才看清面前是成百上千个棱柱型的房间,每个狭小的空间都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他们大部分在沉睡,少数醒来的人或是痛苦挣扎,或是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地面像冰一样光滑,她双手用力撑地,还没站起来就又滑倒了。

林亦溟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不慌不忙地说:“这里的诊疗水平在世界上数一数二,汇集了不少疑难杂症,院方为了重点看护特殊病人才建了这样特殊的一层。”

吴琪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处。从这个角度看去,整面墙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培养皿。病人们作为一个个实验体,情绪和心智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别解释了,我已经猜到这是哪里了。”地面的冰冷从手掌传到心尖,吴琪咬紧嘴唇,双眼狠狠地瞪着林亦溟。没想到,对方却“扑哧”地笑出声来,这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了。看来这次是逃不掉了。

“醒醒吧,你打开地图就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以你们的能耐,篡改地图信息也不是没可能的。”吴琪紧张地观察着房间的构造。林亦溟刚才出现的时候她没怎么听到脚步声,说明这里应该离门不远。

“哎,想象力真够丰富的,可惜总是用不到正确的地方。”林亦溟耸耸肩,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你为了你父亲调查过这家精神病院吧?难道没什么线索吗?”

吴琪想起来,由于精神病院的床位紧缺,她刚把父亲接来宏海集区的时候就做了预约。她警惕着林亦溟的动静,打开角膜屏幕,调取出当时的预约记录,上面有官方的信息。

虚拟地图映射在深蓝色的地面上,中间闪烁的红点表明她所在之地正是那个举世著名的艺区精神卫生诊疗中心。

“看吧。”

“那么,你为什么会有进出这里的密码?”吴琪说出了一开始就产生的疑问。

“我和许霖当年可是这儿的常客。”林亦溟振振有词地说,“我们投入了大量的研究经费,几乎把所有的病人研究了个遍,有个通行密码也不奇怪。”

吴琪不信,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懂了……脑学社的基地就在诊疗中心!”

听到这儿,林亦溟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些植入你大脑中的恐惧和怀疑很难消除,因为记忆是思维的种子。”

吴琪绝望地看着她一步步逼近。

“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她的声音变得诡异,“回想一下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不是属于你的故事。”

她究竟在说什么?吴琪捂住脑袋,感到头痛欲裂。

“脑学社,只不过是我使用的‘麦高芬’,就和Rebecca在电影中一样。”

“麦高芬”……思维乱成了一锅粥,却偏偏记得这个古怪的名词。它的意思是……看似很重要,实则子虚乌有的事物。

“醒醒,”林亦溟仿佛幽灵一般往远处飘去,空灵的声音回荡在环形走道里,“醒醒。”

(3)

就在吴琪觉得脑袋快要爆炸的时候,“哔嘀——”信号声又将她拉了回来。声音似乎来自水晶墙中的某个房间,可能是脑电机器正在唤醒某位病人,或者哄他入睡。

吴琪转过头来,发现林亦溟就在身边,完全没有走动过。诡异的幻觉令她不堪重负。

难道又是关于《蝴蝶梦》的记忆在作祟?

想到这里,吴琪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她想要证明许霖是错的,自己不是忆影的奴隶,可是这挥之不去的幻觉却让她难以辩驳。

“如果你只是想告诉我许霖的想法有多么疯狂,大可不必带我来这儿。我已经领教过了。”

见她平静下来,林亦溟伸出了援手。

吴琪没有领情,盘着腿继续坐在地上:“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就算你说他曾是这儿的病人,我也没法帮你去阻止他。”

“我也希望他是这里的病人,只可惜,没有精神病院容得下他。”林亦溟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好像在聊一位多年前的老友。

“他的脑中有千万条异于常人的记忆。从周游世界到濒临死亡,从感官全开的亢奋状态到溺水一般的抑郁状态,每增加一条就像画廊里添了一幅藏品。可以说,他的大脑就是这所精神病院的集合体。”

“我不明白。”吴琪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独特的人,你们为什么偏要挑精神病人来研究?”

“许霖认为自己已经穷尽了普通人眼中能够看到的东西,必须换个角度才能补齐缺漏,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这时,一个棱柱体里的病人吸引了吴琪的目光。那名年轻的女性正在手舞足蹈地进行某种仪式,尽管房间是按照平均体型进行的最小化设计,但她凭借自己娇小的骨骼,尽可能地伸展肢体,做出各种像魔法符号一样的象征性动作。

水晶外壁关押了她的肉体,却关不住她的灵魂。

“更本质的原因是,他的记忆已经比别人的精彩百倍,刺激阈值也随之不断提升,大部分正常人的经历对他而言都变得寡淡无味。”林亦溟说,“这种症状是不是似曾相识?”

“钝化症……”吴琪在心中默念道。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特殊人群——艺术家、罪犯、精神病患者……”林亦溟抬起头,绕着圆柱体走了几步后停下来,“三年前,我就是站在这里看见了那名画家。”

“当时,他被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用虚拟的颜料和笔刷在玻璃上作画。他的创作逻辑非常清晰,一点也看不出异于常人的地方。”她伸手抚过那半透明的暗色墙面,“这个病例是上述三种人群的集合体,许霖如获至宝。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脸上带着悲伤与悔恨,“从那以后,许霖内心的‘自我’泯灭了。他成了千百个记忆叠加的‘非人’,他看待人类的角度也变得宏大且虚无,任何个体对他而言都不再具有意义。”

吴琪不敢相信。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拯救父亲的希望就破灭了。不仅如此,未来的人类将加速陷入这种绝望。

“但现在,他重新有了在乎的人。”林亦溟走过来,再度伸出了手,“或许你能唤醒他心中那个作为‘人’的个体。”

“别开玩笑了。”吴琪黯然地扭过头,“他说过,感情是虚幻的。”

“这话真的出自他的本意吗?还是受脑中某段记忆的驱使?”

她想了想,拉住林亦溟的手站了起来。

吴琪在水晶墙前静立了一会儿。透明的棱柱体看上去非常脆弱,好像当所有沉睡的病人一起醒来之时,这座牢笼就会瞬间垮塌。

回程时,她们选择了更快捷的地下交通方式。

轨道两侧的荧幕广告跟随疾驰的列车呈现出眼花缭乱的动态效果。列车内,报站声一刻不停地重复着,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低头族坐过站。她们回到了熟悉的当代生活,但吴琪看着窗外,想起的却是来时见到的风沙与天空。真实的世界被遮蔽了,真实的自我也岌岌可危。

吴琪想起刚才独处时的惊慌。一部《蝴蝶梦》就压得她喘不过气,那许霖呢?这个被自己埋在忆影堆里的男人又该有多孤独?

只要在思绪里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他的身影就如同洪流一般涌入她脑中—— 他投入创作的侧影、他不善言辞的模样、他木讷中偶尔流露的细腻,还有那个特殊的雨夜里他突然对她舒展的笑颜……短短几日不见,思念就笼罩了她的心。

她坐在了林亦溟身边的位置。还没开口,对方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不用问我。他信任的是你,只有你知道怎样才能唤醒他。”说着,林亦溟拍了拍她的肩,“但是,和他独处时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他的怪脾气。”吴琪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那种小心。”林亦溟表情变得严肃,“见他之前,必须认真听完我接下来的话。”

林亦溟说起三年前见到的那名画家。

他天赋异禀,从小他眼中见到的世界就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他的作品总是生机勃勃的,就连画面中的一花一草也有自己的面容和表情,充满童真。儿时的他被人们寄予厚望,尽管他的父母长期不在身边,学校却对他关照有加。

“这不就是《陌影》里的那位……”吴琪思忖道。

林亦溟说,一种罕见的疾病在他身上降临,扭曲了这份能力。

画家儿时杀死了他的母亲,他此后的人生一直颠沛流离。那种难以置信的精神疾病,迫使他活在极度的孤独中。

特殊的体质加上特殊的经历,他的大脑中产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情感。极致到扭曲的爱与恨、温情与悲痛、希望与恐惧……他的记忆既美好又危险。

吴琪听完,终于理解了《陌影》中那些古怪的地方。这名画家,应该就是许霖口中的犯人。

“可是,如果《陌影》不是许霖的记忆,为什么他不把那人找回来,还说要用自己的记忆来修复呢?还有,这部忆影当初怎么会损坏呢?”

“画家是死刑犯,在我们完成摄制后就被处决了。”林亦溟有些心不在焉,她轻轻敲击耳后根,接了一通电话。

“云明,嗯,我找到吴琪了。稍等。”林亦溟的眼神回到吴琪身上,“刚才你说,许霖想用自己的记忆来修复《陌影》?”

“是有这么提过一句,我没敢多问,他只说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吴琪发现她脸上流露出不安,“这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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