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一回神站起时,弯腰弯得姿势固定的背脊咯吱咯吱响,哎唷、痛痛痛!边喊边把背给挺直。
「哇——!我分泌了好多脑内啡喔!」
「采得真多。」
Itsuki佩服地瞄着彩香的塑胶袋,那个大塑胶袋有一半左右都装满了蕨菜。
「要回家了吗?」
「嗯,再采下去我们两个也吃不完。川烫过后的蕨菜几乎还是这个大小,所以光把这些吃光啊我看就得出动冷冻库,可以享受一阵子罗。」
肚子饿了吧?Itsuki这么问后才发觉自己的肚子饿。看看表,都已经是下午两点,两人到时刚过正午,也就是说,几乎整整两小时都忘情地在采蕨菜。
「你摘了什么啊?」
彩香这么一问后,Itsuki打开自己提着的塑胶袋。
「这是我的收获。」
「嗄,这……」
彩香在空地上四处走动时,常看见那颜色有点像绿跟紫红交杂,是种茎杆直挺粗壮的草。
「……这能吃吗?」
颜色看起来有点可怕,是会让人觉得「会不会有毒啊」的那种。
「红红的耶,有没有毒啊?」
看彩香紧张成这样,Itsuki笑出声来。
「喂!你觉得『新绿』是什么颜色?」
「嗄?」
突然被这么一问吓了一跳。
「草绿色……吧?」
「现在的季节应该正视新绿茂盛的时候,你看。」
Itsuki指着空地附近的草木,结果那些看来刚冒出头来,叶片都还没舒展开来的新芽,并不是彩香所想象的草绿色。
「红红的耶……」
「新芽都是红的啊!很多植物刚冒出头来时都是红的,之后才会像你所想的,变成草绿色。」
心底的印象突然被打破,彩香只是张嘴发愣。
「你再看那个。」
Itsuki又指指地面,上头有着刚开始攀茎的莲座叶丛。
叶片颜色就像是刚用染料染过,不带一点灰的紫红。
「你看,这是鬼苦苣菜的叶丛。」
「不会吧!」
鬼苦苣菜在《山菜》跟《春天花草》两本图鉴里,都被刊在最前头,所以还记忆犹新。只是,鬼苦苣菜跟旁边那页的苦滇菜间有什么差别,这彩香就分不出来了。
「鬼苦苣菜不是绿色吗?」
「因为被霜冻成了红色嘛!要是你背冻伤的话,手不是也会变红红的吗?这个颜色虽然很刺眼,可是不见得有毒喔。」
彩香惊讶得点点头,原来草也会被冻伤,真是新的惊奇。
不过这外表的确不太让人有食欲啦,Itsuki这么下了评语。
「不过跟蕨菜比起来,我觉得这个味道还比较细腻,虽然山菜图鉴里一定有它,可是好像很少地方把这当成使用菜来吃,还满奇怪的。这叫做虎杖(注25:虎杖为蓼科蓼属,又称为川七、黄药子。性喜阳光,茎有结而中空、含水分,可解渴。也常被制为中药。)。」
「咦——没听过耶,不知道我的图鉴里有没有?」
「一定有吧,我是去高知县时学会了吃法。」
「高知那边的人吃这个吗?」
「很喜欢呢!而且有趣的是听说山另一边的德岛跟爱媛人,却完全没有吃虎杖的习惯,不拔不管地就随便它们任意生长。虎杖是在高知市区也买得到的很有价值的山菜,所以高知业者就开着小货车远征,偷偷跑过去拔。听说德岛跟爱媛的人看了觉得『这不是野草吗?怎么高知的人那么高兴地拔了一堆?高不会很好吃吧?』一吃之下发现果然很美味,浴室业者就在县境上开始了争夺战,听说现在竞况激烈呢!」
哇——这倒是能了解,毕竟如果没有这种饮食习惯,这么不起眼的草谁也不会想拔来吃。虽然同属四国,不过高知县以外的人之前都没动手,倒是可以理解。
不知道Itsuki的巧手会把它变成什么料理,实在是太值得期待!
两人直接坐在草地上打开便当,Itsuki可能事先知道会弄脏手,所以每个饭团都包上了保鲜膜。包的食材跟早餐吃过的一样,有鲣鱼、梅干,然后因为附近很容易采,所以已经变成了家里常备的伽罗蜂斗。伽罗蜂斗也被包在了饭团中。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饭团,可是……
「在外头吃好像觉得比较好吃耶。」
「因为添加了远足魔法嘛!」
Itsuki边说边笑,远足的便当真的很好吃!
附近没有厕所,所以彩香尽量不喝太多茶,两人把采来的成果放在车篮里,踏上归途。
「嗯——蕨菜去涩的办法是……」
彩香一回家后就搬出了山菜图鉴。
「在热水中加进木灰跟小苏打,泡一晚……」
她念着说明,结果Itsuki搬出个大锅子笑着说:
「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吧!」
接着在锅子里加水点火。
「用很多热水川烫一下后泡在冷水里一个晚上就好了。故意加些小苏打什么的,一不小心加太多的话就变太稠罗。」
「可是泡一个晚上的话,今天不就吃不成了?」
「对啊,毕竟它味道很重嘛!」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Itsuki没拿出标准配备的炒菜锅,而是拿出了大容量的锅子。
「虎杖呢?」
「嗯,那个生吃其实也没关系……」
「啊?生吃?」
「一点点就好,要不要试试?」
Itsuki说着说着就把虎杖洗干净放进滤盆,拿起一枝来开始剥皮,从底剥到头一气呵成。虎杖被剥完了皮后,从原本掺了紫红有点恐怖的颜色,摇身变为意外的漂亮的黄绿色。
「好像青苹果的颜色耶!」
「哇,很怪的说法,不过倒是句名言喔!你咬看看!」
彩香惶恐地咬下了一口递过来的虎杖茎,结果——
「哇!这什么啊!」
「很意外吧!」
「不只以为而已吧!」
一嘴咬下,那茎杆酸甜酸甜地,好像水果的滋味,而且——是苹果或橘子的那种清爽,居然有这种味道的草!
「不过这含很多草酸,吃太多的话肚子会不舒服喔。所以还是要好好去涩后再弄成菜。」
接着,他在水盆里哗啦啦地把蕨菜洗干净,再把虎杖放进滤盆。
「水滚前我要把这些剥皮,你铺一下报纸。」
好!彩香在客厅的桌上铺上了旧报纸。
把叶子拔掉后,再剥皮简直是轻松到吓人。这跟笔头草的鳞片叶鞘差多了,明年应该不会再采笔头草了吧……彩香在心里这么想。
而且剥皮时,看到漂亮的青苹果色从一端露出来,实在太开心了!反正Itsuki说吃一点点没关系,所以彩香剥到无聊时就啃点虎杖。
「这个去涩要多久?」
「应该还是过一下滚水,然后泡冷水一个晚上比较好。」
「所以今天也吃不到罗!」
第一次发生采回来的菜不能当天品尝的情形。
「反正我今天会好好做菜,你就忍一下吧。」
Itsuki做的菜当然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啦。
隔天的午餐,简直是山菜宴席。
蕨菜变成了味噌汤跟拌饭的材料,也跟豆皮丝一起卤,然后也做成了上头洒了姜丝的凉拌,还被做成拌菜。至少就有这些,简直是把蕨菜物尽其用嘛。
「不尽量用的话根本就吃不完,对了,你把柚子酱油淋一点在凉拌上。」
餐桌上耶放了Itsuki超级推荐的柚子酱油。
拌菜用的调味料是芝麻沙拉酱,彩香说不要用沙拉酱之后,这就不再加在沙拉上了。不过这种稍微粘稠的芝麻酱拌菜用很方便,所以一直都放着小瓶装,当成调味料使用。
虎杖好像是今天的主菜,放在正中央最大的盘子里。
「啊——!好像很好吃耶,有股中菜的味道。」
「因为我用了麻油跟酱油炒啊!其实这么做成卤菜也不错,可是这么一来主菜就会跟蕨菜重复。」
「你是不是很喜欢芝麻啊?」
芝麻沙拉酱里也混了芝麻,这简直是芝麻上头偶芝麻耶。
「因为芝麻加在什么菜上都不会失败呀!所以我就常常用。」
开动罗!彩香双手合十地率先伸出了筷子。
这、这个!
「这不行啊!Itsuki!」
「嗄?不合你的口味啊?」
「不是啦!这一定要跟白饭一起吃啊——!」
软绵绵但一口咬下后又咯吱一声的口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食材跟这很像。用麻油跟酱油的做法也是一绝,简直就是白饭的绝佳良伴嘛!
「唉!什么啊!」
Itsuki安心地笑了。
「没问题啦!拌饭的口味我调得很淡。」
可是——
「好吃的拌饭配上好吃的配菜,这对我来讲太浪费了啦,不行啊——」
Itsuki做的拌饭就算口味不重,调味也绝不马虎,好吃到极点。
「这要配上大碗的白饭才行啊!」
「你怎么讲话好像运动狂热男啊。」
好啦!晚餐吃白饭吧!Itsuki这要敷衍她后,彩香才认份地乖乖享用这种吃法太过奢侈的豪华搭配。
麻油香把食欲都撩拨了起来,光这要就能再添一碗饭了。还好彩香在过渡沉迷虎杖前,已经把吃的对象转移到了蕨菜。
蕨菜的口感还在,可是涩味却完全没了。原来如此啊!时常做菜的人就算不用看书,大胆地省略过程也不会有问题耶!真是太厉害了。
当然,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要没办法完全去涩,可是至少对彩香而言,她一点也不觉得口感或滋味不好。
可能与Itsuki的手艺也有关系吧,再加上料理种类繁多,美味绝伦。
「嗯,不过蕨菜感觉上就只是配菜,我觉得它跟虎杖摆在一起的话,虎杖感觉上才是主菜。」
「是吧?采的时候当然是蕨菜比较好玩,可是要是靠味道来选的啊,肯定非虎杖莫属了。我以前在高知跑来跑去的时候,那时照顾我的人完全不把蕨菜看在眼里,说『恁要说好吃,当然是虎杖好吃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学着当地人讲话,在习惯讲标注话的圈子里听来有股闲淡温馨的感受。
「只是蕨菜在国内的知名度真的高很多哦,我以前从没听过虎杖呢。」
这么好吃,怎么会只流通在这么少地方呢?彩香把桌上的菜全吃过了一轮,筷子又重回炒虎杖。
她的图鉴里也只写了一些传闻,像「某某地方会这样那样处理后食用喔」之类的,可是完全没有提到去涩后该怎么料理。至于用麻油炒过后会很好吃的事,当然一句话也没提。
「图鉴啊,根本就没写这东西『好吃』海华丝『美味』,明明写了蜂斗菜花的天妇罗很好吃……」
彩香想起了那股强烈的苦感,眉头都皱了起来。
「只是因为很少有地方吃这种东西吧,所以资料比较少。图鉴里就算写能吃,可是原本就没有这种饮食文化的话,我想除了内行人外大概也流行不起来。实地去高知做一趟调查的话,书里的说明一定不一样,这东西好吃到让人在县境抢来抢去耶。」
「东西要是好吃,真的会发生抢货情形哦,这太美味了。」
吃饭时,两人回想起昨天远足的事,东谈西论。
彩香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罗,昨天看见很多白色的花,那是什么啊?」
「喔,那个啊,那是悬鉤子的花啊。说野莓(注26:野莓为蔷薇科悬鉤子属,又称悬鉤子,花期为一至二月,果实甜美多汁,亦可在果实饱满但尚呈绿色时摘下晒干,做为中药使用。)的话你应该比较容易懂吧?」
「真的?」
彩香的声音情不自禁高了起来。
「哇!开了很多呢!」
「是啊,我拍照时也爬到了山坡上,结果沿途都是。」
「那些全都会长野莓?」
「嗯,照理来说是吧,不过还要过一阵子。这一带应该是初夏吧。」
「哇——我想采!我想采!」
彩香的兴致全涌了上来。
「我小时候好喜欢的故事书里,主角采野莓做成了果酱耶!我也好像做!」
「又是『故事狂热』啊?之前笔头草也是喔。」
Itsuki挪揄的口吻让人突然清醒。
「该不会……野莓也很麻烦吧?」
「还好啊,跟笔头草比起来轻松多了,也可以生吃喔。」
太好了!彩香松了口气。
「那采收时间一到我们就去采喔!约好了!」
兴头一起,马上伸出了小指头要打勾勾,结果一看到Itsuki讶异的表情,彩香马上清醒。
笨蛋啊……我都几岁了还这么孩子气,一定吓到他了吧!
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手收回来,愣了一会儿后,彩香温吞吞地收回了手。但——Itsuki的手却动了,他勾起彩香的指头。指头碰触在一起的感觉让彩香的体温上升。
不由得低下了头来,结果Itsuki偷偷瞧着彩香的表情,促狭地笑了。
他开始勾勾手,摆动指头。
「勾——勾——手——手……喂!」
「要、要唱歌吗?」
「要啊,勾手一定要唱歌吧!」
是彩香自己先伸出手来的,所以被这么说也没办法。
无可奈何下只好也摆动起小指,唱着:
「勾勾手手——谁说谎谁吞千根针哦——勾手!」
实在太害羞了啦,彩香只好大动作地勾手唱完歌,赶紧把视线一回了餐桌。但一偷瞄Itsuki,却发现他盯着自己一脸温柔地样子,赶紧又把视线移开,低下了头去。
突然在这一刻,一向假装不在意的那份深藏心底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勾过了手,那表示……他至少在那之前会待在这里吧?
都已经成年了还像小孩一样地勾手约定,大概是这样,反而让心底渗出了酸甜,想起这种事来。真希望季节就这么回到冬天,永远都不要来到野莓生长的季节。
「怎么了?不舒服啊?」
看见彩香停下筷子不动,Itsuki警觉地问,有点担心。
「没有啊!这好好吃喔,只是喉咙有点哽住而已。」
嘴巴顺口就这么说了个藉口,而Itsuki也没有多想,只是在被子里倒进了麦茶。这么一来不喝不行,只好先放下筷子把麦茶喝掉。
「太期待明天的便当了!」
彩香拿去公司的便当,都是Itsuki用前晚的剩菜摆盘装好的。
「记得要放虎杖喔!」
「要是没被你吃光的话。」
「我在怎么会吃也不会吃光吧——?」
「可是还有晚餐耶,而且晚餐吃白饭。」
彩香突然不知该怎么回话,结果Itsuki失笑出声。
「好啦,我会做很多很多,多到你要是吃完我肯定会吓死。」
不要乱吓人好不好?彩香嘟起嘴开继续吃饭。
*
到了星期一时,彩香满怀期待地熬到了午餐时间,拿出便当盒。
她打开手帕的结,掀开盖子,可能是想吃白饭的心声被发现了,平常白饭总是做成了好拿的饭团,今天却平铺在便当盒里,上头还洒了一些芝麻还放了颗小梅子,看得出来他细心妆点过便当。
配菜的位置上,炒虎杖就占掉了一大半。
正打算开动时,办公室的啪地被打开了。
砰砰啪啪的门扇声引得彩香转过头去,发现进来的人正是前几天用手突击自己便当盒里的伽罗蜂斗,直接夹去吃的男同事,这个人叫做竹泽。
「咦,河野你今天又带便当啊?我吃这个呢。」
说着举起了隐约看得见里头超商便当盒的塑胶袋。
「给我看你的嘛!」
「只能看哦!」
边声明边把便当让他看一眼。
「哇——今天好像也满精致耶,是卤菜吗?」
「是。」
前几天的余恨未消,根本就不想跟他多废话,而且这个男的啊肯定——
「好健康耶,不错喔——」
竹泽假装自己只是盯着便当瞧,突然间喊了一声「有空隙!」就伸出手往便当去!
哼哼,来了吧?
彩香麻利地把便当盒给盖上,竹泽的手以撞到便当盖收场。
「啊——太可恶了!」
「我才要说可恶咧!我不是说只能看吗?」
「只吃一点有什么关系嘛!我手洗干净了啊。」
「洗是洗过,可是直接用手夹别人的菜吃是很讨人厌的事耶。」
「你该不会是那种聚餐时也不跟别人同一锅的人吧?」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彩香忿忿不平,但还是回了话:
「聚餐时我也跟别人用同一个盘子,夹同一个锅子的东西吃喔,可是便当不一样,而且你还用手夹,我没有办法接受。」
彩香说着说着把便当随意收好,从位置上起身。
「咦,你要去哪里?」
「女性更衣间啊,你在这里的话我没办法好好吃。」
更衣间里有个小小的休息间,虽然没那么舒服,可是至少可以吃便当。
「咦,你真的生气啦?」
「算是!你之前用手偷袭我的便当,结果你用手夹的那份菜,我原封不动溜回家了。」
「别这样嘛,不好意思啦!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一点都不好笑。好吧,你请自便。」
彩香完全不理会他讲什么就走出了办公室。哼,给你看我的厉害!
在更衣间里打开便当盒,总算可以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好好享受。
后来中午休息完后彩香走回办公室,正好碰到出外用餐的女同事们回来。
「哇,你还满有毅力的嘛!」
彩香从外食派转成了便当派后,开始被这么调侃,不过别人调侃的语气里也并没有恶意。
「没办法呀!该省的时候不省不行呀。」
当初开始带便当时已经布好了局,找了个大家都会同情的理由来搪塞。
「说的也是啦,房租突然涨了一万,谁都受不了啊。」
「而且我又没存款,也没钱搬家,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想玩嘛!」
「对啊对啊,这种时候住家里最实在啦!」
「哇,超风凉耶你!」
笑笑闹闹地回到了办公室时,没有看到竹泽的身影,大概是下午出门去跑业务了吧。
刚刚掉头离开时态度很强硬,所以现在没看到人心里也松了口气。彩香回到自己桌前,发现电脑里头有封内部邮件。
『对不起嘛,我不敢了。竹泽』
彩香看完后马上皱眉。这个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装可爱,结果人家明明一肚子气也不能发作,实在很讨厌耶。可是假装没看见的话又觉得好像有点可怜,不知不觉起了佛心。
『请别再那么做了。河野』
想了半天后,彩香尽量简短地回了信,接受他的道歉。
(蕨菜/虎杖)
6.虎耳草/豆瓣菜
6. 虎耳草/豆瓣菜
Saxifrage stolonifera & Nasturtiumofficinale
*
因为彩香也买了脚踏车,两人的行动范围因此拓展了。
「今天要不要沿着河上去啊?」
星期六吃着早午餐时,Itsuki突然这么问。
「那里有什么吗?」
「还不晓得耶,我也没有确认过。只是觉得谁那么清澈的话,沿河上去应该会有些什么。」
彩香的知识没丰富到足以跟他的直觉唱反调。
所以她一边把淋上芝麻酱的蕨菜放上发过面包,一边点头。Itsuki料得没错,之前采的蕨菜还有好多被冰在冷冻库里,可是虎杖连留到下一周都来不及,全被吃光了。
「哇,这还满搭的,好意外。」
是跟法国面包搭配的芝麻酱拌蕨菜。
今天早上的概念好像是「以西餐的吃法品尝蕨菜」。
「太好了,我本来就觉得应该没问题。」
Itsuki也一样吃着拌菜。
「心里要是在意这事面包就会觉得很奇怪,其实只要把它想成了主食就好了。」
的确,如果心里想着把蕨菜当成配菜来搭配面包,可能有点怪,可是只要把面包当成是主食的一种,吃法就会出现许多变化。
所以今天早上的辞色就是西洋风味般的料理,然后全加进了蕨菜。不但煎蛋卷里有炒过的火腿跟蕨菜,法式清汤里除了切丝红萝卜、牛蒡跟莴苣外,也加了蕨菜。
可是每一道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奇怪。
「你一开始把莴苣加进味噌汤时,我也吓了一跳。」
那道汤是加了切丝莴苣跟豆腐的味噌汤。在彩香的观念里,从没想过要把莴苣加到味噌汤,所以一开始时有点惊讶,可是尝过后发现,莴苣轻烫后的口感很适合味噌汤。
「可是大家不是都会在味噌汤里头加高丽菜?」
「对耶,西餐的汤里也有高丽菜。」
所以只要把味噌汤想成是和风汤品,就不会觉得莴苣不自然了。而且莴苣没什么强烈的味道,所以搞不好比高丽菜更好用。
「其实食物、尤其是蔬菜,不要觉得一定得用什么方法来做,这样会更有趣喔。」
在彩香的观念里,一直觉得莴苣只是「用来搭配其他食物的蔬菜」,可是Itsuki把它加进汤里或当成菜炒。看到那些出人意表的料理法后,彩香的偏见也随之消散。
「炸莴苣也很好吃呢!」
她说的是每当莴苣、高丽菜或红萝卜等蔬菜还剩下一点时,Itsuki常会做的一道菜。不容易熟的就切薄一点,菜叶类就剁剁剁地剁成丝,裹上炸粉后下油锅。这道菜里没有常见的虾子等,纯粹是用剩下来的蔬菜来炸,科斯美味绝伦。
所以当彩香看见今天的汤里有莴苣后,完全不惊讶,也没有被蕨菜给吓到。因为蕨菜味噌汤很好喝,而适合味噌汤的食材没有理由不适合西式汤点。
「食材都有常见的做法,所以怎么去突破大家的既有印象才是重点呢。好多菜我都是读了文章后,才知道一些连想都没想过的做法。」
「说到这个。」
彩香又把拌蕨菜放上法国面包吃说:
「超商之类的地方,有时候不是会卖一些很有趣的三明治吗?像羊栖菜三明治跟牛蒡三明治之类的。」
搞不好是针对在乎卡路里的女性客层所推出的。
「就是啊,我不记得在谁的文章里读过,三明治就是把好吃的菜夹进面包吃的一种料理,只要这么想的话,各种创意就会源源不绝呢。你不觉得马铃薯炖肉跟面包也很搭?」
「啊,好像满好吃的呢!」
一定很好吃吧。要是家里还有虎杖的话,面包跟炒虎杖好像也不错。今天采野菜时如果摘得到,回家也想试试呢。彩香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口说出:
「蕨菜搭配芥末美乃滋好像也不错喔。」
「哇,很有趣呢。」
Itsuki立刻起身走进厨房,乒乒乓乓的弄了几分钟后,断了个小碗回来。
里头正是黄色的芥末美乃滋拌蕨菜,可能只是要试一下口味,做做了两个人各一小口的分量。马上迫不及待盛上了法国面包。
「……怎么样?」
「面包耶!怎么可能会跟芥末美乃滋不搭?」
在餐桌上享受了一场小冒险后,也即刻出发进行脚踏车探险罗!
*
沿着堤防,骑过了花开期已经结束的芥菜生长点后,那一带的铺面也随之结束。不过,之后的路上的土被踩得很结实,所以还是能骑脚踏车。
「咦,那是虎杖吗?」
彩香还想再吃,所以对虎杖的颜色很敏感,可是Itsuki却面露难色。
「是虎杖啊,可是不要摘它把。」
「为什么?」
可能是看彩香偏头不解的样子,觉得自己必需说明一下,Itsuki把脚踏车停在虎杖旁。
「你看这跟之前看到的长得很不一样。」
这么一说,虽然颜色也是混杂着紫红跟绿色,可是茎杆很细,旁枝也很多。
「这种纤维粗不好吃,要茎杆粗壮、旁枝很少的才好。」
「那我就找那样子的吧。」
两人又骑上了脚踏车。
来散步的人都走在整修过的河畔步道,两个人几乎没有跟什么人擦肩而过,就这样骑了大约一个小时吧,河床变得很窄,而山愈来愈近。虽然不是什么很高的山,不过河流似乎就是从那里流出来。
彩香沿途已经摘了足够的的「好虎杖」,所以心底满足了一大半。
「把车停在这附近,要走下河岸罗!」
Itsuki说着把车停在了远处也能望见的树下。
「放这里没关系吗?」
「没人会来这里偷脚踏车啦,你看我们刚几个人擦身而过?」
嗯,还不到两只手并用的程度。
「而且过了这边后,应该就下不去河畔了。」
Itsuki手指的方向,是个微缓得就算称为石阶也有点小题大做的堤岸。看起来好像只是把原本就在那里的大石头,稍微加工而成。
Itsuki先下到堤岸下后,伸手来接彩香。地面的湿土看来很滑,彩香满心感激地搭着他的手下坡。
步道在前面的地方就已经结束了,这里的河畔完全没有经过人工修整,恩就是说——很难走。河床变得极窄,成为沼泽可能还比较适合。
「哇,发现了好东西喔!」
Itsuki走向渗出水的堤岸,堤岸臂上长了一面有着呈「人」字形的两枚花瓣的白花,Itsuki拍了那种奇怪的花后说:
「彩香,摘叶子吧。」
彩香也靠过来看,发现圆圆的叶片外围,有着圆滚滚的裂缘,绿底上呈现淡红色的纹路,而且最明显的特征是整体长了粗毛,好像摸起来会粗疙疙地。
Itsuki说要摘,那意思是说这东西可以吃罗?
「可是毛很多耶,处理起来很麻烦吧?」
「不用担心,多摘一点,反正可以冰冰箱。」
Itsuki开始挑选大又漂亮的叶子摘,彩香也只好跟着怯生生地伸出了手,叶片其实厚又软,可是那个硬硬的毛实在受不了。
「感觉上味道很重……」
「不会啊,根本连去涩都不用,只是吃法的变化不多。」
既然Itsuki这么打包票,彩香也就认真摘起了圆叶子来。
「花很漂亮耶很有趣耶,这叫什么名字啊?」
「虎耳草(注27:虎耳草为虎耳草科虎耳草属,又称猪耳草、老虎草、猫耳朵,可食用或药用。春夏开花,上面三瓣较小,下面两瓣较大,成披针形,由于花形极美,亦被做为观赏用。),乡下会把它煎成药草吃喔。」
「看起来也长得一副很有药效的样子。」
而且,感觉煎成药时会散发出又浓又苦的药草味……
摘完虎耳草后(数量还多到让彩香怀疑会不会太多),两人往更上游的地方走去。地上的草里头埋了很多大石头跟断枝,路很难走。
不知不觉间,彩香发现Itsuki一直牵着自己的手。要是没有那只手的话,自己不晓得已经跌倒多少次了。
突然听到Itsuki喜形于色地「喔!」了一声。
「这个你一定认识!」
嗄?我一定认得?
彩香偏着头思忖。Itsuki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水边,踏上水里的石头往河中一探。
他那个姿势连彩香都看得出来很安全,所以根本也没想到要叫他「小心喔」,总之安全到让人觉得连开口都多此一举。
Itsuki就站在水边那块区域上,从水里生长得密密麻麻的绿色植物中,摘了一株回到堤岸上。
「你看!」
那绿色的叶子看来真的很眼熟,彩香看着看着:
「啊——!」
想到的同时,开口说:
「豆瓣菜(注28:豆瓣菜为十字花科水芥菜属,又名水芥菜、水甕菜、西洋菜,为水生草本植物,生长迅速。原产于欧洲,曾被用做抗坏血病使用。)?」
「对!」
「全都是吗?」
连水边也长着一模一样的植物,长得像绒毯一般。
「全都是啊。」
「可、可是豆瓣菜在超市里买得到耶!而且又贵又少!」
「所以全都免费呀!这么一大堆。对荷包不错喔!」
「没问题吗?这么贵族的蔬菜长了一堆在这种地方?」
「贵族?现在还有人这样讲啊?」
Itsuki不以为然地笑了。
「其实豆瓣菜在哪里都活得下来,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河里也长了一大堆。水边如果有植物长得密密麻麻这样子,那一定是豆瓣菜,会在水里活下来的野草不多呀。我们常去的河边也有。」
「可是我们从没摘过啊!」
「这种草生命力很强到处都有,可是要吃的话,总是要挑一下水域吧?市区跟下流的水质会让人担心嘛,讲起来,这种草连一般水沟跟很脏的河里也有。」
听他这么说后,彩香觉得这种草在超市里一副西洋菜时髦蔬菜的模样,实在是很好笑。什么啊?根本就是随便乱七八糟的的出身嘛!
「我查过了地图,这一带没有高尔夫球场,不用担心农药。你尽量采、放心采吧!」
「哇,你还调查过呀?」
「我可是河野家的饮食负责人好吗?」
说说笑笑后,两个人就分头采起了豆瓣菜。
小心别掉到河里喔!虽然被提醒过了,可是脚能踩的地方真的很少嘛。彩香踩着从水里冒出了一点点头的石子,手张开来平衡。离岸边远一点的草似乎长得比较美,动了想摘的念头后,就边找脚能踩的地方,边伸手进去水里去从根拔起。
就这么来回个几次后,果然逃不掉!
更换踏脚石时,踩中的石头居然滚动了起来。
彩香连尖叫都来不及就噗咚一声地,一只脚已经完全掉进了水里。
「彩香?」
泡成这样了,彩香也没心情赶紧把脚提起来。
「啊……掉进去了啦!」
「喂!快点上来啊!」
彩香抓住Itsuki伸出来的手,一大步跨回岸边。
「好冷——!」
「当然很冷啊!这边是上游又是山边!」
Itsuki让彩香坐在附近的石头上,把她的牛仔裤脚卷起,脱下鞋子开始把水甩掉,一边指挥彩香:
「把袜子脱下来扭干!」
「好啦——!」
吸饱了水的袜子黏在身上,彩香使点劲才把它脱下来拧干。
这时Itsuki也拿出了手帕来帮彩香擦掉脚上的水。
彩香把脚交给Itsuki,心底浮上一丝疑云,瞪着他的手看。
「你买了手帕啊……?」
之前Itsuki用手挖山蒜把手弄得全是泥土时,他从河边洗手后的确说过:
「我哪有细心到有那种东西?」
可是他现在用来帮彩香擦脚的手帕,很明显地是男生用的大手帕。
「喔,嗯……」
「我自己擦就好了,你手帕借我。」
是自己多心吗?他给我手帕时好像有点犹豫……
擦过脚跟溽湿的牛仔裤后,彩香随意地把手帕摊开来看,发现缝在上头的商标还算是有点名气的牌子。
「哇,你买了这么好的东西啊?这牌子连我也知道耶。」
「喔,是吗?你知道的话,那大概就是好牌子吧。」
「嗯,不过你居然会买这种手帕,倒是有点意外……」
虽然只是手帕,可是价位应该不是Itsuki这种省钱达人会下手的对象。
Itsuki为难地一笑。
「果然拿超出了自己能力的东西,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这不是我买的啦。」
咦,果然!心底一沉。
「打工那里的同事们大家在比看谁最穷,结果我说自己连手帕都没有,因为最可怜,所以就有人送我了。」
那送这条手帕的人是男的?女的?
可是这么问的话实在很讨厌,最后她没有开口。
两个人采的豆瓣菜加起来分量很多,彩香掉到了水里后,干脆收工结束。
湿袜子穿在脚上很不舒服,彩香干脆把两脚的袜子都脱了。
「冷不冷?你没问题吗?」
骑脚踏车时,Itsuki不知道问了多少次。
「其实脚尖有点冷耶,湿的那边。」
彩香说完后,Itsuki突然说:「等一下。」然后把车子停下来。
「嗄,要干嘛?」
「先做一点紧急处理,我们回到家还要一小时,你这样骑车脚会冻死。」
Itsuki把彩香溽湿的鞋子脱下,从屁股后的口袋里拿出了先前的那条手帕,塞进鞋内代替衬垫。
「你穿穿看。」
彩香听话地把脚塞进了他递回来的谢里,手帕在脚尖处顺着鞋尖折起,大概是为了不让脚尖碰到水把。
「……嗯,有点紧,可是总比冷好。」
「那回家前先那样撑一下吧。」
不知道手帕是打工那里的谁给他的,可是Itsuki毫不犹豫地就把塔拿来当成自己的脚衬,至少让彩香心情开朗了些。
「彩香,你赶快去洗澡!」
一回到家后,Itsuki不等彩香回话就去浴室放水。
「要是在这种季节里冻伤了脚,也太那个了吧。」
Itsuki的判断分毫不差,彩香鞋子里的手帕已经吸饱了水,脚早就冻得受不了。
「嗯,摘回来的菜……」
「我要先准备一下做饭的东西,反正只有虎杖要处理而已。」
「那等水好前,我先帮忙剥皮。」
彩香回房换上了家居服后,把脱下来的衣服拿去洗脸台那边。
在把衣服放进洗衣篮前,她先丢进Itsuki的手帕。
一点都不有趣!彩香把自己的衣服乱七八糟扔在了上面后,将内衣塞进洗衣袋里。
洗一洗手,就去帮忙剥虎杖,剥了大约一半时,浴室的热水已经满了。
帮忙就到此为止。彩香走进浴室关上门,脱起衣服。
泡进热水后,双手马上就抱住膝盖,她知道自己一出现这种姿势就代表开始闹别扭了。
真无趣!打工那边的人送他那种不适合的名牌手帕,一点都不有趣!不知道是男生女生送的,真无趣!知道这种时候会挑价钱尚可的牌子,对方应该是女生,真无趣!
而且,最讨厌的是明明住在一起,可是光一条手帕就能动摇的自己的情感、自己跟他的关系,真无趣!
但至少Itsuki会回来这里,他跟我住在一起。
就用这点来说服自己,彩香总算把心情平静下来,这时已经洗了好一会儿的澡了。
「你还好吧?」
彩香一洗完澡后听到Itsuki开口就这么问,惊讶的心情完全全写在脸上。
「不是啦,因为你洗得比平常久,担心你是不是很冷?」
彩香忽然觉得好对不起他,明明Itsuki连自己洗得比平常久的事情都会注意,关心彩香又担心她身体。
「嗯,因为怕感冒所以想让身体暖一点,不好意思,谁都冷了。」
「没关系,我再加点热水就好。」
「这种时候没有可以加热的设备,实在很不方便哦。」
趁着Itsuki转身去浴室时彩香偷瞄了一眼厨房。虎杖已经泡在了大锅子里,好像去过涩。
接着,浴室里传来了添加洗澡水的声音。
*
虎耳草变成了天妇罗端上桌,豆瓣菜只加了鲔鱼罐做成简单的沙拉生吃。蕨菜因为「冷冻太久会风味尽失」,所以每餐都被做成了不同料理,今天则被卷上了培根。汤是早午餐吃剩的加了蕨菜的汤。
「今天是你第一次把蕨菜做成培根卷喔?」
「因为早餐时不是把它跟火腿炒过后包在煎蛋卷里吗?那样炒过就很好吃,所以我想,做成培根卷应该也不错吧。」
今天摘虎耳草时,它身上的硬毛让彩香印象深刻,所以不自觉就先跳过,去夹蕨菜培根卷。
「啊。好好吃哦,这种西方口味一定很适合搭面包。」
「那就试试看吧。」
Itsuki走进厨房切了一点法国面包回来。彩香咬了一口培根卷,再咬一口面包,然后嚼着嚼着用手比了OK的手势。Itsuki也边吃边点头,看来应该是还不错。
当然这也很适合搭配白饭。
而豆瓣菜光是用鲔鱼罐调味,就已经很好吃了。
「我还以为你会加柚子酱油呢。」
「其实豆瓣菜适合油脂多又浓厚的口味,你看吃牛排时,不是也会加点豆瓣菜?」
「对喔。」
「有些书里写着适合用酱汁拌炒或是干拌,可是,我觉得用培根稍微炒一炒应该也不错。」
「哇,听起来很好吃耶,趁还有材料的时候做一下嘛。」
「好啊,反正你拼命摘了那么多,甚至拼到都掉进了水里。」
被挪揄的彩香拍了一下Itsuki肩膀,喊「好讨厌耶!」心里又浮起了一抹别扭,彩香赶紧把它扭进心底的箱子,好好上锁。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完成就毁了。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要动手夹虎耳草耶。」
好像一开始就被发现自己想拖晚一点的事,彩香心虚地挺直身体。
「现在!我现在正要吃!」
说着赶紧夹起天妇罗,沾上一点蘸酱。
可是送进嘴巴前,还是忍不住抬眼望着Itsuki。
「这毛很粗耶,真的可以吃?」
因为做菜时正好看见了,心里更不安。刚刚Itsuki完全没有去毛什么的,直接就裹上炸粉下油锅炸。
Itsuki回答时故意叹了一口气。
「我好心做的,你再疑神疑鬼的话我就拿走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