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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两人第二回出门散步兼采集。.6

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我又不是特别要……」

「那么普通的花,要是我决不会想到七夕什么的,你上次也说鸡屎藤像新娘捧花!」

「我又没称赞它的臭味,臭味不算哦!」

「嗯,可是明知它那么臭还说得出捧花这个字眼……」

我的想法是不是有点怪啊……不禁担心了起来。

「你不会先入为主,我觉得很坦率,每次跟你散步都很快乐呢。」

毫不做作就可以说出这种话,彩香觉得Itsuki才比较坦率吧!

「我也很快乐哦。」

轻松地这么回应后,却被问自己刚说什么。风太强,把声音都掩盖了过去。

「我说,我也觉得跟你散步很快乐!」

结果变得好像是在用力宣告什么一样。

骑了一阵子后,开始零零散散地看得到一些塑胶温室的顶篷。

过没多久后,Itsuki就喊了声「好耶!」把脚踏车停在了路边。

「什么事情好啊?」

「田里有人啊!在温室旁鬼鬼祟祟的话,偶尔会被认为是来偷菜的。有个可以打招呼的人在比较好。」

说着他就步下了堤岸,往田地跟温室的那一大片土地过去,毫不犹豫地大喊:

「不好意——思!」

蹲在绿油油田里的伯伯站起了身来。

毫无顾忌就突然跟陌生人讲话的行径之大胆,把彩香吓了一大跳,但两个人是一起来的,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堤岸上发呆。彩香赶紧走下了堤岸,连忙点头——虽然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到。

等彩香追上去时,Itsuki已经跟伯伯讲起了话。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招呼,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啊?」

「这边的温室入口一带,长了一些艾草。」

咦,那是艾草?在一旁的彩香听得内心惊呼。长在入口附近的草都已经高达彩香的腰背了,可是图鉴的照片明明是贴着地面生长啊,怎么会长得这么高!

「哦,除也除不完啊,所以就干脆不管了。」

「我可以摘一点回去吗?」

伯伯惊讶得瞠目看着他,这个人)长得一副现代模样的年轻人……

「……那种东西,你打算摘回家做什么?」

「哦,现在刚好是把嫩芽炸成天妇罗最好吃的时候嘛,然后叶子泡茶也很好喝、晒成茶叶也能放一阵子。」

Itsuki边说边用手指头数,伯伯看得脸上都漾开了笑容。

「真看不出来你这种年轻人居然也知道这些老方法啊。」

好像还满合他的意,伯伯又说:

「我正在想温室入口要是再不除草的话,进来会有点麻烦。你要摘多少都可以,这也给你。」

说着就顺手从脚边拔起了一株植物,橘色的身体一露出土壤后,

「红萝卜?」

彩香惊讶得连声调都提高了,伯伯笑着说:

「这位小姐是城市人吧?」

「是啊,不过很厉害喔,她什么都不怕全都敢吃下肚耶!」

「那你们两个很适合啊。这里有一点你们拿回家吧。」

说着有拔了三、四颗红萝卜给Itsuki。

「太感谢了!现在都找不到店家连根叶的红萝卜,真是太高兴了。」

「你也吃过叶子啊?」

「很喜欢啊,炒叶子很好吃,做成天妇罗也好。」

「没错没错啊,我看你可以嫁人了。」

他这种马上就能跟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大概是他之所以能一路旅行,知道倒卧路旁的原因吧。彩香在一旁想着,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小姐你也吃吃看,现在卖的红萝卜、白萝卜都把叶子切掉了,可是叶子也是极品喔。」

「嗯,我很想吃!」

对话的对象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彩香精神抖擞着回答。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艾草。」

彩香望着高度及腰的野草。

「竟然长得这么高。」

「这么高才比较好拔啊,你帮忙摘一下嫩芽好不好,我来从茎杆底下折起。」

挺直了腰杆的茎杆前段的嫩芽,似乎还没舒展开全部的叶片。身上被独特的白色绒毛覆盖着,叶穗细细长长得像笔尖一样。摘下嫩芽时,感觉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正当彩香把嫩芽一个个摘到塑料袋里时,Itsuki也一株又一株地从长长的茎杆上,折下了好大一束。

「好——了,差不多够了。」

他把折下来的茎杆前端利索地放进彩香的塑胶袋里,喊下休止符。

两人爬上似乎是刚才那位伯伯辟出来的小径,把战利品塞进了脚踏车篮。

接着Itsuki朝着田里的人影大声招呼:

「伯伯,谢谢!」

伯伯听到后站起来用力挥舞着手。

两人也边挥舞着手,边再度骑上了脚踏车。

「啊,你看!」

中途时,彩香看到一种眼熟的草,赶紧叫住了Itsuki。

眼熟也仅限于图鉴上。

「这是红心藜(注37:红心藜为藜科藜属,又称赤藜、红藜、台湾藜,为台湾原生种植。原住民会以其种子做成糕点或酿酒、花可做为头饰、幼苗、嫩茎叶可食。)吧?」

「咦,真的耶。」

虽然没看过实际的模样,可食长在天地那端堤岸上的植物特征很明显,所以彩香光看过照片也有点印象。单枚叶片一路从茎杆下端错落着往上长,叶端虽然呈现不规则锯齿状,可食看起来很软,叶子的顶端散落着淡红色的叶粉,这种粉在称为白心藜的植物上应该也有。

「不晓得好不好吃?」

书上说味道近似菠菜。

彩香正准备要下车采,「等一下!」Itsuki连忙制止了她。

「别采啦。」

「为什么?」

「因为这种植物最近愈来愈少了,白心藜也是,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这两种植物真的愈来愈少见了哦。」

「该不会是濒临绝种吧?」

「还没到那地步……」

可是他的表情清楚写着再这么下去,绝种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那我不碰它。」

「嗯,谢谢。」

「希望它不要被别人发现,长多一点。」

「对啊。」

两人又袭击骑着脚踏车离去。

采完了虎耳草跟豆瓣菜后,回程的路上已经没看见农家的伯伯。

回家后,最先吹的是艾草的茎杆。在厨房地板上铺上了报纸后,两人开始把茎杆上的叶子全摘下来,最后在报纸上堆出了一座小山。

「你说这可以泡茶啊?」

彩香在一旁听见他让农家伯伯啧啧赞叹的使用法。

「要直接泡来喝喝看吗?」

Itsuki边问边烧起了开水。他在正好喝完了薄荷冰茶的空玻璃壶里丢进几片艾草叶,然后注入滚烫的开水。艾草的色泽出来得比苹果薄荷快,是黄绿透亮的颜色。

彩香把倒进了两个马克杯的其中一杯拿来,战战兢兢地问了一下味道。艾草的独特香味搔惹鼻头,吹口气轻轻一啜。滋味居然很清爽,像是有着艾草香气的日本茶。

「是日本茶耶,好好喝。」

「颜色一出来就要马上倒进杯子里喔,这是诀窍,要是泡太久的话涩味会变重。」

他留下了一些要直接泡茶用的叶子,把剩下的铺在走廊报纸上。

「晒干后,就像一般茶叶用就好了。」

「那这阵子都有茶喝罗。」

要不要泡一点茶放凉,等晚餐喝呢……Itsuki晒完茶叶又走向了厨房。

晚餐菜色有虎耳草跟艾草的天妇罗,再来是炒红萝卜叶、豆瓣菜色拉。其中艾草天妇罗及炒红萝卜叶都是新面孔。

彩香夹起了艾草天妇罗轻轻沾了点酱后,咬下一口。艾草香直喷鼻头,滋味很温和。

「目前为止吃过了很多天妇罗,我有结论喔!」

彩香把艾草天妇罗吞下肚,开口说:

「蜂斗菜花的天妇罗最难吃!书里还写什么炸成天妇罗很棒!」

比一般人根本没想到能做成天妇罗的西洋蒲公英还难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彩香不满地唠叨,Itsuki笑着安慰她:

「可是喜欢的人会觉得那苦味好吃得不得了喔,味道强的菜啊,一习惯后就会无可自拔。」

「我才不喜欢咧,艾草跟虎耳草都好吃多了!」

炒红萝卜叶也用麻油炒得很香,让人食指大动。

冷凉的艾草茶,则成了饭后爽口的最佳良伴。

*

后来,夏天到了。

虽然说因为产季结束只好停止外出摘野菜的活动,可是彩香原本就不适合在夏天时散步太久,这件事,身体教会了她。

原本还心想戴着帽子没关系,结果一轻忽大意搞得自己都晕眩了。水分补充得不够,发生了轻微的脱水症状。她以往夏天都待在有冷气的地方,没有什么外游经验,总算得到了报应了。

「所以我就说要多喝一点水呀!」

Itsuki逼着彩香一口气喝光了运动饮料,然后还硬要她在附近公园里把头枕在他腿上。

过来过往的行人都盯着这边看,彩香的眼睛上盖着溽湿的手帕,横躺着把头枕在男生的腿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是「中暑」。

彩香却没有机会哀嚎太丢脸什么的,因为Itsuki让她把头枕在他自己的腿上后,就滔滔不绝气急败坏地一路训话。

「我到底跟你说过几次要喝水?你每次都『没关系、没关系』地敷衍我,喝水也只喝个一、两口!要是再严重一点得叫救护车的话,那情形看你怎么办!听不听别人的话啊?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耶!」

彩香一点也不敢回嘴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不然恐怕就没完没了。刚刚训话声就已经够大了,现在更加激昂。

「可、可是女生上厕所很麻烦嘛,所以之前散步时我也都尽量不喝水……」

总算找到了机会回上一句,结果Itsuki「哼!」地一声冷淡相对。

完了!是不是踩到什么地雷?才这么想已经太迟。

「你的意思是,之前我都没考虑到厕所问题,一直拉着你到处跑吗?」

这么一说,采野草时好像每隔一阵子都安排了上厕所的时间。

「对、对不起!我笨得没注意到!」

正要跳起来赔罪,Itsuki却硬从盖在眼睛上的毛巾压住。头被压住的话就没法起身,这是人体的基本原则。

「好啦,你给我躺着!」

一听到那么凶狠的声音,彩香只好又躺了下来。

「就算目前为止都是因为那个问题所以不喝水,可是夏天是例外吧?不管你喝了多少谁都会变成汗,积存在体内的热气也可以藉着喝水排掉啊!」

结果在他同意前,好像就这么在长椅上躺了一个小时吧?

从那之后,散步时一定要多喝水,一有不舒服就得马上报告,到阴凉处休息,这条强硬的准则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如果连周末也加进去的话,这次公司的暑假(注38:日本企业会在夏天时配合盂兰盆节,放三到五天的假,以让员工返乡休假。)连休五天。

Itsuki的打工仍照平常的班表走,所以并没有计划要出远门。

「如果要跟朋友去旅行或是回老家,不用顾虑我喔。」

虽然Itsuki这么说,可是彩香不想分开行动,所以暑假当然就窝在家里。不用上班的话,就帮他分担家事吧。

Itsuki白天的睡眠时间,彩香也跟着一起就枕。反正她平时就喜欢梦周公,陪着睡一点也不辛苦。

就在休假过了一半时,正巧是暑假结束前的周末第一天。

吃完了午饭后,Itsuki踟蹰地自言自语:

「晚餐煮什么才好呢……」

听起来很困扰的样子,彩香从没看过他为了料理的选项而迷惘,觉得很稀奇。

「你也会不知道要煮什么啊?」

「会呀!对了。」

正在客厅桌前用手托着脸颊的Itsuki,眼神一亮地望着彩香。

「你今天想吃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问,彩香呆想了半天才说:

「……你做什么都好啊。」

「那根本一点建议性也没有嘛!」

Itsuki苦笑。

「那……意大利面吧!我没吃过的意大利面!」

「就这样?要不要做点比较……怎么讲,比较难的?」

「可是我点的话,一定会点炸鸡块或汉堡肉之类的常见菜啊。你那些很有创意的菜比较好,而且我也已经指定了意大利面嘛。」

Itsuki又烦恼了一会儿,起身说:

「彩香,一起去买东西!」

「好!」

他的提议彩香怎么可能会拒绝?马上就兴高采烈地穿上了到附近时常穿的衬衫。

照旧还是到家里这侧的站前商店街购物。

首先去超市猫了生奶油跟最细的意大利面条、酪梨,接着到蔬果行买芦笋跟西红柿,那家蔬果行似乎没卖酪梨。最后是去鱼店买虾,很大手笔地买了十只老虎虾。

「家里还有鸡蛋跟洋葱,好了!」

去了三家店拿了一堆袋子,全是Itsuki提。

「这样我根本没帮上忙啊!」

「没关系啦,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买菜,何况现在有事让你做了。」

Itsuki把脚步停在了某家蛋糕店前,那是家时常出现在当地杂志的店。

「你要上面有写名字的大蛋糕,还是想要很多小蛋糕?」

「嗄?咦,什么意思?」

Itsuki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今天是几号?」

「八月……十五?」

这么回答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你还记得啊?」

当初提起的时候是初春,彩香笑着打趣自己是在盂兰盆节出生,从来没好好过生日。

「你到底要哪种?」

Itsuki一脸不耐地催着彩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来时在害羞呢。彩香不禁一笑。

「我要很多小蛋糕?」

「要几个?」

每次彩香都担心卡路里,只吃两个。可是自从Itsuki做菜一来她已经瘦了三公斤。

这种时刻,干脆放纵一点吧。

「三个!」

「那两个人就点六个罗。」

彩香眨眨眼。

「你也要吃三个?」

「不行吗?今天是我请客。」

「不是啦,我只是没想到男生也会吃那么多蛋糕。」

「我很喜欢甜食啊!」

这看来不像说谎,因为他跟彩香一样认真地研究着橱窗里的蛋糕。

彩香负责拿蛋糕盒,包括刚才买的东西在内,轻轻松松就破了四、五千元。

「我们一餐花这么多钱没关系吗?」

「反正是生日,你不想好好庆祝吗?」

问人的反被问,彩香歪着头说:

「该不会之前问我想吃什么晚餐……」

「女朋友这么没神经,这真是很方便也很辛苦。」

有点不满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彩香牵住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

「不过啊,平常吃冷冻虾就好罗。」

「我知道啦!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啊!」

晚餐端出来的意大利面是加了酪梨虾的冷盘。

把酪梨、虾子、芦笋及意大利面以冷奶油酱拌匀后,添上了切片西红柿增加色泽。

「可以随意加点柠檬汁。」

「开动罗!」

彩香乖乖地合上双掌,先这样吧。

「美味!从来没吃过这种菜!」

虽然在居酒屋也曾经吃过酪梨虾色拉,可是这是彩香第一次吃到这种意大利面冷盘。

当然有些餐饮店或食谱里可能也有这道菜,但就Itsuki下厨让她在家中品尝的这层意义来讲,这是「第一次」。

彩香挤进了几滴柠檬汁试试,发现口味清爽可口。

因为想等胃消化了点再吃蛋糕,所以餐后先休息。

「我想配薄荷茶耶,我去摘!」

彩香说着就跑去庭院里摘苹果薄荷,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放了个稍后的四角形包装。

「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咦,没关系吗?这么费心地帮我过生日……

彩香先把摘下来的薄荷插在玻璃瓶里,又惊又喜地打开包装,里头——还真像Itsuki的作风。

「……嗯,我本来也打算买齐这一系列的书。」

从包装里露出脸来的,是彩香手边图鉴系列里的其它本,有她还没买的《日本花草》夏、秋,以及上下册的《日本的树木》。

「谢谢,这太棒了!」

自己没的图鉴已经翻上了瘾,现在这基本肯定也很有趣。正这么想,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想买却一直没买的原因。

「不对吧!这套书很贵耶!一次没四本没问题吗?」

「我才要说不对咧!不要算钱好不好?拜托!」

Itsuki怒吼:

「要是你喜欢的话就不要担心我的钱包啊!你应该先好好谢谢我吧?」

「可是你的节俭病传染给我了嘛!有什么不好?」

「但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耶!」

这么说也没错啦。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彩香环住了他的脖子说:「谢谢你这么用心」然后轻轻献上一吻。「干嘛不直接这么回应呢?」Itsuki很不满地也回吻了她。

「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要帮你过。」

Itsuki只是故意闭口,没有回答。

「我现在跟你说也没用,我的生日还要好久。你这种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记啊,我现在跟你说一定也会忘把。」

「那、那是因为放假时比较没注意到日子嘛!所以不小心忘了啊。」

「不要。你这么没神经,不能相信。」

他这么坚持,不过结论是:

「我生日快到时一定会告诉你啦!」

就这样一句话再加上勾勾手约定,被他给逃过了。

*

熬过了残暑,秋天总算翩翩来临。

「喂,车站前那条马路的行道树是花水木耶(注39:花水木为山茱萸科四照花属,又称四照花、山茱萸,花瓣有四瓣,呈十字对生,在台湾被列为濒临绝种植物。因歌手一青窈有一首同名歌曲大为畅销而为人熟知。)!」

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翻了Itsuki送她的图鉴。

Itsuki听她这么说,脸都歪了。

「你不知道吗?春天时开过花啊。」

虽然有首同名的流行歌,可是彩香根本不知道花水木到底是什么样的花——更不用说居然还是树?

一开始会想调查,是因为开始掉叶的行道树上长起了显眼的红色果实。椭圆形的正红色果实在每个花萼上都结了四、五个。

「我想搞不好可以吃吧,所以就去翻山菜图鉴的果实类,结果没有。」

「当然没有啊。」

「然后我又翻了你给我的树木图鉴,里面不是有花跟果实的照片吗?结果在上册最前面的前面,还不到一百多页的地方就有了!找到那种果实,一看名字居然叫做花水木!吓一跳耶,什么啊,花水木居然长这样!」

「太好了,一开始就找到了。」

Itsuki不怀好意地讪笑。

「可是很不可思议耶。」

彩香毫不介意,继续说下去:

「车站前的马路上不是两旁都种满了花水木?可是我们走的那一侧的树,有很多果实,但另一侧的树,有些却已经光秃秃了。我本来以为是不是因为熟了掉到地上,可是树底下根本只有几颗而已,一点也不像全都掉下来了,你觉得为什么啊?」

彩香发现Itsuki连想都没想就要回答,赌起气来。

「算了,我还是自己想!」

看到了彩香那样逞强,Itsuki也直接把答案吞回去。

「好啊,那你加油哦。」

说着轻轻敲了她的头,让彩香气得脸鼓鼓地。该不会是因为日照吧?彩香猜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对面的日照较充足。

她摘了两边的果实来比较,虽然远远望去,两边都是色泽差不多的红色,可是对面的果实颜色较暗,果皮粥、摸起来也软,但这边的果实不但明亮而且果身饱满,就算用力压也压不扁,还很硬实,该不会是因为成熟早的比较早掉落,所以也比较早回归土壤吧?

可是这样的话,对面的树掉下果实的比例应该很平均呀——有些掉得只剩一、两粒的秃树混杂其间,这太奇怪了,难道同一侧的日照也不一样吗?

她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思考着这个问题,某天发现同一侧的树上停了鸟儿,正在琢着花水木的果实。

「啊——!」

走向车站的人都被吓得回头看着彩香,可是她没心思管他们。

「我知道了!我知道花水木的答案了!」

一回家彩香就在Itsuki打开玄关时,迫不及待地边脱鞋边炫耀。

「那个啊,味道不一样!」

「是哦,味道……」

Itsuki边回应时土壤发现不对劲。

「你吃了?」

「嗯,日照比较不好的那边熟成得比较晚,还又硬又涩,可是日照好的那边已经熟得软透了,味道有点不同。」

「……图鉴上应该没说可以吃吧?」

「可是也没写有毒啊!有毒的话一定会写。」

「是会写没错,花水木耶没毒没错,可是!」

「我常翻图鉴就发现了哦,不管好吃或味道普通,只要能吃就会被归为山菜,但要是不好吃但没毒的话就没特别标符号。相反的,有毒的种类一定会特别注释。可是啊,不同的出版社对山菜的归类法也不一样,这家没写的那家却写成山菜,或是那家写成山菜的这家没写。也就是说,没毒的植物分类基准很不一定。」

「……那的确是实话。」

Itsuki的喉头发出了咕咕的笑声。

「可是就算没毒,人家也没写能吃啊,你还真的吃啊,真是了不起!」

「咦,难得你不会吗?」

「我也有这些知识啊。」

所以意思是说,他也会吗?

「可是你要是没有完完全全地查过图鉴,绝不可以这么做喔,太危险了!」

「嗯,我会小心。其实一点也不好吃耶,难吃死了,我全吐了出来!」

「那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是鸟!是鸟吃掉的!虽然不知道它们觉得什么才好吃,可是同一侧的果实成熟时间稍微不同,它们一定是从自己觉得好吃的树开始吃,所以才混杂了一些光秃秃的树。」

太棒了,答对!Itsuki说完微微笑了起来。

*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有时会发现Itsuki一直望着自己,这样的时刻愈来愈多。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你好可爱。」

这种时候的Itsuki表情温柔得让人没办法正视。

「怎么突然讲这个?」

彩香只能低头回避,不然的话——

「好喜欢你哦!」

这种甜言蜜语马上就会发射过来把自己击沉。

没多久后,连日照较差的花水木耶都全身光秃秃了。已经到了不穿外套就没办法上班的季节,时序朝着冬天迈进。

有一天彩香回家时,如常地照着相同的节奏按门铃,却没人出来开门。好久没自己拿出钥匙来开玄关门了——

迎接自己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房间。

暗黑中连盏灯都没有。

冷彻骨髓的室温让人恍然大悟。

彩香把门上锁,沿着玄关一路开灯,走过之处全都亮了。

她走进了寝室,发现陈设已经回复到Itsuki来前的模样,只留下了两个架设衣架时打下的木钉痕迹。

今天刚好是每个月两次的资源回收日。

忐忑地打开了留到最后才开启的通往客厅的拉门。

电灯亮后,看见桌上有封横式信封、笔记本及一把房间的备用钥匙。

信封上写着「给彩香」。

封口没有粘起,她把信封打开,手并未发抖。只是沉静得连自己也意外地掏出了里面的纸。

只有一张跟信封大小相同的便笺。

对不起,后会有期。

一定是犹豫再犹豫,理由不晓得仔细地写了多少遍后,终于想起便笺的方法,浴室把信撕破,最后连撕掉的信也都带走。

为了让彩香没有罣碍。为了要让她必要时随时能把自己忘掉。

后会有期。

就这样一句话,泄露出他无法隐藏的留恋。

才这么两句话!才这么一封选过的便笺跟信封也让我看出来!我的留恋也无法控制啊!

接着她在便笺底下,发现了几张照片。

戴着花环害臊不已的彩香。

这张是用望远镜头吧?是弯着腰在草丛里搜寻着、一脸认真的侧脸——一定是摘蕨菜的时候。

还有手中捏捏着宝石般的野莓的笑脸。

就这三张。

看见这三张照片时彩香手才抖了起来。

颤抖地翻开了笔记本,里头写了他做过的菜的食谱。困难的都就省略了,只写了彩香应该也做得出来的菜。

究竟是从多久前——你就打算离开这里?这些东西不是今天白天写得完的。

彩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向庭院。

之前他说虽然已经枯萎但明年还会发芽的苹果薄荷,并没被拔起。

安心了——安心后就已经是极限。彩香冲回室内,飞奔回房把脸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欲望已经无法控制,宣泄而出。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在某个地方、做了什么决定。

有一天开始,Itsuki再也不会在彩香身上留下拥有者的记号.

这种事不过是场梦,即使有人摆出成熟的姿态这么劝我、笑我也无所谓。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即使只知道你的名字、连你姓什么都是偶然间发现,我还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不管我们两个人去哪里、不管到什么时候!

原来我身体里有这么多水?

就让水全部流出,让我干枯而死吧。

(红心藜•灰藜/艾草以及花水木)

10.四季流转

10. 四季流转  

*

过了几天后,彩香才想起当初交给Itsuki的钥匙,包括备份钥匙在内总共有两把——但跟信放在一起的只有一把。

所以,他还留着另一把吗?是要告诉我他有一天会回来吗?

接着来临的冬天,彩香只能失魂落魄地熬过。

靠着Itsuki留下来的食谱笔记,勉强撑住了生活步骤。

就算他不在了,但他留下来的、他留给我的,我什么也不想再失去。

包括已经被他的菜给养刁的味觉。

尽量写得浅显易懂的笔记里,把味噌汤的做法放在最前头,Itsuki把彩信的程度摸得一清二楚。

虽然比起他来还差得远,但至少要能做出连自己也能接受的味道,为了这样,彩信每天下班后只做味噌汤。

配菜总是纳豆、梅干、生鸡蛋与海苔之类的,这样形似旅馆早餐的菜色已经被无数次地密集重复。

Itsuki的料理没有名字。几期粗略地分成了「炖煮」与「油炸」等,分类底下罗列着各种食谱。

彩信一模一样地做。

最初真的好辛苦,煮焦或煮过头成了家常便饭,彩信甚至还买了简易灭火器来放在厨房里。

要是炒菜时连锅子都起火了,肯定会被禁止煮饭。

便当的层级也只好下降,里头塞进了粗糙的饭团,剩下来的就用乱七八糟的配菜来填满。

最后又重新回到了外食组,晚餐也改吃超商或便当店的便当比较快。龟速进步的厨艺真让人很想放弃。

但就算这样……

我也不想失去这个让我学会了享受食物原味的味觉。觉得外食虽然好吃但口味却太重时,才发现自己的标准已经是以Itsuki的手艺为准,那份新奇的惊异感我要永远记得。

所有跟他有关的回忆,我都抱着不想失去。

一有空就翻开图鉴。

啊,这是那时采的植物,这个我们看过,那时那个季节。

脚踏车停车场里还停着他的车,定期擦拭灰尘,可是没人骑,最后轮胎都凹陷了。彩香还是不想丢,只是把它移到不会挡住别人的角落。

这种滋味,是所谓的失恋吗?

我不晓得,因为根本连分手也没说。

对方只是留下了让我知道他也心存不舍的痕迹,就这么——消失了。

虽然还比不上Itsuki,但彩香总算是把料理的基础学了起来,做出来的东西至少还有点模样。

正是她「捡回」Itsuki的那个季节。

有一天竹泽约她吃晚餐。

「不好意思,我都在家自己煮耶。」

尽量不在外用餐,仿佛抱持着一个模糊的期待。

竹泽不知如何是好地抓抓头。

「那可以喝杯茶吗?」

彩香接受了。

虽然直觉知道他想讲的是什么事,但彩香没有逃避。

时间到了便离开公司,去他约的那家咖啡店,那是家以前每一阵子就会来的店。

竹泽外出办事后便直接过来,已经等在店里头。

点过了饮料后,提起主题前一直维持着普通同事间无关紧要的闲聊。

饮料来了之后,竹泽的话愈来愈少。

啊,来了来了。这么一想,马上出现。

「请问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竹泽什么错也没有。

「嗯,现在没有。」

他一定不知道彩香要做出这种回复,心里有多伤心,他也不可能知道。所以——竹泽什么错也没有。

「那……」

缄不作声了一会儿后,竹泽才下定决心说:

「可以跟我交往吗?」

虽然之前对你很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就是喜欢你。

这个人总是笑笑闹闹地、偶尔没神经,一被生气就沮丧地反省。要是交往的话肯定会是个温柔又有趣的男朋友吧。

不好意思……

自己的口气里似乎已经泄漏出来了什么,他低下头去。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就这么一句话。再说得更多的话,情感肯定会无法控制睇直接溃堤。

虽然不知道害能不能见面,但我喜欢他。

虽然已经过了四个月,但思念一点也没褪色。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连他几岁也不知道,不管是生日或来历。

我知道他给打工那边的履历表上写的是我家的地址跟电话,所以没笨到追去打工的店里。

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跟他度过的每一天有多快乐。

只知道这些就够了。

与其贸然闯进他的禁区,还不如一知半解地一起生活。

一知半解也没关系、不想说的事就别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

可是他一定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后会有期。

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眼头发烫,泪水满溢了出来,彩香赶紧拿手帕遮住眼睛。

先前买的跟Itsuki成对的手帕。

竹泽仓皇失措得拿了纸巾给彩香,等她情绪舒缓后才苦笑着说:

「一般都是被拒绝的人哭吧,应该哭的人是我耶!」

那份隐藏在打趣口吻背后的心意,更叫彩香内疚。

「听了你的回答后我也轻松多了,谢谢你。」

从座位起身时,他一把拿走了账单。

「啊,我的份……」

彩香赶紧掏出零钱来,但却看见他落寞的笑容。

「你也留点面子给被拒绝的男生把……」

先回去吧,他又体贴地对彩香补了一句。

「要是跟流眼泪的女生一起走啊,男生一定会被瞪啊。」

他不可能开心得起来把?可是却还是开着玩笑,这个人很温柔。

彩香接受他的好意,先离开店内。

*

天气渐渐回温,春天慢慢降临。

彩香像等不及似的走到了河畔。

第一次跟Itsuki散步时拔的蜂斗菜,应该差不多已经冒出头了吧。

那个地方长得跟去年一模一样,在背阳处看得到蜂斗菜花,在向阳处,蜂斗菜花的雄株已经挺直了腰杆,然后还有茂密的蜂斗菜。

只要把蜂斗菜剥开,就会看到混杂在当中的笔头草,这也如同印象般。

不同的只有Itsuki已经不在身边。

「我都记住罗。」

笔头草很麻烦,而且味道也不值得那么费工,所以只采了一些。

接着采要做八恺味噌的蜂斗菜花,以及要做味噌渍菜的雄株,这里离家里不远。

回家后盯着笔记,边回想Itsuki去年做菜的样子,把采回来的菜煮好。

彩香不喜欢吃蜂斗菜花的天妇罗,所以跳过,此外Itsuki做过的菜全都照做一遍。

也许是因为练习了一个冬天,彩香做的菜虽然外貌不佳,但总是做了出来。

把味噌渍菜腌一个晚上,明天再吃 。当天的晚餐有蜂斗菜饭、八恺味噌、煮蜂斗菜、笔头草佃煮及天妇罗。然后在加了豆腐及海带的味噌汤里,洒进了一点切碎的蜂斗菜花,造成蜂斗菜花苦味来源的花苞,如果只加一点的话别有风味。

至少在印象所及处,除了少了蜂斗菜花天妇罗外,其他菜色都与第一次采野菜时一样。

蜂斗菜饭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可是其他菜色不是味道太重就是太淡,不然就有焦苦味,还生疏得很呢。

至于笔头草佃煮,则因为去涩去得不够,笔头前段还有点苦。

就这么追着季节的足迹。

模仿这去年的模样、模仿他还在时的模样。

做了山蒜芥菜意大利面。

挖山蒜的过程真是千辛万苦,搞不好花了他当初的两倍时间吧?有几次往扛起来像山蒜的细长绿草底下挖,可是怎样就是挖不到白色的球根,只冒出了须根。把分辨的心力也算进去的话,这些挖回来的菜所耗费的心力让她煮菜时紧张得不得了,心里一直接着要淡一点、淡一点,才好不容易成功。

彩香也学会了调味轻重一定要清一代女才有可能在失败后挽救,调味太重的话,像彩香这样的生手一失手是不可能念念咒语就就救得回来。

可是调味淡一点事后还可以加,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常备菜伽罗蜂斗也试着做看看,她炒时火候太强弄出了焦臭,可是至少能吃,就第一次而言算是很不错的成果。

当河畔开满花时,彩香编了花环。当天准备的晚餐食材有西洋蒲公英、葶苈跟风花菜,采时拿着图鉴区仔细比对。之前Itsuki要她别靠着一点点模糊的印象就出手,也是在这阵时期。

为了要让西洋蒲公英的花朵天妇罗连里头也能熟透,彩香用低温炸。幸好家里的瓦斯炉是自动控温式的,真感谢科技。笔记本里注明叶子要高温油炸,只炸一下下。茎杆则挑长的摘,切成了适当长度后泡水,最后用奶油炒。

把葶苈过烫时,因为烫得太久使得葶苈凉拌的辣味跑掉,不过风花菜拌芝麻倒还普普通通。

餐桌上摆着Itsuki当初用的同一个盘子,在里头放了花环。他说过,每天换水花就会活得就一点。

他早就料到我今年也会去采野菜吗?笔记本里,Itsuki去年做过的山菜料理全都写在了上头。

真的料得很准,彩香苦笑。

喂,你现在在哪里啊?我在这里哦。照着季节的顺序去了去年跟你去过的地方。

喂,你口袋里还放着我的钥匙吗?

蕨菜跟虎杖的季节,我还骑着脚踏车去隔壁城市的小镇山脚呢。

高知人根本就不觉得蕨菜好吃,他们喜欢虎杖对不对?你还说业者在边界上争夺?

喂,这些无聊死了的话我都还记得喔。

我还沿着没有铺面的堤岸啊,骑去采虎耳草跟豆瓣菜喔!这两种不用在乎季节一整年都采得到,实在太好了,我采虎杖跟蕨菜时有次落空呢。

一开始时,还担心虎耳草到底能不能吃呢,毛那么硬。可是现在毫不犹豫一采就一大把。

去年摘豆瓣菜时我一只脚掉进了水里,那时候你拿出的名牌手帕,现在想来算是我们的媒人吧。

先同居,后交往,这真是少见的情况,当然把你「捡回来」的事也有关系。关系改变了后我送你的手帕,你带走了吗?

我们用西餐吃法吃山菜的事,我也照做了喔!可是啊,自助三明治大餐一个人吃很快就吃饱了,我做的闲聊都剩了一堆。

虽然拿去干啥当便当吃,可是却好寂寞。

竹泽跟我表白后一副没事吊儿郎当的——大概也很努力滴跟我对应吧,说什么「如果心意改变了,我还有空喔」。

然后他就自己笑了。玩笑话让我轻松许多。

梅雨季快开始时我还去才野莓,也带了被你称赞说是好办法的保鲜盒去。

现在野莓里就算有虫我也不怕。

毕竟是一个人住,所以没采太多,我忍住看到了就想采的冲动,才采了两袋。不过一个人吃,这些量也够做一大堆果酱了。

你说春天时苹果薄荷还会发芽,还真像你讲的,它们慢慢在庭院里拓展了势力范围。

果酱凉了后我马上涂面包,泡壶薄荷茶就来份优雅的茶点时光。

一个人住不是也很愉快吗?我尽量让自己这样想。空下来的那个心理的洞,我也已经习惯,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填起来。

人不管如何难过都死不了,寂寞是死不了人的。

虽然想哭得累到就此死去,但总会停止哭泣、总会肚子饿、总会想上厕所。失恋是死不了人的,很可笑,但身体确确实实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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