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的四引擎重型轰炸机在上一次大战中所付出的惨痛代价,就已经证明了这种攻击的威力。农家的脆弱土墙将会像白纸般被打穿,装设在里头的高射机关炮也应该会在瞬间化作废铁。
至于说到瞄准——虽然因为无法目视而只能进行推测射击,不过醐堂在刚才经过的时候,已经大致掌握了相对的位置。
化作泥泞的田地溅起的泥水飞舞在机体的四周,在机体划开潮湿空气的声音中,夹杂着后座金子的惨叫声
「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村庄里的卡车是禁止攻击的。」
「我又没有看到。」
醐堂以握住操纵杆的右手食指拨开树脂制的红色盖子,然后将手指压在两个机关炮的发射按钮上。
如此一来,就可以同时发射主翼上搭载的两门20厘米M G 151/20机关炮,以及机身上的四门30厘米M K108机关炮了。
看到黑色鸟群从象征村落界线的杂木林飞起来的瞬间,醐堂立刻以拇指的指腹压下按钮。
随着高速的震动,视野的中央出现了爆炸。
名为穿甲弹的杀人凶器,就宛如贯穿白纸般穿越土墙、打断柱子,所有挡在穿甲榴弹面前的东西,都被炸碎成肉块或是碎片。
醐堂冲入这个人间炼狱的正中央,一边听着浓密的砂尘、木片或不知为何的东西敲打着机身,一边拉起了操纵杆。
在掠过民宅屋顶之后一口气上升时,醐堂回过头去,隔着袅袅的尘土,一道贯穿村落中央的痕迹映入他的眼帘,那痕迹就有如某种凶暴的东西通过后所遗留下来的残骸。
烧夷穿甲弹发挥了效果,使得整个村庄都燃烧了起来。
好厉害,金子发出像是惊叹的声音。
的确——这句也不是在学冈部说话,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很不得了。
三架双引擎战斗机接连从火灾造成的浓烟旁驰骋而过。
醐堂所行使的暴力行为,是否与这三架飞机上加起来共六人的生命等值呢?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出判断,就连当事人醐堂也无从得知。
在六门机关炮宛如暴风般释放出的几百颗子弹的凌虐下,卡车以及车上的盯厘米对空连发机关炮都化作一团废铁。二芳的防空部队士兵或是民兵,以及好几名农夫——其中或许也有老弱妇孺——肯定也全都化作了被撕裂的肉片。
虽然醐堂的想象力足以描绘出这样的光景,然而随着他所操纵的战机离开现场,那些想象也迅速从他的脑中消失。
醐堂等人的编队一边扫荡着地面,一边继续朝着东边飞行。
眼前已经看得见远方暗灰色的海面了。
4
心想反正敲门也没什么意义,于是醐堂省略了敲门的步骤打开门来,但没想到三本少校竟然醒着,这着实让醐堂吓了一跳。
他背对着醐堂,坐在办公桌前专心打字。
三本少校的房间并不大,与醐堂房间的不同之处,就只有这个房间是单人房、床铺不是双层的,以及空调比较凉快而已。
虽然门边有一张看来老旧的椅子,不过因为没有获准可以坐下休息,醐堂只好站着等待指示。
就在醐堂等了一阵子,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一边打字一边打盹的时候,三本少校又毫无预警地转过了身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指挥202战斗飞行部队吧,醐堂『上尉』。」
他从胸口的口袋取出某样东西,然后将它放在办公桌的边缘上。无边无线的三颗星——那是一个空军上尉的肩章。
「请问一下。」
「什么事?」
「我想这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军中没有误会这两个字。误解倒是有。」
然后他转过身,像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再请问一下。」
「你还有问题啊?」
他很明显地有些不耐烦。「202飞行部队不是由西尾上尉——」
「推荐你的就是那个西尾,他认为你在战术的指挥上有超群的天分。」
那个家伙居然陷害我——醐堂心中暗骂西尾,不过当然没有说出口。
「不准再问了,出去吧。」
醐堂收下肩章后就离开了。
在醐堂等人与《翔鹤》的救难飞行部队会合时,冲浦的机体已经下降至低于一百英呎的高度了。
虽然救难直升机已经待命,预防他在海面上进行迫降,冲浦却展现了他身为男子汉的惊人韧性,硬是回到了母舰,并且试着以代表紧急状态的逆时针路线降落在《龙骧Ⅱ》的飞行甲板上。
虽然机体只剩下单边引擎,而且燃料也几乎用尽,但他的表现仍算是可圈可点。
然而在接触到甲板地面的同时,之前中弹的左起落架弯曲了。
冲浦的五式双引擎战斗机并没有抓住固定索,而是以着地的机翼为支点向左方滑行——然后就这么朝着海面落下。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冲浦包含左脚及左上臂在内加起来有十几处重伤骨折,因此他与因头部受到重创而昏迷的后座驾驶员一起被送到后方,也使得醐堂免于被冲浦痛打一顿。
这是三天前的事了。
完成飞行任务归队后,换上笔挺的蓝色制服,然后坐在铺着纯白桌巾的餐桌上享用晚餐:这或许是海军士官的传统,不过并不是空军士官——至少不是驾驶员所喜欢的作风。
被派遣到《龙骧Ⅱ》的空军驾驶员们,把位于飞行甲板正下方的第二士官室,也就是被自视甚高的海军士官们称为「鳄鱼食堂」的地方当作是自己的地盘。在那儿随便你是要穿飞行服还是短裤加T恤,总之可以自由穿你喜欢的或吃你喜欢的东西,还可以喝啤酒甚至是小赌一把。
而西尾正在这问「鳄鱼食堂」里吃着面线。看到醐堂隔着桌子坐到他的正对面,他放下面碗抬起了头来。
「真是狡猾的家伙。」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醐堂上尉?」
他像是猫一样吊起了嘴角奸笑着。
「你居然在整备员的待命区吃这么好的东西啊?」
怎么能让你独吞呢,他一边说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吸着面线。
「那个,这是——」
醐堂一边看着西尾大口地吸着充满光泽的面线,一边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一个叫做冈部的士官长给了我一箱,他说是要庆祝你升官。」
「那为什么是你在吃?」
「大家都有吃啊。」
西尾更正醐堂的话。
「是没有起床的人不对。」
醐堂起身看向金属制的大碗,然后皱起了眉头。
「只剩下一点点了啦。」
「在跟我抱怨之前,你还是先吃比较好吧?」
那当然,醐堂如此回答后也吃了起来。
醐堂难得写报告写到凌晨,所以没有吃早餐;再加上之后又被三本叫去,所以他连午餐也还没吃。好一段时间,士官室里头只有吃面线的声音。
「你在打什么主意?」
醐堂一面吃着面线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一边以五式双引擎战斗机带头清空前方敌人,一边带着受损的僚机归队。这种处理方式别说是我没有想到,就算想到了,我也没有自信能在那种状况下说服那个人。」
『那个人』这种微妙的称呼方式,可以看出西尾对冲浦抱持着何种感情。
「我实在不懂要怎么跟冲浦上尉应对呢。」
「没有人会懂的。」
就连在冲浦旗下担任二号机驾驶员的醐堂都这么说了,所以肯定没错。
「而且我会那么努力,并不是为了要救那个人。」
「你只是想尝试看看双引擎战斗机的对地火力,对吧?」
这句话的威力足以跟扣厘米机关炮匹敌。西尾像是在看好戏似的,看着醐堂因为惊讶而拾起来的脸。
「其实我也有想过五式根本就不应该拿来执行轰炸任务,而是应该用来进行地面支持或是猛攻——其实你一直觉得我优柔寡断,根本不适合担任编队指挥官对吧?」
醐堂努力让自己脸部的肌肉松弛下来,以免西尾发现被他说中了,不过西尾再度露出那种像是猫一样的笑容继续扫射。
「这件事就用这些面线一笔勾消吧。更何况要是跟你组队的话,总觉得可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呢。」
他把筷子扔进空荡荡的铁碗后站了起来。
「你也挺走运的。要是那个人平安着陆的话,绝对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正当醐堂看着面碗的碗底,一边对神感谢着自己的幸运以及冲浦的不幸时,金子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醐堂『上尉』!」
这男人好像也是站在西尾那边的。
虽然醐堂瞪着自己的后座驾驶员,不过他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而情绪高昂,丝毫不在意这样的眼神。
「大姊在找你喔。」
所谓的大姊,指的就是三本少校的副官足立上尉。
「足立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
醐堂把筷子扔进铁碗后站了起来,金子的视线则是一直跟随着他。实在是令人不大舒服。
「干嘛?」
「好羡慕你喔,可以跟大姊两人独处呢。」
醐堂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以认真的表情问道:
「难道你喜欢那种型的?」
「她在作简报的时候偶尔会拿下眼镜,那一瞬间最棒了呢。」
醐堂装出被吓到的样子后退了几步之后,留下独自开心的金子离开了士官室。
从飞行甲板往下数第三层,位于第二甲板左舷居住区尽头的那一块区域,是连同足立上尉在内数名女性士官的起居室,因此被其它人称为「大内」。
由于军方一直有着性骚扰的问题,因此紧张兮兮的海军上层严禁官兵用这样的名字称呼这里。不过其实这里早已成为了一种圣地,除了女性士官之外没有人敢接近。
干嘛把我叫来这种地方啊——。
醐堂不断地嘀咕着,完全不同于入侵女性宿舍的变态,一种难以说明的罪恶感正笼罩着他的全身。在确认了奸几次树脂制的门牌上写的是「足立」后,他才敲了敲钢制的房门。为了不被这股气氛压住,他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音。
「我是醐堂上尉。」
等到里头回应「请进」之后,他才将房门打开。
眼前是一座花园——这当然不可能,真要说有什么感觉的话,也只有那微微散布在空气中的年轻女性的体香而已。这里跟醐堂的房间一样,只是一般士官所使用的起居室。
若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大概也只有那多到墙壁上的书架都放不下、只好堆在地上的大量书籍吧。
「请坐。」
从办公桌转过身来的足立上尉说道。而醐堂则是刻意无视于视线内的收纳式床铺,坐在放在门边的铁椅子上。
「妳就有话直说吧。」
醐堂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种奇妙的窒息感令醐堂难以承受。他甚至觉得,在第二士宫室陪金子聊天还快活一些。
「我要说的,是关于你今天向太平洋地区综合幕僚部所提出的申诉书。」
她一口气讲完这句话后,把办公桌上一份成册的文件递给醐堂。
「就是这个。」
根本就不需要确认。
这就是醐堂通宵写出来的力作,同时也是害他没吃早餐,甚至还差点吃不到庆祝升官的面线的元凶。
「有什么问题吗?」
「派遣到第508任务部队的第201、202战斗航空部队所驾驶的三菱A8M7……正确来说应该是被修改成舰载机的A 8 M 7 A 2,」
她一边翻着申诉书一边说着,语气就像是国中老师在对考卷的答案一样。
「为了有效活用其优秀的空对地攻击能力,应该将派遣部队改为分配到南越,用以支持对地任务才是上策。」
「在我的记忆中,前线士官要写给上级司令部的申诉书,直属长官应该是不可以任意扣留的吧。」
「你说得没错。」
「那么这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里头有几个问题。」
她把申诉书放在膝盖上并且取下眼镜。
她那近视者特有的澄彻眼眸,像是要探索什么般看着醐堂。
其实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调整焦距,不过眼球的动作不自觉地就变成了像是在探索什么的样子。这就是会吸引后座的金子这种笨蛋——同时也是近视女性容易受到误解的原因。
「这篇文章中频频出现对于上级指挥官以及特定将官无礼的内容,甚至充满了可以说是冒渎的形容,不过先不提这个——」
「可以赶快进入重点吗?」
醐堂跟他的后座不同,他对于戴眼镜的女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奸,因此对于现在这种情况并不会乐在其中。
「你在报告中提到A 8 M 7 A 2优秀的空对地攻击能力,并且详细记载了护送冲浦上尉返回时所发生的战斗经过来作为这种说法的左证。」
「这样不行吗?」
「你不知道交战规定里明文禁止攻击民间设施跟村落吗?」
「我知道啊。」
「那你明明知道会抵触交战规定,却还是加以扫射?」
「中央广场里装设有对空炮耶。」
「这件事我已经向金子预备中尉证实过了。」
那个家伙——醐堂不自觉地说出声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明明知道要讲的是这件事,居然还把我送到这个女的面前是吧,这笔帐给我记着——他又说溜了嘴。
「醐堂上尉,我都听到了。」
「那座对空炮很危险。当时一号机的机体状况连做迂回前进的回旋动作都有困难,因此除了攻击之外别无选择。」
「即使知道周围有老百姓也是吗?」
「如果妳觉得在广场上设置37厘米连发高射炮的村庄可以被称为普通的村庄,扛着AK的家伙可以被称作老百姓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有人都有武装?」
「我只有经过一次所以无法详细地确认,不过其中应该也有老人或小孩吧。」
「可是你在报告里写着『确认有计厘米连发高射炮以及大量武装民兵』不是吗?」
「那是金子说的,我并没有看到。」
足立上尉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大姊啊,」醐堂以安慰的语气说着。
「那个国家已经没有所谓的老百姓了。只要是扛着枪的人,就算是女性也有受过射击训练,老人跟小孩也会帮忙搬运弹药。他们自己不也在大力宣传吗?说什么这是人民大众不屈不挠的意志之类的。」
这种程度的事情,足立上尉当然也知道。既然知道了还刻意问他,就表示这番话别有含意,醐堂想要避免话题变成那样。
「无论现实状况如何,交战规定中有对于民间设施以及百姓的明文规定。」
「也就是说,『老百姓』是交战规定所创造出来的啰。」
「交战规定中允许执行任务时采取自卫行动,在战场上偶尔做出一些任性的举动,我跟上级司令部也是可以接受的。」
足立上尉无视于醐堂的揶揄继续说着:
「不过要是你写进正式文件里向上级提出,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她再次看向醐堂问道,那坚决的态度完全不允许醐堂逃避她的问题。
「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提出这份申诉书?」
话题进入了核心,使得两人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为了找点事情做,醐堂开始摸索起自己制服胸口的口袋,不过被足立厉声制止了。
「这里禁烟。」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画有动物花样的罐子,并且打开盖子要分给醐堂。
那是以鲜艳的包装纸包装的巧克力。
醐堂非常喜欢甜食,于是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罐子,并毫不客气地开始吃了起来。
虽然足立上尉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还是死心把盖子放回办公桌上。
「送军事法庭、降阶、开除军籍——」
她语带恼怒地接连说着:
「你不怕被部队开除吗?」
「反正我只是个后备役嘛。」
虽说醐堂是后备役军官,但他在被征召入伍前却从来没有担任过军务。空军为了确保战时拥有足够的驾驶员,于是举办了航空预备士官养成制度的飞行课程。醐堂在专攻历史的学生时代曾经报名上课,然后经过大约六个月的讲习,在技能测验获得优秀的成绩取得飞行资格之后,就立即被分派到内地的部队,并在当日就解除了召集令而成为后备军官。从学校毕业之后,他曾在民间企业驾驶过用来拍摄航空照片的轻型飞机,不过自从被征召之后,他就在教育部队接受了三个月的基础训练,而后由于能力受到认同而被分到战机驾驶课程,再经过中级战机训练之后,成为了现在的五式双引擎战斗机的驾驶员。
他对这样的决策没有怨言。自己只是因为喜欢飞机才会当兵当到现在,不过他对于空军本身并没有任何留恋。
要是遭到开除军籍,就连要在民间开飞机也会变得困难,不过他曾经想过可以到菲律宾驾驶洒农药的小飞机。
「或许会被抓去关禁闭啊。」
「总比去河内希尔顿好吧,长期滞留还附赠拷问服务咧。」
「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醐堂讨厌开玩笑,刚刚的话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过看到足立上尉一脸正经的样子就老实地安静了下来。
「请你告诉我原因。」
「这是妳以战队长的副官身分所做出的请求吗?」
「站在身为战队长的副官的立场,我当然不能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不过会像这样把你找来房间,也包含了我个人的理由。」
醐堂沉默不语,把包在红色包装纸中的巧克力放进口中。
「那么我不回答也不行了。」
稍微咀嚼一下,覆盆子的微微酸味就扩散到整个口腔里。
「我想要认真地打这场战争。」
足立上尉那有着美丽弧线的眉毛微微皱起,她抿着擦了淡淡口红的嘴角,深怕打断醐堂的话。
这个女的原来有化妆啊——。
醐堂虽然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不过从她擦的淡色口红可以看出她的品味还不错。
「人类永远都无法摆脱战争。回顾历史,战争爆发的原因可以说是干奇百怪。信仰的差异、争夺领土、王位的继承、民族独立,从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公主到为了人民的最终胜利,各种理由都可以成为战争的动机。甚至还有人说过,就算是因为争论蛋壳应该从哪边开始剥而爆发战争,也没有什么好讶异的。」
「是绥夫特说的吧。」
足立上尉插嘴说道。醐堂咧嘴露出了笑容。
「看来妳蛮有学问的呢。」
「还过得去就是了。」
说不定——先不论在意见上的差异,这个女的或许跟自己很合得来。看来只能全盘托出了,醐堂暗自下了决定。
「不过无论理由再怎么干奇百怪,所有战争都只有一个相同的构造。」
「是暴力吗?」
「我说的是构造,并不是手段或现象。」
池又剥开一张红色包装纸。
「光是力与力的冲突并不叫做战争。行使力量的行为与能将其正当化的主张合而为一之后,这样的斗争才足以被称为战争。像是野兽的狩猎,或是野兽为了争夺猎物而展开的斗争,那只是牠们在行使自己固有的权力,换句话说那只不过是自然权力的展现。」
「你是说为了让行使力量的行为得以正当化的主张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有主张,力量的行使才会变成必然,而藉由行使力量才可以强化主张,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因果,不如说是相辅相成。」
「那么,你所谓的主张是——? 」
「就是正义啊。」
醐堂再次感受到覆盆子的清新酸味扩散在口腔中的感觉。
「正义——」足立上尉讶异地轻声说着。
「对,就是正义。」醐堂如此重复道。
「不过正义这种概念,其本质就在于它的绝对性。因此所谓正义的主张必须要从客观、普遍的角度加以诠释。可是另一方面,战争的出发点原本就是两种不同的正义相互冲突,因此如果要以客观普遍的角度来证明哪一边才是真正的正义,依照哲学上的先验理论来看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为止都能接受吗?——醐堂以眼神示意,足立上尉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必然的总结。」
他又把一颗巧克力放到口中。
「唯有战争的胜利者,才能获得正义的正当性。为了制止想要起身拿回巧克力的足立,醐堂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像这种成王败寇的原理,其实是在进入二十世纪后才被刻意强调以及重视的。在以往,也就是秉持着因果循环的观念,相信一切都是由神的意志所统治的世界里,人们认为胜利是神的意志使然,因此可以直接证明正义的正当性。只要己方胜利,就可以断言己方是正确的,即使高举胜利即正义的大旗也是理所当然。」
「直一是不错的时代呢。」足立上尉喃喃说着。
「的确如此。」醐堂也如此回应。
「然而随着时代演变,经由战争与通商的行为导致文明圈扩大之后,在部族社会或是民族、国家这种人类集团的内部,一直以来被认为是至高无上而遵循至今的宗教观逐渐失去价值。当不得不在某种程度内接受他人相异于己的价值观后,整个事态就改变了。像是民族灭绝,或是消灭整个都市或国家之类过于偏激的战争方式,在物理上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因此现今的战争需要一个更为接近现实的事前结论,正义也必须经由客观或普遍性的观点来证明,就算不行至少也要装出个样子来。即使是由宗教或文化完全不同的两个势力所展开的战争,也一样要做到这点才行。在文明与文化专属于欧洲的时代,比方说十六世纪时,西班牙对拉丁美洲进行的侵略行为,其残暴的程度甚至被马克斯称为『歼灭原住民的行为』。这种大肆屠杀并且破坏文明的行径,就连西班牙本国都不予支持,至少以知识分子为中心的舆论都在批评这样的暴行,西班牙王室也对支持在新大陆上的残虐行径的书籍予以查禁。」
「来自西班牙的征服者是吗。」
「不过毁灭阿兹特克文明,还害得两千万印第安人死亡的,与其说是他们的步枪或军刀,不如说是他们从欧洲大陆带过来的传染病。即使把文明感化或是天主教布教这种自私的主张排除在外,人们对其侵略手段的人道诉求,就已经证明了对于侵略的一方而言,正义的正当性是不可或缺的。征服者们的掠夺行为虽然饱受批评,但他们仍将彻底掠夺银矿挖掘权的行为解释成『行使自然所赋予的权力』。这种以歪理将其所作所为正当化的行径,也可以当作是上述论点的左证。虽然再怎么解释,这种行为依旧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践踏他人的权力,不过之所以非得发明那些歪理的原由,也只能借着『正义的正当性』这个观点来说明。」
醐堂毫不客气地继续享用着足立上尉私藏的巧克力,就像是在享受着自然所赋予的权力一样。
「当时的欧洲将在新大陆与亚洲所进行的战争,定义为与野蛮人之间的争斗。那时都已经如此,更别说是欧洲内部的战争了。再加上近来欧洲人民的权利意识逐渐明确,状况也变得更加复杂。像是本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战后处理就是如此,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你是指凡尔赛条约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凡尔赛条约中第二二七条的『凯萨追诉条款』」
足立上尉默默看着醐堂,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以正义的正当性这个观点来说,凡尔赛条约所具备的意义,就在于德国的『全额赔偿』以及『凯萨追诉条款』这两条上。」
醐堂又放了一颗巧克力到嘴里之后继续说:
「所谓的全额赔偿是说不只是要德国赔偿战争行为所衍生的所有损害,就连联合国为了与德国进行战争所花费的所有经费都要由德国支付,这实在是太夸张了。妳也知道,这笔天文数字的赔偿金妨碍了德国战后的复兴,导致经济垮台,才使得纳粹势力抬头。这不但可以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远因,更是愚蠢的战后处理的代名词。至于为什么联合国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当然长期战争所造成的经济空洞也是原因之一。然而要求一个国家付出超越其经济能力的赔偿,就长期来看将会招致怎么样的损失,当时的联合国应该还是可以想象的。不过像是法国,居然冀望着这笔巨额赔款能编入一九一八年的年度预算,还为了编列预算而想要尽速解决赔偿的问题。看到他们在战时开发军备的行动,就觉得这么做实在是有些诡异。」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要征收赔偿金吧。」
「因为对于获胜的联合国西百,即使就长远的角度来说会觉得这么做很愚蠢,然而基于『德国的战争是种犯罪』的理念,他们所要求的全额赔偿,对他们而言那就是在执行正义。为了要为这场导致百万人死亡的恐怖战争做出了结,正义就成了他们唯一可依赖的基础,为此,德国不得不尽全力进行赔偿,因为赔偿本身就是正义的本质。」
「赔偿是正义的本质——」足立上尉看似意外地重复着醐堂的话。
「妳会难以理解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就连当时日本的从政者也无法理解。他们光是获得德国在亚洲割让的权益,以及接受精密机械工业的技术支持就已经满足了。日本人无法理解这一点,就证明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日本人根本就不懂何谓正义,至少不懂在欧洲历史中所谓的正义究竟为何物。」
从醐堂的语气中,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对此相当不以为然。
「在欧洲的历史中,正义经常是藉由天秤来作为象征,也就是正义女神手上的那玩意儿。她会向那些给予不公平待遇的人征收应得的代价,并将其给予受害者:这就是正义女神的工作。至于这会不会导致和平遭到破坏并引发新的战争,那就不是神所能掌握的了。这就是欧洲正义的残酷所在,所以日本以外的联合国会员,才会强硬地主张一定要向德国索取全额的赔偿。」
醐堂看着足立上尉无法释怀的表情,并且乐在其中。
「他们的理论是:赔偿义务的产生,在于引发损害者的责任。要是对德国要求全额赔偿,而且德国也接受了的话,就表示这场战争一切的责任都在于德国。」
「真是歪理。」
「就是歪理没错。」
他的语气似乎意味着「是歪理又怎么样」。
「不过这种程度的歪理,跟『凯萨追诉条款』相较之下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在『凯萨追诉条款』中指出,败战国的领导者由于开启战端所以有罪,这不仅是世界首例,同时也是之后二次大战的战后处理——纽伦堡大审中所提到的『反和平罪』的先驱。联合国以侵犯国际道德及条约尊严的重大罪行为由,起诉了前德国皇帝霍亨索伦王室的威廉二世。之后他们设置特别法庭审判被告,除了对被告的辩护权赋予了不可或缺的保障,并宣称对于此次判决中,法庭必须确认其是否符合国际订下的严谨义务以及国际道德的妥当性,并由国际政策中最崇高的动机来导引这次判决。胜利者安排了这场闹剧,向世人宣称自己的正义就是客观、普遍而且是毋庸置疑的正义,也证明了他们希望能采取比之前所说的『全额赔偿』更为直接了当又露骨的方法。也就是说,他们无论如何都非得要证明正义的正当性,而这也显示出胜利者对此的欲望。追诉条款在逻辑上的欺瞒程度之所以更胜于气全额赔偿』,其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它并没有付诸实行。」
「没有付诸实行?」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实行的意思。当时威廉二世流亡到了荷兰,荷兰却将联合国引渡的要求视为引渡政治犯而加以拒绝,之后联合国也没有执意要求——应该说,联合国对前德国皇帝的起诉,在实质上并没有法律性质,只是在形式上依照法律程序办理而已,这一点他们甚至也自己明讲过:也就是说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闹剧,是一场造假的比赛。因为要是直t的加以审判,就会演变成无法收拾的事态了,更何况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是谁先起头的不是吗?而事实上,这场战争根本就是因为没有人做任何事情才爆发的。无能的外交宫们不断犯错,各国领导人却对其坐视不管;担忧状况恶化的尼古拉二世,将对澳洲的部分动员扩大为军方主张的全面动员,造成德国的『梦幻计划』自动地发动。也就是说,如果真要指出必须对这场战争负责的人,那就是欧洲各国的领导者、外交官以及所有军方高层。要是在官方的审判中揭露这种客观的事实关系,难保原本想要提出制裁的战胜者们不会陪着威廉二世一起下葬。在凡尔赛谈和会议中的联合国附属文件中记载着,德国统治者明明非常清楚,要是巴尔干半岛的统治权纷争扩大,几乎可以肯定会演变成一场大战,却还唆使同盟国塞尔维亚以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通牒进行宣战。相关人士都知道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甚至是胡扯一通。这种审判根本不可能付诸实行,因此『凯萨追诉条款』沦为徒具法律形式,才得以避开了背后事实被揭发的危险。不过因为留下了这种法律形式,反倒为日后的『反和平罪』铺路,为之后宣示正义正当性的行为打开了一扇新的方便之门。」
差不多该喝口茶了——虽然醐堂这么心想,不过足立上尉当然不可能端茶给他,因此他打消念头继续说下去:
「在以往的战争中,胜利者所能获得的物理上的利益非常庞大,根本就不是现代可以比拟的,简直可以说是毫无限度的权力。胜者可以将败者当作奴隶,可以取得其财产甚至是领土。不过在进入这个世纪后,胜者这种毫无限度的权力确实受到了局限——或者应该说,在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原来的那种权力在实际上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人们从历史中得到了教训,知道如果要求过度的赔偿将会带来新的战争,因此割让领土或是战利品的要求被抑制;而在另一方面,获胜者在战争中也必须付出莫大的牺牲。被称为近代战或是总体战的战争,不只是军队本身,就连全体国民都必须付出包括生命损失在内的庞大代价。至于获胜者最后可以获得的补偿,就只剩下从落败者那得到的领土或是政治上的让步而已。第二次世界大战肇因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后处理不够周详,但当战争结束后,再度成为败战国的德国并没有从地球上消灭,英国也没有因而征服欧洲大陆。几乎所有的欧洲国家都在此次战争中失去亚洲的殖民地,也就是说战争沦落为高风险、高成本,报酬又微薄的赔本生意。因此为了补偿在物理上的利益,就必须在精神的领域上彻底追究才行。」
「你所谓的追究是指正义吗?」
「是正义的正当性啦。」
醐堂再次予以纠正。
「而且麻烦的是,胜利之后唯一能够获得的战利品,也就是那个付出庞大代价之后所得到的正义,却为了让战后秩序中实质的主导权得以确立,而非得要保有其正当性才行。获胜者的正义不能过于吝啬,其手段也必须无懈可击并且符合人道才行。这种执着于正义正当性的现象,之所以会伴随着人道立场对于战争的具体手段的批判或是规则的强化并非偶然——这就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会打得这么辛苦的原因。」
「但是你刚才说过,从普遍的客观角度去进行先验论理是不可能的。」
「我的确这么说过。」话题绕了一圈之后回到原点,只有巧克力的存量一直在减少。
「所以撒切尔才会捏造共产主义造成的威胁,企图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延长战。苏联与中国也才会把战争的主旨,从爱国主义或国际问题替换成阶级斗争。所谓的冷战,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获胜者无法证明正义的正当性,在逻辑的归结之下所形成的产物。」
醐堂忽然把话题转向现在的世界局势,然后又从巧克力罐中拿出所剩无几的一颗巧克力,剥掉包装纸吃下。
「快要讲到我们的战争了,稍微忍一下吧。」
醐堂所说的忍耐,是指要忍耐他这番拐弯抹角的谈话,还是要忍耐巧克力的消耗速度呢?足立上尉实在是难以判断。
「日本这个国家在历史上,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标榜己身正义而进行的战争,妳对这个事实难道不曾感到惊讶吗?」
他总算提到日本了。
「我所说的并不是指拥有相同文化的人民所进行的内战,而是指当本国文化或是价值观遭受质疑,而与其它国家所进行的战争喔。如果是元寇入侵或是日俄战争这种纯属防卫的战争,并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之内。」
「那中日战争呢?」
「那是预防苏俄的南下政策才发起的战争,要跟日俄战争一起讨论才有意义。两次世界大战毕竟都是在欧洲发生的战争,日本不过是在事后参战,藉此在亚洲获取渔翁之利罢了。
日本正是因为远离了主战场而没有被卷入直接的利害关系,才能够使用这么漂亮的伎俩,不过日本却将与行使力量一体两面的正义交给了联合国,这笔债就相当沉重了。在两次大战中都被归类于战胜一方的日本,在世界大战的延长战——韩战中,即使知道撒切尔的说法有一半是假的还是拿来借用,结果在战争逐渐进展之下,不但对这借来的正义深信不疑,甚至还失去了这场战争的妥协之处。将正义交予他人的代价,就是导致了欺瞒以及认知上的退化,结果造成日本陷入非战不可的窘况,也就是这场打得毫不认真的战争。
醐堂像是要叮咛她似地做了这样的宣言:
「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资格引发战争或是在战争中获胜,别说是正义的正当性了,我们的国家甚至没有凭借着自己的正义战斗过。在冷战构造下的『太平洋霸权』,实际上只是毫无正义可言的权力,那只能算是字面上的霸权。」
醐堂以双手翻过巧克力罐拍了拍底部,像是要证明那空虚的事实。足立上尉露出悲痛的表情。
「我认为你的论点太过牵强了,需要加以严密的考证才行。」
「我并不是历史学家,更不是哲学家,我只是一个轰炸机驾驶员罢了。」
身为一个轰炸机驾驶员,竟然能够如此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也实在很可怕。
「那么,你的正义又是什么呢?」
足立上尉以她那焦距有点怪异——因而看上去近似会蛊惑人心的近视眼看着醐堂并且如此询问。
这似乎就是足立上尉所说的个人理由。
醐堂毫不犹豫地开口:
「既然身为战争主体的国家没有为前线的士兵们准备正义,那么士兵就只好为自己而战。我虽然不抗拒战争,不过我可不想为了哪个不认识的人所秉持的正义而战。」
「也就是说?」
「我要忠于战争的哲理——认真地打这场战争。」
足立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像是虚脱般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果然是明知故犯,无论是醐堂上尉你——还有三本少校都是。」
「三根也是?」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些什么——」她用这句话当作开场白。
又是以『那个人』来称呼他。
这显示了我们空军海上派遣部队美妙的人际关系——醐堂心想。
「不过他似乎打算把这份申诉书压下来。」
「那个人——吗?」
真是令人意外。醐堂从没想过他竟然会为了包庇下属而不惜触犯军法。
「这份申诉书,是我擅自从少校的抽屉里头拿出来的。」「为什么妳要这么做?妳会被骂喔。」
「所以我才说,这是基于我个人的理由。」
她思索一阵之后,再度说道:
「或许我是对醐堂上尉抱持着某种期待吧。」
「对我有什么期待?」
「我也不是很清楚。」
醐堂想了一下之后站了起来。
「那份申诉书,看妳是要向上呈报还是直接销毁,都随便妳吧。」
醐堂说了声谢谢妳的招待之后伸手握住门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转过身去,朝着露出讶异表情的足立上尉说出最后的宣言:
「所谓的正义,是指只要认定它是正义之事,那就只有实行一途。在正义这种概念中,或许真的潜藏有将人类引向战争的某种必然性的构造吧。」
「那会是什么呢?」
「所谓的正义,其实就是不正当的处罚啊。」
醐堂咧嘴一笑转过身去——然后再度转了回来。「对了,我想要请教足立上尉一件事情。」
「什么事?」
醐堂像是要说什么重大秘密似地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然后对着站在身旁的足立上尉轻声说道:
「足立上尉,妳该不会是偷偷爱上我了吧?」
在短短几秒间,原本凝视着醐堂表情的足立上尉重新挂上眼镜——也就是恢复为战队长副官本来的样貌,以手掌利落地朝醐堂的脸颊挥去。
清脆的巴掌声就连舰内通道都清晰可闻。「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察觉到醐堂站在背后,冈部士官长打趣地说着。
「刚才不小心玩过头了。」
「足立上尉的手指还蛮细的呢。」
他笑着挖苦醐堂。那个家伙——那股因后座驾驶员而生的愤怒再次在醐堂心中燃起。居然到处飞来飞去散播消息,你以为你是蜜蜂啊
「我现在很忙,想吃面线的话要等下次运输船过来才会有喔。」
「我有点事想问你。」
醐堂站在冈部身旁,看着保养中的五式双引擎战斗机问道:
「关于这家伙的后方旋转式机关枪——」
「双战的盲肠怎么了吗?」
「射得中吗?」
冈部看着醐堂的眼睛。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真的派得上用场吗?」
「12.7厘米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冈部凝视着醐堂的眼睛继续说着:
「它会以高初速来减少误差。只要有好好校正准星,一定可以射得中目标。不过前提是必让飞机在静止状态下瞄准固定目标物。」
「我问的是在飞行的时候。」
「那就得看驾驶员以及后座的实力了……。」
他停了一下之后做出这个结论。
「只要是思考能力正常的人,根本不会拿那个跟喷射机进行空战。你也知道,过度高估后方旋转式机关枪威力的是——」
「是杜黑吧?」
「你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