醐堂承受着冈部刺人的视线继续问道:
「要是集中四架,不,八架的防御炮火呢?」
「韩战的米格巧虽然可以把空军的二式重型轰炸机打得溃不成军,不过其实他们也常被防御炮火打得很惨。对德国进行战略轰炸时所研发出来、藉由密集编队进行的防御射击立下很大的功劳。顺带一提,二式重型轰炸机的连发机关枪同样是属于12.7厘米,总共有十二门,分别装备在机体上共六处。由编队统一进行的射击,最少也需要两个小队共计八架战机,以上方、后方与侧面合计四十八门机枪来布下弹幕,最多则可达一百门以上。」
「真是惊人。」
「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不过想以双战来对付战斗机的这种蠢事,劝你最好还是赶快死心吧。」
「不过液冷式双引擎不是军机的王道吗?」
「在不进行高空回旋的情况下,双引擎的操纵性能的确是高过单引擎战机。」
他以说服小学生的语气继续说着。
「空战机动中所必备的回旋爆发力,跟操纵的稳定性是完全相对的。而就是因为把稳定性降到最低,机体才能藉由些微的操纵就做出反应,这是航空力学里的常识。若考虑到进行空战时的状况,要是推进轴跟机体的轴线不一致的话,那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醐堂双手抱胸若有所思的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谢谢,我受益良多。」
「我记得你应该是轰炸机的驾驶员吧?」
醐堂无视于冈部士官长的讽刺,继续向他提问:
「话说回来,你们跟海军的整备人员应该也有相当的交情吧?」
「虽然负责的机体不一样,交情还是有的。」
「我想要请你帮忙问问。」
「问什么?」
「我想在海军的战机驾驶员里头找一些比较特别的家伙。」
「光是讲特别我哪知道,至少也要讲些条件吧?」
「总之呢,该怎么说啊——」
「是像你这种的吗?」
醐堂对于这样的说法感到一丝不安,不过也担心自己讲得太过详细会被他怀疑,于是只好点了点头。
「呃——算是吧。」
「我帮你问问。」
冈部士官长很干脆地答应了。
「谢谢你。」
「我说醐堂老兄啊。」
他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醐堂。
「你现在都已经升官了,而且再出个二、三十次任务就可以回去内地了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想这么多无谓的事情?」
为什么呢——就连醐堂自己都不大清楚。
虽然不大清楚,不过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是日本人吧。」
5
在《雷轰》作战开始初期的六个月之间,空母是以最为典型的方式配置,随时都会有三艘空母在东京湾的海面上待命。然而随着空战的发生次数增加,空母滞留海上的时间逐渐延长,于是在二十五天到三十五天的战备期间,大概会有五次左右的机会前往菲律宾进行保养与补给,战备结束之后再回到横须贺港口交接。这样的模式大概已经变得制式化,而且因为同等级的攻击型空母不足,战备时间还有继续延长的趋势。
身为主力的《翔鹤》级空母,通常配置有六十二架以上的飞行部队,其中半数是以战斗机所组成。
一九六六年,当时海军的战斗机编队陷入了困境。
这两年来,他们在空战中击坠的米格机仅有十四架,比起同时期由攻击部队所立下的战果,无疑是逊色了不少。
不过原因并不在于他们的士气。
战斗机的主要任务,是在攻击部队往返目标物时,进行名为「目标战斗空中巡逻」的防御任务,或是以二至四架战机布下防线阻止敌机入侵,进行名为「障碍战斗空中巡逻」的任务以保护母舰。不过从现实层面来看,属于截击机的米格17或米格21,主动袭击空母机动部队的可能性并非等于零——虽然日后曾有过两架改造成反舰式的米17F在东京湾对驱逐舰进行轰炸,不过以当时来说,这样的机率趋近于零。另一方面,说到攻击部队的护卫任务,北越的驾驶员们非常熟悉战斗机与战斗轰炸机的差异,他们绝对不会径自袭击护卫的四式舰载战斗机——三菱F 4 M 2,而对于攻击部队的三式反舰攻击机川崎A 9 M 6,则是贯彻打带跑的战术。要向接受地面指挥而占据有利攻击位置的他们进行反击,可说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何况在战机进入喷射引擎的时代,要以战斗机来掩护搭载炸弹的攻击部队,实际上已经是不可能了。其后随着能在低空以亚音速入侵敌阵、独自完成所有轰炸任务的全天候型舰载攻击机——中岛A 4 M 1的出现,原本的护卫任务也随之消失。海军的战机驾驶员直到在《铁拳》任务负责镇压高射炮的任务之前,就只能每天二十四小时轮流以二至四架战机在空母上空飞行,执行障碍战斗空中巡逻这个无聊的任务,毕竟「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在实质上属于侵略战争的北越空战中,主角就是攻击机的驾驶员了。为了舰长或飞行队长的勤务考核,他们被迫参与各战舰之间的出击竞争,无论天候状况如何都要出击,要是无法确认目标的话,就把机上搭载的所有炸弹扔进「垃圾场」后归队。无论是战果、荣誉或屈辱都属于他们,上级所赐的勋章有百分之八十都别在他们的胸前闪闪发
要是考虑到战斗机驾驶员们的士气,当前的状况无疑称得上是一个危机.
「我说你们,想不想把米格打下来啊?」
醐堂一说完,樋口上尉就移开了嘴边的啤酒杯,和身后的神谷中尉面面相觑。
他们是隶属于《瑞鹤》的第528战斗飞行部队的飞行军官,也是最新锐的四式舰载战斗机——三菱F 4 M 2的驾驶员以及后座。
「你在说什么?」神谷以醉汉特有的惺忪眼神反问。
「我是说——」醐堂愉快地重复道:「你们想不想去把米格打下来?」
有三艘空母驻守在《大和堡垒》上。
隶属于空母飞行部队的第528及538战斗飞行部队,会召集这些被派遣到《龙骧Ⅱ》的空军战斗飞行部队驾驶员们,定期举办聚会以进行战技交流。
不过虽说是战技交流,双方的任务与机体根本就不一样,更何况身为主角的攻击机驾驶员根本就忙到无法前来参加聚会,再加上战队长和飞行队长都很少露面,因此实际上,这根本就是由很闲的战斗机驾驶员,以及像是醐堂他们那些比较闲的双战驾驶员的座谈会——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一场充斥着对轰炸部队司令部的坏话与抱怨的饮酒大会罢了。
《翔鹤》级空母的二号舰《瑞鹤》的士官餐厅的装潢,是将墙壁漆成白色再挂上一幅油画的典雅风格,不愧是以传统而自豪的海军。然而聚集在此处的战斗机驾驶员的蛮横行径,再加上醐堂等空军后备驾驶员旁若无人的态度,使得这里给人的印象大打折扣。
那些对不断增加的溺毙者已经感到麻木的伙房兵,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海军这边所准备的食物几乎都是加工过的肉类,因此醐堂只是暍着啤酒,并且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把冈部士宫长所指定的两名海军战机驾驶员带到外头。
我想找一个可以进行密谈的地方——在醐堂的要求之下,两人将他带到了飞行甲板侧边起降机旁边,第一甲板的舷外通道上。
樋口上尉与醐堂同年,神谷中尉则是小他们两岁。
他们两位肥胖的体格,让人不禁怀疑起海军对于战机驾驶员的审查标准。根据冈部士官长所言,这两个人似乎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要怎么打下米格,并且花了更多的时间在讨论打下米格后要做些什么。
关于这个,似乎还曾经闹过一个非常极端的笑话。
某天,不用值勤的樋口上尉在士宫餐厅大喊「要是可以干掉米格,我就表演没人见识过的副翼滚(注3)来通过《瑞鹤》的飞行甲板」,结果刚好被路过的飞行队长听到。第二天,樋口上尉就被叫去了战队长的办公室,被战队长严令不可以用副翼滚穿越飞行甲板。虽然这就像是一个把孩子开的玩笑当真的笑话,然而事态却继续恶化。几天后,樋口依旧在士官餐厅喝酒,而这次换飞行队长走过来对他提出忠告,表示战队长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这艘舰上表演副翼滚。樋口对于这件事情似乎早已有所不满,加上刚好又暍了几杯啤酒,于是他直盯着飞行队长的眼睛说:「要是本大爷干掉米格,我就要表演你从未见过的副翼滚,让你知道这就是海军上尉樋口慎一的真本事。」然后就离开了。
结果樋口上尉受到了停飞一星期的处分。
但这件事情还有后续。
停飞处分解除之后,樋口参加了轰炸北越发电所的任务。当时机翼下方搭载的武装是二十四发对付高射炮用的火箭弹,然而他并没有用在原本的任务上,而是拿来朝着袭击攻击部队的米格门全数发射。
虽然火箭弹一发都没有命中,不过归队的樋口却洋洋得意地拿这件事情大肆宣扬。听到这件事的攻击机驾驶员气得和他大打出手,还弄坏了两张士官餐厅里的桌子。
虽然所有人都认为他这次一定会接受军法审判,不过由于战斗飞行部队的所有人都联署替他求情,最后他只有被关在舰内的禁闭室反省十天。
至于神谷中尉——不管是副翼滚、火箭弹还是打架事件,他都和樋口一个鼻孔出气,甚至还一起被关禁闭。
总之他们就是这样的二人组。
顺带一提,他们至今仍未打下任何一架飞机。
对战机驾驶员来说,能够击坠出没于北方战斗空域的米格战机,然后在自己的机体漆上红色星星的击坠勋章是他们的梦想,不过这两个人的热情很明显已经超脱了常轨。
这种叛逆的个性应该已经达到参加醐堂这个计划的必要条件了。至于次要条件,也就是驾驶技术这方面——就只能相信冈部的情报了。
醐堂的计划是这样的:
北越空军的米格门绝对不会挑战海军的新锐舰载机,这是因为敌方知道我方不能攻击航空基地,因此总是在上空等待完成轰炸任务归队的攻击机,贯彻打带跑的战术,再配合地对空炮火以及S A M将对手逼进低空。要是有舰载机或是空军的战斗机追击过来,他们就会逃进中国领空这个圣域里。
米格在朝鲜以及东南亚都拥有圣域。
在朝鲜,只要越过鸭绿江就会被禁止追击:而在北越,从河内北方到中国国境,有长达三十英哩的缓冲地带,此外在河内附近也有禁止飞行的空域。
因此若是想要击坠米格,首先就必须把米格从他们的优势领空中拉出来。
醐堂计划让五式双引擎战斗机的小队北上前往R P 5 11要是前往米格机基地四处散布的R P 6的话,根本就没办法活着回来——以自己当作诱饵将米格引诱到特定的区域,然后再由樋口等人的四式舰载战斗机迎击。
「他们要是知道有双引擎战斗机笨到闯了进去,就会追过来的。」
「我觉得你太疯了。」
樋口边说边摇头。即使是在螺旋桨式机种中拥有顶尖速度的双引擎战斗机,毕竟也只是旧型机罢了。面对接近音速的米格盯的追击,五式双引擎战斗机绝不可能甩得掉。然而醐堂有个出入意表的计划。
「这时候就要靠五式双引擎战斗机的盲肠,也就是后方旋转式机关枪。」
米格门的打带跑战术,仅能在中高空以上的高度才能成立。
因为要是俯冲到低空,就可能会与地面冲撞,如果在低空以相同高度追击——这个时候,五式双引擎战斗机的后方旋转式机关枪就派上用场了。这是至今还装备有过时的后方枪机座的双往复式引擎战斗机才能执行的计划。虽然仅靠一架战机的两门12.7厘米机枪可能稍嫌不足,然而要是集中小队四架战机共计八门机关枪的话,就算没有办法将对方击落,至少还有可能妨碍到对方机关炮的瞄准。
米格17无法搭载一式空对空飞弹的同型武器A A 2环礁导弹,因此只要偏离他们的射击轴线,就不用担心会被敌方击坠。
总面言之,只要能躲进低空范围,那就是双引擎战斗机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到时候再让樋口他们也加入这个战场。
虽然四式舰载战斗机一样无法在低空中俯冲,但在急速上升至中高空的能力上,他们所拥有的强力引擎后燃器占了上风。
韩战时期,当战机进行空中交战时,最重要的便是要维持速度,不过这在越战中已经不成问题了。因为无论是米格或是四式舰载战斗机,最高速度都远远超过一般战斗时的速度,再加上占据上位的理论,空战早已演变成能量机动性的问题了。
米格17的机动性——瞬间爆发力以及回旋性能虽然优秀,不过一般认为四式舰载战斗机藉由强大推进力,将速度能量转变为位移能量的桶滚飞行攻击或是垂直剪式飞行,应该可以压制住米格的机动陆。
「再来就是实行的手段。」
醐堂不等樋口等人同意继续说着。
「虽然有点老套,不过也只能假装无线电与导航装置故障了。」
「这样真的骗得过他们吗?」神谷不禁质疑。
「就算骗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早就已经破绽百出了。只要能争取时间把米格引出来,不管要做什么都行。」
「还会严重违反交战规定的。别说是停飞,肯定会被抓去关禁闭。」
樋口咧嘴笑着保证道。
「总比被S A M吓死,或是老把炸弹扔到田里好吧?」醐堂说。
「虽然不必我刻意强调,不过要是参加的飞机越多,成功的机率也会越高。」
「何况这样也比较有趣呢。」樋口同意道。
这大概是战后最大规模的违反军纪计划||这项横跨海空军的共同协议就此成立。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感觉了。问题就在于成功之后了——醐堂吹着温湿的海风思考着。
虽然会引起军方从上到下的大骚动,不过醐堂所期望的正是这样的混乱,同时也是考验他心中正义的一刻。
出乎醐堂的意料之外,小队的所有人都赞成了——不只如此,从队员那里听到消息的西尾上尉也表明参加的意愿。于是两个战斗飞行小队,合计共八架战机都参加了这个计划。
「不管怎么看,这都已经不是只用糟糕就可以形容的了吧。」醐堂的语气显得有点退缩。
「这样简直就是要造反了。」
「有什么关系。」西尾倒是相当冷静。
「我们又不是想要占领船舰,基本上这只是要干掉米格的计划而已啊。」
再来就是决定实行时间了。不过要醐堂等人的战斗飞行队全部出动,樋口他们也能同时执行掩护任务,这样的条件倒是蛮难成立的。
不知道那份申诉书是否有送到高层司令部——。
在那之后,足立上尉就很少理会他,三本少校则是一直在睡。
依照目前音讯全无的样子,或许早就已经被处理掉了,不过还不能如此断言。
这段对醐堂而言十分难熬的日子不断流逝——而就在他认为应该已经没办法的时候,机会忽然来临了。
目标是R P 3的燃料储存所。
虽然很可能又是错误的情报,然而三本少校却命令第m战斗飞行部队全体出动。
武装包括内翼炸弹储存架的六枚二五炸弹,以及机身下方武装架的两枚一式空对空飞弹。后方则是机身内装的四门刃厘米与机翼的两门30厘米机关枪——不过醐堂请冈部将刃厘米机关枪的弹药减半,把节省下来的重量移转到后方机座的12.7厘米机枪弹盯2[pahCLL。
虽然他很想把那两枚应该永远没有机会发射的一式空对空飞弹一起拆掉,不过毕竟是不可能的。
醐堂钻进被拉到飞行甲板上的自机下方,检查着这次完全只是累赘的飞弹。在他看见后座的金子往这里走来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是要去北越的秘境里探险吗?」
除了平常的飞行背包之外,他还带了两个大型水壶、急救箱以及野战口粮,腰上的布制枪套里放了一把9厘米口径的自动手枪,脖子上还挂着一把海军陆战队的制式装备——5.56厘米口径的六一式小型冲锋枪。
「是那个叫神谷的中尉给我的,他说要是不想变成俘虏就要打个痛快。」
在因为迫降或是紧急逃离而降落到地面的驾驶员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与民兵或正规部队交战之后存活下来。虽然只要杀了一个人,之后被残杀的可能性就会激增,然而对于将俘虏、长期滞留以及拷问视为恶梦的金子而言,再怎么劝他应该也是没有用的。
「你要带着是没关系啦,不过要是像你这样挂在脖子上,在弹射出去时会弄断脖子的。」
他说的是事实,被称作是老鸟的驾驶员,都非常排斥相机、项链等挂在脖子上的物品。
醐堂自己也是坚持不带除了水壶以外的累赘上飞机。
在空军内部,一些出身于旧陆军飞行队的驾驶员中,有少数人会希望能带日本刀进驾驶舱里,不过至少在东南亚的战场上,这样的做法简直等于是自杀行为,因为所有住在山区的居民都擅长使用开山刀。而且在上一场大战中,陆军将官所携带的军刀,已经成为了日本军队的暴虐象征。
就算没有被米格或是S A M击落,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意外而迫降。
到时就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即使醐堂知道自己所投下的炸弹以及机关炮的子弹会造成多少人死伤、导致多少惨剧,他仍不认为自己需要负起任何个人的道义责任。
并不是因为这是战争。
并不是因为双方都可能面临相同的状况。
而是因为战争不会有所谓的公平。
就像是轰炸与被轰炸者双方的立场不可能平等,日本驾驶员与北越士兵的生命价值也不相同。
对于自己属于轰炸的那一方,醐堂从来没有对此感到可耻,反倒因为没有站在相反的立场上而感谢神——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正因为身为进行轰炸的加害者,他才能够想象投掷炸弹的行为以及结果,并且对此提出质疑: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自己绝对会毫不避讳地将轰炸者视为绝对的邪恶,并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就因为身为被害者,所以相信先验理论就是正确、正义的一方——他并不这样认为。
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才会导致欺瞒以及认知上的退化,醐堂最讨厌的那些没神经的反战人士的逻辑正是如此。
败者所记述的历史里没有真相。
这也是醐堂的信念之一。
正因如此,醐堂的正义才非得藉由胜利来证明不可。
以这种意义而言,醐堂比任何跟这场战争相关的人——包括上级司令部的将官、统合参谋本部的司令官,不,甚至比那个桢原都更希望这场战争能在日本的胜利之下划下句点。
要是就这么持续着赢不了的战争,而在不久的将来步上惨痛的撤退——到那个时候,日本大概会因为没有战胜而从历史中脱罪,并且免于背负道义上的责任吧。
他无法容许这种结果。
既然开战了,那就非赢不可。
若是在战争中该胜而未胜,就代表这个国家没有资格获胜——并且成为不值得参与战争的国家,总有一天会步上毁灭一途。
而要赢得战争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取得胜利而尽可能地付出努力,然后在应该要战胜的战斗中获得理所当然的胜利。
绝不可以相信奇迹或是英勇奋战的精神。在战场上,唯有将自己化作胜利条件的人才有资格获胜。而所谓的正义,正是胜利者被赋予的义务。醐堂想要藉由他这场小小的战争来证明这一点。《龙骥Ⅱ》那具拥有七十五吨推进力的蒸气推进器,正承受着第202战斗飞行部队十六名驾驶员的不同思绪以及八架机体的庞大重量,并将这些战机一口气抛向天空。
北越空军直到一九六四年八月为止所拥有的兵力,只有位于福安唯一的空军基地所拥有的三十六架米格巧与米格门而已。不过自从北越首相范文同获得莫斯科的军事援助后就不断扩增势力,如今除了福安、克比及嘉林三个基地之外,景安与同海基地也已经开始运作,除了有一百八十架米格17之外,还配备了少数最先进的米格21战机。
米格17是米格15的改良型,而米格15则在韩战中曾和三菱八六测试战机——也就是之后的二式单引擎战机交手过;不过在这里应该将米格17视为即使知道问题所在,却仍投入量产的米格15的决定版比较妥当。米格17将原本推进力不足的引擎,也就是仿造英国技术制造的V K.1远心式喷射引擎改为附加后燃器的V K.1F,主翼也将翼弦25%改成韧性较强的圆锥形,再把后退翼机特有的防止机翼末端失速的隔板增加到三片,成功地将最高速度提升到接近音速的范围。
这架为了配合苏联制防空系统而特别设计的机体,将导航以及索敌工作完全交由地面航站管制,并追求简单与轻量化的极限,因而获得了超群的瞬间爆发力以及回旋能力。又小又轻的机体虽无法储存太多燃料而导致续航力不高,不过要是考虑到它是用来作为本国境内的迎击机使用,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门四十发的37厘米机关炮,以及两门合计一百六十发的20厘米机关炮,这样的武装要是用于越南上空的空对空战斗之中的话,看起来似乎有威力过大以及弹药不足之嫌,不过由于他们采取了由地面管制系统指挥的打带跑战术,其实也就不需要花工夫特别去改造了。
也就是说,所谓迎击机的定位,只不过是防空系统末端的武器搭载装置罢了:而这种机型就是配合这样的理念设计而量产的。在这样的限制下,此机型可以说是最适合这个单一用途的杰作。
上述的米格15/17,原型其实来自于德国空军在大战末期研发试做的T a 183,不过由于要强化独特的防空系统而降低了性能上的要求,是战后最早改造为后退翼单引擎喷射的战斗机。苏维埃防空部队的这种决策,相较于在还没有决定用途之前就完全复制H e 219 A 2、毫无主见的日本,两者有着绝大的差异。
「差不多该把拖油瓶扔掉了。」
在越过海岸线进入陆地,即将抵达预定转向的地点时,樋口对其他战机如此说道。
每架六颗,八架合计四十八颗,共二百五十公斤的二五炸弹,被醐堂等人扔到无名山区之后,他们的五式战机就从双引擎轻型轰炸机变身成双引擎重型战斗机了:再加上把附有追踪装置的一式空对空飞弹用掉后,就成为了强力的地面袭击机。
虽然浪费掉空对空飞弹蛮可惜的,不过能卡位到米格"后方的机会根本不到万分之一,况且在樋口等人的四式舰载战斗机加入战局的时候,飞弹有可能因此不小心命中己方。
而且更重要的是,醐堂希望尽可能地舍弃不必要的重量,以便让战机处于可以全速飞行的状态。
他们在寮国的国境附近更改方向朝北边前进,在快要抵达红河上空时,管制机开始对他们进行警告。
警告中提醒他们回到飞行路线,并且要求他们响应。醐堂他们完全不予理会,继续以三干五百英呎的高度朝北方前进。
「来了。前方一万五千英呎高度出现多架机影。」
后座的金子以有些激动的声音说着。过没多久——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出现在前方的云层中。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光点化为几个黑影逐渐接近。
「是紧急求救讯号——『我们遭到敌方多架迎击机的追击』」
「什么意思?」
「没时间管那么多了,赶快用所有频道求救啊!」醐堂对全机进行指示,根本不理会金子的喧哗。
「方向幺幺洞,降落到高度一千,全速前进。」
各机让机身横转进行回旋,一口气降到低空之后再将机身转正。
「各机准备后方旋转式机关枪,高度一低于两干就开始射击。」
「咦?」
后座的金子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
「怎么了?」
「好像有影子——」
金子的喃喃低语,被左后方西尾机上的后座驾驶员的惨叫声盖住。
「敌人急速接近——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射击射击射击!」
「不管了,先射击啦!」
「赶快射击啊!」
「射击!」
所有人很快就开始高声喊叫。
他们根本就不管高达两千英呎的距离,也没有进行瞄准,只是在乱枪打鸟罢了。
然而敌机也因为没有预料到后方旋转式机关枪会展开防御射击而乱了阵脚。大概是来不及减速吧,他们就这么以过快的速度穿越到醐堂等人的前方,因此可以清楚看见闪耀着银色的三角翼,与拥有机翼角度的水平尾翼之间描绘出的奇妙轮廓。
「那个不是米格17啊!」西尾大喊。
「是米格21。」醐堂轻声说道。
「完蛋了啦!」金子发出了绝望的吶喊。
北越空军开发出的新型战机米格刀,在朝鲜半岛上空曾重创日本空军的战略轰炸机:这是米格研发团队在与二式单引擎战斗机的空战中惨败之后,从战败的经验中汲取教训之后的成果。
他们依照米格17的设计理念——将导航与索敌交由地面管制,而且连武器管制雷达都没有搭载,追求彻底的轻量化,再搭载推力一万六干五百磅、附有后燃器的R 2 5涡轮喷射引擎,完成了这架在三万六干英呎的高空中,最高速度可达一百三十英哩,也就是两倍音速的超音速制空战斗机。
只不过初期生产的米21,大都是以粗糙的铆钉接合组装的机体,驾驶座也是又小又挤,即使容易量产,也是一种难以操纵的机体。在武装上也为了搭载两枚环礁导弹而将30厘米机关炮N R 3 O减至一门,携带的弹药也仅有三十发;而在如此大费周章之后搭载的环礁导弹,居然跟他的原型一式空对空飞弹一样因故障连连而无法使用。由于这种机体目前想要配置在前线还有很多问题存在,因此对于北越的顶尖驾驶员们而言,比起米格21,他们更喜欢前一世代的米格17,这样的事实也可以作为左证。
在这个时期,北越所拥有的米格21机体仅有少数,因为这装备不但是苏联对于北越提供军事支持的证明,还具有很强的政治意义在。这种新锐机种必须等到北越完成防空雷达网,并且由苏联派遣优秀的地面管制官彼此配合,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本领。不过这毕竟是首度运用在实战中的超音速喷射战斗机,已经足以让日本驾驶员感到相当恐惧。
「我们都会被环礁导弹干掉的啦!」
后座的金子情绪几乎失控,不过醐堂倒是冷静地思考着。
虽然环礁导弹的确是个强大的威胁,然而只要五式双引擎战斗机在低高度不断盘旋,脱离空对空飞弹的有效包围网范围的话,应该就可以回避这样的攻击。也就是说即使飞弹速度比目标要快,但欠缺锐角回旋性能的飞弹,追踪目标时的运动曲线弧度就会跟着变大——醐堂认为只要利用在低空的机动性,就有可能使飞弹的曲线运动受限。
「绝对不要上升!大弧度盘旋或是破S飞行也禁止使用,快沿着地面以紧急回旋脱离战场!」
然而实际上,米格21并没有发射环礁导弹,只是紧咬在目标后方,甚至难以进行30厘米机关炮的瞄准。
原因就在于——搭载低初速机关枪的喷射机,根本就不适合用来应付双引擎战机这种对手。
米格x本来是设计成在中高高度才能发挥最强性能,它在一万五千英呎以上高度的紧急爬升或加速能力都相当优秀,然而对于在低空的紧急回旋根本就是一筹莫展。再加上机上搭载的低初速大口径机关炮是针对打带跑战术而特殊化的装备,完全不适合用在发射角度与距离随时都会变化的格斗战。
何况这一群双引擎战斗机还要小聪明,居然使用后方旋转式机关枪来应战。
对于米格21的驾驶员西言,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象过会与慢吞吞的往复式双引擎战机进行低空交战,甚至没有接受过类似的训练,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在这样的条件下打得起来。
即使如此——醐堂这边一样没有必胜的王牌,即使是技术已经成熟的12.7厘米机枪,除了侥幸之外,也不可能在高速移动的格斗战中命中对方。再加上编队已经各自散开,也无法进行弹幕射击。
醐堂瞇起眼睛不断进行紧急回旋,后座的金子则是边咒骂着意义不明的字句,边不断以旋转式机关枪开火迎击。
其它僚机恐怕也处于相同的情形之中。
在这样的混战中,由樋口等人驾驶的两个小队共八架四式舰载战斗机,正沿着低空避开敌方雷达的搜索接近,并以20厘米火神炮发出咆哮声展开袭击,而且他们还在米格21紧急爬升打算逃离时继续以桶滚飞行强行追击。他们以如此华丽的机动性参战,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往复式双引擎战机与超音速喷射战斗机,舰载机与迎击机在低空以机关炮互射着。这场奇怪的空对空战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就突然结束了。
原因是双方都用尽了弹药。
依据二十年后才首次公开的官方资料,这场空战的结果如下所示:
米格21 确认击坠2 未确认2
隶属空母《瑞鹤》 第538战斗飞行部队之四式舰载战斗机损伤轻微
隶属空母《龙酿Ⅱ》 第202战斗飞行部队之五式双引擎战斗机击坠1
参加这场空战的驾驶员全都遭受军法审判,分别受到停飞或是转调后方的处分。不过计划的主谋者醐堂及他的后座驾驶员并没有被列入被告名单中。
这是因为——他们在座机被地面炮火射中后就紧急逃离,后座驾驶员以带进机内的小型冲锋枪抵抗而遭到射杀,被捕的醐堂则被送到他最讨厌的地方——河内近郊的战俘收容所,直到战争结束的九年之间都在那里渡过,最后还得了让他痛苦终身的风湿痛才得以返国。
注1:朱利欧.杜黑。意大利空权理论家。
注2:Hanoi Hilton,越战期间北越用来收容战俘的监狱,狱中环境极为恶劣,但人们参照希尔顿酒店集团,将「希尔顿」之名加诸其上。
注3:victroy roll,击坠敌机的战机在返航时,于航空基地或是空母上方进行副翼滚的动作。而副翼滚则是稍微抬起机首翻滚3 6 0度以上的动作.
后记
在我所喜欢的众多电影中,有一部名为『江湖浪子』的美国片。
这部在一九六二年公开的作品,距离现在已经快要半个世纪了,如果不是非常有研究的电影迷的话,年轻的读者们应该不知道这部电影吧。
毋庸置疑地,这部电影是一部名作。
由年轻时的保罗纽曼所饰演的这位名为艾迪的年轻人,不但是一个撞球天才,同时也是一位野心家。他向被称为当代第一的职业撞球好手明尼苏达胖子挑战,并且将对手逼到几近败北的地步,不过到最后还是输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输。
之后他一再回想起在漫长的比赛中,一直在旁观战的赌徒——其实应该说是赌博事业的推手以及经纪人——由乔治史考特所饰演的巴多曾经说过的台词。
当时的巴多对着精疲力尽、已经接近败北边缘的胖子这么说道:
「那个家伙是败者,摧毁他吧。」
原本充满自信,并且坚信会获得胜利的年轻人艾迪因而变了脸色。然而形势却因为这句话而逆转,结果艾迪就这么败在重振雄风的胖子面前。
巴多的那句话彷佛就像是在预言一样。
就是这句台词让『江湖浪子』这部电影,成为至今依旧令人称道的名作——不过话说回来,这句话里头的『败者』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之后巴多成为艾迪的经纪人,并对艾迪的女友莎拉说出了这两个字的含意:「人是很脆弱的。会因为无法承受胜负的严苛,而甘愿接受成为败者的诱惑。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会去选择『败北并后悔』这条轻松的道路。」
虽然胜利可以获得荣誉或赞美,然而胜者将同时背负着败者的悲惨与悔恨,被迫走上『继续赢下去』这条更加严苛的道路。人们无法赢过藉由败北来逃避胜者所应负起的种种困难,而是作为一个败者让自己沉浸在后悔与自我怜悯之中这种甜蜜的诱惑——这就是身为败者的条件,巴多如此说道。
我一直无法忘记他说的这番话。
不知何时开始,我认为不论是何种战争,都非得藉由胜利才能获得证明战争的意义——也就是正义的资格。
日本这个国家,并不只是在先前的战争中败北而已。
而是在应该输掉的战争里,以应有的样子战败——然后藉此成为真正的败者,从所有必须背负的责任中解放,甚至放弃思考其中的意义。
放弃战争,这句话说得真好。
战争本来就是非赢不可。应该要藉由战胜来背负起战争的责任,背负起界定正义的义务才对。而不应该是选择『躲进败者的正义里』这条安逸的道路。至于日本以及日本人选择了哪条路,就正如各位所知。这个国家没有放弃战争的权力。
知道这是一场应该战败的战争而参战,而且也如预料中输了的国家,当然不应该拥有放弃战争的权力。
对于这样的国家,必须要予以惩罚。
因为——惩罚正是正义的本质。
要是现实中的日本根本没资格战争,更不是值得获胜的国家,还反倒想让自己置身于战争之外的话,那么就在虚构的历史里头,给予和其不相称的胜者之名的考验吧——
这个想法就是本企划的开端。
由于本业繁忙,因此执笔的时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分配,故光是发表这一中一短两篇小说就花了我三年多的时间。虽然还不到遥遥无期那么夸张,不过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尽我的微薄之力继续写下去。
我是这么想的。
请各位耐心地陪我一起走下去吧。
02/25—二〇〇六于工作室 押井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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