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予还从同院师兄那里听闻了些桐元师兄的事,并从原微那里借来兴亡镜,终于知晓自己身世,静默了几日,从此对文举仙尊执礼更加恭谨。
释然于师父的冷落后,与菱角儿相处和谐的日子竟是如此美妙。
他从来不知道,把另一个人视若拱璧放在心间,也能这般快活。
阆苑的论道大会,景予其实很想参加。错过了一次,他不想错过另一次。
但听说阆苑有个容貌修为远胜于他的上仙,菱角儿对他甚有好感后,景予立刻改变了主意。错过一次两次什么的实在太少了,错过一百次都不嫌多。
何况,在皑东仙尊为他们预备的上古大阵里餐风饮雪同甘共苦相依相守二十天,是多么可爱的主意……
他的目标直接而明确,便是要这样和菱角儿相处着。
他喜欢她,如此简单地喜欢着她。
天长地久都嫌短,最好到天荒地老。
这个愿望看起来并不遥远。
菱角儿越来越信任他,越来越依恋他,多少次不知不觉间靠近他,懒洋洋地闻着紫堇花,看着天际浮云,赏着晚霞落日,靠在他肩上打瞌睡……
而他是多么地喜欢菱角儿不设防地伏在他背上、倒在他腿上睡着的模样啊!
鸦翼般的长睫那样地安静柔和地覆下,秀丽的面庞泛着沉酣般的微红,乌黑的长发锦缎般飘拂于他的指掌间……
他忐忑地继续宠她,纵她,小心翼翼地等待她悟出他情意的那一天。
他等了很久,但也许等得并不久。平凡快活的修仙生活过得是如此快捷,一两百年也不过弹指之间。
当他把紫堇花的睡枕垫到她的脑后,她睡得迷迷糊糊咬了咬他的手指,然后酡红着脸将头埋入青草间时,他知道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他再不懂得表白心意,她再反应迟钝,在他张臂抱住她,贴紧她,感觉着彼此心跳如鼓时,一切便尽在不言之中,如水到渠成般自然。
在仙尊们认可了他们的亲事后,他们相依相守的未来已经板上钉钉。
直到,他因菱角儿送他的玉坠而被魔帝误作自己孩子,他才悚然惊醒:原来,他所期待的安宁与幸福,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撕就裂的陈旧窗纸,一戳就破的虚幻泡沫……
他慌乱过,无措过,彷徨过,但拿到轮回石的那一刻,他忽然间镇静下来。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
他们像同根而生的连理树,彼此相交相缠,血肉相融,砍了一株,另一株势必也会因那伤痛枯萎而死。
他不明白皑东仙尊为什么会把魔帝的孩子收为弟子,又是用什么办法掩藏住了菱角儿身上的魔气,让昆仑众仙尊都无法觉察。
但他看得清楚,一旦魔帝派人上门寻子,菱角儿身世暴露,皑东仙尊再疼她宠她,也将保不住她,甚至连他自己也将受到掌门师兄严惩。
原微说,妖魔不懂得感情,所言所行俱不可信,务要杀之,斩之,令之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可菱角儿是妖如何,是魔又如何,世所不容又如何?即便她送他无底深渊,他依然只能付她如海深情。
以身为昆仑女仙而骄傲、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菱角儿,忽然之间众叛亲离,被从小养她长大的师门投入化魔池,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她又会是怎样的惊恐,他已不敢去想象。
菱角儿不是他。
她从小被师父捧于掌心长大,没吃过一丝苦,没受过半点气,偶尔离开昆仑,也有诸师兄细心照料,唯恐丝毫不周;即便小时候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依然有师父爱逾至宝,万般怜惜。
她似一盆从刚萌芽便被人精心照料看护的兰花,从未历过半丝风雨,娇娇柔柔在阳光下开得国色天香,却即将被人连根拔起,折断,丢到猪圈里万般践踏……
她必定连还手或逃避都不会,只知任由师门丢入化魔池,在无边的绝望和黑暗里被抽魂夺魄,在万般痛楚里挣扎翻滚,直至灰飞烟灭。
而他将坐视这一切的发生吗?
他怎能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翻转这仙魔道,扭曲这三界路,也要护你在身后,藏你在心间,等你轮回转世,伴你朝朝夕夕,携手日出日落,共赏紫堇花开!
一身一命,所以在,所以存,只为与你,生生世世相守,岁岁年年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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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咱们继续正文~~
咫尺凉蟾亦未圆,奈何天(一)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12 本章字数:3134
身后凛冽的杀机直砭肌肤。
景予已支持不住,无力地跌落于草丛中,兀自挣扎着看向我身后,喑哑叫道:“原微师兄,不可!她是……我们的师妹!”
我在最初看到那团飘过的白影时,便已认出来者是原微师兄。
但我魂魄不全,意识昏沉,一时也顾不得细想,他为何不问青红皂白便对我动手。
转头看时,往日俊眉朗目潇洒不凡的原微正垂手立于草丛中,浑不管败草间的泥浆污了他的白衣,只定定地看着被一剑穿心的景予,俊脸泛着红晕,不知是怒的还是气的滟。
“原……原微……师兄!”
我勉强唤了一声。
原微却没理我,行到景予跟前,指间连出法诀,却是以定魂之术留住他的魂魄,免得他受了致命一剑后即刻死去笋。
“景予,我……来晚了!”
他嗓子里凝着哽咽,挥袖将挡住景予面庞的乱草拂开,又一记法诀飞出,却是一团柔白的光束,缓缓渗入那流血的伤处。
血渐渐止了,但景予依然容色惨淡。
他和我一样,虽是剑仙,但未脱凡胎。若肉躯被毁,即便能仗着自己灵力多在这世间存留些时候,终也不免和凡人一样重入轮回。失了心脏,便是他修为高超,便是有原微相助,终也难免一死。
而我呢?
我终于不用再担心再度被人射成血刺猬,散魂消魄。
可我真的能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每年一个人去看那漫山遍野的紫堇花了吗?
我觉得很好笑,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却有滚烫的泪水串串落下。
原微蓦地回首,咬牙切齿地喝道:“菱角儿!”
他一向温煦,待我更是和颜悦色,每每维护有加,从不曾这等疾言厉色,横眉冷目。
我胡乱一擦泪水,笑道:“原微师兄,他要散我魂魄,我便取他性命,不是很公平吗?何况,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师兄弟,他是魔帝之子,不是吗?”
“不是!”原微霍地站起身,“他不是魔帝之子!任何人都可能是,他不会是魔帝之子!”
“原微师兄!”
景予蓦地叫道,竟似欲阻止原微说下去。
“你说什么?”
我眯起眼睛,始终揪紧的胸口无端地凉了一凉,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不曾抓住。
原微冷冷地睨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他是当年闵国皇室嫡系后裔,闵国末帝唯一的皇子!”
眼前忽然一亮,劈开了漫天的阴霾,每一丝细雨都如白水晶般莹亮地从眼前划过。
一面雕缕着繁复纹路的古朴圆镜出现在眼前,青铜镜面辉芒煜煜,流光溢彩。
与得失屏、荣枯藤齐名的兴亡镜!
可鉴天下兴亡的兴亡镜!
流光之后,便出现一座座极宏伟的巍峨宫殿,却四处是烽烟,有的殿宇甚至正吞吐着熊熊烈焰。一削瘦病弱的年轻剑仙盘膝坐着,正将襁褓中的小小婴儿交给文举仙尊。
“试图逆天妄为,挽狂澜于既倒,是徒儿之过,当受此殒灭之灾。还望师尊善待景予,为大闵留一线血脉……”
文举仙尊那时的胡子还是黑色的,但怒气冲天时一样刚硬如刺猬般竖起,看着更令人心生敬畏。
他道:“那妖后勾结魔物,惑乱君心,难不成连你也是至死不悟?”
那剑仙道:“悟也罢,不悟也罢,终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天意难违!只求师尊念徒儿之情,护下她和陛下这点血脉……”
缕金龙纹玄墨色襁褓被文举仙尊抱入怀中,那婴儿仿若觉出不妙,哇哇地哭了起来。文举仙尊却理都没理那婴儿,只痛惜地看着那年轻剑仙,素来端肃睥睨的双眼竟有了泪意。
年轻剑仙留恋地再看一眼那燃烧的宫殿,慢慢地阖上双眼,竟已坐化。
“桐元!”
文举仙尊失声痛吼,竟是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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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上山时,桐元师兄已经逝去,后来也极少有人提他,所以你很可能不知道他。但在昆仑呆得更久的师兄弟应该都会记得此人。他才是文举师叔最心爱的弟子,每逢他的祭日,文举师叔都会亲自致祭,且每次说起时脾气便会格外暴躁,故而后来渐渐没人敢再提起他。桐元师兄是因闵帝夫妻而死,文举师叔对此耿耿于怀,连带对他们的孩子都深恶痛绝……这就是景予师弟再聪颖、再努力,都无法讨得文举师叔欢心的原因。”
看着兴亡镜中影像,听着原微叙说,我渐渐听出了些眉目。
文举仙尊的大弟子桐元便是那个为闵帝出谋划策的国师。他在卧龙村被闵帝所派的魔者误伤,勉强回到京城已是闵国败亡之际,遂把帝后的独子自宫中带出,求师父保护收养。
——昆仑是修仙胜境,一旦拜入文举仙尊门下,凡世皇帝再长的手也动不到他了。
如果真是这样,景予知道卧龙村和怨魂们的来历便不奇怪了。
可如果文举仙尊清楚景予身世,再怎么不喜到底是亲自教养了二百年的弟子,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景予被指认为魔帝之子?景予又怎会一口认下来,不顾一切叛出师门?
我看向景予时,他仗着自己深厚修为和原微的助力,居然已经勉力盘膝坐起,正默默地凝视我。
四目相对,他的唇一动,却没有说话,露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他没有再阻止原微说话,只是神色疲乏黯淡,隐见绝望。
原微叹道:“昆仑出现魔界之人,景予师弟又以实际行动证实自己身份后,众仙尊无不震惊。偏文举师叔对当年恨事念念不忘,便想起景予的母后娇媚无双,不仅顺利嫁入帝王家,还和仙魔两道都有来往,既能引得桐元师兄动心,说不准也曾对那些魔者献媚。何况魔帝是何许人也,自然不会认错骨肉。于是,他便猜着景予很可能是那位凡间皇后和魔帝有染所生,更为桐元师兄不值,竟是第一个想把景予碎尸万段……”
景予听原微这样说着,不过黑睫微微动了动,并无伤痛抱撼之色。从前我总觉得他像木头,大半原因也便在这里。若去抱一仙居,十次有九次会看到文举仙尊对他吹胡子瞪眼,而他总是低头垂目,木头一样站着,不知是在聆听教训,还是在神游物外。
但原微这话显然说不过去。我喘着气爬到景予跟前坐了,问道:“所有人都弄错了,把好好的皇子当成了魔帝之子?连你自己都弄错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景予瞅着我,然后轻轻一笑,“我一直知道自己是谁。”
我怔了怔。
原微冷笑道:“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谁。谁都可能误会,谁都可能撒谎,独兴亡镜不可能撒谎!一百多年前,在景予思过十年被放出来不久,他便找我要过兴亡镜,说是查前朝一段旧事。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在当时便已全然了解自己身世;而我在景予叛离昆仑后,才开始有些疑心。桐元师兄的事,你们没听说,我却早已知晓,甚至通过兴亡镜翻看过,依稀有点印象。后来再通过兴亡镜仔细翻找,我终于查到了刚才给你们看的那一段。”
“那又……如何?”
“兴亡镜只记载天命所归的凡间帝王及其子嗣之事,此时闵帝已经自焚而亡,若景予并非闵帝血脉,根本不可能在兴亡镜出现!而景予被带上昆仑,离开凡尘俗世后,兴亡镜内关于大闵的记录便彻底终结,这更证明景予必定是闵帝最后的血脉!”
我手足冰冷,只看向景予那张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俊秀面庞,哑着嗓子问:“为……为什么?”
“因为真正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另有其人!他为了保护真正的魔帝后人,自己认下了所有的事,并刻意大闹一场,使得人人皆认定他就是魔帝后人,再无疑心,这才逃离昆仑……”
咫尺凉蟾亦未圆,奈何天(二)【第二更】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12 本章字数:3292
我的唇哆嗦着,很想笑话原微荒唐,却连半丝笑意也挤不出。
我只得僵硬地转向景予,问道:“你要保护的,是谁?”
冰凉的手忽然被握住,可那手几乎和我同样地凉。
景予弯着唇,柔声道:“菱角儿,别怕……”
我的嗓子口便被堵住了般憋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滟。
原微黯然看着他,叹道:“景予,醒醒吧!不惜用心魂之剑取你性命,你该已见识她的狠心……她才是魔帝的骨血,生具魔根,甚至本该不能修炼仙家术法。不知皑东师叔用了什么法子,竟把她的魔气完全压住,让她好端端修仙至今……可她到底是天生的魔,早晚会现了她的恶毒本性。景予师弟,你被她害到如今这步田地,还不够吗?”
冷雨阵阵飘落,点点冷彻骨髓。
我只觉自己便像园里的枯草,随时会被一阵冷风吹得倒下去,好久才叫出几个字:“绝……不可能!笋”
我盯紧景予,希望他能否认,希望他再次喝出他在叛出昆仑时冷冷喝出的那句话:“我是魔帝之子!昆仑弟子,挡我者死!”
但景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却抿着淡白的唇一言不发。
答我的依然是原微。
他渐渐恢复了几分原来的雍容清雅,但看我的目光却犀利如刀。
“你知道后来掌门师尊为何不再下令追捕景予?只因他看过兴亡镜后,也认为事有蹊跷,便秘而不宣,只派我下山追查………追查你的身世!”
“我去了当年皑东师叔捡到你的临江城,找到二百年前的土地神,才知道你母亲居然是个极美的女剑仙,却充作凡人隐于市集,皑东师叔时常前去探望。七个月后,女剑仙产下一女,当时才夏末秋初,却骤起风雪,经日不散。当晚女剑仙死去,皑东师叔伤心将她入葬,抱走女婴。那女婴……便是你。从始至终,你的父亲根本没出现过。但据土地神回忆,你母亲修为不弱,加上有昆仑皑东师叔为友,似乎不大可能那么早成为寡妇……”
临江……
这个城镇的名字很熟悉。
从小到大,师父带我去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去祭拜一个故人,每次都让我在坟前叩头行礼,我只想着是师父朋友,行晚辈之礼理所应当,再看师父神情哀戚,竟从未细问过坟中之人来历。
他带我祭拜的……会是我母亲?
被景予收了三魄,又中了原微一记术法,我似乎越来越浑浑噩噩,渐渐连原微的话都开始听不懂了。
好久,我才能道:“就凭这个,便能认定我才是魔帝后人?”
“不能。但肯让景予舍了声誉性命不顾一切保护的人,只有你。至于景予是怎么认出你的,便只能问他自己了!”
“是吗?十二道金箭射死我,也是算是不顾一切保护你?”
“我开始也想不通。”
原微叹道,“也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我师尊认为事有蹊跷,也认为菱角儿不可能是魔。不过……”
他忽蹲身,自景予手中飞快夺了一物,摊在掌心。
正是那枚轮回石。
“我刚发现景予居然有这个,这才恍然大悟。轮回石可以消除今世一切记忆,包括仙魔之力所造成的影响,单单吸取人的三魂七魄送入轮回,故而轮回石能令那些被施了术法无法转世投世的怨魂重入轮回。景予早已知晓自己身世,自然对那些效忠闵帝的无辜村民心怀歉疚,一心想助他们重入轮回,想来寻找此物已经很久,多半在叛出师门前便已找到。你是魔帝之女,有胎里带出的魔气,但并不像前世带来的魔气那样难以清除。若是先聚集或抽取你魂魄,再以轮回石之力送你重入轮回,等你转世便不会身蕴魔气;他又有轮回石在手,待你投胎转世,可以很轻易找到你,然后等你长大,一起修仙……”
他看向景予,轻叹道:“师弟,如今……你该后悔了吧?即便她不知道自己是魔,也会禀着那副魔性害了你。”
景予终于笑了笑,“嗯,有些悔。”
他这样说着,却依然握着我的手。
两人冰凉的掌心,明明已不足以互相慰藉温暖。
魂魄缺失,我的思维似乎也混乱了。
眼前飘来飘去,尽是从前三人一起偷偷到别处烤着肉欢乐说笑的情形。
原微罕见的犀利眉眼和景予的苍白神色看来如此地陌生,让我心口阵阵瑟缩。
我许久才能哆嗦着嘴唇笑道:“原微师兄,莫非入魔的是你,才编了这些瞎话来蒙我?我师父是昆仑仙尊,怎会收一个有魔根的女弟子?魔帝何等人物,又怎会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认错?”
原微叹道:“景予,你该说话了吧?总要让仙尊们知晓实情,我才可以名正言顺把你带回昆仑,求他们出手相救!”
景予的黑眼睛里显然有波澜涌动,好一会儿才道:“轮回石是魔帝托人带给我的。就在菱角儿给我玉坠的三天后。”
玉坠?
那枚他说弄丢了的玉坠?
我盯紧景予,心头一阵冷,一阵热,交织得我快要透不过气,连景予的声音都时不时地模糊着。
但越来越凌乱的思绪里,我居然也弄清了整件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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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予清楚师妹是何等珍惜自己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故而当日便用丝线悬了,珍而重之地贴身藏于胸前。
是夜休憩之时,他只闻得有人远远唤道:“素一!素一!”
他修行已久,即便在睡梦之中,亦已觉身周隐有元魔之气浮动。
元魔之气居然在八大仙尊镇守的昆仑山出现,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何况昆仑山上,有太乙天尊亲设的护山大阵,寻常的魔根本不可能闯入。
但他素来沉静,遂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有黑衣男子隐现跟前,他看不清他容貌,却感觉出那副森冷逼人的气势。那是一种连昆仑仙尊都比不上的峻傲威压气势,让他惊骇之下竟不敢轻易施展灵识去查看眼前这人的虚实。
男子却似已看清了他,失望叹道:“原来不是素一……我也疯了,她明明早已……你是什么人?”景予便答道:“在下昆仑文举仙尊门下弟子景予,请问阁下何人?”
“我么……”
男子哼了一声,仿佛不屑回答,却自语般道,“奇了,既非素一,怎会有素一的血气出现?”
他忽探手,景予脖颈便觉一凉,所佩玉坠已到那男子手中。
景予正要起身阻拦之时,那男子已提过腰间一枚玉玦,将玉坠***那玉玦缺口之处,恰合成一枚玉色莹润的圆璧,在黑夜中光华大展,璀璨耀眼。
几乎同时,玉坠和玉玦忽同时流溢出一道淡淡红光,如两尾红鲤首尾相竞,悠悠地缭绕着玉的四周,然后……融作了一线血光,均匀地飘回玉璧中。
玉璧依然如雪晶莹,剔透得不见任何杂质。
可男子却似激动了,叫道:“素一,好个素一!居然把我孩儿藏到这里来,真是……可恨!可恨!”
他抱怨着那什么素一可恨,声音也是清冷含怒,只是嗓音却已沙哑。
景予皱紧眉,默不作声地打量他,努力想穿过他身周的雾气,看到这人的模样,好猜测这人的身份。
这人却轻叹着一弹指,将玉坠交还到他手中,说道:“别猜了,孩子,我是你父亲。我是魔界之帝君,陌天行。”
饶是景予沉默得像木头,此时也忍不住叫起来:“胡说!”
陌天行叹道:“你不信么?我也不信!我说怎么始终找不着你,原来你母亲竟设法锁了你魔气,送了你来修仙……若不是你误将鲜血沾到玉坠上,只怕我们这辈子无法相认了!”
景予还想斥他胡说,忽然想起白天他的菱角儿送他玉坠时,曾遗憾地叹息,却是嫌弃这玉太硬了,想把她名字刻到坠儿上都没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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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今天是世界末日,于是我二更了!如果明天我们还在,就先喘口气休息一天,后天开始照常更新。
咫尺凉蟾亦未圆,奈何天(三)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12 本章字数:3166
他忽然间一个字说不出来,心好像提到了嗓子口。
陌天行并不催逼,只淡淡道:“你且慢慢思量着。我虽在闭关,暂时抽不出身,但近日必派人过来,把证物送上,将你接回魔界。——这昆仑你万万呆不得了,若被那几个自以为是的老匹夫发现,必定你投入化魔池化个魂飞魄散!素一想得天真,以为她那点仙力,便压制得住我孩儿体内魔根么?且看再修行一二百年,会修出个仙来,还是修出个魔来!”
他说完,身形轻轻一晃,大团墨黑浓雾腾起,又很快无声消散。
而陌天行也已随了那团浓雾消失不见。
景予醒来,已是一身冷汗滟。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已站在了皑东仙尊师徒所住的木屋前,等待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出现。
奔出的人影依然巧笑倩兮,娇媚动人,令他神魂颠倒。
而他更注意到师妹指间刚刚愈口的小小割痕…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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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魔帝陌天行果然派人联系他,送来的是一个叫做叶素一的女子的生辰八字,以及景予寻找了一百多年的轮回石。
他不认识叶素一,但有了生辰八字,也很容易锁定了此人,以念力看到了她的前世今生。
叶素一的前世很模糊,一闪而过的影像里,是高傲的女仙在不屑轻笑:“胡说,仙魔有别,天尊怎会喜欢陌潇潇?若有那一日,我愿自堕凡尘……”
竟是天界之人,天界之事,因赌约失败才下凡而来,轮回石能记录下一言半语,已属不易。
后世的叶素一也只有大概轮廓,却足以证明太多事。
她原为天界上仙,天份自是极高,在轮回石内出现时已经修成地仙。
沾了凡尘之气,她比前世可亲可近许多,但同样鄙视修魔之人。
她性情爽朗,有时便和友人在野林荒亭内喝酒说笑,甚至嘲笑魔帝陌天行连自己妹妹都约束不住,再不知她说这话时,林中正有一道黑影飘过。
她一语惹祸,激怒了陌天行,居然掩住自己魔气,化身为年轻俊秀的剑仙和她接触,设尽机关哄她动了心,竟与他结作夫妻,隐居山林……
可陌天行到底是魔帝,总有魔界琐事需处理,便不得不时常和臣下部属见面。
叶素一终究发现了他的秘密。
她听到那些修为极高的魔界长老在问他的夫君:“主上何时回转玄冥城?”
而她的夫君笑意清冷:“待她为我生出个半魔半仙的娃娃来,我便带他们回去!我倒要看看,那时她还敢不敢再如此骄狂无理,对我魔族出言不逊……”
长老问:“这……她是仙,未必肯随主上回玄冥城吧?”
她的夫婿便负着手懒洋洋地笑,“不回么,也没关系。横竖……我也玩腻她了!”
叶素一踉跄而逃。
不久,她掩去所有剑仙气息,隐于临江城的闹市之中。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容色却一天天枯萎。
七个月后,她生下一个啼声嘹亮的小小婴孩,却在一夜白头,当天便苍老而死……最后一日守在她身边的某个人料理了她的丧事,抱走了那个婴孩。
轮回石只记载凡间之事,对于法力高强的仙者或魔者的记录很是含糊,连叶素一、陌天行的模样都模糊不清。
但奇怪的是,叶素一隐居后,她的模样却一天天清晰起来。到最后白头之时,更是连五官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憔悴不堪,可景予已一眼看出,那是个容色绝美的女子,模样竟和自己师妹有六七分相像,只是眉目间的傲气和倔强,却是被皑东仙尊捧在掌心长大的叶菱绝对没有的。
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是不是证明,她的灵力已经越来越弱,才会生下孩子后油尽灯枯而死?
而抱走婴孩的那个人,影像始终模糊。
魔帝和叶素一结作夫妻后便隐居山林,与她往昔好友的接触应该不多,便是有轮回石在手,也只能看到叶素一临死前把孩子送走,却再看不出她将孩子交给了谁,送到了哪里。
但景予已在昆仑山呆了两百年,即便再模糊的身影,他也能一认眼出,那个抱走婴孩的是皑东仙尊……
皑东仙尊只有一个弟子。
而魔帝陌天行趁着子夜昆仑山结界最薄弱时分出神识前来验证,不但玉坠、玉玦合而为一,玉中所蕴血气亦相融相交,应该和凡间滴血认亲的原理相类,更确定原来持有玉坠的人才是真正的魔帝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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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予终于说完了,黑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清冷的容颜,只在微微挑起的眉梢流溢出一丝温柔,顷刻柔软了眉眼,令人不知不觉间沉酣迷醉,分明又是二百年来我熟悉的景予。
无端端的欢喜忽然间便从心尖冒出,我很想大笑一场,但唇角一牵,居然是辨不出字眼的失声悲泣。
二百年,回首竟如一梦!
终究是我,不知活在谁为我刻意编织的幻像里,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直嘲笑旁人是魔,原来我才是。
而且是魔帝报复玩弄女剑仙后留下的孽种,孽种!
景予盯着我,始终牵住我的手捏得极紧,却若无其事地向原微道:“原微师兄,你预备把我带回昆仑?”
原微默默看他,眼圈微微地红,柔声道:“我自然要带你回去。或许……或许仙尊们有办法救你。”
景予笑了笑,“借莲复生么?”
原微噎住。
景予又问:“菱角儿呢?”
原微叹道:“自然也该带回去,交给仙尊们处置。”
他微一迟疑,问道:“你觉得呢?”
景予气息愈发微弱,低叹道:“我若求原微师兄放了她,师兄会答应吗?”
原微摇头,“景予,魔就是魔,便是修多少年的仙,也改不了那骨子里的魔性。菱角儿连你都下得了手,足以说明魔性渐显,我们把她当师妹,她未必把我们当师兄。还是……还是把她送回昆仑妥当。”
他说这话时,低叹着又看我一眼,分明有不忍之色,却又很快转作憎恶。若我是魔帝后人,作为学了昆仑术法的女弟子,本就罪无可恕;景予再怎么混淆视听,一旦真相大白,依然是仙尊他们心里的昆仑弟子。我伤景予前后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重伤景予,甚至害死景予……
化魔池内魂飞魄散,势必是我唯一的归宿。
连师父都救不了我。
细细回忆过往,从小时候不时的头晕目眩,到小凤雪和我一起练功后排出元魔之气,再到师父带我匆匆离开阆苑,再不肯带我前去天界……我甚至疑心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
那么,连师父都难辞其咎。
把魔帝的后人带到昆仑修仙,我实在猜不透师父想做什么。
但我这样想着时,不由地打了个激灵:终于,连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我真的是魔帝后人了吗?
我就是我自己一直鄙夷着的魔吗?活该被丢入化魔池的魔吗?
天还在下雨,淅沥沥的冷雨打在眼睛里,扎刺般的疼,不由地阵阵地往上泛着水汽,怎么也压抑不住。
我努力笑得唇角弯弯,“送我回昆仑么?很好,我也正想回昆仑。紫堇花大约是再也看不到了,但也许还能再看一眼孤鹜峰的落日。”
景予掌间忽然用力,似蕴着恨意般狠狠一捏,掌心竟被他指尖掐得疼痛。
转头看他时,他的模样却越发灰颓,无力的模样似随时可能倒下,再也醒不过来。但他却道:“原微师兄,景予还有一事相求。”
原微见他模样,却也着急,忙问:“你说。”
咫尺凉蟾亦未圆,奈何天(四)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12 本章字数:3214
景予道:“师兄,你也知晓此地数百不能转世的怨魂是我心病,自得了轮回石一直想过来处置此事,偏生这半年一直被拖在玄冥城……若是不解决此事,我便死去,也无法安心。”
原微皱眉,一扬手又往他体内注入灵力,柔声道:“师弟别担心,既有轮回石,送他们重入轮回不难。”
他说着,立到稍远的空旷之处,宽大的素色袍袖挥过,浩渺清旷的纯正仙家气流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连雨丝都似已顿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轮回石被他持于手内,也无刻意运力,便已华彩煜煜,宝光腾起,竟如一轮小小月亮,铺了一天一地的清辉。
他的修为,的确比我或景予高出很多,甚至连一般的地仙也比不了。看他法诀运行速度,景予一个时辰才能完成的事,他也许一刻钟便够了滟。
但他似乎并不十分安心,不时往我这里看一眼。
景予淡淡一笑,说道:“师兄,你放心罢,她刚用了心魂之剑,又受你一击,受伤不轻,再被我拘走三魄,如今重创在身,并不比我强多少。何况,她那剑已经足以要我的命了,犯不着再来补一剑吧?”
原微眸光一暗,低声道:“若是魔……或许真会有那样的狠心罢?塌”
他虽这样说着,到底专心致志运起功来。
村外的山谷或地底,渐渐传来猛兽复苏般的吼叫声,开始一声两声,渐渐此起彼伏,慢慢汇集成团,化作妖异的咆哮,一团团如有实质,阵阵冲撞耳膜。
本来灰白色的阴霾上空被原微仙家气流影响,已是瞬息万变,一时光色潋滟,明亮璀璨,一时黑沉如井,森冷可怖,重重密云聚而复散,开而复合,不见天日的怨魂似在哭泣,又似在高笑,被打散复又重聚的三魂七魄呼啸钻入轮回石……
两百年愤郁孤独的等待,终于换来了再世为人。
由闵帝而起,由闵帝之子而结,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再满怀怨恨。
而我,我是恨的。
我盯着景予,咬牙切齿地唤道:“景予师兄!”
“嗯?”
景予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却伸臂,环住了我的腰。
他低眉含笑,虽煞白着脸,居然已看不出多少死神已至的灰颓之气。
他的鼻息扑到耳际,有温柔的暖意,“菱角儿,有话和我说?”
其实我早已无话可说,其实我只想活活咬死他。
可此时不用我咬,他也快死了。
我惨淡地笑一笑,说道:“这样的结局,便是你想要的?”
景予摇头,“不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和你在一起。”
“呆子!”
我忽然间再也忍耐不住,恨恨地尖叫出声。
眼睛里热腾腾迸出的,是泪。
不错,我终于确定,那不是雨水,那是泪,盈眶的热泪。
一向以为青岚和一夕蠢,总把希望寄予虚无缥缈的来世,原来景予更蠢。他不但把希望寄予来世,还自以为是地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又不会读心术,怎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再怎么心心相印,也需你的心肯让我贴近相印;再怎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也需有人从旁点拨。
费尽心机,其实不过想追寻一个真相。
可一次又一次,你只把假象推到跟前,冷冷地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又或许,我错了?
我该继续像追逐他的十天十夜那样,义无反顾地一直追逐着他,即便被他射得体无完肤,即便他一再把我推开,也该奋不顾身地追下去?
我该再勇敢些,再多相信他些,或许就能看清他推开我时眼底的悲伤和恐惧了……
他从来便是个呆子,从来便是个木头,我为什么不能聪明些呢?
我抱紧我始终喜欢着的那个呆子,只盼能将他生命飞快流逝多挽留片刻。
可我这副早已如秋叶般飘摇的莲身,甚至不能给他一点暖意;反而是他肌肤间的温暖,一点点沁了过来。
他拥着我,低声道:“嗯,我是呆子,我是木头,都是我不好。菱角儿,你别难过。”
我摇头道:“我不难过,我踏实得很。我只是想哭,哭一会儿便好。”
“……”
景予好久才道:“傻子……”
他紧拥着我,夺命剑伤被原微以仙力封住,墨黑的衣裳掩去了殷红的鲜血,似乎还如从前那般胸膛坚实,臂膀有力,让我很安心。
安心得可以像这两百年来无数次倦了累了,便伏在他身上哼着小曲儿睡过去。
一觉醒来时,他还在身畔静静坐着,让我倚着,靠着,撒着娇,耍着赖,黑黑的眼底沉静里闪着一抹温柔。
这次我若睡去了,再睁开眼时,他还在吗?
原来我们的缘份只有两百年。
两百年,委实太短,太短……
哽咽之时,景予又在耳边柔声唤道:“菱角儿。”
“嗯。”
“我不是青岚那样的天界上仙转世,并无仙根。”
“嗯?”
“既然我无法等你投胎转世,便换你等我吧!”
“……”
“你一定要等我轮回转世,找到我,带我修魔。你无法修仙,我便跟你修魔。”
“带你……修……修魔?”
“你不许嫁人,更不许嫁那个宁丰……”
他忽然咬牙切齿,死死地捏着我,连眼圈都红了。
我好久才能道:“景予,你想得太多了……若我是魔,回昆仑后应该就得搬化魔池去住了,还能嫁谁?”
还让我等他轮回转世呢,他必是伤太重,开始说胡话了。
但到得此时,我万不忍心再指责他胡说八道了。
原微盘膝坐于稍远处,指掌翻飞间,依然是各色法诀飞出,鼻尖却已有汗珠渗出。
他的修为虽高,但要将数百人送入轮回,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景予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愈发地低沉:“原微师兄施法完毕,必定灵力不继,我会把他拖住,你便可趁机离去。”
掌心凉凉地蓦然多出一物,却是自小便熟悉的形状,分明就是母亲留给我的那枚玉坠。
景予道:“去玄冥城,找魔帝。其实骨肉天性,原没那么容易伪装;他又不是等闲人物,早已有些疑心,可他一直在闭关,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绵绵又暗中帮我,一时没有细究。你生得和你母亲极像,只需持了玉坠过去说明,他必会认下你,想法救治你,从此把你好好护着,便是昆仑仙尊也奈何不得。”
“然后呢?我丢了学了二百年的昆仑仙法,认了这色魔为父,从此改修仙为修魔?”
和景予当年那样,用背叛来还报师门二百年的养育之恩?
认一个居心叵测欺骗玷污羞辱我母亲、甚至害死我母亲的魔头为父,成为修身不修心的魔?
从此与仙尊们为敌,甚至害得师父在昆仑再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