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听到了自己狂妄骄肆、视强敌如无物的纵声大笑。
“小心!”
水光滔天时静虚在惊怒大叫,一道术法幻出的明蓝锐光破空而来。
手中秋水剑不过略顿,而另一只手的荣枯藤已经飞出,直绞向那道锐光。
蔓蔓青萝如鞭子甩过去,虽很快被那锐光打得枝零叶落,却在瞬间落地生根,抽出妖异的藤萝,向静虚缠去……
梨渊的惊叫声中,秋水剑已将她从肩到胸划过,然后灵敏地转回,流丽的剑锋带过一道长虹,散作七彩绮霞,在地动山摇间劈向静虚。
昆仑绝式之“流霞”,劲道刚猛霸道,景予当日便曾用它摧毁了晶月潭结界,淹没了晶月宫,才与敖欢结下深仇大恨……
不论是“追云”,还是“流霞”,都是极耗灵力的昆仑绝式。我从未想过,以我两百年的修为,以我残缺不全的莲身,竟然能接连施展这些绝式,甚至尚有余力驱动荣枯藤,所至之处紫辉莹然,若干紫堇花悠悠绽于空中,然后……
竟随着我怒意所向,狠狠撞向静虚。
小小花朵而已,柔薄如绸,轻软如绵,这一刻却有了灵性,直直地扎向静虚的眼睛……
静虚惊怒之时,抵敌之力顿弱,“流霞”却威力倍增,将他击得飞了开去。
“紫……紫堇!”
梨渊在失声惊叫,全然无视自己被割开的衣衫下翻露的皮肤,以及被剑气生生拖开的长长伤口。
即便未伤及内脏,被这样当胸拖了血肉淋漓的这么一长道伤口,也该够呛了。
可她全然无视自己的伤口,枯干的手抓住空中飘落的紫堇,声声凄叫道:“天尊!皓灵天尊!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吗?”
疯子!
刚转过这念头时,心中忽然一恍惚,有模糊不清的影像一闪而过。
拂动的蓝袍,优雅的手指,指尖轻颤的紫堇……
“天尊……”
少女卑微地屈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紫堇……
“咦,你就是方才那条小鲤鱼?”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鼻音里有微微的笑意。
温和优雅,蕴着不经意的高贵和散漫。
我确定我从未听过这男子的声音,但入耳居然甚觉耳熟。
怔忡之时,手上便缓了一缓。
本要趁着静虚被击退时追过去再补上几记术法,最好能将他重创逐走,如今他略略回神,却也能在仓促间运起法诀抵抗。
眼见梨渊失魂落魄,暂时无意再袭向我,我越性先弃了梨渊,全力攻向静虚。
我从没想过我居然能和静虚、梨渊这样的高手抗衡,但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的确能暂时给予我这样的实力。
静虚竟被我逼得一时难以招架……
稍远处的一堆山石后似飘过一角素白的衣料。
我心念一动,再一式“凝月”发出,登时“流霞”所引发的彩霞散尽,天空暗了一暗,西沉的日光褪去浅金,投到菱湖上空像化作了清澈的月光,幽幽亮亮,将狼藉的四周景象照得像蒙上了一层白纱,朦胧柔和了不少。
我的方向看得很准,正将静虚逼向那堆山石附近。
静虚虽是诧异,但被一个才两百年修为的小辈逼得如此狼狈,大约也是羞恼之极,怒喝一声,未等站稳身形,便要捻诀反击。
我冷眼看着,荣枯藤抖出无数藤萝,翠叶飞花炫人眼目,虚虚实实。
果然,静虚凝神避开那些迷惑他的花叶绿萝想袭向我时,山石后猛地白影一闪,大团黑雾如漫天水光向他罩下。
是浓重到足以令仙者行止不便的元魔之气,且分明蕴了某种毒性,才会在黑雾里闪动着幽蓝荧光。
静虚大惊,急纵身闪避时,护住他的仙灵之气被魔气削弱许多,行动之际顿露破绽。
秋水剑斜次里飞出,向来明如水镜的剑身灼着一层赤金,挟了足以让仙者魂魄离散的法诀,毒蛇般地窜了上去。
“噗”的一声,他的胸膛已被刺穿。
“你……”
静虚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刺中他的秋水剑,又看向我。
侧旁已飞出一道身影,掌间吐出一束墨黑色的光影,将我钉在我剑上的静虚打了出去。
静虚远远落地,兀自目似铜铃般怨毒地看向这边,却只抽了两下手脚,便再不能动弹了。
未必真能散他魂魄,但的确足以立刻取他性命,令他再无转寰余地。
秋水剑抽出时带出了一溜血珠,甩到飞过来的那道人影身上,素色锦衣上便开出了一串殷红的铃兰花。
她提着刀,姣好的面庞犹有惊悸,抬头看向我时却有些愧意,勉强笑着唤道:“姐姐。”
正是自打斗开始便藏得无踪无影的绵绵。
我冷冷地瞪她一眼,提了滴血的剑慢慢走向梨渊。
心头汹涌的杀意如万马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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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霞追云,奈何回天无力秋声冷(四)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31 本章字数:3225
恶狠狠地盯着她,我慢慢扬起了剑。
另一边,传来景予惊疑不定的呼唤:“菱角儿!”
神智便清了一清。
转头看向他时,他正与凤雪彼此扶携着站起身来,两人的神情都有些怪异,说不出是死里逃生的欣喜,还是如临深渊的忧惧。
猛然想起那次在蚀仙洞练那石屏风上的心法,练到六亲不认,把他们双双打成重伤的情形,我定定神,向他们点一点头,“景予,小雪,我没事。邃”
嗯,我的神智应该一直很清楚……只是杀气浓重的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而已。
当然,这杀气,只是对着静虚和梨渊,并非对着他们。
甚至跟他们说了这句话后,嗜血的***愈发强烈,秋水剑快活地颤动着,嗡嗡之声不绝于耳,挟着不该属于仙者的杀机,雪瀑般奔向梨渊竽。
梨渊受伤不轻,此时心神迷乱,虽知闪身躲避,目光犹在四下张望,想取她性命,我甚至不需要他人相助。
我冷笑着,正要再逼过去时,旁边猛地一热,一团熊熊烈火当头扑来。
有人在又惊又怕地高吼:“婆婆,快走!这丫头疯了!”
竟是敖欢从树丛后跃出,喷出一团烈焰逼得我退开数步,张开五爪抓过梨渊前襟,腾云驾雾直冲青天。
居然连打都不和我打,就这般落荒而逃……
宝剑失了对手,蓄满的杀意无处可去,顿觉有无限戾气冲斥胸中,令我烦躁之极,怒喝一声,紧衔着追了过去。
“菱角儿!”
“阿姐!”
下方,景予和凤雪在焦灼呼唤。
我想应答他们,却又觉将梨渊、敖欢砍了泄愤更重要,遂充耳不闻,只顾向上飞起。
手中秋水剑比我行动得还要快,剑光像一条如霜似雪的白练笔直飞了过去……
敖欢侧身闪过,龙鳞闪闪烁烁,逃得更快了。
正要再出招时,下方忽飞来一物,迅捷挡在我秋水剑前,并重重压了下来。
熟悉的古檀色,迎面扑来的水墨河山也很眼熟,记忆中从不曾这样迅猛地扑向我。
挥剑将那物劈下,我才认出那正是景予的得失屏,便有些傻眼,汹涌的杀意便如潮水般退散许多。
在我失神间,敖欢已经飞得远了。
得失屏并未落地,而是被下方人影接住。
那人甚至毫不犹豫地飞往我身边,浑不顾我正杀红了眼,连声唤道:“菱角儿!”
我有一剑刺向他的冲动,但听到他的声音,便似被冷水激了激;再看到他乌黑沉静的瞳仁,脑中更是清醒许多。
我甚至向他笑了笑,努力让僵硬的嗓音柔软下来:“景予,我去宰了老妖婆和那条龙再来和你说话。”
景予低低咳嗽,却依然握紧我捏剑的手,柔声道:“菱角儿,先去看皑东师叔吧!我想……他一定还有最后的话想和你说。”
皑东师叔……
最后的话……
几乎未及细思,我便点头道:“好!”
手中忽然一松,却是秋水剑已落到景予手中。
他紧盯着我,唇角却有温柔笑意,携了我手轻轻道:“走吧!”
依在他身畔缓缓飞回菱湖边时,我听到他不平稳的心跳,压抑痛楚的低低喘息。
短短一段距离,景予却似已坚持不住,刚落地便一个踉跄,单膝跌脆于地,低咳不止,却依然蹙眉紧握着我的秋水剑。
他必是怕我再控制不住自己,伤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我努力不去想体内令我瞬间强大却瞬间杀机勃发的强大气息,柔和了眉眼去扶他。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秋水剑、长天剑一起钉在地上,勉强一弯唇角,哑声道:“快瞧瞧六师叔……”
我一低头,正见到师父圆胖的身影。
他胸口微微起伏,灰白的圆脸上一对小眼睛弯弯的,居然正蕴着一丝笑意凝视着我。
“师……师父……”
令我烦躁的杀机终于在那一刻一扫而空,喉嗓间却被别的东西塞住,让我看着眼前这垂死的至亲之人,不过呼唤一声,便再说不出一句话。
空气中飘着湖底淤泥被翻起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又弥漫着鲜血浓郁的腥味,闻得我脚下浮软,一屈膝便跪了下去,眼底大团大团的泪水直直地涌出来。
“傻……傻丫头……”
师父抬抬手,无力地搭在我胳膊上,咧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菱角儿你晓得么,你笑起来很漂亮,哭的样子却很丑……很丑,又很可爱。小时候每次看到你给景予打得鬼哭狼嚎,我都想捧腹大笑……哈哈……”
师父笑得很开心,胸口一起一伏,小眼睛晶亮亮的,恍惚又是小时候抱我在怀一边痛骂景予一边笑嘻嘻安慰我的模样。
景予正跪于我身畔,一听闻此言,那清清冷冷的面庞便有一丝快要龟裂开来的崩溃。
他低声道:“我每次打完菱角儿,看到六师叔的笑容,都很想扑过去揍上几拳。”
我扭头瞪他。
景予便涩笑,“可惜我怎么也不敢跟六师叔动手,只好满足六师叔的愿望,下次更卖力地痛揍菱角儿。”
我有些懵。
师父笑眯眯地看着景予,本已快要流尽鲜血的伤处,随着他的笑又在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这小子背了两百年的黑锅啦!我才不会告诉你,是我让他天天去揍你的呢!你这么懒,如果没人撵着,能有什么出息?”
“……”
是这么着吗?
被景予痛揍七八年,竟是我这奸滑师父的主意吗?
我也想笑,却看着师父得意的笑脸更快地掉下泪来,伸手便去掐景予的胳膊。
景予一声不吭地柔软了肌肉由我掐着,指间却在运功,将他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师父体内,自是冀图他能撑得久些。
可景予自己受的伤也已极重,不过片刻工夫,额际鼻尖便已沁出密密冷汗。
凤雪此时也已跌跌撞撞跑来,蹲到我身畔。见景予吃力,遂也出手相助。
他的修为不及景予,但却是天赋的天界仙力,澄澈无比,虽然微弱,倒也让师父精神略略好转。
他便看向凤雪,笑道:“菱角儿,你这阿弟真不错。若你喜欢,不如收了他做小的吧?”
凤雪外伤颇重,满襟鲜血,闻言居然还连忙点头,说道:“好啊,好啊,好啊……”
景予眯眼瞧他,反手去捞他的长天剑,凤雪才讪讪地住了嘴,往我身后缩了缩。
“师父,你……”
而我后知后觉地到此时才悟过来师父这话的意思,满眶潸然欲下的泪水终于再也掉不下来了。
师父向来为老不尊,我早知他是修不成天仙的……
但快死时还能开出这种玩笑,我对我这师父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父伸出手,粗糙的拇指滑在我脸庞,慢慢地为我擦着泪,笑呵呵地叹道:“菱角儿,虽说你哭起来也很可爱,可师父我哪……还是只盼着你笑呢,笑得越多越好……我平生见不得女子落泪,不论是你,还是你娘……”
“我娘……”
他终于提到了我母亲。
“对啊,你娘,就是我素一妹子……和你很不一样呢!承蒙她看得起,在和陌天行决裂后,她隐居于临江镇,和所有朋友断绝了联系,却悄悄地告诉了我。我这素一妹子啊,一直说我是她大哥……大哥就大哥吧,我们还是比旁人亲近,她最绝望时想的也还是我。哥哥妹妹什么的,也蛮好……”
“是母亲……求师父照顾我?”
我伏跪在师父身畔,看着他的眼睛。
不以为意的笑容里,有分明的凄怆和惆怅。
哥哥妹妹什么的,只是母亲的想法吧?能让师父到死还在苦苦惦记伤心的女子,会是哥哥妹妹那样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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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鹜山高,银铃声远,何以报春晖(一)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32 本章字数:3101
他低叹道:“素一妹子那样要强,哪里会求我照顾你?她最初找我,只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她的孩子承继她的仙体,而不是孩子生父的魔体……她说,她很想留下孩子随她修仙,可她绝不要生下一个半魔半仙的怪物。我只知她受了魔界高手引诱,却不晓得孩子父亲会是魔帝之主,便回昆仑遍查各类古籍,替她寻觅清除胎儿来自父体魔气的法子,逐一告诉她……”
所以,后来生出的我,连昆仑众仙尊都已看不出任何魔根,被当作根骨绝佳的修仙弟子吗?
我忍不住问了困扰我多时的问题:“那么,我母亲她……究竟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因为想清除我身上的魔气吗?”
师父眼眸便黯淡下去,怅悔答道:“这事怨我,都怨我!我找到的法子,虽施展法门不一,却都是以本身仙灵之力强行压制胎儿体内魔气成长……那时你是毫无根基的小小胎儿,素一妹子却已是地仙之躯,且天份极高,修为不比为师差多少。我本想着,她要克制胎儿体内的元魔之气,该是轻而易举,竟从未细问过孩子父亲的事……我不知道诱辱她的人会是魔帝陌天行!”
“是陌天行……又如何?彗”
“当年魔祖与天地同生,几可与开天辟地、肇立乾坤的盘古大帝抗衡,其一脉相承的后人无不天赋异能,便如你这凤凰弟弟天然便有清心净化之力一般,魔帝后人天生便可以召唤统领天地间的元魔之气……”
从前虽听陌天行大致推断过一番,但此时再听来,我还是觉得血都渐渐冷了。
“于是,我在我母亲腹中时,便能引来源源不断的元魔之气,逐渐摧毁了我母亲一身修为?勾”
“并非你摧毁了你母亲的修为,而是你母亲一意要克制甚至斩断你体内的魔根……后来我发现她的情形不对,虽不敢细问孩子父亲的事,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想劝她放弃这念头。了不得生下孩子后丢给她父亲,想来他也不会不养。”
“母亲不肯?”
“不肯。她那拗性子,再不肯听人劝。她说,她绝对不会生一个半仙半魔的怪物出来。若真生出这样的怪物来……”
师父掩着胸口喘息,瞥着我顿住了口。
“若真生出这样半仙半魔的怪物来,她亲手把它掐死,是不是?”
我的牙齿上下打着战,格格作响,却笑着接过师父的话头。
师父微露讶异,苦笑道:“原来,真有母女连心这回事儿。她……她的确是这么说的,我怎么劝也不肯听,眼见得她一意孤行,渐渐把八百年的修为全都费在了胎儿身上,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怎么都想不通!”
师父当然想不通。
因为他怕触及母亲伤心事,应该始终不曾问起过母亲和陌天行相处的细节。
他自然不晓得,母亲便是偷听到陌天行声称玩腻她,并打算以她所生的半魔半仙的娃娃还嘲讽挟制她,这才绝望离去。
陌天行虽然寡情自大,但终究和母亲共同生活了五年,早已料到母亲宁死也不会如他所愿,生出那么个半魔半仙的娃娃来。
我问:“后来,母亲终于耗尽灵力而死?而我,虽然魔根没有完全斩绝,到底也能开始修仙了?”
师父低叹道:“不错。她一身修为尽数注入你体内封锁魔气,只为你能修仙。她临终时再三吩咐,一定要让你修仙,并且要修成地仙,修成天仙,完全断绝从你生父那里传来的魔根……她死得太屈,拼了八百年修为和一条性命,只求你能修仙,我自然不能违拗她最后这点心愿。”
所以,他好端端一个万人尊崇的仙尊,不顾师门戒律,不顾仙魔有别,把魔帝的骨肉带回昆仑,不辞劬劳辛苦抚育教养……
“你虽魔根未清,但昆仑仙灵之气浓郁,我又多方设法,再加上你跟我去阆苑,误打误撞遇到了这只白凤凰,残余魔气终于也被清除干净,虽差点被天尊察觉,从此倒也能安然修仙。”
凤雪闻言,便又往我身边偎近了些,眉宇间颇有得色,只是再看一眼师父垂危的模样,又耷拉下脑袋。
我侧头问他:“小雪,你那时便知道我是魔了吧?”
凤雪诧异看我,“不知道。我全不记得了。只是如果修仙的人身上有不对劲的气息,我可能不知不觉便会去清了它们。”
就像在酆泉狱,他清我身上的魔气,不知不觉连师父施在莲身上的术法也清了……
默查如今体内气息,仙灵之力已被压制得全无踪影,而令我瞬间强大的气流依然流动于脉络之中,只要心念略起,立时能按石屏风上记录的心法自如运用。
我手足冰凉,轻轻道:“我母亲八百年的地仙修为,只是封锁了我的魔气,却不能驱除魔气,更不能斩去魔根?”
“对……仙道或魔根,俱与元神魂魄联结,即便你失去肉身,那与生俱来的魔气,以及你母亲压制魔气的仙灵之力依然存在。只是……”
师父打量着我,苦笑道:“只是这两股力量互相牵制,被封锁了整整两百年后,再被诱发出来,居然已经彼此融合,不再是纯粹的元魔之气,更不是纯粹的仙灵之气……这事我当年并不曾料到,但你母亲天资非凡,居然已经想到了。她跟我说过,元魔之气延展包容性极强,必会慢慢溶去压制它的仙灵之力;融合大量仙灵之力后,元魔之气也会不复原先的霸道黑暗,渐渐转作另一种非仙非魔之力。”
我看向自己双手,再看看那厢静虚的尸体,“便是……现在我体内的灵力吗?”
“是……若你能修成地仙,修为超出那股力量,便能慢慢将其化解;但你若在这之前堕入魔道,提前唤醒了这股力量,以魔道心法的兼容并蓄的特点,即刻便能将这股力量收作己用,却难免被它惑了心志……”
我练了石屏风上的魔道心法,无疑算是堕入魔道了。
蚀仙洞内魔气浓郁,所以我给惑得连景予、凤雪都杀;而此地并无魔气,我只是杀机盈胸,再无半分容让良善之心,却还认得出景予,晓得他是我夫婿……
景予一直静静倾听,此时却跪直身,恭谨问道:“敢问六师叔,若是误堕魔道,提前唤出这股力量,又当如何?”
“误堕魔道又如何?”师父握紧我的手,呵呵笑了两声,“素一妹子临终时再三地嘱托我,务必教她的孩子修仙,务必不能让她的孩子堕入魔道。她还说,若发现她的孩儿堕入魔道,务必将她斩除……可她这话,信得吗?”
景予怔了怔,立刻道:“自然信不得。”
师父很满意,“对,她只是被陌天行骗得狠了,终究连自己的性命都断送,怨气太深。若她自己养上两百年,看她舍得把如花似玉的女儿斩了么……”
他打量着我的模样,又得意地呵呵而笑,“这便算入了魔吗?我瞧着挺好,挺好。”
他捏捏我的手,然后摸到我的手指头,定睛细看了,笑容才有些僵。
我用我好容易长回来的右手用力握住他,学着他的样子呵呵而笑,“师父这次折的莲身,我瞧着也挺好,挺好。”
只是少了个小手指而已,师父的手艺已经大有进益,大有进益。
师父便笑得更大声,灰白的脸庞甚至有了一丝血色。
他甚至扶了我的手强挣着坐起身来,笑道:“还是免不了,得修补一次。”
我正待说不妨事时,一道浅银流光飘过,景予所施的固本归元心法已被撤去,我顿时身体一轻,已还原为一堆叶碧枝嫩的莲藕。
“师父……”
我唤他,便见眼前清圆洁净的荷叶轻轻地飘动,师父一身邋里邋遢的破衫烂袄,狼狈不堪却笑容可掬地坐在我跟前,胡乱擦着口鼻间的鲜血,然后从景予手中接过巾帕,小心地把手上的鲜血一点一点拭去,才丢开巾帕,拈起小小的荷叶片儿仔细琢磨,艰难地施以法诀。
孤鹜山高,银铃声远,何以报春晖(二)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32 本章字数:3511
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如夏日落了满天星光般灿亮。
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时常看到他这样坦荡和煦的笑容。
在牵着我的手看我蹒跚学步时,在我牙牙学语教我喊“师父”时,在他把我顶在脖颈上带我采野果时,在他把住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字时,在他把我裹在厚厚的斗蓬里抱我踏雪赏梅时,在他把在紫堇花丛里打盹的我抱回床上去睡时……
我向来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但我向来不知道世间的孤儿可能会遭受怎样的苦楚和不幸。
从小到大,我过得无限快活,除了常被景予那双铁拳打得哭爹喊娘,其余时候真可谓无忧无虑邋。
每每看着景予被文举仙尊骂得狗血淋头,罚得灰头土脸,我觉得他真是倒霉,同时很有些幸灾乐祸。
我从没想过,我能如此地悠闲自在,无非是因为师父为我托起了一片纯净明亮的天空,让我免遭流离之灾,免受风雨之苦。
曾和陌天行说,我从小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其实父母于我不过是并没有太多意义的称谓而已。我的生活里,向来只有师父,没有父母升。
又或者可以说,眼前这个温厚邋遢的男人,眼前这个用性命护佑我的男人,便是我的父,我的母。
师父折腾荷叶时脸离我很近,我看得到他额头和眼角忽然间深邃的褶皱,却让他显然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慈和。
他哆嗦着手拨弄荷叶,居然还笑嘻嘻道:“菱角儿,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和素一妹子一样好看,而且又乖巧,又聪明。若素一妹子还在,她必定会改变心意,只要你活得好好的,管你是仙还是魔呢,这不还是咱们的菱角儿吗?”
是,我一直是菱角儿,受尽师父娇宠疼爱的菱角儿。
于是,我清着嗓子,努力若无其事地说:“是啊,不论是仙是魔,我始终是师父的菱角儿,我始终会……好好地活下去。”
不负他所望地,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我甚至憋紧嗓子挤出了一声笑,却止不住心底酸痛之极,便有咸湿的水珠慢慢从翠绿的圆叶边挂下。
师父顿了顿,胖胖的指头伸到我鼻梁所在的部位轻轻一刮,笑道:“怎么流口水了?又想什么吃的了?”
我道:“自然是想荷叶包的叫化鸡。师父,你也想吃吧?等我恢复人身,呆会便烤一只给你。”
师父点头,“肉最多的两只鸡腿呢,一只给你,一只给你景予师兄,自然没师父份了?”
我道:“不,都给师父。师父教养我两百年,我都不曾好好孝顺过师父,现在想着心里悔得很。”
师父便笑道:“我把鸡腿吃了,那你这馋鬼吃什么?”
我道:“我吃鸡头,小雪吃鸡脖子,景予师兄吃鸡屁股……”
师父顿时大笑,笑得跌坐在地上,然后便坐在那枯枝败叶间,看着我微笑道:“好吧,菱角儿,要说话算话。我虽快死了吃不着,回头记得把烤好的鸡腿送两只在我坟上。”
“师……师父……”
我的嗓子终于哑了,怎么也掩饰不住,只恨尚是莲身,不能扑到他怀里拍打几下,止住他的胡说八道。
可真的是胡说八道吗?
他抬手欲施固本归元真经,却又无力垂下。
眷恋地再看我一眼,他轻轻道:“素一,皑东大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仙也罢,魔也罢,你的菱角儿,会比你幸福,比我幸福,对不对?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息,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师父!师父!”
我失声大喊。
景予沉默地看着师父,向然冷峻的面孔已是一片惨淡,大颗热泪夺眶而出。
抬手,捻诀,师父无力再施展的固本归元心法自他指间飞出,落于莲枝之上,顷刻助我化作人形。
莲身尚有师父的体温,化为人身时更能觉出右手尚有他指掌间留下粗糙却温慈的触觉。
师父静静地坐在我前方,眼睛依然微微地扬着,却已没有了方才星光般的灿亮。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下来,粘了许多血和泥土。
我跪到他跟前,伸出手为他拭去泥垢,取梳子为他梳理头发。
两百年来,都是他在照顾我。我小的时候,他甚至曾很多次用他粗拙的手为我梳过很漂亮的羊角辫。
我却没心没肺,从未回报过半分,正是该被天打雷劈的不孝。
这是我唯一一次为他梳发,却已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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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鸦斜日,蓑草荒烟,满天残霞如血,沉郁欲滴。
夜色似一块遮天的幕布,正黑压压地落下来。
景予强撑着去打来水,凤雪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套干净衣服,又帮我替师父净了脸,换了衣。
师父安静地受着我最后的孝顺,神情甚是宁谧,仿佛是睡着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只盼他能看在我难得良心发现的份上,再次睁开眼,笑嘻嘻地唤我:“菱角儿,给我来两只鸡腿,——实在没有鸡腿,鸡翅膀也行……”
“师父,给你吃,都给你吃。我会好好孝顺你。”
我不觉地答他。
“菱角儿!”
手上忽然一热,却是景予紧紧握住我。
他轻声道:“菱角儿,节哀。六师叔盼着你开心,盼着你……活得比他好,比你母亲好。”
节哀……
养我育我疼我宠我二百年的师父,真的死了吗……
我跪在地上,颤着唇,向师父道:“矮冬瓜,像乌鸦,好的不灵坏的灵,王八见了都躲他!”
师父静静卧着,再不理会我没大没小没规没矩的调侃。
“师父……”
蓦然间再也忍耐不住,我伏于地间,失声痛哭。
持着梳子的右手已经完美如初,就如师父给过我的二百年完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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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师父带回昆仑。
即便他已是昆仑仙尊眼中的罪人,他依然把自己当作昆仑的人,——便如我生于昆仑长于昆仑,即便如今已被昆仑众仙认作该千刀万剐的魔,我却始终觉得昆仑才是我的家。这天地间不可能有哪里比我和师父住的那几橼破木屋更温暖。
被惊走的小妖们见风平浪静,陆陆续续回到我们身边,拾来许多柴火,寻了个干净的山坡为他火化。
敖欢急于救走梨渊,倒也没拿半死不活的白狼怎样。
他内腑受了重伤,还瘸了一条腿。唯一还保存实力的绵绵想法救醒了他,暂时却已无法化为人身了。
他摇摆着头,艰难地拖着瘸脚爬到火堆边,看着往日笑呵呵的皑东仙尊平静地躺在火堆中间,慢慢被跳跃的火焰吞噬,忽仰起脖颈,向天狂嗥。
“嗷——”
“嗷——”
“嗷——”
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和怆然。
我不知道他是想喊皑东仙尊回来,还是想请皑东仙尊好走。
眼前林木叶空,绿淡汀洲,有沙鸥不忍卒听,凄厉地尖鸣一声,化作黑影一点,飞快地越过荒坡,流星般在菱湖里一掠,眨间飞得远了。
已经恢复静谧的菱湖被沙鸥的翅膀一掠,顿有圈圈涟漪荡了开去,将层层的残败落叶推得起起伏伏。
我跪于火堆边,看着这天地间最宠爱我的师父慢慢地化作烟气,只留下一堆灰白的骨殖。
景予捧来羊脂白玉雕成的盒子,跪在灰烬边。
我弯下腰,一块一块地捡着师父的骨殖。
“师父,我们回家了!”
两百年前,是师父把我抱回昆仑;如今,换我带师父回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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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啥,有些无力也有些惭愧地和大家说下,这文可能暂停两个月左右。这篇文的字数少,我又换了家书商,动作明显慢多了。再加上中间有个春节,编辑一早就不校稿,生生又拖了一个月。看那出版进度,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而网上盗版猛于虎也,书商也不允许我比出版先放结局。饺子又笨又慢,主要是靠出版混口饭吃的,不能不顾忌些。
于是,就停在这里吧!菱角儿不是随时会死的独臂女仙了,故事也正好告一段落,下面地图会转向昆仑,暂时不怎么吊人胃口。嗯,书上市后我会立刻回来更新,应该不会太久,到时我会在《君临天下》那部通知大家。
自私之处,请大家多多包涵,饺子鞠躬谢过!
孤鹜山高,银铃声远,何以报春晖(三.)
更新时间:2013-10-18 0:44:32 本章字数:3316
即便九尾狐手下小妖众多,如今九尾狐不在,她们也打听不出昆仑目前的动静。
至于赤城之战,从师父和静虚等人的交谈中已经大致能判断出结果。
虽有昆仑德普仙尊、文举仙尊相助,但赤城还是不敌陌天行的来势汹汹。
为了不让陌天行得逞,赤城常门元修和当日的原微一样,做了损人不利己之事。
他毁了陌天行一心想夺的淬灵泉水,也彻底激怒了他,竟在赤城山大开杀戒,连元修都难逃大劫柝。
随后,陌天行在和师父有所约定后,便直奔昆仑而去。
我猜不出陌天行想做什么,想来昆仑众仙尊一时也想不出。
但这消息既然能被静虚知晓,自然也会很快传到德普、文举他们耳中杳。
与救援剩余的赤城弟子相比,守护自家领地和弟子当然更重要。
能破开魔界、人界之间的结界,以魔气污秽整个西海,陌天行所行之事,已经不是可怕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如今,德普等人必定已经回转昆仑;而师父大约也希望我回昆仑找陌天行寻求保命之道,也许还希望我做点别的什么事,却都要等我找到陌天行弄明他的打算后才可能有所行动。
我已说不清,我对我这位冷傲自负的生父是怎样的感情。
有让我厌恶的自私自大,比如诱辱母亲,最后还因不肯承认自己对她的感情而误了她的性命;有让我悸惧的狠毒可怕,比如为了那么点淬灵泉水血洗赤城山;可他无疑是个合格的兄长,甚至……合格的父亲。
陌潇潇苦候千年,若非有兄长支持宽慰,甚至不肯因她的失常稍加辞色,只怕很难熬得过去;而他知晓自己骨肉尚在人间,的确也在不惜代价试图将其觅回。
且不说取了越来越珍贵的轮回石送去为证,光他以灵识破开当年太乙天尊在昆仑所设的护山结界,便以足见他的诚意。
即便他是魔界之主,也难免因此伤了元气,才会一再延宕出关之期。
而我被送到玄冥城后,他不仅千方百计设法救我,更显出少有的耐心,试图弥补母亲之死和两百年的分离带来的隔阂……
如今,我不希望疼过我宠过我的昆仑众仙尊出事,也不希望万人嫌恶的陌天行出事。
好吧,我就是个魔,忘恩负义的魔。
----------------寂月皎皎首发---------------
休整两日后,我便是在这样的忐忑之中,和景予等动身赶回昆仑。
绵绵、凤雪和白狼自然跟我们同行。凤雪伤了翅膀,白狼伤了腿,本不宜长途跋涉,亏得绵绵无恙,用团黑雾裹着这一凤一狼,倒也行得快捷。
而我自然是景予御剑带着。
他甚至连我的秋水剑都收去了,看我的眼神很是忧虑。
有那道胎里带来的强大力量支撑着,新换的莲身并未在打斗中损伤多少,故而我的精神还不错。
只是天知道我再用起那股力量时,会不会和陌潇潇般六亲不认,连自己的亲友都揍个半死。
于是,我只能老老实实抱了景予的腰随他前行。
景予还不放心,每晚歇下时还用自己的仙家灵力为我调理,驱除施展魔界心法后可能聚集的元魔之气。
白狼原有几分看不惯凤雪,但这次他中了术法差点送命,却是凤雪冒死从波涛掀天里将他背起救出。作为一头恩怨分明的狼,他自是感激万分,一路拉着凤雪亲热说话。
凤雪因敖欢和梨渊的心机很是怏怏,白狼便老气横秋地劝道:“不要因让你不痛快的人而不痛快。因为他会更痛快,而你会更不痛快。”
凤雪听他说得不仅有理,并且颇有几分哲理,倒也对他刮目相看,于是一个畅述天界传说,一个大谈人间趣事,倒也相得。
景予虽是个大木头,但我负着师父的骨灰随在他身畔郁郁不乐,他倒也看得出来,不时出言安慰,偶尔还绞尽脑汁想出些往年闹出的糗事逗我发笑,哄我开心。
好吧,没了师父,还有景予。我们的未来还在继续,我还想和景予继续做夫妻,嗯,做真正的夫妻……
我不得不振作起来。
绵绵反而是一行人中最沉默的,低了头只顾赶路。
记得我和景予心结未解时,绵绵在景予跟前还有几分娇俏活泼;但自我去了玄冥城,她似乎越来越少言寡语了。如今虽与我们一路,看我们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彷徨和怯弱。
鉴于我未必会死,这么个小美人于我是大大的威胁;而若是我死了,我的景予更可能被她捡了便宜,我便多少有些不甘,于是也懒得理会她了。
昼夜兼程赶了数日,终于赶到昆仑山下。
眼前青山依旧,峰峦叠峙,劲松巉岩在雪白云雾中时隐时现。天气晴好之际,昆仑诸屋宇亦能显出一角,恰如天界琼楼玉殿,层轩延袤,飞阁逶迤,崔嵬承霓,庄严巍峨之极,更能引来万民顶礼膜拜,视如天神无异。
我曾因身为昆仑女仙而骄傲,昆仑也曾因为有我和景予这样的弟子而喜悦。可惜,如今我已成为昆仑的耻辱。
不过隔了短短一个多月而已。
我看着亲切而遥远的昆仑诸峰,禁不住地叹息。
这世间最惆怅之事,无非是我还爱着它,而它却已视我如瘟疫,只想避之,躲之,最好灭之……
景予安慰道:“没事,未必有我们想像的那样坏。你看,原微师兄原来对你那样不满,后来不是也谅解你了?还特地去通知皑东仙尊过来救你。你是众仙尊看着长大的,想来也不至于会拿你怎样。”
我便笑道:“那么,我们和从前一样,直接从山门回去?”
景予噎住。
白狼一扭头,嘿然道:“找死呢!从前有皑东仙尊帮说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