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
劈头就用抢眼的粗大字体写得好像一副有大事发生的模样,令拓真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他紧张地继续往下翻页。
【蛋快挂掉了!】
“咦?”
【现在赶快想想办法!】
潦草的字体显露出万分紧迫的感觉。
难道一直让蛋曝露在外面有不好的影响吗?在吃饭的那段期间,蛋始终晾在外头受寒。
“你、你叫我想想办法——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现在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不要用想的,用身体行动!】
【你这是在试图抹杀一条生命。】
【我相信你这个人是有人性的。】
——威胁的字句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所以我问你该怎么做才好嘛,你不是说明书吗,快跟我说明怎么处理!”
【就是爱。】
“啥……?”
一翻页下去,“爱”“爱”“爱”……总共有三十个左右大小字体各不相同的“爱”字杂乱无章地排满了跨页一整面。
“爱是什么意思?”
【爱就是毫不犹豫!】
“鬼才听得懂啦!”
【现在蛋急需要你的爱。】
【最适当的温度正是人类肌肤的体温。】
【讲白话一点,就是抱着蛋睡觉去。】
“……这,喂。”
拓真总算恢复了理智。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似乎有个地方感觉怪怪的。
“……蛋现在的处境真的很危险吗?”
【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吗?”
【那、那当然了。】
“你刚刚口吃了吧?”
【记载的内容部份为事实。】
一翻到下一页,说明书突然恢复为礼貌的语气。
“你看你刚承认只有部份了喔!”
【若把时间冻结冷藏包裹的送达时间视作时间解冻起算点来计算,现在已经经过十二个小时了。虽然现时点蛋的孵化率有百分之九十七,可是在六个小时之后——亦即经过十八个小时,孵化率就降到了百分之七十。然后若经过二十四小时,生存率则只有百分之三十。详细的统计表您要浏览吗?】
“不、不用了。”
这是什么蛋?到底会有什么东西生出来?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只知道现在没有让自己继续犹豫不决的时间。如果放置到明天早上不管,那就表示几乎确定难逃一死。
“总之,我先照你说的抱着它睡觉——可是明天我就会搬走了喔,搬去像是动物园、卫生所之类的那种地方。”
【您可知交给卫生所的动物都作何下场?】
“少啰嗦,给我闭嘴。”
拓真已经不把这颗蛋当成寄给自己的东西了。
这一定是基于某种误会而被送来的东西没错。
——————————
惊觉自己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拓真霍然醒来。
拓真在棉被里蜷缩成一团,把巨大的蛋抱在肚子上。
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睡着,不过一钻进棉被里过了几个小时之后,还是忍不住就打起盹来。拓真对自己的睡相之差非常有自信。因此要是真的睡着的话,担心很有可能会一脚把蛋给踢出棉被之外。
刚抱住蛋的时候,还因为体温都被一整个冷透的蛋给夺走的缘故,冷得牙齿频频打颤,可是现在蛋已经变得比拓真的体温还要热了。感觉就像抱着电暖包一样,身体暖呼呼的,如此一来更是诱使人想进入梦乡。
“奇怪?”
猛然感到不对劲,拓真把耳朵贴在蛋的表面上。
在刚刚失去意识之前,像这样把耳朵凑近的话,原本可以听见某种细微的声音的——
就是一种听起来类似把录好的声音倒带回去时所发出的那种“啾噜啾噜啾噜”声。
然而现在却听不见那个声响。
“喂喂喂。拜托一下,不会吧。”
拓真感到担心,牢牢地把耳朵贴上——
此时响起了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
“咦?啊?”
蛋壳上浮现了一道裂痕。
在关了电灯的房间中,裂痕形成一道发光的线,清晰可见。蛋的内侧充满了光,并且透过裂痕流泄而出。
“咦?咦?咦?咦——等一下!”
就在拓真静观的期间,裂痕呈放射状扩散数目越来越多,并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
“等——等一下等一下、就说等一下嘛!”
拓真拼命用手压住不断扩散的裂缝。可是裂缝很快就扩张到即使用上双手也无法彻底盖住的程度。碎片零零落落地往蛋的内侧落下。
担心是否弄坏了蛋的疑虑如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涌现的,则是对于蛋慢慢孵化而成的现象所感到的恐惧。
究竟会孵出什么东西来呢?
蛋已经开出一个大洞了。
从蛋的内侧——
有一只胳臂长长地伸了出来。
是人类的胳臂。
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随即增加为两只——好在没有继续冒出第三只,那两只手攀在蛋的边缘上。蛋壳“啪”的一声应声从内侧被扳开了。光线一涌而出,拓真的视野被染成了一片纯白色。耀眼到令眼睛为之睁不开的亮光一闪即逝,仅留下温和的光辉。
以及一个……
“呜、嗯——……”
一个高举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的女孩。
温暖的光辉描绘出了身体的轮廓。女孩身上一丝不挂,头发长到一个令人感到不可置信的程度,发丝顺着纤细的躯体披散落下。除了被头发遮盖住的部位外,其余皆是裸体——就如字面的文义所示,以诞生到世上的姿态赤裸裸地呈现在拓真的眼前。
原本包覆在裸体上的不可思议光辉,不久之后就好似融于空气之中一样消失不见了。
“嗯……”
女孩摇摆不定地晃动个不停的躯体冷不防地倒下,拓真一把抱住了那个身体。
透过双手感受到的少女的重量,告诉拓真这是牢不可破的现实。她的身体微微泛着汗水——散发出一股不知是体味还是什么的诱人香气。
仿佛会吸附住手掌般的肌肤触感活生生地逼向胸口。
将女孩的裸体搂在自己的怀里后,拓真变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因为只要稍稍分开一点,就会把女孩给全部看光光。
“哇!”
只有声音还发得出来。
“哇,哇哇!”
自己一个人怎么做也不是,张嘴发出的声音化成了尖叫。
“哇——!哇——!哇——!”
拓真以窗户也为之微微震动的音量不停地嚷着。
“嗯……什么事啦……爹地~……”
怀里的女孩用睡迷糊的声音说道。从她口中吐出的语言竟然是日语!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你是谁?为啥会从蛋里蹦出来?这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而且刚刚还喊了一声爹地。为什么?那是指谁?是我吗?
明明脑中想问的是这些问题,可是从嘴里冒出来的却尽是一些不成意义的喊叫声。
这时——
从窗外传来“喀哒喀哒”的碰撞声响。声音沿着屋檐逐渐靠近。
拓真猛然回过神,把棉被拉了过来。一头盖住女孩。
用棉被包好女孩和窗户喀啦一声被打开,这两者几乎是发生在同一时间。
“拓——!发生了什么事!”
来者是穿着睡衣的美奈。两家屋檐是相连的,从屋檐爬过来只需短短几步的距离。如果大声尖叫,美奈的房间当然也会听见。
“没、没事啦!”
拓真抱着棉被缩成一团大声表示。
“怎样——到底怎么了?”
“就跟你说没事咩!”
拓真只是一味趴在棉被上回吼。打死也不能让美奈看到这东西。
“可是刚刚我看你这边有某个东西发光,然后你开始叫叫叫的——”
“不准进来!”
拓真厉声制止打算跨过窗框走进来的美奈。
要是再让美奈继续接近,就会被她发现棉被的不自然膨胀。而且现在棉被里藏了一个女孩。一个刚诞生到世上,全身赤裸的女孩——
“是、是怎样——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听你莫名其妙用夸张的声音大吼大叫的,还想说你怎么了……”
美奈露出满脸困惑的表情,在窗外不停踱步。
“是、是梦——对,是我做梦啦!我做了个梦——没错,因为是个恶梦,所以才害我吓得叫出来而已!就只是大叫一下而已,什么事也没有!”
“不要紧吧?你梦到了什么?很恐怖的梦吗?”
拓真被逼得又得大声阻止快要一脚跨进来的美奈。
“叫你别进来就不要进来啦,可以吗,算我拜托你!”
“嗯……嗯。”
或许是感受到拓真的拼命了——尽管美奈一脸心不甘情不愿,还是乖乖点头答应。
美奈爬着屋檐返回自己的房间。穿着睡衣的肩膀看起来似乎非常地冷——拓真有点心痛。想必她脚底也是打赤脚吧。
虽然明知她是在为自己担心,可是总不能让她看到藏在棉被里的东西。
在回房间的途中,美奈还回头观望了两次。
然后在把窗户完全关上之前——她最后又一次把脸转了过来。
“真的……不要紧?”
“一点都不要紧!”
拓真肯定地表示。并竖起一只手的大拇指打了个手势。
美奈脸上挂着闷闷不乐的表情,就这么消失在窗帘的另一头。
拓真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眼前的危机总算设法度过了——可是现在安心仍嫌太早。
基本上,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拓真战战兢兢地掀开棉被一看。
希望这一切正如告诉美奈的借口一样只是一场梦——但,如此微薄的愿望一下子就幻灭了。女孩的睡脸出现在棉被里头。
她正发出平稳的鼻息。
好可爱啊——那不是重点。
拓真专注地凝望着女孩的脸。就外表看来——年纪大约跟自己一样、或者小个一两岁左右。看似柔顺的发丝盘绕在床单上,嘴唇明明是干的却散发出水润光泽,并且随着呼吸微微地开合。
女孩是缩着手脚睡觉的。
拓真试着分别细数她小巧地凑在嘴边的手指与隐约露出棉被边缘的脚趾之后,不多不少刚好都是五根。脚尖也没有长着鱼尾鳍的外形。先前一瞬间看到的裸体,在拓真的知识范围内也并没有任何特别不寻常之处。全身上下都与一般人类女孩相同。
“可是,这怎么可能。人类竟然从蛋里蹦出来……”
一边低头看着发出安稳呼声天真无邪的脸,拓真一边茫然地喃喃自语。
不。那个问题也就算了,就算承认蛋蜕变成女孩的状况是事实好了——
她刚刚是不是有说了啥让人在意的话?
“我~……出生了~……从今起就是~……宝贝女儿了~……爹地~”
细细的手臂伸长了过来。拓真的脖子被声音充满睡意的女孩一把搂住。
又被她这么叫了。爹地的称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借问一下,你这样叫是怎么一……呜哇!”
一挺起身子,女孩的身体便挂在他的脖子上整个从棉被里被拖出来。微小的膨起倏地映入眼帘,拓真慌忙将身子放低。放低之后这回反倒换作自己被拉进棉被里去。
“爹地好暖和喔~……嗯。是爹地……一直为我孵蛋,这个就是爹地没错……”
女孩一脸满足地呢喃着,然后开始打起呼来。明明全身赤裸地紧抱着男生,却毫无警戒心地露出安心的表情。
可以十足感受到何谓女孩魅力的弹性直往拓真的胸口上压了过来。
和女孩单独窝在同一条棉被里,她身上的甜甜香味、以及从头到脚都很柔嫩的身体触感全都——啊~够了~麻烦死了,别再去想那些问题自寻烦恼应该也不打紧吧——
慢着。
所以说,爹地这个称呼是怎样——?
“喂。”
拓真在即将逾矩之际拾回理智,抽身离开甜美的诱惑。
“别睡了——快起来啦。我在叫你有没有听到——喂!”
拓真开始摇醒女孩。虽然很困扰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摆才好,可是拓真还是尽量以不会看到的方式去摇她的肩膀。眼睛绝对没有在盯着一摇就会晃来晃去的地方瞧喔。
“嗯……让我好好睡嘛……”
女孩以舌头打结的声音如此哀求。
“拜托,跟我说一下。你为什么会从蛋里——也就是说那个,呃——”
曾在蛋里待过的人,会知道自己原本待在蛋里吗?
“你所谓的爹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啥要叫我——”
“因为爹地……就是爹地……所以才叫爹地呀……”
女孩的回答有讲等于没讲。
“我……我是有孵蛋没错啦,可是我想都没想到才一个晚上就孵出来了。再说我也只有做孵蛋这个动作而已,并不表示我是你的爹……”
女孩似乎有所误会的样子。刚从蛋孵出来的雏鸟好像有把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当成自己的父母的习性,可是她怎么会因为那种理由把我当成她爸——
“喂,别睡了,听我讲话。不对不是听我讲话,我希望你解释给我听。”
“代换的过程~……非常辛苦耶~……我现在很累~想睡睡~……等明天想怎么聊再怎么聊好不好嘛~……”
“啊……嗯……嗯。”
身体不听使唤地被迫点头答应。毕竟要把蛋黄蛋白要代换成人类,想必一定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吧。
“谢谢,好体贴的爹地……人家最喜欢你了~”
拓真的脖子被女孩的手臂环绕住,然后“啾”的一声脸颊感到了一阵嘴唇柔嫩的触感。
女孩在拓真的怀里挂着一张安心放松的睡脸,开始发出均匀的鼻息声。
全身虚脱无力没有防备——并且一丝不挂的裸体就待在自己的怀里。
为了从柔软绵密的咒缚逃脱出来,拓真必须挤出浑身的气力才行。
他费了一番工夫来到房间的一角之后,背靠着墙壁精疲力尽地颓坐了下来。
拓真把棉被让给睡得正香甜的女孩,自己则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Act.3“宝贝女儿。开张了”
拓真从睡梦中被造访窗边麻雀们的啼声给吵醒。
由于眼前的景色跟平时起床时并不相同,因此脑袋还顿了一下思考这里是哪儿。
没什么好怀疑的。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只是因为昨晚背靠着墙壁睡觉的关系,从房间角落看去的景色跟平时不一样而已。
一挺直身子,从脖子盖住的棉被便滑落到地下。
就在用手扒抓着睡迷糊的脑袋时,拓真突然想起来了。
“女孩呢?”
他望向床单。床单上——已经不见女孩的踪影,只剩无数的碎片散落在上头。那些碎片的存在证明了昨晚的那个并非梦境。
拓真一站起身子,脚便踩着了棉被。
那是昨晚让给女孩盖的棉被。然而这条棉先前会盖在自己的身上,也就表示是那个女孩帮自己盖上的吧。
那女孩跑哪去了呢?当拓真如此心想的时候——
有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是人与人彼此谈笑的声音。一种在父母离家的这几个月期间不曾听过的声音。
拓真一阶接着一阶放慢脚步缓缓下楼。
然后紧紧地贴靠在墙上,小心翼翼地窥看房间里头。
是那个女孩。她背对这里——交谈的对象则是大哥。
“啊——拓真。”
被大哥抓包,而且还被叫住了。
虽然想躲起来装死,但为时已晚。
“爹地!”
女孩在座垫上一跃而起。然后以一副差点要摔倒的模样兴冲冲地冲了过来。
拓真原以为自己会被扑倒而摆好了准备动作,但女孩在拓真的眼前半途改以滑行。她以上半身前倾压低、双手平放在地的恭敬行礼姿势,一路从地毯上滑了过来。
伴随一连串摩擦的声响,在拓真的跟前刹车停住之后——迸出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少女的背部披覆着一头呈扇形状披散的长发,抬起头仰望拓真。
“幸会。爹地。”
“啊。嗯。”
在灿烂笑容的带动下,拓真不由自主地回腔。
“呃,是否我来介绍一下会比较妥当?这边这位是拓真你的——”
“我是爹地的女儿啦,名字叫做光~”
“光?……女儿?”
现在不仅被她爹地爹地的叫,不知不觉间还变成了自己的女儿。
“小光她好像是来自二十年后的未来呢。听她说,未来大家都是用蛋来孵小孩的喔。”
“啥?”
大哥似乎讲了一些事情。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拓真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内容。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吗?——是因为才刚起床脑袋反应迟缓的关系吗?拓真如此心想,拼了命再三努力尝试去搞懂大哥的意思。
“未来……?二十年……?”
茫然地将视线往下移去之后——维持滑行而来的恭敬坐姿端坐在脚边的少女映入了眼帘。
“感谢爹地灌注了满满的爱,我才能长得这么大!”
原本全裸在棉被里的少女,如今已经穿上了宽松的衬衫。不过身上穿的衣服也就那么一件,所以也就是所谓的‘裸衬衫’状态。挂着笑容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的邪念。
“既然是拓真的女儿,那么跟我也算是亲戚的关系啰?至于说到堂兄弟的女儿嘛,啊啊令人遗憾的是,日语并没有为这种关系量身打造的字汇呢~”
“大哥哥是爹地的堂哥喔?”
“嗯,我们是亲戚。”
“哇,是亲戚耶。”
两人互相击掌庆贺。真的是很无忧无虑。
“……好险没有拿去做成蛋包饭对不对呀,拓真。”
即使被大哥打趣似地挖苦,拓真也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呆滞地继续思考着。他会百思不得其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令人费解的事实正以现在进行式发生中——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喔,就是昨天啊,拓真说干脆把蛋拿去做成蛋包饭好了。”
“爹地好过份喔,竟然打算把我拿去吃掉。啊可是可是——如果能变成爹地的血肉,就算被吃掉我也觉得很高兴~”
“你有没搞错,那不是可以高兴的点吧?”
拓真忍不住吐槽了一番。当初很有可能真的把这个来自未来,自称是女儿的仆娘给吃进肚子里去了。(译注:仆在日文中原为男性用的第一人称代名词,但少数女性为了强调个性也会以仆自称,俗称仆娘、仆少女,原文中光即以仆来自称。)
“可是就算被吃我还是很高兴呀?只要是为了爹地,我什么都愿意做喔~”
拓真对这段鸡同鸭讲的对话感到疲惫——他穿过光的身旁,脚步蹒跚地走向餐桌,来到自己的老位子,像是腿软了般的瘫坐下来。
“爹地,你要吃早餐吧?”
跟着跑过来的光,勤奋地帮忙添了一大碗的白饭。
有一部具有陌生外形的未来式电饭锅正放在客厅桌上。
“那我吃面包——”
盖上锅盖之后又重新打开——光这回从中拿出了一条土司。
“噫——?”
拓真瞪大了眼睛。明明前一秒才从那个物体拿出刚煮好的热腾腾白饭。
“啊,爹地在好奇这个吗?这是标准的土司啦。爹地要不要吃?”
“呃不,那是……而我的这个又是……?”
拓真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饭碗。
“爹地的那个是标准白饭呀。大哥哥,小菜要吃什么好呢?”
“那个机器不管什么都能做出来吗?”
大哥仔细打量客厅桌上物体如此问道。
“什么都做得出来喔~”
“说到日本的早餐,那一定少不了烤鲑鱼和味噌汤的啦!”
“没问题。我要标准味噌汤和标准烤鲑鱼~”
每当电锅盖一开关,就有不同的东西从里面被拿出来。
一块盛放在盘子上——不管怎么看都是刚烤好的烤鲑鱼被放在大哥的面前。并且就连拓真的前方——也被放上了一块盛放在相同花色盘子上,从形状和烤焦的痕迹来看百分之百就是鲑鱼切片的鱼肉。
“未来真是美好哪。”
大哥呼噜呼噜作响地喝着味噌汤。原先把脸歪向一旁从正侧面观察鲑鱼肉的拓真猛然回过了神。
“喂,你都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喔,啊勒——放下你的碗筷别再吃喝了。你好歹也怀疑一下吧!”
尽管好心提醒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动的大哥,不过他丝毫没把话听进去。
“嗯——……未来的饭就味道而言,只能算马马虎虎哪。”
“是喔?因为这是标准供应装置,所以只能提供标准品——”
“既然是供应的话,难不成甚至连穿的也能提供?”
“嗯,不管是衣服还是其它东西,只要是生活必需品全部都能提供唷——前提是装得进这里面。由于未来实施的是基本人权2.0,所有人类的衣食住都借由标准品,获得完全的保证喔——”
“原来如此。既然是最低限,那就不能挑剔味道了。”
大哥既不存疑也不做验证,把光说的话照单全收。可是拓真没办法像他神经那么大条。身为人类,常识不断敲响警钟发出警报。
大哥之所以会“那样”是有理由可以说明的。截稿大限将至的精神状态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比起这一点,恐怕另一个原因才是更为有力的理由。
大哥是一个科幻迷。
也就是一种每天都抱着“如果现实不是这样而是那样的话不知该有多好”的念头活着的人种。
“我要开动啰——!哇~这是人家出生以来的第一餐耶~!好吃好吃——!”
“先给我慢着!”
拓真用力把筷子砸在客厅桌上大叫。
“咦?……不先祈祷就不能吃吗?我们家信仰的宗教是什么?”
“错了,问题不是那个。”
“不然哩?难不成是钓胃口游戏?这难不倒我的唷。”
“也不是那个。”
“那你要干嘛啦。”
“用简单扼要的方式说明给我听!请你告诉我,我拜托你——算我求你好不好。”
最后变成苦苦哀求的语调,说不定就连泪水也落下来了。
“我想一下喔……该从何解释比较好呢。跟你说喔,爹地,目前二十世纪的人们所想像不到的世界已经在二十年后的未来实现了。”
光开始了说明。
“好比说人力车,已经进化成可以在天上飞了唷!”
“拜托,街上哪还有什么人力车。再说现在老早就是二十一世纪了。”
“奇怪——怎么记忆有所出入?是我睡眠学习的数据太落伍了吗?”
虽然光歪起了脑袋觉得很疑惑,不过她附带手势表示“这个问题先放一边”,重新回到话题。
“总而言之,你可以想成是在二十年后的未来,不论是这个时代的人想像得到的、还是超乎想像的事物,统统都已经实现了。举例来说,让人类不会变老,并且可以活好几百年的药已经研发出来了——”
你说什么!
“不老不死过去曾是人类的梦想哪。”
“这个时代还有疾病的存在对吧?呃——像是癌症和爱滋,还有什么?反正各种疑难杂症的疾病,在二十年后全部都被扑灭了——啊,不过香港脚还没灭绝就是了。”
为什么只有香港脚还留着啊。
“刚刚大哥哥也有说过,未来的小孩不是从妈咪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而是像我一样从蛋里出生的。而且诞生的时候,已经利用高速睡眠学习完成了义务教育的大学博士课程研修。就跟我一样。”
虽然有点想针对博士课程这点加以吐槽,但拓真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在蛋壳里“啾噜啾噜”响个不停的声音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么说来,一出生就会说话这点,如今回想起来也是一种不合理的现象。
“这部机械是标准供应装置。不论是衣服食物、还是其它任何物品,这部机械都能由空气无限合成制造出来。每个国民都分配有一部,所以在未来是没有人在‘工作’的。不过这只是标准供应装置,也只能提供标准品而已就是了。不好吃吗?抱歉喔,大哥哥。”
那个看起来很有电饭锅味道的机械似乎还能生出白饭以外的东西来。
“——这么说起来,现在你说的这些,都还在我们这个时代的科幻题材等的想像范围内呢。”
拓真看向大哥,他正频频点头,所以应该就是这样吧。此时他口中还喃喃念着“太好了让我等到了哪”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自言自语。
“那么超乎想像的事又有哪些啊?”
“不。既然是超乎想像,那再怎么想我们也想不到。”
不过是短短二十年后的未来,科技竟然就已经发展到那种地步。既无法想像那是什么状况,自然也感受不到实际感。不用上学也不用工作——那未来的人都在做什么?
“时光机呢?”
安静了一会儿的大哥咕哝说道。他双眼发直,目露科幻迷的眼神。想必这边一定是重点吧。虽然不是很懂。
“如果你说的是SSSD,那个已经实用化啰。也就是时空界面射出装置(Spacetime Surface Shooting Device)。要不是有时光旅行宅配快递,我也不会被寄送到这里来说——”
“啊啊。记得是小白兔大姐姐送来的嘛。”
也就是说那台未来风格设计的小巴士其实就是时光机啰。难怪上面会没有车轮,比起眼前这个女孩是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时光机实际存在的事实可信度还比较大呢。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有这一回事。”
大哥还为此气势汹汹地发起脾气来。总之先不理他。
未来的梦想故事差不多也快听够了,可是拓真尚留有几个想问的问题。从昨天怀抱到现在的疑问仍然还没解决。
假设光是从未来送来的,又假设她确实是自己的女儿——尽管这是难以接受的事实,但就假设这是真的吧——然后就算未来的确美好到那种没什么大脑的程度好了——
到底是谁把光送来的?
而且还指名给我。
“我有个问题喔,那颗蛋——就是里面装了光的宅配快递啊,贴在上头的送货单的寄件栏上什么也没写耶……你知道是谁寄的吗?”
问人家出生前的事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就是未来的爹地呀。”
“未来的……我?”
“嗯。爹地和妈咪把排行第四十六的小孩给——”
“第——第四十六个?”
拓真哑口无言了。
“那……那个数目未免也太扯了吧……”
太不可思议的人数了。这已经超越诡异的程度,根本是让人听了傻眼。还是说,这个时候应该要表现出一副佩服的模样说“哇,真不愧是未来耶”才行呢?对于非科幻迷的自己而言,就连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解答。
是要怎么做才能有办法养四十六个小孩。又不是某地的国王。有办法记住所有小孩的名字吗?是坐拥宫殿的有钱人吗?越来越无法想像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既然那是不需要工作的世界,所以自然也不用担心金钱问题吧?而且有这么便利的供应机器,一辈子都可以不愁吃不愁穿。”
大哥啪喀啪喀作响地开关电饭锅型机器盖子的同时一边说道。他一边像是在念咒般口中念念有词地嘟嚷着“布丁”“布丁”“布丁”,一边做着开起来关上的动作,打算拿出饭后的甜点。
在拓真和光聊得正起劲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自己一个人吃饱了。
拓真这才突然想到一直乖乖等候自己下令开动的光。
她的手很有教养地放在客厅桌的底下。一口也没吃。
“对不起喔。这是你出生以来的第一餐对吧。来,快吃吧——你就边吃边说好了。”
拓真如此跟光表示。看样子光还不太会使用叉子。一看到她那像个小孩子似地将叉子抓得紧紧的吃饭模样,拓真不禁露出会心的一笑。
“然后喔——爹地呀——就把第四十六个小孩——送给过去觉得很寂寞的自己当作礼物——”
光在一边把东西塞进嘴里还有咀嚼吞咽的同时,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话说到这,她霍地停下吃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拓真的脸。
“爹地你很寂寞吗?”
“咦?”
冷不防的一击。
虽然很想坚决地反驳说“听他在放屁”,但无奈敌人正是自己。一切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现在有光在,爹地你不用再觉得寂寞了。”
在那张笑咪咪的笑容打动之下,拓真不知不觉地开始逐渐有种就这么接受事实又有何妨的感觉。
“好好喔——只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念头,就可以用时空宅配快递把第四十六个小孩送给过去的自己,未来是这么率性自由的世界吗?未来真是厉害哪。不知道未来的我,会不会也送点什么东西来给现在的我呢……好比说全自动的女仆之类的。”
“你说的那个曾经引发过叛乱,所以停止生产了。”
“咦咦咦~那、那——个性温柔的编辑小姐呢?”
“大哥哥,那跟未来无关啦~”
“拓——”
此时有其它人的声音响起了。
原本面带笑容凝视着胡乱聊天的两人的拓真,一听见那个声音便飞也似地站了起来。往走廊冲刺而去。
拓真抢在客厅里面被看见前的瞬间之际,成功在走廊将美奈拦截下来。
“啊,真是的,你看你连衣服都还没换。”
看着拓真身上穿来代替睡衣用的成套排汗衣裤,美奈发出牢骚。
“——怪了?拓,除了修二哥以外还有别的人在吗?”
美奈听到从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皱起了眉头。
“那是电视。”
“等一下——干嘛啦?诶,是怎么了啦——”
拓真硬是推着美奈的背部将她推回玄关去。
“我马上换好衣服。去准备个一下就好。你在外面等我啦!”
“喂等一下,干嘛这样?今天早上也有约好喔,你没有忘记吧——?”
“我没忘。”
拓真把美奈赶到外头,把门关上。
老实说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天早上也得奉陪那一对菜鸟情侣。
在二楼手忙脚乱地做好上学准备后,然后一边打领带一边爬下楼梯。往客厅一瞧,和大哥一起看电视的光正一副乐开怀的模样嚷着“感觉好复古喔~”
“光——你快去穿上衣服。屁股遮好,别看大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好歹他也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我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耶拓真。有女生在真叫人心花怒放这种事我只有稍微想一下而已喔!”
当拓真打算前去找被丢在家门外苦候的美奈时——倏地又回过头来。
沉浸在儿童节目的光,正认真地对着屏幕里的坏蛋角色感到生气,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总觉得她生气时的那张脸——
很有某个人的味道。
“喂——光。”
“什么事,爹地?”
“……那个……”
由于这问题实在太难以启齿了,话会讲得结结巴巴也是在所难免,但拓真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问出口。
“妈咪她叫什么名字呢?”
“唉呀——拜托。爹地也太没意思了,竟然连妈咪的名字也忘记了。那还用问,当然是‘美奈’呀!”
不顾回过头继续看电视的光,拓真整整在原地呆住了十几秒的时间。
——————————
走在和昨天同样的道路,并且同样前往会合的地点。
唯一和昨天不同的,就是拓真的心境。光在他出门时所说的那一番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嗡嗡嗡地回响个不停。
拓真就在带着这种极为动摇的心情之下,走在美奈的身旁。
只要往正侧方瞅一眼,和光面容重叠在一起的脸蛋就近在眼前。拓真不时偷地偷打量着那张脸。两个人确实长得十分相像。好比说下巴的弧线、脸蛋的形状、平直滑顺又感觉柔嫩的发质。然而在这之中最为相似的部位就非眼睛莫属了。特别是有着超大黑眼珠的大眼睛带着丰富的感情骨碌碌地转动这一点——
“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猛瞧。”
看样子老早就对方给被发现了。美奈面朝前方头也不回地向拓真说道。
“没……没有啊。”
拓真也面朝前方回答。紧张化成了声音,导致回答的方式有点冷淡,不过美奈并没有放在心上,一边哼着歌曲一边往前走。
拓真把嘴巴扭成⌒字形,紧盯着前面走路。
可是这样的举动也只有持续了短暂的时间,接着他又开始偷偷摸摸地窥看走在一旁的美奈的脸——
“师父——喔喔。”
这时突然有道声音从旁边叫住自己。
“哇——!哇——!哇——!哇——!”
拓真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拉开嗓子叫个不停。
“啊,早安,加茂田同学——小优也早安唷。”
“啊——!啊——!啊——!吓死我了!真的吓到我了!你想死是不是啊!”
相对于女孩子们和乐融融地双手手指扣在一起,男生们则是用膝盖飞踢对方的背部,彼此互相施以头部固定。
“加茂田同学,你为什么要叫他师父?”
“昨天拓真升格成我的师父了——就男女交往方面上而言。”
“我们才没有在交往咧。”
“你们那形同呼吸般自然的态度——正是我们想效法的地方。”
加茂田说话时特别强调“我们”两字。依偎在身旁的少女头垂得低低的,耳根变得通红。比起昨天分开各自站在道路的两端,两人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不少。在离预定会合的场所还有一段距离的地点碰上也就表示,他们已经可以不需人陪独自走来这里了。
“我看已经用不着我们当电灯泡了吧?”
拓真以轻浮的语气说道。因为加茂田俩的出现解除了两人独处的状况,心情因此平静了不少,也让他不会太过于意识美奈的事。
“别这么说啦——反正大家一起上学很有远足的味道,也挺快乐的呀。”
“每天早上你都跑来接我上学实在很烦耶。”
拓真恢复和平时几无差别的口吻如此说道。
——这时,加茂田俩视线的温度突然产生了变化。拓真脱口而出的话似乎又刺激到这对菜鸟情侣的某一个点了。
“唔……跑去接对方上学吗,真不愧是上级者!”
“还不都是因为拓真每次都睡过头的关系。”
“那才不是睡过头,哎唷……有很多苦衷啦……不管昨天也好还是今天也好。”
真的是有很多苦衷。现在根本不是为他人的恋情作嫁的时候。
“有很多苦衷?……还不就是除了我忘记了还是我忘记了,最后依然是我忘记了。”
一下子是从未来寄来了快递、一下子是蛋孵出了个女孩子来、一下子是被那个女孩子叫爹地,得知她是自己的女儿——虽然有这么多的苦衷,但拓真依然决定保持沉默。
“总之我们四个往学校出发啰——!”
美奈高高举起一只手充满活力地说道。从那活泼的举动中看得出光的神韵,拓真僵硬地将身体绷得紧紧的。
“啊,对了。要示范对不对——”
迈开步伐的美奈突然说道。
“嗯?”
她白净的手二话不说就伸了过来。拓真睁大眼睛直盯着那只手。
垂在半空中摇晃的手好像在说“快握住我”一样。
拓真感觉到背部汗涔涔地湿了一片。
“师父。有劳你示范一下了。”
加茂田那看等着看热闹似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那是直到昨天为止都还能若无其事牵住的手。就像自然的反应一样。然而对现在的拓真而言,却是再也做不到的事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根本不可能。
“用老练的风格,烦请师父传授自然而然的牵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