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有什么自然不自然的——就什么都不要想牵下去就对了啊!”
嘴巴说的话跟自己身处的现况正好是一百八十度相反。
要怎样才能在否不范牵手的情况下度过这个场面——为了这个目的拓真拼上了老命。
“求求你——帮忙我取得执照吧。我想和小日向牵手嘛!”
“哪需要那种狗屁东西啊。”
“要拿应该也是先拿直呼名字执照吧?”
无所事事地将手荡来荡去的美奈如此说道。菜鸟情侣二人组一听,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般你看我我看你。
“不过用名字互相称呼的情侣感觉很奇怪耶。来——Repeat after me!小优优~小繁繁~”
“果然是神,你们真的是神啊!”
“神?”
美奈一脸狐疑地朝不知道在感动什么的加茂田歪起了脑袋。
跳过直呼名字的阶段,劈头就要求用昵称称呼是种强人所难的行为,然而美奈本人却丝毫没有自觉自己在做无理的要求,也正是这一点令加茂田感到折服——但美奈对此却浑然不解。
附带一提,拓真班上有八成的同学都成了美奈取诡异昵称的牺牲者。
“不可以,美奈。要挑战解除昵称限定,必须等拿到直呼名字执照之后——知道吗?”
美贵对自己的好友美奈进行开导。
“啊。是喔。”
现场的焦点渐渐远离手牵手这件事,让拓真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就可以不用做什么示范了。
“诶,美奈你平时都怎么称呼新城同学呢?”
“就拓真呀。”
“不是啦——”
小个子的优贵姿态优雅地摇摇头。
“——我是说独处的时候。”
听到这个问题的美奈将书包挪到背部扛起,口中发出“嗯~”的沉吟声抬头看着天空沉思。先是以视线循着云朵移动了数秒时间之后,才开口回答:
“啊啊……我都是叫他‘拓’吧。”
“那新城同学你呢?”
“呜噗……”
矛头被指到自己身上,拓真发出了不属于日文五十音的声音。
(我说出不口。打死都说不出口……)
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自己还是沿用以前的称呼方式叫她“美美奈”——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要是被知道了,那就只好让那个家伙从这世界上消失。
“当……当然是美奈啊。”
“你有直呼本名执照!”
“就说别再玩执照那一套了。”
“咦?是这样子吗?你确定你都是这样叫的?——拓?”
“我们也得好好想一下才行呢……繁同学。”
“喔……喔,喔喔。”
无视脚踏实地地逐步升级的两人,拓真饱尝了好似从陡峭的斜坡一路滚下的感觉。
看来“美美奈”这三个字将来再也叫不出口了。
Act.4“美奈是未来的……?”
即使已经开始上课了,奇怪的心情却依旧迟迟无法消散。
拓真让视线在黑板与笔记本之间不断来回,假装认真上课模样的同时,满脑子想的却都是美奈的事。
自动铅笔的笔心“喀喀喀”地在笔记本刮动的声音,对于过敏的神经来说显得格外刺耳大声。
隔壁座位的美奈还是老样子将笔记抄写得很工整——声音就来自这里。
明明也没转头过去看她,她抄写笔记的画面却历历在目地浮现在脑海中。
像是运笔的白皙手指的动作啦、绝不会在聊天时摆出来给人家看的严肃表情啦、盖在垂得低低的脸颊上的及肩长发的发稍啦等,画面忽隐忽现地出现在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今天早上也是狼狈到了一个极点。现在都来到第四堂课了,内心的悸动却仍旧无法恢复正常。只不过是听到人家说自己未来的老婆是美奈而已,为什么会慌乱成这副德性?又为什么必须意识到这种程度?明明都相处了十几年,关系亲如家人一般了。
话虽如此,拓真的现状就连转头去看坐向在隔壁的美奈的脸也没有办法。
“啊——”
橡皮擦被推开从桌边掉了下去。
在地板上咚咚地跳呀跳的橡皮擦最后撞上了穿着袜子的纤细脚踝而停止了滚动。
“——?”
美奈窥看自己的脚边,发现拓真的橡皮擦。当她好心捡起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过一瞬间稍微碰到拓真的手掌心而已,拓真就像触电一样立刻缩回了手。拓真向露出一脸诧异表情的美奈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啪沙的一声,一道干硬的声音响起。
是之前一直塞在屁股口袋没有拿出来的那本小册子。那颗蛋的……也就是光的《使用说明书》。在彷佛是在强调自己存在的时间点掉下来的说明书到底是要捡起来、还是就这样丢在那里不管呢?拓真认真地烦恼了数秒时间之后,下定决心把它捡起来。然后藏在桌子底下偷偷掀开。
【请问您到底对不过是区区一本说明书的小册子抱有什么期待呢?】
拓真强忍想一把将册子砸在地上的冲动往下翻页。
【哟,您长大了呢——那么,您的问题是?】
我自己也不知道啦。
【哇哈哈。】
笑屁啊。
【哎呀——天呀!】
惊讶个屁喔。
【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做?有话快点说好吗?】
美奈是我的——那个——和我那个是真的吗?
【您说的那个是哪个?】
我、我、我们会——结婚吗?
【收件人栏那边是这么记载的。美奈大人的部份只有注明名字。没有连姓氏也注明的必要。这也就是表示,她的姓氏跟新城拓真先生是一样的。】
为什么?是怎么结的?这到底是——
【您是在狼狈什么?】
因为那怎么可能,我和那家伙真的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根本没办法想像跟她结婚更何况是生小孩而且突然被告知有这回事让我感到很困扰啊再说要我别放在心上处之泰然那怎么可能啊——
——对吧?
【换句话说,您是希望有人同意您的意见是吧?是的,您说得中肯极了——】
不对。我是要你快跟我说明。
【为啥?】
你是说明书吧,
【本册子只负责说明关于蛋的处理方式、以及养成方法。至于攸关使用者个人的残破恋爱故事则是一概不知。】
是哪里残破了——不对!你刚刚说恋爱?什么啦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的。我是不会说,不过确实有这么写过——不过实际上我有点吓一跳。难道您真的一点自觉也没有?】
恋、恋、恋爱——?
【唉唉您这明显是等级下降了呢。传说跟金婚夫妇有得一较高下的那个风格是跑哪去了咧?先前还高高在上尽其所能地鄙视加茂田繁先生、小日向优贵小姐他们为菜鸟情侣啦、没经验的嫩货啦,结果等到自己变成当事人时却是这副德性,如此落魄不堪。别说是牵手了,就连正眼也不敢瞧个一眼,您究竟是打哪来的初中生小弟弟啊?】
等一下啦唉等一下嘛拜托等一下。你说我喜欢美奈——打死我都不可能。因为对象可是美奈耶,是美奈耶。
【所以您讨厌她吗?】
不是啦倒也——没有说讨厌啦。
【那么您是喜欢她啰。】
也不是那样反正就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话说回来,除了那两个选择以外难道没有其它的了吗!
【那么就由我来证明吧。使用者您至今以来未曾把美奈大人当成异性来看待。】
对啊,就是这样啊,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您从以前就对她怀有好感了。就算用婉转的说法来表示好了,美奈小姐无疑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是、是吗?
【当然是了。她是一名不仅个性开朗大方,又温柔体贴懂得替别人着想的女性。常常顾及四周的旁人,不忘释出自己的关心。虽然喜欢自己为别人取奇怪的绰号有点让人觉得很那个,不过这也是她令人觉得可爱的地方。】
有、有道理耶。
【——从以上结果可得证,为自己的恋人获得好评而感到高兴,这样的反应可以说是男人虚荣心的表现。】
“……喂。”
【什么事?】
“你这样很奸诈耶。”
【所以我说过我要证明啦。不信的话请翻回去确认看看。】
“你给我证明干嘛,我要的是说明!”
“啊——……说得也是喔。”
这时,某人的声音忽然介入了对话。
“唉,没有错。不可以跳过过程直接把答案写出来是吧。不要省略证明过程这句话,好像也是老师我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哪,这下被将了一军啦。”
拓真大梦初醒似地抬起头一看,才想起自己人在教室里——
而数学老师这个时候正好在圆形与三角形上拉出辅助线,打算把图形的证明画在黑板上。
“咦?”
拓真东张西望地转动自己的头部,同班同学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咦?”
“呃——那么老师现在要证明这里的角度会是一百三十五度的结果。虽然过程有点困难,但大家仔细听好了。首先利用这样的方式画出辅助线——”
数学老师开始将热情挥洒在黑板上。在粉笔一根接着一根白白被折断的教室中,拓真承受着大家怀疑的视线,缩成了小小一团。
“拓真,你从刚刚开始就在碎碎念什么?”
坐在隔壁的美奈小声问道。
“咦?我有说了什么吗?从哪边开始说的?”
“……你还好吧?拓真?”
在美奈一脸十分担心的表情窥看之下,拓真频频点了好几次头回应。
昨天半夜也发出莫名的大叫让美奈操心了一次。不管是昨晚也好。今早也好。还有刚刚的事情也好。不知美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拓真又偷偷地翻开藏在书桌的说明书一看——
【唉。思春期的男生会有可疑的举动,原因不外乎就是那一百零一个嘛。好比说在欣赏色情DVD被抓拼了老命藏在棉被里,啊啊要代换成色情杂志也无所谓就是了。理由实在单纯到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你这家伙的本性全都显露出来了。
【若您比较喜欢表面恭维骨子底却是把人当傻瓜的语气,我也悉听尊便。】
我全都不要。你是没办法正常点说话吗正常点!
【此乃本书的设计。】
——就在和手中的这本册子互打口水战打个没完没了的同时,尽管自己认为“会对美奈感到‘心跳加速’正是恋爱感情的表征”这样的说法根本是天方夜谭,但却又无法作出反驳。
以前自己确实对美奈曾怀有好感。也曾想过就算那并不是对于异性的好感,可是若有因为某种契机进而发展成恋爱感情这种事情发生,也没啥好奇怪的。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所谓“某种的契机”指的就是来自未来的光——
【话说回来,您看过封面了吗?】
看到这个问题,拓真翻回册子的封面一看。不知不觉间名称已经变成《拓真小弟使用说明书》。
【书籍的标题因应内容作变化不正是诚实态度的最佳表现吗?】
喂你这家伙。
(爹地~)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耳朵的正侧方听见了声音。
“哇。”
不只有声音。甚至还感受到了吹在耳垂上的气息。
软绵绵。
而且背部还有某个柔嫩的触感压了上来。
(爹地这是什么?你现在在上什么课呀?咦咦,毕达哥拉斯定理?三角形的角度?正弦、余弦、正切?咦咦,爹地你们是出生后才在学这些喔~这种程度的不是在出生前就要学会的吗?)
光所说的话拓真并没有听进几个字。从他发现压在自己背上的那两团膨起是光发育中的胸部那一瞬间起,脑髓便一整个沸腾,再也没办法思考任何事。
(若是这样的问题光全部都能解开唷!就算爹地被老师点到,光也会偷偷告诉你答案的。在这个时代如果回答不出问题,就一定会被赶到走廊提水桶罚站对吧。好辛苦喔——)
“啊呜。”
电流窜遍了拓真的身体。
现在顶在脖子上的,千真万确就是肌肤与肌肤互相碰触的触感。直接、而且中间没有隔着东西。冰得冷冷的肌肤前端似乎有尖尖的东西凸出来。甚至可以很写实地感受得到顶在脖子后面的那个尖端折弯的感觉。
(光、光,你——该不会——现在是——裸——裸体吧?)
(嗯对啊,因为变成透明人的药只能让人类变透明嘛。只有衣服在空中飘动不是很奇怪吗?反而更加引人注目耶,这样就没办法潜入学校了。所以我是从家里一路裸体跑来的喔。啊——爹地的身体好暖和喔~)
脸被一个柔软的感觉轻轻地贴住,两团膨起物往口鼻盖了过来——
“哇……哇——!哇——!哇——!”
耐性和理性都沸腾到了一个极点,拓真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原本专心写黑板的数学老师这时也难免露出质疑“到底是什么事”的表情转过头。
“怎么了,新城?”
在鸦雀无声的教室中——
聚集了班上四十个人的视线于一身。
“呜……”
拓真呆站在教室的中央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看不见光的身影。在大家的眼里看到的应该都是拓真突然在课堂里发出奇怪的喊叫然后从座位站起身。
“新城……你有什么问题吗?”
“大……”
“大?”
老师手拿粉笔问道。
“——大便!”
“……啥?”
“我要去大便!”
“新、新城……?”
“要大出来了,已经来到门口了!”
“去吧……快去快回!”
老师挥手驱赶着他。
背后蒙受着从教室里爆发出来窃笑声的同时,拓真从后面的门离开了教室。离开时将门打开得比平时还要开,关上的时候则缓缓地带上。
哒、哒,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正牢牢地跟着。
等到离教室够远了之后,拓真总算开口说话:
“拜托我已经够惨了。你害我从今天起要被人叫大便神了啦。”
“咦~?爹地,我们刚刚通过厕所了耶。”
“所——以——说——……”
话说到一半,又打消了念头。光似乎完全没搞懂拓真是为了什么才离开教室的。没有常识这一点并不构成斥责她的理由。再怎么说她才出生几个小时而已,没有常识也是无可奈何的。
“你不大便吗?”
“女孩子别把大便两字挂在嘴边。”
“不可以喔?嗯。了解,我不会再说了。啊!那也不能说‘嗯’啰?”
“那是不一样的‘嗯’所以没关系(日文嗯跟大便只差一个音)。”
“是~”
拓真带着变成透明人的女儿四处徘徊寻找可以不受打扰的场所。就在考虑要去校舍后面还是屋顶的时候,忽然想到光现在是全裸状态的事。
“你……不觉得冷吗?”
“不会啊,我不冷啦。”
“可是你裸体耶?应该会冷吧?”
拓真脱掉了自己的外衣。然后拿着那件制服外衣锁定大概的位置——朝空气披上。只有外衣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实在是很奇特的景观。
“这附近应该OK吧。”
为了光还是选择留在室内的好。拓真在楼梯最上阶、屋顶前面的拐角处停了下来,虽然一到午休时间这里总是热闹滚滚,不过正在上课中的现在却是不见半个人影。
就算来到了可以不受打扰的场所,拓真还是一个头两个大。
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劈头就骂。虽然她不该跑到学校来,可是该怎么跟她说明才好呢?就在拓真想着这种问题的时候——
“这是什么呀?啊,是电话吗?感觉超复古的~”
借给她的制服外衣的口袋被她翻遍了。手机飘飘然地浮在半空中。
“奇怪?这上面没有贴大头贴说?”
“怎么可能贴。”
“咦——可是我听说这个时代的人大家都会贴大头贴耶——?”
“或许高中女生是这样没错啦,高中男生才不会做这种事。”
“下次我和爹地一起拍吧~”
“我才不要呢——你先听我说话,不要擅自改变话题,好歹维持同一个话题三秒时间吧。算我拜托你好不好。”
不知该说她不太爱静下来听人家说话,还是喜欢话题和逻辑跳来跳去,总之她在这方面拥有很地道的女性面,该算是她跟美奈有相像的地方吗——
“嗯,根据说明书的说法,在这个场合所说的‘我才不要呢’,翻成白话就是嘴巴嫌得要命心里爱得要死的意思吗——是这样子的喔,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
“啊——喂,你是在看什么有的没的!”
原本塞在屁股口袋的说明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光的手上。飘浮在手机旁边的半空中。
“这个喔?是爹地的说明书呀。刚刚掉在地上了。”
“还我!”
“呃,根据说明书的说法……这个情况可以不用还也没关系耶。”
“那是胡说八道的,上头写了通篇的谎话。”
“说明书没办法骗人的啦。先天上的设定就是这样,因为内容是按照说明书三原则输入的。”
“那它就是在选择性地传达扭曲过的事实。听好了,不要相信那种乱七八糟的印刷品。相信我说的,相信我一个就好。”
“爹地,你现在是不是在生气?”
“没那回事。”
拓真连忙绷紧脸部神经。不小心露出凶巴巴的表情了。由于跟透明人讲话看不到对方的脸色,导致情绪一整个被打乱。
“我没生气……所以把那本册子还给我。”
“你果然在生气,不承认就算了。反正我只要读说明书就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拓真用平静的声音制止了打算再次翻阅说明书的光。
“我真的不生气,所以我们好好谈吧。”
“嗯。”
光乖乖答应了。说明书被她塞回了口袋里。
死说明书,这下你就没辄了吧。
“虽然今天早上我没时间好好跟你交代清楚,不过你应该早就知道、不然也有跟修二哥问过,只要等到太阳下山我就会从学校回来了吧?”
“可是……”
“没有可是不可是的。”
拓真以强硬的语气向又开始闹别扭的光如此说道。
——这时。拓真感受到了不好的反应。惹她哭了。尽管看不到脸,却感觉得出来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
仿佛在为自己的直觉挂保证似地,光的声音隐约带着鼻音。
“可是……人家……又还没见到妈咪。”
“——!”
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拓真哑口无言。
是啊,所谓的父母是由两个人来扮演的。
自己摆出一副父亲的架子,并且志得意满地说教说个不停,可是却完全没有为光的心情着想一下。
拓真现在的心情,真想打开说明书让那既毒舌又尖酸刻薄的字眼给狠狠地痛骂个一顿。
虽然现在顺利地见到父亲了——可是一定也会想见见自己的母亲吧。
光的妈咪是谁?是吗,是美奈啊。这还用说吗?
近来自己所碰上的重大事项,莫不过于和美奈结婚这个发生在未来的既定事实——纵然脑袋已经理解美奈将成为自己的妻子、以及美奈对光而言是她的母亲这两件事情,但在实际的感受上却没办法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问题是该怎么让她们俩见面呢,美奈目前人在教室里——
“咦?”
拓真傻楞楞地半张着嘴巴。
“——你说你还没见到妈咪?”
“嗯。妈咪在哪?她和爹地读同一问学校对吧?所以我才会跑到学校来……爹地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啦——可是你刚刚已经看到妈咪了吧?你人都进到教室里来了。”
“咦?”
这回应该换成是光傻愣愣地张开嘴巴了吧。
果然是这样。除了眼前的东西其余都没看进眼里吗?就跟小狗小猫没两样吗?是那种只要一头热以后就会忽视周遭事物的类型吗?
“我们回教室去。”
语毕,拓真开始下楼。
“妈妈在教室里面吗?”
光像只小狗一样尾随了过来。
“对——可是只可以偷看而已喔,看看就好喔!”
“人家也想跟妈咪讲话~”
“今天不行。”
那又是个让人更加头痛的问题了。
要怎么跟美奈说明才好呢?再说,有办法让她相信这样的事实吗?姑且不论亲眼见证到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场面的自己,也姑且不论科幻迷的问题,要怎么让以上两者皆非的美奈相信才是最让人头痛的。
这女孩是我跟你未来的女儿。快,跟我一起生小孩吧,听说我们会生出四十六个小家伙来呢——难道要这样跟她解释吗,
(看得见吗?——那个人就是美奈。)
拓真带着光来到教室的后门,小声地跟她说道。
因为把门打开的话就会被同学发现,所以准备经由装在视线高度的小玻璃窗偷偷摸摸地往里面窥看。
(人家看不见啦。)
光的身高顶多只有一百四十公分。
(爹地,扛我~)
在光的央求下,拓真把她扛在了肩上。
奴哦哦。
拓真咬紧牙关硬撑着肩膀上的光。
重量并不是问题所在。光的体格就跟一般初中生差不多,体重大概三十公斤,算是轻量级的。问题在于肌肤之亲的紧密程度——像是夹住脖子的大腿、还有贴在颈子根部那一带的触感等等,由于光全裸的关系,这些当然全部都是肌肤跟肌肤直接碰触在一起的感觉——
(看够了没?)
(还没~)
(你快一点啦。)
拓真心急地说道。中间没有衣物相隔的胯下触感紧贴在脖子的后面,身体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妈咪在哪?我不知道啦。)
(就在最靠窗的那一排啊。)
(可是那一排有好几个女生耶?)
(看脸不就看出来了吗。)
(诶……哪个才是妈咪?我不认得妈咪的脸说。)
“你说啥——。”
拓真大叫出声。
教室的前门喀啦一声打了开来。
“新城,你回来了吗?啊——?喂、喂,新城——?”
拓真将数学老师的呼喊抛在脑后,肩上扛着光使出全力拔腿在走廊上狂奔。
——————————
“这是怎么回事啊!”
拓真扛着光一路横冲猛撞,最后来到了校园后庭的垃圾场。
在停用的焚化炉前将光放下,抓着透明的手臂,把她按在生锈的铁墙上。
“你不是有说过美奈是你的妈咪吗!”
拓真无法克制住自己,语气也开始变得粗暴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情绪那么激昂?其实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爹地,好痛喔。”
手腕被一把抓住的光示弱地如此表示。
“你有说过吧!”
怎么可能会不认得谁是美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长相。因为宣称美奈是母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光自己。
为了这件事今天一整天被耍得团团转,现在却这么说——
“爹地好恐怖……”
光的声音在颤抖。
拓真松开了手。
在垃圾场的附近设有清洗垃圾桶用的冲水槽。拓真将那个水龙头转开到最大后,将自己的头部伸进了那道冰冷的水流中。
一头浸在流水之中,如字面所示让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爹地……你这样会感冒的喔?”
从光的声音里听得出她担心的心情,拓真自认自己的脑袋已稍微冷静下来了。
我真的是你的爸爸吗?——拓真一瞬间甚至起了这样的疑心。这样的自己实在很难让人原谅。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一脸畏惧——现在大概露出这般表情的光安抚才好。脑海中浮现不出光的面容。
“抱歉,我拿一下东西。”
拓真把手伸进光身上所穿的外衣的口袋里,拿出说明书。翻开偷偷瞧了一眼——
【饲育的方法。当责骂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责骂,因而感到非常困惑。这时就为她解开误会吧。】
拓真面向光。
“我不是在骂你。那个……我很意外你不知道美奈——也就是妈咪的事情,所以吓了一跳……对不起。如果让你受惊的话,我跟你道歉。”
“啊……原来是这样子喔。”
听得见近似叹息的喃喃自语。
“我真的不知道妈妈的脸长什么样子。”
“所以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
“可是……”
又在“可是”了——
不过这回拓真只是默默地聆听,很有耐性地等待光的解释。
“可是……哎唷,还不就是睡眠学习嘛。那只有声音而已嘛。”
“……啊?”
“所以人家本来想要靠大头贴来记住妈咪的脸的……但是爹地又没贴。”
“……呜咧?”
奇怪的声音自喉咙冒出。拓真拼命整理思绪之后开口说道。
“怪了。你不是来自未来吗?应该早就见过爸爸妈妈了吧?”
“我是在蛋里面被送来的没错。可是我是在这边出生的。SSSD不能运送活着的生物,所以如果不是没有生命的单纯物质或是蛋之类的话,那就无法运送过来了。”
“奇怪?那快递的大姐姐——算了,那种事现在并不重要。可是我看你在谈未来如何如何的时候说得一副好像自己亲眼看过的样子啊。”
“出生前的事情只是利用睡眠学习装置的五万倍速语音输入而已啦。据说能让人对从来没经验过的事物怀有曾身历其境的感觉,表示是一种高明的描写呢。而且听说有百闻不如一见的法则存在,只要以一百倍的密度灌输的话,价值就等于实际看过一遍,所以五万倍灌输,如此一来便有五百倍的情报会输入进去。”
或许是从不安获得解放的关系吧,光说话变得饶舌了起来。
“那……你不知道妈妈的长相吗?不晓得妈妈是谁?”
“我从刚刚就一直这么说啦——啊,可是爹地你真的就是爹地,我没有搞错喔!因为是你孵出我来的呀,我出生的时候,你就在我身旁了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由于整个人太过虚脱乏力了,拓真一屁股瘫坐在原地。
“诶,爹地……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光也跟着露出安心的表情,并开口发问。
“为什么妈咪没有住在家里呢?你们现在夫妻吵架喔?”
“为什么?……这还有什么原因,因为我和她还不是夫妻呀,也还没结婚啊。没住一起很正常吧。”
“咦?”
这回换光瞠目结舌了。
“可是爹地和妈咪应该已经结婚了才对啊。”
“高中生又不能结婚。男生必须满十八,女生嘛——我记得也要满十六吧?啊啊,升到高三后或许就可以结了吧。但是我们现在才十五岁,不论怎样结婚这回事还——”
“可以结啊。”
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法律条文有修改,规定已经变了。”
“是这样子吗?”
倒是不知道有过这回事。
“嗯。在昭和八十年的法律条文修改下——”
“昭……昭和?八十年……?”
“——男女双方,从出生后第三天起就能结婚了。啊——这么说来,我再过两天也可以结婚了说~”
“出生后三天——”
这是胡扯的吧。更何况,哪里有什么昭和八十年。
“现在可是平成时代耶?”
“平成是什么?”
光现在会是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拓真这会儿又搞不清楚了。
之前的一些些微的观念出入,拓真只当那是睡眠学习机半吊子的数据所造成的结果,但是——
如今面对一个不知道平成为何物的小孩,这下拓真也不禁开始感觉到代沟的存在了。
Act.5“妈咪你好”
“我回来了~……”
拓真挂着一脸疲惫憔悴的表情回到了家里。原本还以为光会兴奋地飞扑过来,所以鞋子也没有脱便先摆出预备动作,不过走廊上却是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啊,你回来啦。拓真。”
难得待在客厅的大哥探出一张脸来。
“光呢?”
脱掉鞋子进到家里的拓真劈头就是这个问题。
他一直很担心先自己一个人从学校回来的光最后有没有安全到家。
“她等你等到刚刚呢。”
光正缩起手脚躺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发出平稳规律的鼻息。
亲眼确认那张安祥的睡脸后,拓真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变成透明人的药效果已经退去,现在可以看见她的身影了。身上穿的衣服同样只有一件衬衫,没有穿内裤的屁股露出了半球,让人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摆才好。
为她披上脱掉的上衣之后,光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啊,是爹地……爹地你回来啦~”
“想睡的话你就继续睡吧。”
“嗯,那人家要睡睡了~……”
拓真用双手轻轻抱起一转眼时间就重回梦乡的那副身体。即使把她抱到二楼之后再盖上棉被,这段期间光依然睡得很沉没有醒来。
“你赶得上截稿日吗?”
下楼回到客厅的拓真向露出些许遗憾表情的大哥如此问道。
“啊那个喔。我在稍作休息啦——好啦,我看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看来把光抱离这里是正确的。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从盯着光看的大哥视线里感觉得到一股邪恶的念头。明明都快截稿了还在一楼打混,这个现象本身就很可疑。不为光穿上其它衣服,放任她只套着一件衬衫的理由更是可疑。
“等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拓真“碰”的一声粗暴地将从裤子屁股口袋抽出的说明书丢在客厅桌上。在新城家,嫌疑犯是没有人权的,更遑论不是人类的说明书,哪里需要讲究人权。
“这是什么?”
大哥没有随手捡起来翻阅的意思,只是盯着小册子看。
虽说在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的状态下,小册子的封面不过是一张不起眼的白纸——
“啊——对了。”
拓真想到了。还没告诉大哥有关会讲话的说明书的事。
“那是互动式说明书,跟蛋一起寄过来的——”
“哟,进步得很方便嘛,真不愧是未来。”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获得他的理解了,科幻迷果然不是吹的。和花了好几十分钟才承认事实的拓真相比,天性的本质就是不一样。这里指的是常识的崩坏程度。
“拓真,你要吃点什么吗?做个东西来吃吃好了。”
“啊,不了——”
尽管口头上如此谢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出来。因为光的关系整个午休时间都泡汤了,后来午餐也没吃成。
“这么说来,今天是轮到我煮饭哪。”
大哥反复开关未来电饭锅的锅盖,开始将料理陈放在桌上。
“你根本没煮嘛,只是拿出来而已啊。再说轮到你煮饭的日子明明是昨天。”
在弯腰坐下来前的短短数秒之内,一桌的饭菜便准备完成。这实在轻松过头了——坦白说,虽然之前不是很能赞同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不过在这种累坏的时候,还是不禁会有种未来万岁的念头。
目前也才下午四点,以晚餐来说这个时间略微显早,但是对没吃正餐的学生和作息日夜颠倒的轻小说作家而言,午晚餐不分的一顿饭就这么开动了。
“这个果然不好吃哪。”
打着从空气中汇集元素合成为名目的餐点,吃起来有着比廉价大众餐厅还要更没个性的味道。先是用标准汉堡肉配标准白饭吃,然后喝一口标准味噌汤再咬一块标准腌白萝卜。若要对这个味道打个比方,就是这样一整组套餐只卖四百八十日圆的话,还可以考虑不挑剔那么多填饱肚子就好的那种味道。
“——对了,你要找我商量什么?”
用餐差不多结束时,大哥一边啜饮标准烘焙茶一边询问。
“我对自己的女儿动了下流的念头,该怎么办才好?是类似这样的问题吗?”
“别把我跟修二哥你混为一谈。”
“就说我是人畜无害的咩。”
“你最好大言不惭地这么自称——我想跟你谈的是有关那个嫌疑犯的问题。以及未来的事情等等,想说修二哥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嫌疑犯?”
大哥的视线落到一直被弃置在一旁的说明书上。
“哦,原来这东西具有智慧啊。居然连假想人格都具备了,真不愧是未来。”
在进行说明前就自己先理解完毕,大哥展现出这般超越了物理法则的理解力。不过这样也省了不少口水就是——
明明自己成了谈论的话题,说明书的封面却仍是一整面白纸。
“喂——你别再跟我装死了喔。还是我不小心打翻茶水在你身上好了。”
“啊,出现了出现了。”
【人工试管婴儿〈蛋娘·纯白色〉使用说明书】
拓真出言恫吓后标题总算渐渐浮现到封面上。
“有很多问题得问问这家伙才行——搞什么,怎么又是白纸了啦!”
拓真把说明书拿在手上,将里面翻来翻去给大哥看,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啥都没写——才在这么心想的时候,文字便慢慢浮现了。
【反正我是骗子嘛,是一本写满通篇谎话的小册子啊。您跟一本印刷物有什么话好说的呢。如果有事找精神科,去查阅黄色电话簿您觉得如何呢?对对对,我正在写谎话,这篇文章全部都是骗人的。来猜啊,现在我说的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厉害,超高程度的耶,它在闹别扭。竟然在闹别扭说!这太原了。它稳能通过图灵试验的啦~”(译注:图灵试验:Turing Test,一种用来判断机器是否真能思考的测验。)
虽然拓真搞不懂大哥是在兴奋个什么劲,但如果不是听他这么一说,不然也不晓得说明书正在耍性子。这样子啊,在闹脾气吗?
“它在闹什么别扭?”
拓真自认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于是试着在内心反躬自问。提示就在刚刚那一串气话里。记得在和光互相争夺说明书的时候,自己有说过上面写的都是骗人的这种话。那都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这个废纸屑竟然还把这件事搬出来提。
“那种事情你到现在还一直念念不忘啊?真像个娘娘腔。有够麻烦的家伙。”
【闭嘴你这死处男,当心老子干掉你。】
“生气了生气了!竟然还能发脾气,这智能的性能会不会太夸张了。好厉害好厉害,这个真的太屌啦!”
【可以把这个堕落科幻迷压缩起来吗?记得压缩到四次元空间里。】
“干嘛对无聊的芝麻小事这么记恨啊。”
【啊啊够了。我不想再计较了。原本我打定主意要用那种会让人有锥心刺骨之痛的言语好好回敬一番的,也准备好犀利的言词静待时机的到来,没想到过了好几个小时你说不打开就是不打开,好不容易等你打开了,我却只能吐出一点气力也没有、像极了小混混在骂街的脏话。我对自己感到了绝望啦。反正我们说明书对使用者大人来说,是那种只有在自己高兴的时候才会去打开的存在而已嘛。】
“差不多够了吧?”
喝了一口饭后茶的拓真问道。看来说明书也是有身为说明书的许多苦衷。
【我事先声明一点。我们说明书一族跟为了编织谎言才渐渐增加脑容量的劣等人类可不能等同视之,对我们而言,要不要记述真实乃是攸关生存价值的重大事情。请把这件事牢牢记住,而所谓说明书三原则的条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