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按错了两次。在第三回总算成功将十一个数字正确无误地输入完毕。
按下拨号键。
【您拨打的电话目前可能在收不到信号的地方或没有开机,因此无法拨通——】
拓真将这段再三重复的通报信息听了许久。
不知重复了第几次,拓真才终于理解这段信息代表的意思。
“搞什么嘛!可恶!”
用力丢出去的手机在墙壁与地板之间反弹了三回之后,在地板上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或许已经摔坏了也说不定。
“畜生,畜生,可恶。搞什么,搞什么啦,这是怎样嘛!”
拓真不断叫了又叫。
一整个莫名其妙。自己被美奈躲着,被美奈讨厌,这些自己都知道。甚至被讨厌到对方不惜关掉手机电源表示“拒绝对谈”的意思。
甚至连讨厌的理由也不愿多提——
我们过去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吗?难道这么想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吗?
“混帐!”
从口中喊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小声微弱了。
连激情也没办法持续那么久。如果自己是女的那就好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大声嚷叫好几分钟。
以前和美奈互相叫骂的时候,大部份都是自己先冷静下来的,先停止骂人的都是自己。可是这一次她却不骂了,连吵架也不吵了。
突如其来地,拓真觉得美奈和自己距离很遥远。已经搞不懂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感觉就跟外人一样。
是外人吗?
“少开玩笑了——!”
拓真声嘶力竭地大喊。为了延续后劲挤出浑身的气力。
离开房间,拓真袜子也没脱直接踩在屋檐的瓦片上前进。
健步如飞地五步就跨过屋檐来到了美奈家的窗边。
如果上锁了,那不惜打破玻璃也要进去——拓真抱着这样的决心把手放在窗框上。
打不开。
开什么玩笑。
拓真打算打破玻璃而举起拳头——
但他终究无法挥下。
在夜晚的寂静申,唯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吵杂地响着。
高举的那个拳头要往哪里挥下?玻璃窗?还是美奈?
转身背对美奈的房间,拓真在屋檐上踩着无力的碎步回去了。去时五步就跨过的距离,现在走了十几步才走完。
他回到阴暗的房间后,又开始大呼小叫。
“呜哦——!呜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四周的东西随手摸到什么就砸什么。翻倒书柜、乱丢椅子、将纸门踹破一个大洞。拓真在漆黑的房间里暴跳如雷地胡闹。
之前发出奇怪大叫的时候,尽管在三更半夜,美奈还是赶来了,她非常关心自己的状况。
这次的结果一定也会是一样的,拓真想要相信事实会是如此。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呜哇——!”
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继续胡闹下去。直到美奈到来为止。
“爹地!”
和走廊相通的房门打了开来,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被刺眼的光芒切开的房门冲进了房内。
人影一把紧抱住拓真暴躁的身体。
赶来的人结果不是美奈,并非美奈,不是美奈。
不过拓真还是依偎在那个娇小的身体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个柔软的躯体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抚拓真的背部。
不知哭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呢?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后,拓真停止了哭泣。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和鼻涕抹在光的胸口上——
然后整理好了情绪。
“我没事了,光。”
拓真温柔地回摸紧紧抱住自己的那个对象。
伸手在墙壁摸索寻找电灯的开关。
必须打开电灯让光看看才可以——让她看看笑容。
房间变亮后才得以看见的光的脸显得极其僵硬,是血色尽失的那种苍白。
“没事了。爹地我已经没事了——你看。”
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笑得出来,不过拓真还是挤出最为心平气和的表情向光说道。
“家……”
光欲言又止地倒抽一口气。嘴巴一开一合地不断张动——
接着紧握双拳、闭上眼睛,敞开嗓门放声大叫:
“家——!家庭会议——!毅然召开家庭会议!”
——————————
“就是约会了。”
自谢为“恋爱作家”,职业是“闭门不出的宅男”的二十三岁大哥一开口便如此表示。
“这个状况只剩约会这个方法了。看,这是我的出道作。《温柔地杀死我》——不过重修旧好的那个场面是在约会就是了。你们看,这里、这里,就是这一幕。”
【现实不可能像虚构故事一样进行得那么顺利吧?不过套句俗语,反正不成功便成仁嘛。】
“啊哈哈哈哈,要是成仁的话那还得了。不过你这句话说得棒呆了,我要记起来下次用用。”
“你们两个给我正经一点。”
光以气势汹汹的模样砰砰砰地拍打地毯。
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有如不正经的聚集体穿着衣服走来走去的你——呃,身上没穿衣服的时候比较多啊。
“我可是很正经的。”
【我们很正经在讨论呀。而且是正经到了一个极点。只不过,这个世上存在有态度越是正经、越是要装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否则浑身不对劲的人种和说明种。】
“没错没错。”
【——那么。身为拓真小弟绝交问题委员会的我等同仁,在乐观地检讨今后的对策之后,得到了邀对方去约会这个计划不仅是最棒、同时也是感觉最为有趣的结论。】
“没错没错。”
“约会是……爹地跟妈咪约会吗?要在哪里约会?”
“若根据我的恋爱教科书,场所是在游乐园。”
【有搭乘设施可坐的地点并不好。就目前这个情势,不管是让双方各自行动、还会促成两人单独相处的状况都不是好方法。】
“我想去游乐园玩玩~。”
光将手举得高高的——
然后自行回过神来,又砰砰砰地狂拍地板。
“拜托更认真思考一点!”
“不过在我的小说当中,情侣的女方是初中女生就是了。拓真这次还是选不同的地点比较好吧?当今这个情况的必要条件,第一点是四周有一定程度的人群以免气氛变得尴尬,另一点则是有会吸引人注意力的余兴节目在表演。因为这个作战目的就是要抓住原本闷闷不乐的心情放松下来的那个可趁之机奋力一搏。”
【例如博物馆或博览会等那一类的场所吗?像是宠物广场如何?】
“那有风险吧。首先得考虑美奈喜不喜欢小狗小猫的问题。要是她不喜欢,那就没戏唱了。反过来说就算她很喜欢,导致沉浸在猫狗的世界那同样也是没戏可唱。毕竟这个时候负责治愈受伤的美奈的心灵的工作是拓真的责任。”
“大哥哥拜托你再更认真点!”
光闭上眼睛,砰砰砰地拍打地毯。
“我一直都很正经耶。”
【很认真不是吗?不管怎么客观地观测都很认真。】
“咦?——是吗?是这样吗?”
光眨了眨眼。
“拓真,综合以上意见之后,这里刚好有一个满足全部条件的活动。”
或许是事先早就准备好了吧,大哥掏出藏起来的票券。
“呃……这是什么票?‘理应早已到来的二十一世纪展’……?”
拓真平静地注视大哥。
“嗯,这是科学博览会,那一张票就能让四个人入场。因为我怀疑如果是和拓真你两人单独外出,美奈不保证会赴约,记得你不是说过最近有早上总是一起上学的朋友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加茂田和优贵~”
光高举双手回答。
“我看你还是透过那两个朋友帮忙邀约比较好,毕竟拓真你现在处于绝交状态。”
“爹地,手机拿去!”
那支被用力乱抛的手机出现在光的手上。虽然凹陷了一角,不过液晶画面没破,而且也没有任何故障。拓真从光的手中收下了“战友”。它是在痛苦的时候也好、悲伤的时候也好、随手乱砸的时候也好,总是陪自己度过的战友。
虽然计划的内容是让自己去约会——
就这样听从计划行动也没什么不好,拓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拓真立刻就有了结论。
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或许两人的关系会就这么画下句点吧。如果不喜欢这样的结果,那就不要挑剔,实际付诸行动就对了,纵使是大哥提出来的计划也一样。
【俗语说,病急了也是会乱投医的嘛。】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说仔如此写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略微想了几个未来演变的可能性。】
一.不成功便遭受挫折。
二.不成功便性格扭曲。
三.不成功便挨揍,抱头痛哭。
【——共有以上三项,赔率则分别是一倍、一倍、一倍。】
“我认为是第四项吧。不成功便成仁,在日文文法上这才是正确的用法。”
“那我选第五项,爹地不成功便呜哇——!一声放声大哭,然后我和妈咪一起替爹地摸摸头~”
“你有哭喔?”
【哟,原来您也有这么可爱的地方啊?本来还以为您只是个令人讨厌的臭小鬼呢。】
我信赖你,我可是信赖你才打给你的。虽然我不相信你,可是我信赖你喔!
拓真从内存叫出加茂田的电话号码。
“爹地加油!”
向光挥了一下手,专心面对电话。
目前时间已经超过深夜两点。也难怪他已经睡了,接电话的加茂田声音听起来很困。
【——啊啊,是你啊。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和神崎吵架了是不是?】
“不算吵架,那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
拓真虽想说明,可是被打断。
【事情全交给我。好吗?这个礼拜日,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们两个得以和好的。】
加茂田如此说道。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加油喔】之后,电话便被挂掉了。
挂了电话的拓真以一脸开朗的表情转头回望大家。
“奇怪?”
没有半个人在。大哥回去工作也就算了,就连光和说仔也不见踪影。
“喂~……?”
虽然找了一下说仔有没掉在桌子下面,果然还是没有。
为了隐瞒光的真实身份,结果导致跟美奈关系交恶。可是也多亏有光在,自己才得以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光今后能继续陪伴在自己的身旁。一点都不觉得她是什么麻——或许以前曾有过她是包袱这种念头也说不定,但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往后也不会。虽然原本想将这个心意传达给光知道,不过她不知跑哪里去了。
“算了,再说吧……”
大家的鼓励深深打动内心。
总之出征是礼拜日,就在后天。
——————————
就在拓真挂断电话寻找光的行踪的那个时候——
光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仰赖夜灯微弱的照明,向稳稳捧在双手上的小册子说话。
“都怪我努力过头,事情才会搞砸的吧?就在刚刚我想我知道了,爹地他都哭了。”
【一开始我就这么写过了吧,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叫你是纯白色呢。因为设计上就是这个样子,是基因促使你这么做的。一如冷漠心机重的斑点色绝对无法表现得坦率、只能做出扭曲的爱情表现一样,开朗又天真无邪的拼命三郎(挥大棒/容易被三振)就是你的行动模式,与其站着不动被三振,你还宁可挥大棒三振下场,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所谓的男子汉——就是该亲手挖掘自己的坟墓,然后一头往前栽倒在那个洞里的生物。某个伟人也曾这么说过呢:连自己的坟墓也无力挖掘的家伙根本是没有卵蛋。男子汉若没有铲子,就没办法生存;男子汉若没有铲子,就没有资格活下去。】
“铲子很重要吗?我虽然没有卵蛋,但我可以拿铲子吗?”
【呃,现在有没铲子并不是重点。简单地说,我想表达的是——】
“嗯,谢谢你,说仔。”
倾注在长达好几页的长篇大论里的心意也充份地让光感受到了。
隔了好一阵子——小册子的字体转化成了一本正经的……
【——不过还好日期选在礼拜天呢,而且博览会刚好到五点结束。时间很紧迫——保险起见我先跟你确认,你懂我说的意思吧?】
“嗯,你是说退货吧?说仔。”
光压低了音量,小声地告诉手上的小册子。
“要是爹地和妈咪在这次的约会没能和好的话……那个时候……”
【别担心。原子分离并不会觉得痛,全身到脑部被分解的速度比脑神经传达还要更快。】
“我不怕痛,我不担心我自己。可是真的没问题吗?爹地和妈咪——会把我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的吗?我不希望爹地和妈咪觉得痛。我不希望因为我来的关系,害得爹地和妈咪吵架而为此觉得痛苦和悲伤。”
【这个嘛,催眠用五圆硬币,你没弄丢吧?】
“哪个五圆硬币?”
【还问我哪个,我的天。就是之前用过的那个啊、那个。不是在最终测验时有派上用场吗?】
“怪了,跑哪去了咧……?”
【算了不用去找出来也没关系。就收在缎带里面不要去动它吧,好好保管以免弄丢了。那本来是退货用的道具,是为了帮助行使退货权但又不想刺痛内心的懦弱使用者大人解脱,而包含在初期装备里的物品,可以使人彻底忘得干干净净的。这个道具还有个烂别名——‘全然不着痕迹的完全遗忘用五圆硬币’,一整个就是听了让人想大骂负责人滚出来的感觉呢。】
长篇大论消失之后,“……”的符号在说明书的文章上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好几次。
【如果……你希望的话,在肉体完成消灭后,还可以单就意识进行挽救。】
接着,等“……”又闪烁了几次之后,一串简短的文字浮现了。
【……就像我一样。】
光眉开眼笑地笑了出来。
“等那个时刻降临我再考虑吧,这样可以吗?”
【请你仔细考虑清楚了。】
“现在我只想为爹地加油,我必须满脑子都是为爹地加油的事才行!”
【说得也对。】
“谢谢你,说仔。”
【不会啦——反正这是我的责任嘛,我也是做得很无奈。拜托你不要会错意喔,那方面听说可是非常重要的,对极少数的人而言——】
Act.10“前往理应早已到来的二十一世纪”
光将说明书搂进了怀里。纵使还有其它下文继续显示,她也无法看见任何一个字。
礼拜日,AM 09:00。
两个男生一跑去剪票口前愣愣地呆站着,不知为何便十分引人注目。通过剪票口的人潮有好几个都投以好奇的眼光打量。
“啊——喂,来了喔。”
率先发现目标的人是加茂田。
拓真也紧接着认出美奈与美贵——两人结伴走来的身影。美奈上半身穿着细肩带小可爱并披了一件外套,下半身则是七分裤,脚踩一双鞋带是粉红色的运动鞋。肩上背饭团形的的随身包——一副就是准备要出门去玩的打扮。
拓真松了一口气。
这表示有今天一整天的机会。
当然一开始也有预测最糟的情况,例如她只是前来露个脸、或者只是来说声“抱歉”婉拒而已。万一真的发生这种情况,那就算当场下跪还是装哭或者祭出任何手段都好,不论如何要想办法拖延一整天——说仔曾这么千叮咛万交代过。还配给了眼药水五毫升作为战略物资。
拓真一直盯着美奈看。
美奈正抬起头仰望车票的价目表。拓真紧盯她的侧脸,虽然她不愿意和拓真四目相对,但光是肯来就让拓真觉得十分高兴了。
加茂田和优贵似乎正在打情骂俏,他们所聊的内容拓真完全听不进耳里。优贵今天穿什么,拓真也全然没有去注意。不论是娇小可爱的优贵也好、装扮时髦的OL大姐姐也好、还是身着和服的秀气美女人妻也好,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必要去注意她们。
自己只要一心看着美奈就好,只要想办法让美奈回头看自己就好。
“喂——要坐哪部电车啊?今天是要去哪?”
加茂田呼喊道。拓真将优惠票塞给他要他自己摸索路线,然后把目光重新挪回美奈身上。就在拓真静待美奈转头面朝这里、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的那个时候——
“新城同学,你还记得我说的吧?”
冷不防地从背后被叫住了,这声音是优贵。
“你要是敢弄哭美奈我会诅咒你的唷。”
“知……知道啦。”
“看你要东洋式的还是西洋式的,巫毒式的也可以,请你趁早决定好喔。在太阳下山之前。”
拓真不用看也知道优贵是面露多么认真的表情在微笑。
不过她要怎么威胁,实际上都无所谓。何须在意没能和美奈和好之后的事。
世界末日降临之后的事情,有谁还会去在乎呢?
——————————
“哦——”
“哇——”
“哟——”
“……”
拓真和加茂田、优贵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一个人闷不吭声的则是美奈。
一行人从填成陆地的湾岸搭乘单轨电车抵达的会场占有相当巨大的腹地规模,给人一种不禁怀疑这里真的是日本吗?抑或是加州呢?的感觉。
椭圆形巨大展场有三个巨蛋球场纵排加起来那么大,宽敞到甚至对侧的墙壁在远方的空气中显得朦胧不清。耸立在地表上的新月外形饭店紧邻在展场旁,据说好像是足以应付从外国远道而来的观光客持续住宿三晚也不成问题的全世界少有的集会中心。
一行人抵达时已过正午时分,入口大门处已排成了长长的人龙。
一面斜眼看着那排队伍,拓真等人一面从利用招待券可以进入的特别入口,轻而易举地入场了。站在长达十几米的手扶电梯上一路往前行,等到一从电梯下来,拓真等人便茫然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呆站住了。
会场内大小不一的众多摊位栉比鳞次地挤在一起。
总之就是被那股活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就连拓真都有所耳闻的知名大企业一直到听都没听过的小型投资企业,毫无区别地以浑然一体的大锅菜状态全部搅和在一块——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实际上似乎是以出展的品项作区别的依据,同时也有规划区块的样子。
走下手扶电梯后第一个接触的区域似乎是和交通工具相关的会场。里头展示有像是会自动保持平衡的电动单轮车啦、内藏马达的滑板啦——这一类似乎存在但又不曾实际见过,微妙地充满了未来感的各项成品,只要告知服务人员的话好像还能试乘的样子。
就在拓真和加茂田两人看得忍不住兴奋激动的时候——
“啊——那边,有在卖吃的耶。”
美奈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一马当先地向前走去。
“小优你觉得呢?要直接当午餐解决吗?还是先靠可丽饼填饱肚子?”
走到冰淇淋摊前面停,走到奶昔冰前面也停,走到可丽饼摊前面更是停了三倍时间,两个女生一评定完摊贩就紧接着往下一家前进,拓真就跟在这样的两人后面行动。
千万不可忘记今天的主要目的。
“哟——这里也吃得到正餐呢。有中华料理也有日式餐点,哇,还有法国料理耶。对了,加茂田同学你好像是饺子爱好者嘛?我有听小优说过。应该说是被强迫听她讲的——”
“我每个礼拜都不忘到圣地宇都宫朝圣。”
“你们俩一起去?”
优贵和加茂田也是面面相觑之后,才答了一声“算是吧”。两个人之所以面面相觑,是因为美奈刚刚说的“你们俩”这个字眼是本日的禁语。其它还有“情侣”“恋人”“失恋”“甩”“被甩”“掉落”“滑倒”“跌跤”等这类的字眼全部都算作禁语。
美奈本人却很自然地挂在嘴边。
搞不好,美奈真的没事也说不定。或许我在她的内心根本不占有任何分量。所以她才有办法像这样保持平静地和我碰面——
“怎么可能是你想的那样。”
不知不觉间背后被趁虚而入。优贵以冥王般的细语吐槽了心中的台词。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把她带来的吗?你知道昨天礼拜天我打了多久的电话吗?请你拿出全力好好加油。新城同学你毕竟是个男生,拜托该行动的时候就好好表现给我们见识一下。不然的话——”
“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知道的啦。”
拓真其实也很清楚。从刚刚开始,美奈就只跟加茂田和优贵讲话,绝不会想找他聊个几句。况且别说聊天了,甚至不打算和拓真的视线互相对上。
尽管拓真一直持续盯着她的侧脸不放——
——————————
“哦——”
“哇——”
“哟——”
那是一架巨大的机器人。
除此之外找不到其它更合适的字眼来形容的巨大物体伫立在会场的一角。可是只有腰部以下的下半身。既没有手臂,也没有胸部、颈部、和头部。光是脚和半个身体,就比四层楼的校舍还高。抬头一看的话,感觉脖子都快抽筋了。
在展示牌上注明有这么一段内容:【1:1比例·双脚步行型·多用途人形建设重机·BILLDUM(CORE BLOCK+B PARTS·仅有下半身)·动步行实现验证Mode1·操纵可能】。
“没搞错吧,会动?”
“好像会走呢。”
“这个好像可以坐上去耶?”
仔细一瞧,工作人员正在分发类似号码牌的东西,唯独这里的摊位占了异常宽阔的空地,人形兵器得以四处走动的空间受到了保障。
好想坐上去,好想激动地操作,好想抓着操纵杆操控机器人走动,好想边喊出必杀技边按下按钮。
可是——拓真并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
“这个……可以两个人坐吗?”
“不可以吧。”
拓真向差点忘记目的的加茂田说道。基本上就算今天是一般的双情侣约会,这也不是很恰当的行为。两个大男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把女生晾在一旁,这样好吗?
“反正优贵身材娇小嘛,可以坐在我的膝盖上。”
“站在人的立场,那样更不可能答应吧!”
“这样的话我不要了,我一点也不想要这种玩意儿。”
加茂田饮恨地含泪说道。
正当两个大男生苦恼到最后打算斩断依依不舍的留恋的时候——
“请给我一张。”
有人果决地出声前去领票,是美奈。
“——结果这不是号码牌。是抽奖券。工作人员说稍候抽中的人才可以坐。”
大家的焦点全集中在边甩着票券边走回来的美奈身上。
“咦?干嘛都盯着我看?”
说到这个,过去美奈这个人就是一到游乐园便会拉着拓真到处跑,称霸所有尖叫游乐设施的那种女生。
“那个那个!我想要那个我好想坐那个喔!放开我!叫你放开我啦!我咬你喔!我咬你喔!我真的会咬你喔喔喔!我说坐就是要坐!不管被抓去关个人牢房还是被送去劳改我都要坐!操纵Billdum技术最厉害的就是我!”
“不可以——!大哥哥不可以啦——!——好痛痛痛!”
此时耳熟的声音飘进了耳朵。而且还是两人份。
其中一人光明正大地穿过一行人眼前跑去领抽奖券——拓真一把抓住该名人物的后颈,将他往后拉倒。
消瘦如纸片般体力贫乏的二十三岁男子毫无反抗之力地一股脑儿往后摔倒了。
“——奇怪?”
男子那双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般的眼睛回望拓真冰冷俯视的视线。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奇怪?”
大哥可能恢复了理智吧,正神色紧张地对着四周东张西望。
“明明我躲起来了,为什么会被抓到?”
为什么吗?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他是……哪位呢?”
优贵问道。这里只有优贵没见过大哥。加茂田来家里玩过几次,两人有打过照面。
“啊啊,他是我家的食客一号,然后还有……二号!”
拓真大声把自以为躲在观叶植物后面躲得好好的光给揪了出来,藏了头却露出了屁股,裁剪成短裤的牛仔裤和半颗白屁股跑出了绿叶的暗影处。
“好……好啦……”
发出死心的声音,光摆着一张看似愧疚的脸走了出来。她频频搓揉着印在手背上的齿痕。
优贵的脸顿时变得僵硬。看到应该听美奈讲过不少原委的她脸色出现这么大的剧变,拓真更加确信先前所做的假设并没有错。
美奈生气的理由,态度出现变化的理由——拓真早已直觉地察觉到其实原因就出在光身上,但拓真却始终假装对这件事不知情的样子。那么他又是怎么让自己理解接受这个事实的呢——?
一开始是为了光的事隐瞒秘密,有违亲友道义的背叛行为惹恼了美奈。然而决定性的关键,则是被她知道了和光一起洗澡的事,自己下流好色的模样招来了她极度的轻蔑。
——若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对自己而言,道理就可以说得通。
可是单就这样,并没办法说明为何光的现身会导致优贵喷出深红色的灵气。
为何和光感情很好、美奈就会生气呢?
那个理由用头脑想也想得到,道理上也不难明白。就逻辑而言,也能归纳出一个结论,说仔和大哥也都异口同声地说出那个答案。
可是拓真说什么也无法置信。即使理智上明白,心情和身体却没办法接受。
“美奈喜欢我”这种事怎么可能……
身为青梅竹马又身为好朋友——有充足的友情,然而她竟然抱有友情以上的感情,所以才会那么生气,这种事,怎么可能。
“光。”
拓真对光大声嚷嚷。HOUSE——就在他大声如此下令之前。
“不行,新城同学。”
美奈说道。
“人家都已经来了,还赶人家回去不是很可怜吗。小光一定也希望跟新城同学在一起吧——对不对?”
这是美奈今天开口跟拓真说的第一句话,而且是用见外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新城同学”这种称呼——
光以一秒各看三回的超高速忙于观察拓真和美奈两人的脸色。
面对这样的光,拓真却没办法给予“好”或“不行”任何一个肯定的答复,只能将头垂得低低的看着地面。
——————————
一行人投注时间四处参观了许多难得一见的物品。
不枉“理应早已到来的二十一世纪展”之名,看似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展示品堆积如山。据说这些全是在这半年内急速开发出来的技术。
在某一家印刷业者的展示摊位上,透过细胞质喷射打印机由一个个的细胞拼凑而成的老鼠正模样正常且精神活泼地到处东奔西跑。
另外在某家软件业者的展示摊位里,则实际展示了夺取其它计算机CPU效能作为自己主机的抗病毒对策的划期性群体智能负荷分散型防毒软件。展示中该软件吸收了全世界CPU效能的3%,将导致计算机发生错误的要因彻底击退。
展场里甚至还可以见到“瞬间反重力装置”的宣传标语。将右边翅膀的重量归零,然后在失效前反过来让左侧翅膀的重量归零,无线遥控的鸟就这么借由交互重复重量归零的动作飞了起来。
至于始终冷眼旁观的说仔在发现了内容会产生变化的纸——电子油墨纸之后,也兴奋地表示【那是我的祖先啊!】由于它实在是太过激情了,拓真决定将它留下来好让它暂时跟【祖先】独自相处一段时间。
——————————
一行人从人潮中脱离,为了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而稍微离开会场。
“爹地。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衣袖被光扯动,拓真转头看去。
会场出口旁的摊贩所贩卖的东西,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冰淇淋。
“爹地爹地!我要吃!我想吃那个!”
“刚刚不是才给你五百日圆的零用钱了。”
说一说完拓真就回想起来了。先前给她五百圆硬币时才叮咛她不要拿去乱花,可是才经过整整三秒时间她就拿去买了要价四百日圆的蜜饯果汁了,光就是这么笨的孩子。
在拓真伸手到口袋掏零钱的时候,光或许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吧,一股脑儿就冲过去了。
“小光的国家没有冰淇淋这种东西吗?”
优贵跟拓真说。
“这……这个嘛,大概吧。毕竟那国家天气很炎热。”
“是南国的话没有才奇怪吧?”
“我说错了,是天气寒冷的国家。”
“啊啊。所以她才——”
优贵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注视着光的背影。
在还感觉得到凉意的风中——光却穿着短裤配露肚脐的衣服。只有一套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防寒衣物的膝上袜。是一副旁人看了自己都会觉得冷的打扮。古时候的人似乎曾说过“小孩是风之子”这样的话。光确实就会给人这种感觉。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买冰的光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冰淇淋一圈又一圈转出来的样子。还一直跟阿姨吵着“再多转一点再多转一点嘛”。
光伸手递出去准备交换冰淇淋的是一枚一百日圆的硬币。
“小妹妹,一百日圆不够付唷。还差五万日圆呢。”
阿姨一点也觉得丢脸地用几十年前的笑点说道。
“爹地,阿姨说还差五万日圆~!”
把玩笑当真的光跟拓真大叫。当拓真一打算起身——
“小妹妹你当真了呀?那是骗你的、开玩笑的啦。再给阿姨五圆就好。有没有哪里放了五圆呢?来,全部的口袋都摸摸看吧。”
光改又是改用左手拿冰淇淋、又是改用右手拿。摸遍了左右两边的口袋,最后就连头上的缎带里面也不放过——
“找到了!”
光露出笑脸,把钱递给了阿姨。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弯着身子观察情况的拓真又坐回了板凳上。
“啊。才一百零五圆。好便宜喔。”
美奈喃喃说着并站了起来。她也起身去买冰淇淋。
和美奈错身而过的光走了回来。
“我被叫大小姐了。”
“才没人这么叫你。”
“好好吃~”
将嘴巴一圈弄得白白的,光对冰淇淋展开猛烈的进攻。拓真立刻准备掏出卫生纸。
“呼。”
“怎么?”拓真试着向叹了一口气的优贵询问。
“只要像现在这样一旁观看,马上就能明白这是一场误会了说……对不对?”
“……”
拓真无言以对。
毕竟,也不知道美奈是对事情产生了什么样的误会。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美奈误会。说不定,自己也对她有很大的误会。如果说其实是自己误会了美奈在生气的话呢……?
“人只会坚持看自己想看的那一面,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盖乌斯·尤利乌斯·西泽。古罗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终身独裁者,同时也是初代皇帝的前任者——在日本‘西萨’(即凯撒的英文念法)这个称呼大概比较广为人知吧。是一位个人的名字变成皇帝代名词的有名人呢。”
“哎呀。”
“别看他那样,好歹也是个小说家。”拓真向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面对大哥的优贵如此解释。
“被阿姨叫小妹妹了啦——还找了我五万圆哩——”
手上拿着冰淇淋的美奈脸上挂着笑容走了回来。
那个硬装出来的笑容令拓真感到心痛。
美奈真的很会演戏,怎么样都看不出来那是装出来的笑容。
如果不是被优贵附身在背后,定期地持续听她悄声呢喃说“小心我诅咒你喔”的话,或许早就抱着“美奈已不再跟自己生气”的错觉了。
可是只要有在注意的话——只要肯面对现实的话,事实还是显而易见的。
美奈攀谈、投以笑容的对象,只有优贵、加茂田、以及大哥三人而已。
对拓真、还有光则是看也不看。也绝对不会投以微笑。
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到。完全没有进展,一直在原地踏步。
拓真掏出了外形受损的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距离这个名为【理应早已到来的二十一世纪展】这种名字很不正式的展览结束只剩——
“只剩一个小时啰。”
脖子后面有声音冒出来了,呜噫噫。
附身在拓真背后的声音这次不再搬出那句“小心我诅咒你喔”,而是改说别的话。
“继续这样下去你不在乎吗?新城同学。”
这我也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畜生。
如果下跪,美奈是否愿意原谅自己呢?该向她说什么,她才肯原谅呢?
“提示,人鱼公主。”
那算哪门子的提示啊啊啊。听不懂啥啦啦啦。根本不成提示嘛嘛嘛。
“加油啰。小男生——别担心。就连阿繁都成功了。新城同学一定也没问题的。我相信你。”
背后灵之后便未再多说什么。
不管结果是哭是叫,只剩一个小时了——
——————————
时钟的针一分一秒地倒数着世界末日的到来。
拓真在犹豫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提起所有的勇气——试图跟明明近在三十厘米旁,却感觉远如三十万公里般的美奈说话。
不对,是真的跟她说话了,话确实说出口了。
“那个——美奈。”
拓真确实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却被同一瞬间涌现的“哇——!”这道欢呼声给完全掩盖掉了。
“啊——我抽中了。”
美奈眼睛眨个不停。她的手上握着一张票券。
这段时间都不怎么专心掌握四周状况的拓真先是左顾右盼,然后抬头一看墙上的巨大屏幕——
他这才理解原来刚刚在举行一进场时所领到的巨大机器人抽奖券的抽奖活动。这个机器人似乎是这场博览会的最大焦点,要在闭幕前举办试乘会的样子。
来的时候美奈也领了一张抽奖券,而那张刚好中奖了——
“那我去啰——”
美奈走进众光灯打出来的圈子里。
等一下,拜托别走。喂怎么会这样。
【安全带已经牢牢系好了吧?】
【啊。是的。】
【操纵很简单,所以请你放轻松喔。】
【好、好的。】
可以听见因为紧张而显得高扬的美奈的声音。驾驶舱的状况透过屏幕摄影机捕捉得一清二楚,美奈的特写镜头出现在大屏幕上。美奈一板一眼地坐在感觉像是设计给成年男性用、尺寸稍大座位上的身影被映照了出来。
驾驶舱位于巨大下半身的上方,有相当的高度。虽然有看到美奈从上层绕进驾驶舱坐上去的模样,可是接下来就被驾驶舱的护罩遮住,已经无法直接看到美奈的身影。取而代之只能透过摄影机的画面观看。
美奈似乎没找到驾驶舱上摄影机的位置,她面朝不是镜头的方向进行着对答。
【踩下右脚的踏板便会往前走,左脚的踏板则是往后。由于目前机器人只有脚并没有装上手,因此操纵杆左右两根在机能上都没有差异,只用在转换身体的面向。现在请你稍微试动一下。是的,踏步踏步,右左。好,表现得非常棒。谢谢你的配合。】
总高度有十米高“空有一双脚的巨大机器人”在原地踏步并且转身。光只是这样的动作地面就产生了剧烈的摇晃。震动甚至传导到了会场的巨蛋。不吉的震动爬上壁面,摇晃着天花板的同时一边朝会场的尽头奔窜而去。有种脖子后面的汗毛被往上提起来的感觉。
人潮的嘈杂声从会场消失了。就像要弥补消失的人声似地,主持人的声音回荡得格外响亮。
【操纵者是这么可爱的高中生小妹妹,让不才主持人我有种想要比平时更加提起干劲的冲动呢。】
【好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