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玺和我们同年,却高我们一届,因为这货也跳了一级。
所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印玺四岁那年,金石家搬到了她家对门。新邻居串串门拉拉家常,发现俩孩子在一个幼儿园,俩爹在兄弟单位,俩妈是一个局的,一路往上扒拉,印玺爷爷和金石爷爷都曾效力于东北野战军,文/革时期,印玺外婆和金石奶奶在同一个农场改造等等等等……年轻的父母还没聊完,印玺已经歪在金石胳膊弯里睡着了。
所以说,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一直到印玺初中毕业。
十年邻居。
我们那会儿还是比较单纯的,除了三三偶尔敲诈金石的零花钱,印玺跟着分赃之外,一圈人倒真没发觉两人有什么猫腻。
等印玺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两人手牵手坐公交去学校参加集体补课的时候——量变终于引起质变了。
那年头,早恋还是个比较不得了的事儿,但奇怪的是,没人觉得突兀,也没人觉得诧异,包括两家父母在内,大家头回看到都是“嗯?哦。”就理所当然接受了。
我不知道是他俩道行太高,还是我们心理素质太好。
等到一年后我杀进高中,发现,连学校的老师都选择性失明了。据说,当时金石他们年级组组长训斥早恋的末尾都会加一句:“有本事你们也谈得跟那谁和那谁一样啊!”
高中三年,三三唯一一次来我们学校,就是为了趁金石毕业前,瞻仰一下这对神奇的情侣。
结果她什么也没看到。没有热吻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两个人只是淡定地肩并肩,没有粉红没有荡漾没有j□j,浑身洋溢着圣洁的光辉……
当时金印二人合租在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套里。三三仔细勘察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没发现任何两人“有染”的蛛丝马迹。我只能说,这两个人活生生地把爱情谈到了亲情的高度。
金石高考结束后,我接手了他的位置,和印玺成了室友。在无数高考毕业生三毛钱一斤卖书的时候,金石把自己的笔记整理成套,从他的房间端到了印玺的书桌上。
这就是爱啊!
印玺高三那一年,我没见着他俩煲电话,也没像我和三三那样鸿雁传书浪费纸张,因为他们的感情,比钻石都坚硬,比空气都淡定。
偶尔在节假日,金石会从K大回来,给印玺做顿爱心大餐,我就跟着蹭吃蹭喝,吃完就直勾勾地盯着他俩瞧,也没瞧出什么花儿来。基本是印玺做题,金石靠在她床上看书,或者印玺躺床上补觉,金石坐在桌前看书。他们的感情,已经超越人类理解的范畴了。
一年后,印玺没有辜负“神仙眷属”的称号,考进了K大。而无数人觊觎的那套凝结着她和金石两代高智商的复习笔记,被她淡定地三毛钱一斤了……
印玺的谢师宴上,金石全程陪在美人侧。估计教过他俩的老师看着这对璧人,内心都扭曲地自豪着……
接下来的四年,他们同校不同院系。两人没同居也没XXOO(三三:这你都知道?!我:猜的,他俩都穴居宿舍……),各自身后一个加强连,巴望着他俩早点散伙。二人依旧我行我素地扫落一身桃花,视那些狂蜂浪蝶如无物,丁点的暧昧也没有。每次我去K大串门,都能看见他们身后碎了一地的少年少女玻璃心……至于他们二人具体如何相处,我不得而知,因为我没拿到那套复习笔记无缘K大
金石毕业那年,两人订婚了。
过了这么多年,大家收到请柬的态度依旧是“嗯?哦。”就理所当然地去混吃骗喝了。
他俩的水平就在于,感情几十年如一日,都没人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订婚宴上,院里一起长大,大了我们四五岁的猴子调戏二人:“我说你们俩究竟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印玺:“记不得,太久远了。”
猴子:“你们俩也不历经下花花世界,这辈子就这么着了,哪天互相看腻味了,七年之痒怎么办?”
金石:“我们两个七年之痒都过去了。”
三三那天握着我的手说:“我相信爱情了!我真相信爱情了!”
我也信了。
不信都不行。
早在两人订婚前,他们两家的新家又选的对门,两边阁楼直接打通做新房。人家订婚交换戒指,他们直接交换家门钥匙。
金石毕业后进了市委组织部,然后继续读在职研究生。
印玺毕业进了外企,然后准备考MBA。
两人顺风顺水,爱情/事业双丰收。
金石研究生毕业前,印玺忽然辞职了。
“我没工作了,你养不养我?”
“养。”
“那我们去旅游吧。”
“好。”
然后金石真的就排除千难万险请了假,两人去西藏待了快俩礼拜。
回来不久之后的某一天。
“我被地税录了。”
“?!”
“这样我们工作休息时间就比较统一了。”
“那领证吧。”
“好。”
这就是这对奇葩的求婚和回答。
金石求婚成功后,一路熬过了准老婆大人适应工作,上学……相当的好耐心。
然后据说是被猴子一句:“我都快当爹了你们俩这速度要抓紧啊”给刺激到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在印玺同志逍遥了两年多之后,于其毕业典礼第二天,押至民政局,修成正果。
☆、投你木桃
地质专业,向来是女生当男生使,男生当畜生使。用小草的话来说,研二活得跟狗一样,研三活得猪狗不如。结项,学论开题,结实验,签约,一个接一个。我惊悚地看着小草的体重一路90,88,87,85,82……眼见就要跌破80的时候,她的推免终于定了下来,阿弥陀佛。
我和医生似乎一直保持着一种此消彼长的工作状态,一个人忙碌的时候,另一个人就相对轻松一些。我这边昏天暗地,于是医生升级为二十四孝男友,又开始了一周跑三趟学校的生活。
小草惆怅地说:“现在没对象的女生申博都受歧视……”
我摸摸她脸:“莫愁前路无知己啊。”
小草拍开我的手:“找你的知己去吧。”
我推开店门,在回廊拐弯的地方,看着两位女士走向医生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置,估计是问能不能拼桌(这种中式快餐店用餐高峰期拼桌比较常见)。
医生背对着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位女士朝不远处的空桌走去。
医生摸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我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嗨~先生一个人吗?方不方便拼桌?”
医生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我太太马上到。”
我捏了捏他的耳垂,往他对面一坐:“兄台,行情不错~”
医生:“过奖过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啊!
吃完饭起身,之前那两位女士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射。医生无比好心情,把我一拉:“走了,接孩子了。”(陈聪的外甥,我们帮忙带两个小时。)
我无语望天。咳,都老夫老妻了……
下午,陈聪把外甥接走后,我去厨房收拾小家伙吃剩的水果盘,听到手机响。
“顾魏,谁的电话。”
医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递过手机:“邵江。”
上次碰到互留了号码,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擦干手接起。
无关痛痒的开场白后,他问起了下个月L的婚礼。L是本科时期高我两届的学姐,虽然同一个院,但基本都是些公事来往,和我也就比点头之交略微好些。她结婚的消息,也是不久前听同学圈里有人提起的。邵江这么一问,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没有发请柬给我。”
“我是伴郎之一。”
“哦。”总不能说恭喜吧?
“嗯,实际上,伴娘团现在还缺一位伴娘。”
“哦。”怎么现在流行结婚一群伴郎加一群伴娘弄得跟集体婚礼一样……
邵在那头笑了:“你能不能支援一下?”
我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直话直说:“我和她关系没铁到那种程度。找你们同届的同学应该会更合适。代我说声恭喜。”
邵并没有再强求,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一周后,学校。
“我来帮L送请柬。”
我接过精致的信封,看着眼前的邵江,以及他旁边的法国友人安菲,只觉得局面有些诡异。下意识地挽住了身边准备回宿舍的小草。
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参观校园。
回到宿舍,小草问:“什么情况?”
我回想起之前医生说过的话,耸了耸肩:“没什么情况。”
之后,安菲托我帮她找一本老期刊,来拿的人却是邵江。我对这两个人的行为,实在是捉摸不透。
L的婚礼,一桌上没几个熟识的人,一整晚,我除了闷头吃菜,就是抬头看舞台,百无聊赖。婚宴结束后,我向L道别,一旁的邵江开口道:“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一旁的安菲眼皮抬了抬。
“谢谢。”坚决不趟这趟浑水,“我男友马上到。”
医生到的时候,周围一小圈人有三秒的静默。我看见邵江以及安菲对顾魏笑得礼貌端庄,没来由地有些烦躁,挽了顾魏的胳膊点头告辞。
回去的路上,医生看着我捧着热豆浆喝得一口接一口,笑道:“婚礼怎么样?”
我摇摇头:“人不熟,菜也不合口味。”
我发觉不对劲是在年底邵江来还那本合订刊,那天顾魏来接我回他父母家吃饭。
从邵那里接过合订刊,厚重一本复印本带着也不方便,就转进宿管那里寄存,留下顾魏和邵江单独相处。
五分钟后我出来:“好了,宿管特意找了袋子装起来,防水防盗。”
医生抿嘴一笑。
我转向邵江,他点点头:“麻烦你了。我先告辞了。”便匆匆离去,临走前看了眼顾魏,什么也没说。
一路上,顾魏眉眼沉着,到了家,打了招呼就进厨房帮忙,我更加觉得不对劲,往往他都会把我一起拎到客厅或者厨房的。
我想到之前三三说“你俩赶快把事办了,戴着戒指出去晃悠一圈,免得夜长梦多”,遂坚定地钻进厨房。
医生娘扫了眼锅上熬着的汤和专心洗手的顾魏,了然地把围裙摘给我。
我走到顾魏背后,抱住,整张脸埋进他背里。
“快好了,出去等吧。”
不动。
顾魏“负重”向砂锅里加完盐:“考拉,摆碗筷去吧。”
继续不动。
“好好的你怎么了?”
“顾魏,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你有点情绪波动我可能看不出来么?
医生抬抬眉毛,转身搅拌汤,态度相当不配合。
“伯母!”我扬声。
顾魏迅速转身把我扣进怀里。
“怎么了?”医生娘推门。
顾魏:“嗯——吃完饭我们有些事。”
“下回有事就不要急着赶回来了,来回跑也累的。”医生娘完全无视了我和医生缠在一起的胳膊和手,“汤差不多了,端出来开饭吧。”淡定地出去了。
医生眯着眼睛看我。我无视他端汤出去。
晚饭我刚起身帮忙收拾完碗筷,就被医生娘往外赶:“你们忙你们的去。下次回来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我们道别出来。医生默不做声,出了路口就准备打灯往公寓的方向拐。
我:“xx路。”
医生:“买东西?”
我:“已经买完了。”
半个小时后,医生被我霸气地套上一枚戒指的时候,瞬间呆滞的表情让我很有成就感。他盯着自己的中指看了有5秒钟,迅速回神看向我的手。我很大方地亮了亮,突然觉得有点尴尬:“那个,你手术前记得拿下来。”
医生看着我不说话。
“呃,之前就订好了,放在这加刻字母的。”
医生依旧不说话。
每次他用这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着我,我的间歇性脑残就发作了:“嗯——投,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医生:“我是理科生。”
我:“嗯,你要好好回报我。”=_=
医生:“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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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难得浪漫一次!)
医生:你也知道你是难得。
☆、一场谢幕
放假回家前,咖啡店。
我和安菲对坐。她看着自己的咖啡杯,用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的英语,慢慢说起她刚到中国时对邵江的惊鸿一瞥。在她的家乡,爱情单纯热烈的像葡萄酒一样,所以遇到了邵,她决定留在中国。
安菲是个漂亮的姑娘,拥有法国南部人健康的肤色和热情的性格。现在的她,说话不再像原先那样睫毛张扬,而是低敛着声色,端庄秀气。
“中国人很奇怪,一个女孩子,先要看她的学历,再看她的家庭背景,最后看有没有好工作。好工作的标准就是体面,只要够体面,哪怕你其实并不喜欢。”
她一直难以适应中国社会特有的虚荣。但依然追着邵申请了H大的研究生。放弃喜欢的专业读了管理,毕业后进了外企,拿着看似优厚的工资在人际复杂的办公室里想念家乡的酒庄。
“我不知道别人在羡慕我什么,现实版杜拉拉?”
她一直和邵保持着异性好友的关系,努力把自己打造成端庄,稳重,聪慧的完美女性,当她觉得自己可以与邵搭配,再一次提出交往的时候,邵对她说:“You're not the one.”
安菲说,她现在远离家人,喜欢的事业,和单纯的生活,邵是她坚持下来的动力。她抬头看我,声音很低:“Please——please——”
我心里突然为这个女孩感到难过。
学校里大多数留学生的异国恋情都是热烈而短暂的,安菲是难见的长情,而我却成了她委屈和迷茫的第一个倾听者。
我不知道怎样准确地表述“求而不得皆因虚妄”,只能望向玻璃外,医生正走过人行横道,眉目清朗:“My fiance. I love him, quite much.”
安菲看到医生,表情很微妙。我道了再见,出去和医生会和,他带我去向爷爷奶奶拜早年。
我们并肩而行,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你情绪有点低落。”
我想到刚才安丽菲斯晕开的睫毛膏,挽住他的胳膊:“一个法国人,为了一个中国人,留在中国,把自己变得都不是自己了,可那个中国人不要她。”
“为什么不回家?”
“回去了心也在这。”
医生调节气氛:“那个中国人不会是你吧?”
我无语望天,谁跟三三多吃两顿饭,都会被传染一些彪悍的思维。
“那个中国人是邵。”
医生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话。
我后知后觉地想亡羊补牢:“那个,呃,嗯——”我该说什么?一个追求邵的女人却跑来找我?
我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我对医生的胸怀和心理成熟程度保持绝对信任。
“她对我和邵之间有些误会。”
“嗯?”
“然后解释清楚,我就跟你走了。”我不好意思地略过fiance这段。
我依然觉得每年的年假短得都不像假。我们家已经算人丁少的了,但是光走走亲戚似乎时间就走没了。
初三那天抱着小庚和医生视频。
“我是谁?”
“姑姑。”
“那里面是谁?”我指着屏幕上撑着脑袋笑的医生。
小庚无辜地看着看着他:“叔叔。”
“是姑——父——”
小庚茫然地看了看两边,然后坚定地指着屏幕:“叔叔!”
顾魏差点笑翻。
初四,他亲临Y市,教了十分钟,具体怎么教的不知道。只是此后,小庚一见到他就脆生生地喊:“姑父!”
初六,返回X市,晚上同学聚会。
我终于明白林老师那句“没事搞搞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的时候,已经被各种理由灌了三高脚杯的红酒,敛着下巴强装镇定。
今天T大毕业在X市混的前后三四届都被凑到了一起。人数不多,俱是精华。本就是各色人精,又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喝高了,饭桌上必然不太平。印玺说过,当你的酒量没超过桌上半数的情况下,沉默是金。我尽量低调,低调得恨不得隐形,还是被上一届的F君一巴掌拍在肩上:“林之校,跟你吃个饭够难的啊,怎么着,咱俩走一个?”
“学长,我难得放假改善改善伙食,你就让我消停消停吧。”红酒我都扛不住还跟你来白酒,又不是疯了。
对方直起腰朝邻桌喊:“哎,我说邵江,国家每年补贴那么多钱,你们研究生伙食怎么还那么差?”
邵江笑而不答。
F君手又揽上来:“哎,我们这帮子人不思进取,就你们俩高材生,还不喝一杯交流交流么?”
我在心里对他翻了个大白眼,对面坐了一博士您是瞎了么?
娘亲说,对喝醉了酒喜欢对女人勾肩搭背的男人,不要客气。
我拎开他的爪子:“我们这些研究生都是纸上谈兵,您是实战派,现在正儿八经地在研究——生——”上上个月才结婚,下个月就要当爹,还是被女方逼进礼堂,鄙视你。
果然,大众舆论总是被新的爆点所吸引,众人端了杯子轮番祝贺,对面的博士直接拎着酒瓶去调戏他了。小样儿,你太小看真正的知识分子对名份的重视程度了。
到后来越闹越凶,F君的手机都被搜出来,众人嚷着要给嫂夫人打电话拜年。
我正乐得清闲一个人对付一桌菜时,身边空座上多了一个人。
“你倒是捞个清闲。”邵江。
我笑了笑,闷头吃菜。
“大学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我一口玉米虾仁差点喷出来。
清了清嗓子,本来想说“谁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又觉得太不礼貌,卡了半天:“那你就当不知道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这些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后来不喜欢了?”
我看着并没有喝高的邵江,想了想:“因为慢慢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然后碰到了那个对的人。”
邵的表情始终淡淡,听到这句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点迟。”
我没去推敲他“知道”的究竟指什么。
邵举了举酒杯:“那么祝你们幸福。”
我点点头:“谢谢。”
然后看他离开。
离开饭局,也离开我的青春。
缘分真的很奇妙,它从来不等人。倘若你当初回头,或许我们会有一个开始,但是错过了一个路口,我们就渐行渐远了。纵然没能有一场风花雪月,但依旧谢谢你,在我的青春出现过,作为一个优秀的可以学习可以倾慕的对象,甚至无关性别,让我在独自等待的过程中,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努力成长,直到遇见我的心之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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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就告诉小庚叔叔不会给他买好吃的,但是姑父会。
(……这孩子立场太不坚定了!)
☆、爱与别离
医生爷爷奶奶家有个大院子,老两口种了很多树。不是花不是草,是树。袖珍型的小香樟,小铁树,小腊梅。午后,老两口并排坐在阳台上一起晒太阳。看着他们的背影,想到几十年后,倘若我和顾魏也能够这样,手挽手,互相絮絮叨叨,那是多么好。
我曾经问过顾魏,如果不是我,那么会是谁。
顾魏想了想说,可能会找个同行,医生或者医院的行政人员。
我恶行恶状地问为什么。他说,年龄逐渐大了,父母也会急,自己没有充足的时间去经营一段恋爱,所以,应该会接受父母或同事介绍一个同单位或同圈子的人。找个医生,不会嫌他上班忙。找个行政人员,就有个人能多偏顾家里一点。然后两个人中规中矩地熟悉,恋爱,结婚,生子,过日子。
他说得很平淡。
我可以想象他和另一个白大褂在一起时微笑的样子。我不会矫情地评论那是不是爱情,因为,如果不是顾魏,我或许也会在同圈子找一个别人眼中合适的对象,面对同样的婚恋过程。同一工作系统内的恋人,由于工作性质和内容的相似性,总是比跨系统的恋人更能理解对方。我能够理解这种婚恋模式,所以心里会有点空落落的疼。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象他现在面对我的眼神和面对他“可能女友”的眼神会有什么不同。
顾魏安静地任我盯着他看。他在我面前一向安然而坦诚。
“我要是当初也学医,这会儿我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啊,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顾魏浅浅地笑:“那多忙。”
我捏捏他的耳垂:“你当初要是不忙,我就找不到你了。”
顾魏一直觉得医生是个非常不适合恋爱的职业,疲倦,忙碌,不自由。他非常努力地想弥补这些不足,嘴上不说,但是看着我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淡淡的歉意流露出来。过去的三年,他一开始的靠近,到后来的犹豫,再到之后的笃定和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看得我无端地心疼。
我连忙转移话题:“医生,你上学的时候语文和英语哪个好?”
顾魏想了想:“英语吧。”
两个悲剧的理科生……
“啊,以后孩子拿回来的语文试卷成绩太难看,我是训还是不训啊?不训吧说不过去,训吧他这基因没遗传好。嗯,这么着吧,以后所有日常管理我来,思想工作我也能做,打屁股这种暴力事件还是等你回来吧,咱们俩先分下工……”
顾魏笑得低沉:“你又转移话题。”
2012年的元宵节,一家人一起吃元宵,顾魏去卧室叫奶奶。
一分钟后:“校校!打120!”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度过。
影像科主任一张张翻过CT扫描图,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顾魏的胳膊。
顾魏看着屏幕上那张片子,不动也不说话,良久之后,点头道了声谢,牵着我走出来。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等到真正到来的那天,他依旧觉得“胸口闷”。
相比顾魏,爷爷反倒沉着许多。两周后,他握着奶奶的手:“我们回家吧?”
病床上的奶奶一脸安详地点了点头。
顾魏明显瘦了下来,他坚持隔一天回一次爷爷奶奶那。我抚过他手腕突起的骨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四月初。凌晨4点。
我睡得很不安稳。黑暗中,手机震动起来,我猛地醒过来,按下接听键——
“奶奶不行了。”
我听见顾魏低低的声音,心也跟着沉下去。
“我刚打电话给陈聪让他提前来顶我的班。”他必须要保证岗上有人。
我洗漱换衣,跑出校门拦了出租往医院赶。天还黑着,我看见顾魏奔出大楼。身后大厅的灯光只能照出他大口呼出的白气,却看不见他的表情。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里气氛沉默而低迷。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食指缓慢地点着方向盘,只能抚一抚他的手臂。
到了家按门铃,我的手被他握的有些疼。门很快被打开,医生娘轻声说:“快进去。
我们直冲卧室,老太太正躺在医生父亲怀里。
医生轻轻跪在床边的地毯上,伸出手与她的握在一起。
老太太眯着眼睛,缓慢地打量他,拇指轻轻摩娑,视线又转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搭着医生的肩膀,看着这个温柔坚韧的老人,在经历了一生的跌宕起伏之后,在子孙的环绕中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好像睡着了一样。5点57分,医生父亲抽出托住她侧颈的手,摇了摇头:“走了。”在早晨稀薄的阳光里,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医生握了握她的手,再轻轻放开。医生娘上前给老人换衣服,我们退了出来。
我牵着医生来到封闭阳台,眯着眼睛看天边慢慢洒开的阳光,穿过这个季节特有的淡淡晨霭。
医生坐在阳台的小方桌上,木质桌面上刻着的棋盘已经褪了颜色,表面由于经年累月的擦拭泛出光滑的色泽。他伸出手指滑过上面的凹痕:“小时候,爷爷就在这张桌子上教我下棋,我和奶奶两个人对他一个。”
我抚了抚他的背,医生慢慢眨了眨眼,抱住我的腰,脸埋进我怀里。早晨的空气有些凉,他呼出的气息温暖地熨贴在我胸口。我抚着他的头发:“你以后可以继续用它来教我们的孩子。”
生命总是不断轮回,我们不能控制它的来去。所以我们坦然面对曾经经历的,珍惜正在经历的,对即将经历的抱持希望,这样,至少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可以安详平静,没有缺憾。
从小到大,我参加过很多葬礼,最近的一次是大三,离世的是我的同学,血液方面的疾病。那是一场所有人都觉得难以接受的葬礼——那么年轻,那么突然。三个月前她还活蹦乱跳地和我们在一起。
在葬礼上,一个留学生做的最后致辞,有一段我到现在仍然记得。
During our lives, there've always been departures with families, friends or lovers.
They passed off, ran away or just disappeared, things that you can't get control of. It's terribly insufferable however,you will accept at last, watching their receding backs.
Until one day, we know how to lose, how to gain, how to cherish what we have with her. Then we finally learn how to say goodbye.
Wish that her best time was spent with you, and with her forever.”
顾魏是长孙,守孝任务重。他自从早上在我肩上闭目养神了一刻钟,就再没合过眼。灵堂布置好之后,医生换上了黑色外套,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守灵三天,顾魏基本没睡过。
“校校,带小北去休息一会儿吧。”医生娘拍拍我的胳膊。
我过去牵起顾魏的手,拉他进书房,把他安置在靠椅上:“睡一会儿。”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拉住他手:“闭目养神。”
顾魏眨了眨眼,慢慢闭上。我靠在他面前的书桌上,看他呼吸平稳,却很不踏实,眉头时紧时松,十分钟都没有,就又张开眼,看着我不说话。
我直起身,被他拉到身前。
两只手从我的线衣下摆伸进来,环到腰后,慢慢往上走,一直贴上蝴蝶骨,收紧,脸贴在我的胸口。
我吻了吻他额头,抱住他肩:“我在这看着你。”
顾魏终究是就这样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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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
☆、冰释前嫌
如果说顾魏的反应让我心疼,那么爷爷的反应则让我忧伤。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望着遗体,吃饭,睡觉,出神,带着老人特有的沧桑和安定。
顾家的男人,他们的悲伤,不外放,不失常,没有眼泪,没有絮念,得体地待人接物,礼貌地迎来送往,却把自己静默成一尊空心的木头,不冷不凉,却清晰地让你知道,他的心里少了一块。
葬礼结束后,爷爷拿出一方盒子:“这是奶奶挑的。”
一旁的医生爹朝我们微微颔首,顾魏接过:“谢谢爷爷奶奶。”
盒子里,是一对羊脂玉挂坠和一张小帖子——佳儿佳媳。
不知道是不是奶奶去世造成的影响,顾肖同志倦鸟归巢了。我答辩那两天正好他返回X市,顾魏去接的机。等我忙完学校的一摊子事回到顾魏公寓,一打开门,一股酒味,我看见瘫在床上“大”字形的人,头疼地拨通电话:“医生,你的床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来,顾肖同志又失恋了,被伤透了心的人终于悔悟好姑娘还是在祖国,于是回来了。在酒吧窝了一晚上,昨天中午被顾魏拎回公寓。晚上顾魏值班,于是没人管的人,就继续喝。
看着面目全非的公寓,我实在很想吼一句:在国外漂了几年您这是养成了什么破毛病啊!
医生交接完班回来的时候,我刚把沙发清出来,让他开窗通风后,我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
正抱着一堆东西,手机狂震,我腾出一只手费劲地接起——
“老婆!”喊得惊天动地。我怀里的东西差点掉一地。
“婶婶过来了。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到。”
“婶——顾肖妈?!”
“嗯,我妈告诉她人在我这,婶婶一听二话不说就过来了。我妈现在追在后面。”
“Jesus!”肖婶婶那女王气,看到一片狼藉,顾肖会被拆了的。我赶紧把手里的一堆东西堆到收银台上,“你先把顾肖弄醒,拎去冲澡刷牙,被子晾出去,床单扔洗衣机,我马上回去。”
我们刚勉勉强强打扫完战场,人就到了。
肖女士:“你什么时候到顾魏这的?”
“前天。”顾魏。
“昨天。”顾肖
我扭脸,你们俩要不要这么快就露馅啊……
整整半个小时,面对肖女士的所有提问,顾肖一概不作任何回应,颇有几分流氓色彩。
肖女士起身:“跟我回家。”
“我住我哥这。”顾肖态度坚决,死不松口。
最后,医生母子一同和稀泥,才把肖女士给劝回去。
顾魏送走人回来,顾肖对我抬了抬下巴:“她怎么还不走?”
嘶——
“顾肖,是佛也有三分火。”你当我是石雕像不会上火的么?
顾肖撇嘴:“我现在看到女的就烦。”
顾魏打开门:“马路斜对面有个公共厕所,你到男厕所里,爱怎么清醒怎么清醒去。”
顾肖默不作声,过了半天,眼睛红了:“找个好姑娘怎么就这么难?”
顾肖其实算得上是天之骄子,良好的家世相貌,学业上工作上更是算得上顺风顺水,说起来花名在外,其实——他不是泡妞,他是被泡。有时候条件好也不见得好,因为太容易被人当成狩猎目标。并且,他偏好和他背景经历类似的女孩子,走到后来往往成了一盘王见王的死棋,再加上在私事上他又是个刺猬性格,所以每次分手都得不到别人的同情。
我看着明显萎靡的人,叹了口气:“顾肖,婚姻和爱情不同。面对相亲对象,你可以把对方的家世学历身家相貌加加减减,看看和你在不在一个区间,但是这样的评估不能帮你找到一个女友。”爱情或许到最后会是一场加减法,但是开始不会是,“一个女孩子因为你上过什么学赚了多少钱做着什么职务而决定和你在一起,这种女孩子不要也罢。再理智的爱情,总归有个不理智的诱因作为开始,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绝对不会成为爱情里心动的理由。”
我不知道我和顾肖算不算冰释前嫌了。虽然他在我面前依旧刺猬一只,但是自从那天我和顾魏与他促膝长谈了一下午之后,他倒是再没找过我麻烦。
六月,又是一年离别季。
我们完全不悲伤。我和小草顺利地迈入第四年的同居生活,用路人甲的话,就是“阴险地占用学校宿舍资源”。我的单位离学校不远,边学边读,路人甲和路人乙都签到了不错的单位。自此,第一小组的所有成员都继续顺利地在X市存活下来。所以这个月,免不了在一起混日子。如此一来,难免忽略了医生。
对此,医生由一开始的特别理解,到比较理解,到最后,不想理解。
这天,接到医生电话:“咱们俩在一起三年了,吃个饭庆祝一下。”
现在六月,这个三年怎么算的??……
泰国餐厅,一进门香辛料气味迎面扑来,我冲着医生的肩膀打了个喷嚏:“唔,味儿很正。”医生大笑,天知道他今天心情为什么这么好。
我们来得比较早,人不多。室内芭蕉叶层层叠叠,大理石水池引了活水,里面的小红鲤相当活跳,医生经过的时候,有一尾从水池里跃出来,翻了个身扑通一声栽了回去,他笑着挽我在池边的位置落坐点餐。
水池前方是个小舞台,一支三人小乐队在表演,主唱和贝斯手都是典型的泰国面孔,唱着柔软的卡朋特。等餐的时候,我折着餐巾,无意识地跟着哼唱,直到一曲终了,一声“Hi~”,我抬头,贝斯手转向我们这边竖了竖大拇指,我瞬间不好意思了。看向对面的医生,左手拖腮,右手好整以暇地点着桌面,镜片后面波光流转,我被秒杀,红着脸往桌上趴,被他托住下巴:“不要乱趴。”
我哀号:“医生,你这个眼神太勾人,我吃不消……”
医生笑:“到底谁勾引谁?”
我抱着医生的柠檬汁不撒手,看着对面的人专心地拆烤小排,白皙的皮肤因为吃了辣椒染上点粉粉的颜色,看得我满心欢喜,突然想给他唱首歌。其实我和医生平时都算是稳重的人,只是撞到一起……
吉他手刚唱完一首Hotel California,我就在医生诧异的表情里踏上舞台。
I was standing
All alone against the world outside
You were searching
For a place to hide
Lost and lonely
Now you’ve given me the will to survive
When we’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
下台的时候,贝斯手用生硬的中文调侃:“新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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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果然是个善良的嫂子。)
医生:你这话最好别让顾肖听到。
☆、嫁给我吧
周末,三三照例抽空到我单位视察了一圈,给了个中肯的评价:“采光不错。”
两人一人一杯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咱们萧工大脑里短路的那根筋,是终于通了,肖君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茶还没喝完,三三接到加班电话。
“这劳动力压榨的,你干脆跳槽去肖仲义他们公司吧。”肖某人肯定是求之不得。
“坚决不!”三三傲娇地昂起头,“距离产生美~”
我们进地铁的时候,刚好是客流高峰,地下通道一拐弯,一对男女正在颇为激烈地吵架。自从医院破相那次之后,我对于女性愤怒时飞扬的指甲很是有点心理阴影。尤其两个人吵的话题还——天朝真是无奇不有。三三向来看不惯这些,“啧”了一声,拽住我的胳膊往旁边一拉,刚好撞上后面一位低头赶路的男士,他手里一杯新鲜出炉的咖啡,就这么泼在了我的脚上。
欲哭无泪——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打开公寓门的时候,医生已经交班回来了,他看着我一蹦一跳地进来:“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咖啡。”
医生摇摇头,洗了手过来帮我擦完药,起身去厨房洗水果。我跳到阳台上,百无聊赖地望出去,两条街外的电影院又打出了巨幅海报。我们只去过那家一次,去年11月11号看《失恋33天》。想到王小贱最后那句“我陪着你呢”,以及三三刚才“我总害怕以后会和他分开”,转过身来对着正在切水果的医生问:“两个人在一起——你能承受的最糟糕的事是什么?”
医生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最糟糕的事?我们两个——最糟糕的——离婚?”摇了摇头,“没想过。”
我看着他递给我的苹果,表情严肃:“嗯,即使你有问题,你不举,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可以想各种解决办法,还可以去医院,现在科技那么发达。”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就那么不加思索地冒出这些傻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