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受限福尔摩斯机(出书版)》作者:梅絮【完结】 > 《受限福尔摩斯机》作者:梅絮.txt

文章简介

作者:梅絮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23

  受限福尔摩斯机

作者:梅絮

内容简介

受限定理,全称为“智能机器应用限制定理”,它明确了强人工智能应用的限制条件。以智能推理机的应用为例,凡是适用受限定理的案件,都无法用智能推理机来解决。这类案件并不常见,但每一起都很棘手。

宝石科技公司试图用人工智能技术“复活”福尔摩斯,以此来永久性地解决一切福学问题。可就在研发的关键阶段,公司收到了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寄来的威胁信,不久,项目的首席科学家遇害身亡,研发数据也不翼而飞。很快,新的死者又被发现陈尸密室之中。

智能推理机失效,人类终于有机会大显身手了。

作者简介

梅絮,爱幻想的创作者,喜欢读书。时常在头脑中构建故事,并期待着有朝一日它们会照进现实。曾有《夜光与独行者》《房树人在夏天》《空乘电梯之妖》等作品发表于《推理世界》杂志,其中《夜光与独行者》一鸣惊人,同时荣获第三届华文推理大奖赛一等奖及新人奖。《受限福尔摩斯机》是其首部长篇作品。

第一部 基于受限定理的

1

我讨厌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尤其是午睡。可是世事无常,总有些事让我无法睡好觉。铃声大作,我被迫从突然记不得是什么的梦中醒来,陷入一片迷惘之中。

是显像器的铃声。显像与视频通话、电话不同,增强现实技术带给人强烈的真实感,使得显像与面对面交谈没有任何区别,面部表情、细微动作以及服装穿戴,都会被对方一览无余。因此,不论售卖显像器的公司怎样强调显像技术的方便性,使用者还是觉得显像会带来一种压迫感。

虽然显像技术一直很受情侣的欢迎,不过除此之外,非正式场合很少有人会使用显像来通话。通常来说,只要听到了显像器的铃声,就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等待处理。

我穿好衣服,接通了显像器。局长微胖的身影一下子从半空中显现。任谁第一次见面时都不会想到,这个面容和蔼的中年人竟会是警察局的最高领导。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道。在另一端,局长一定会看到我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但是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我与局长相识多年,对彼此的脾性都一清二楚。

“向你求助来了。”局长说,“有个案子需要你跑一趟现场。”

“不去,法定假日呢。”我说,“我一年到头帮你干活,今天难得歇一歇。你找值班的人去。”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机诞日,全世界都在欢庆的日子。一九四六年的二月十四日,世界上第一台通用计算机ENIAC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诞生,人类的历史因此改变。机诞日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连放七天假,这时候让我去加班,未免太过分了。

顺便一提,听说在几十年前,这个日子被当成一个叫作情人节的节日。真不知道那时候的人在想什么。

“都执行其他任务去了,人手不够,放假了本来人就少。”局长严肃道,“你去一趟吧,这次的案子还挺棘手,好像是谋杀案。”

他这句话看似对我表达出充分的信任,实则不然。我知道局长的真实想法。我是警局里为数不多的独居者,既没结婚,也不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本地人。其他警察都在跟家人一起过节,实在不好意思叫过来。

“交给系统嘛。”我说,“花了那么多钱买的,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几个月前,我们总局引进了新一代的犯罪分析系统,以此来节省警力。虽说我一直对这类东西的可靠性抱有疑问,但是从结果来看,系统的准确率还不错,超过了各个分局使用的上一代系统。

“系统无能为力。”局长摇头,“至少不能主导案件的侦查,顶多起辅助作用。必须派一个人类警察过去。”

无能为力?我想起了一件事。

“难道是适用于受限定理的案子?”

“对。”

我顿时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犯罪分析系统的原理其实很简单。系统数据库中存有人类历史上所有已侦破犯罪案件的相关数据,利用相关算法,可以从这些数据中计算出案件信息和凶手特征之间的对应关系。以谋杀案为例,对于一般的案件,只需详细地输入犯罪现场的信息,包括现场留下的痕迹、尸体情况、案件相关人员的活动记录等内容,系统就可以自动推断出凶手的身体特征、性格特点、心理状况,甚至预测其下一步的行为。

当然,系统得出的结论只是作为一个参考,最后做出判断的还是人类,实际上还是需要警员去调查案件。但事实证明,系统给出的解答是很精准的,所以只要合理运用系统,就能节约资源并减少调查时间。

然而,有一类案件是系统(也包括其他智能推理机)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那就是适用于受限定理的案件。

受限定理,全称为“智能机器应用限制定理”,由国家人工智能研究院的阮宏教授最先提出,并且给出了数学证明,因此也被称为“阮氏受限定理”。这条定理明确了强人工智能应用的限制条件。以智能推理机的应用为例,凡是适用于受限定理的案件,都无法用智能推理机来解决。这类案件并不常见,但每一起都很麻烦。如果是谋杀案这样性质恶劣的案件,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好吧,”我知道自己非去不可了,一边说话一边整理装备,“把案件的情况跟我说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具体情况需要你到现场了解。”局长说,“目前得到的信息是,远山区那边有一群科学家在制造一个机器,可是今天早上负责这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被杀了。我已经把所有信息都发到了你的执行终端,你自己看吧。”

“怎么说得像你早就知道我会去一样。”我把执行终端戴在手上,“算了,不跟你计较,准备出发。”

“等一下,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明。”局长突然说,“你对福尔摩斯了解多少?”

“福尔摩斯?”我愣了一下,“那个小说里的侦探?小时候看过书,不过都忘得差不多了。这跟案件有关吗?”

“这跟那群科学家制造的机器有关。”局长说,“他们打算用人工智能技术复活福尔摩斯。”

2

远山区虽然人烟稀少,却是一个高新技术开发区。远山区本是郊区,近年来,随着市区房价的不断上涨,不少企业选择搬到这里,同时又有许多新的科技工业园被建立起来。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其中的一家研究所。

不过,即使远山区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总体上还是人烟稀少,自然的原始风貌犹存。我把汽车调成自动驾驶模式,然后惬意地向外望,在繁华的都市里生活惯了,欣赏郊外的景色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可惜我不是来度假的。

由于一些私人原因,我不太喜欢与人工智能有关的案件,但总是不能如愿。没办法,这就是工作。我叹了一口气,开始查看终端上的案件信息。

就这样过了很久,汽车还在向终点处前行,可当我抬头向外望时,四周的景色已变得越来越荒芜,人类文明的痕迹也渐渐消失。我忽然有点担心,这辆使用多年的车子,它的自动驾驶算法不会出什么毛病吧。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被拐带到什么奇怪地方的时候,系统显示我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案发地点是宝石智能科技这家公司下属的研究所。宝石科技这名字我早有耳闻,他们公司做过不少知名产品。然而,这样的大企业在我们市郊开了一家研究所,这件事我可闻所未闻。

我四处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树林,中间藏着一条细细的小路。我还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警车,看来当地的警察比我早到一步。我是总局派来支援的警察。普通的案件分局是完全可以处理的,在节假日还匆匆把我叫过来支援,足见这个案件的严重程度。

我停好车,向树林的入口处走去。不料,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突然从阴影处出现。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那里,差点被吓到。

“请问是梁警官吗?”黑衣男子说话了。

“嗯,我是梁铭。”我掩饰住自己厌烦的情绪。我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

“您好,我是魏思远,这里的工作人员。”他说,“之前警局打电话说会派一位梁警官过来。”

我在心中暗骂局长。果然,他在跟我通信之前就帮我把假期安排好了。

同时,我脑子里闪过另外一个念头:这里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报警呢?看局长传过来的信息,尸体上并没有外伤,还不能判断死因。通常在遇到死亡事件时,第一反应往往不会想到谋杀。可他们报警非常迅速,好像确信其中有什么阴谋一样。这点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眼前的男人见我没了动静,催促起我来。

“梁警官,快点过去吧,我给您带路。”魏思远说。他的遣词用句虽然恭敬,但语气始终很冷淡。

我跟着他走进去。这条路曲曲折折,难怪要特意派个人来接我。

“我刚才看到了警车。”我说,“分局的人来了吗?”

“是的,已经有两位警官先到了。”魏思远回答。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闭上了嘴,似乎一点也不想多说。

我们静静地穿过树林,气氛有些尴尬。我试着与魏思远沟通。

“没想到宝石科技的研究所居然位于一片树林中。”我说,“真是处隐蔽的地方,不过环境还挺优美的。”

“嗯。”魏思远应和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我继续问。

“算法工程师。我带领一个团队负责项目的核心算法。”

“年轻有为呀。”我说。看外表,他也就三十岁左右。

“哪里,梁警官也很年轻。”

之后他又不说话了。这一路上他都很冷漠,基本上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说话。如此看来,魏思远倒是很符合大众对算法工程师的理解。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一群沉默寡言的怪人,这么说有失偏颇,用来描述眼前的男人却再精准不过。

我们从树林中穿出,来到了研究所。眼前的建筑形状很奇特,主体部分是一个半球形,外接了一个长方体作为入口。建筑的外表非常干净,应该是最近几年才建成的。

“这个建筑的外形很奇特。”我说。

“根据老板的意思,是按猎鹿帽的形状建的。”魏思远说,“影视剧中,这经常作为福尔摩斯的特征。”

原来,半球和长方体组成的东西是猎鹿帽。

我们从入口处进入,穿过那个长方体。一路上,我并没发现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我在大学期间也参观过很多研究所和实验室,貌似这个地方也是大同小异。

宝石科技,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来这里办案。走进研究所后,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心情异常复杂。

“梁警官,”魏思远说道,“在您开始调查案件之前,老板想先见您一面。”

“老板?”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是谁?”

魏思远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好像我在犯傻一样。

“刘百箴。”他说。

听到这个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人名,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魏思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为我领路。我跟着他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的名牌上写着刘百箴。

刘百箴在这里?我当然知道这个人,他是宝石科技的创始人和掌权者,听说业内都称呼他为刘老板。奇怪,他这种级别的人,办公地点怎么会在公司旗下一个小小的研究所里呢?我更不解的是,他为什么想提前见我?我来调查一起疑似谋杀案的案件,他却想在我查案之前私下找我谈话。

在这些问题的答案揭晓之前,我先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房间里的人显然犯了一个错误,忘记锁门了。而魏思远不知道房间内还另有访客,直接拉开了门,于是我得以瞧见房间内激烈争论的一幕。

“不行。”坐在扶手椅上的人不停摇头。

“可那些资料不能……”对话的另一方是个矮子。他眼皮耷拉着,长相有些阴沉。

他们注意到我的闯入,马上闭口不谈了。

“你先出去吧。”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对矮个子说。矮个子依言走出了房间,不过我注意到他的神色带着不满。

中年人微笑地看着我,对我摆出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我知道他就是刘百箴。而魏思远已经在我身后把门关上,现在,我要独自面对这位国内数一数二的富豪了。

“刚才那位是?”我好奇地问道。

“孙庆亦,这里的工作人员。”刘百箴似乎不想多说,将话题一转,“梁警官,之后就麻烦您了。这起案件弄得人心惶惶,如果案子破不了,科研工作也不好继续进行。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和其他员工一定全力配合。”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

我仔细观察起这位著名的企业家。我此前虽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并未见过他的长相。我查过资料,他四十八岁了。眼前这位中年人虽然无法掩饰岁月的痕迹,但外表和服饰给人一种干净、得体的感觉,和他自身的气质相得益彰。我当警察的这几年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很少有人像刘百箴那样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在我的认知中,企业家都是一群坚毅而又有些自傲的人,而刘百箴给我的第一印象却是谦和。他散发出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易于相处的人,亲和友好,关键时刻会给予你帮助,就像学校里的高年级学长一样。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刘老板言重了。”我说,“我会尽我所能。”

我也明白刘百箴叫我来不是为了说客套话。他在为接下来的叙述做铺垫。

“梁警官,你目前对这起案件了解多少?”刘百箴紧接着问道。

“我只知道遇害的是一位研究员,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才刚到这里,对案情一无所知,只是看了一些局长传给我的信息。

“你知道我们研究所的研究项目吗?”

“听说是与福尔摩斯有关。”

“那么,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刘百箴担心地问道,“你知道福尔摩斯吗?”

又是这个问题。

“书在小的时候看过,”我回答道,“来的路上我也找资料看了看,一些基本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那就好。”刘百箴顿时松了一口气,“我特意跟警方的人说,让他们派一个懂福尔摩斯的人过来。”

“这跟案情有很大关系吗?”

“有。”刘百箴确信道,“梁警官,你先说说你所了解的福尔摩斯吧。”在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里充满期待。

“福尔摩斯……嗯,福尔摩斯是英国作家柯南·道尔笔下的名侦探,”我说出了少年时代残存至今的记忆,“他和助手华生医生一起破了不少的案子。我记得有……《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因为这是福尔摩斯最初登场的几个案子,所以我印象还比较深。

“福尔摩斯注射可卡因溶液的浓度是?”刘百箴突然问道。

“什么?什么浓度?”

“唉,”刘百箴摇头道,“入门级的问题都不知道。你不是福迷。”

我想了一下才明白福迷的意思——福尔摩斯迷。

“这很重要吗?”我好奇道。

“重要。怎么跟你说呢,研究所里的大部分员工都是福尔摩斯的爱好者。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什么比了解福尔摩斯更重要的事了,这个研究所也是因此而设立的。不清楚这一点,我担心你没办法解决案件。”

我感到好笑。我才是警察,真正的专业人士,哪里需要其他人指导我怎么破案。然而,直到整起案件结束之后,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如果对福尔摩斯一无所知,绝对无法破解这起案子。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七岁时第一次读到福尔摩斯的故事。”四十多岁的刘百箴,在说到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烁出了光芒,“父亲一直在外打工,那年难得回一次家,给我带了礼物。是一套书,一共三本,黑色的封面配着白色的书名,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探案’两个字。我打开书,一下子被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迷住了。浓雾笼罩的伦敦、料事如神的侦探、演绎法、异想天开的案件、贝克街小分队、犯罪界的拿破仑……这些对于一个还没有接触过外面世界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有吸引力啊。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昼夜不停地将所有的福尔摩斯故事都读了一遍。在读到《最后一案》时,我大哭了一场,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彩,直到看完《空屋》时才喜笑颜开,没想到后来读《临终的侦探》,又被吓了一次。”刘百箴笑着说出往事,“我身处贫穷的小镇,心心念念的却是十九世纪的伦敦。那些故事简直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做数学题的时候想到的是演绎法,我折下树枝当作拐杖,我拿走了太爷爷的烟斗叼在嘴里,我把我的同学当作华生,大喊‘好戏开场了’。啊,对不起梁警官,好像有点扯远了。”

“我能理解。”我说。

“只怕一般人无法理解这种狂热。从七岁那年到今天,《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我已经读过几百遍了。”刘百箴说道,“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又读过很多侦探小说,却没有一本能像福尔摩斯那样融入我的生命。后来,我不再去读其他的故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福尔摩斯。我慢慢注意到,这不仅是侦探故事,还是对维多利亚时期英国社会百态的记录。贵族礼仪、妇女地位、街头生活、乡村风俗,全都包含其中。慢慢地,我变得对当时的社会背景如数家珍。同时我也把福尔摩斯的一切都记录在本子上,比如他的经历、不同案件发生的时间顺序、和莫里亚蒂斗智的过程,等等。再后来,我开始为福尔摩斯故事中的人物建立档案,试图一劳永逸,总结出关于福尔摩斯的一切。可是,随着对原著的熟稔,我逐渐找到了很多矛盾之处,我以为是我犯了错误,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原文,可读的次数越多,我的心里越困惑。我发现有一些问题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

“我承认我有些听不懂了。”我说。

“举个例子吧。梁警官,华生有过几个妻子?”

“华生的妻子是玛丽呀,与华生在《四签名》一案中认识的。”我疑惑道,“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从时间来看,《五个橘核》一案发生在《四签名》一案之前,但那时华生已经处于结婚状态,而在《皮肤变白的军人》一案中玛丽早已去世,可华生却又结了一次婚。”刘百箴说道。

我半信半疑。再顺便一提,在本案结束以后我又认真读了几遍福尔摩斯的故事,证实了他说的话。不过我仍然觉得这只是柯南·道尔的笔误而已。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贝克街的位置在哪里?福尔摩斯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华生的中间名是什么?击败福尔摩斯的四个人是谁?福尔摩斯有没有后代?这些问题我与很多人讨论过,结果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这时我已经创立了宝石科技,公司的运营状态还不错。福尔摩斯的故事激励着我,让我从小镇中走出来,一路奋斗。可以说,我的一生就是孜孜不倦地力求避免在碌碌无为中虚度光阴。[1]我终于成了成功的企业家,现在有了金钱和资源,终于能够解决那些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了,只需要利用一点现代科技。”

“你是说这个研究所?”我有些明白了。

“没错,我们想要制造福尔摩斯机器。”刘百箴说,“换言之,我们想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以原著中的数据为基础,让福尔摩斯这个人在现实中‘复活’。”

“这真的可以做到吗?”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以。”刘百箴坚定地说,“现如今,强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已经非常成熟了,而我又不求回报,能够在项目中无限制地投入资金。假以时日,我们的研究一定可以取得成果。”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充满自信的语气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让人不得不信服。也许正是这种勇于乘风破浪的精神,使他在商业上大获成功。

“那这个福尔摩斯机器又有什么用呢?”我问道。话音未落,刘百箴诡异的眼光就已经落在我身上了,仿佛我问出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

“我们可以利用福尔摩斯机来解决有史以来所有的福学[2]问题,这将直接导致福学这门学科的终结。”刘百箴慷慨激昂道,“不,不仅是福学问题,我们甚至可以破解关于福尔摩斯的一切。福尔摩斯是个怎样的人?他的童年经历如何?他在破案时内心想的是什么?他和艾琳的关系?他如何看待华生?所有的这些居然都掌握在我自己的研究所手里!梁警官,这难道不令人欣喜若狂吗?”

我点头表示认同,虽说那未必是我心里的想法。有钱人的消遣,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可就在今天早上,负责这个项目的科学家死了,还很可能是被谋杀的。”刘百箴话锋一转,用无比哀痛的语气说道,“这使我们的研究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梁警官,你一定要查清真相。”

“我会的。”我说,“可我还不清楚案情。我现在只知道死者叫凌舟,听你的语气,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在研究所里的工作是什么?”

“他是我们项目组最核心的成员。”刘百箴叹息道,“凌舟是阮宏教授的学生,发表过很多顶级水平的论文,是首屈一指的机器学习专家。我花了重金才把他请到这里,他是我们的希望。没想到,唉。”刘百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一离去,我们整个项目的进度都要停滞了。”

阮宏教授?死者是阮宏教授的学生?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愕然。阮教授是受限定理的提出者,蜚声中外。死者竟是他的高徒。

这件事之所以让我感到惊讶,还有另一层原因。

我与阮教授是旧相识。那是他淡出学术界之后的事了,因为一些缘故,我与他有着特殊的交情。与阮教授聊天的时候,他还时常提起自己的几个学生,言语中颇为自豪。想到其中的一位竟死于非命,一时间,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定要破了这起案件,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刘老板,”我正色道,“您还没有解释把我叫到这里的原因。这里发生了一起可怕的案件,有人死了,而你却在我勘查现场之前把我叫到这里,想必不只是为了阐述你的童年回忆和人生理想吧?”

“梁警官果然敏锐。”刘百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就在案件发生的两天前,我收到了这样一封匿名信。”

我接过信,看见了上面的内容。信是打印的,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停止。或者我们让你停止。

落款是一串字母。

“这个落款的含义是?”

“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刘百箴的表情一直变化不多,但此刻却明显带着嫌恶,“一个讨人厌的组织。”

我虽然没有听过这个组织,却能大致猜到他们是做什么的。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由于关键技术实现了突破,人工智能的发展突飞猛进,各种相关应用层出不穷。

不管人们喜不喜欢,改变在一点点地发生,涉及各个领域。智能推理机刚刚出现的时候,很多警察对其嗤之以鼻,直到犯罪分析系统这类可以投入实际运用的设备出现,大家才意识到为时已晚。无法掌握最新技术的人,都被迫离开了警局。

不少地方无法平稳地过渡。而对于一些人来说,似乎一夜之间自己的工作就被机器取代了。这种情况像极了十八世纪时的工业革命,只不过当时被抢走了饭碗的只有工人,而如今变本加厉,医生、教师、法官、金融师、作家……昔日里被认为具有较高技术含量的职业纷纷沦陷。

物极必反,人们又想起了人工智能终将取代和支配人类的论调,因此出现了大量反对人工智能的群体,既有直接制造恐怖袭击的可怕组织,也有知识分子组成的抗议团队。这些人在当年引发了不少混乱。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也不喜欢人工智能。不过最近几年,类似组织大部分已销声匿迹,活跃度大不如前了。各种机器的应用已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他们终究无法逆时代而行。

反机器组织居然能和福尔摩斯联系起来,这种混搭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刘百箴显然不这么觉得。

“一群与时代脱节的原教旨主义者。”他骂道,“眼里只有原著,还有那套老掉牙的分析方法。都什么年代了,这年头,做些文学批评的研究,哪还有人不用机器辅助分析的?听听他们的观点,‘用机器做福学研究,会毁坏福尔摩斯作为一个人类的真实感’,这是人话吗?”

刘百箴越说语速越快,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是真的生气了。

“你觉得是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人将恐吓付诸行动了?”我思考这个可能性。为了这种事情犯下谋杀的罪行,似乎令人难以相信。可我深知,不能用常理去揣度那些反人工智能组织的成员。

“显而易见,我想不出其他可能。”刘百箴说,“可是有个很严重的问题,这封匿名信是在我的办公室被发现的,它被塞在了门缝的下面,而这个研究所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是内部人员干的?”

“我怀疑,研究所里面有协会的卧底。”刘百箴担忧道,“我不愿意去怀疑我的员工,可送这封匿名信的只能是研究所的内部成员。”

“送匿名信的人未必和这起案件有关。”我说,“而且尸体没被检验,还不能判定这起案件的性质。也许只是一场意外。”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以为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研究所会这么快报警了。收到这样的恐吓信,之后又有成员死亡,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凌舟的事情是今天早上十点半左右发现的。今天过节,员工大都没有来,坚持来到研究所的只有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的七个人。”刘百箴忧心忡忡地说,“假如凌舟真的死于谋杀,那么凶手只能是这几个人中的一个。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他们还在研究所里吗?”我问。等会儿肯定要挨个找他们询问。

“都在。魏思远你见过了,除了他,还有凌舟的助手秦欣源,福尔摩斯专家沃森博士,算法工程师风沐、李岸、孙庆亦。就这几位。”

还有你自己,我想。不过这句话当然不会说出口。

“梁警官,我有个请求。”刘百箴诚恳地说道,“我相信你很快就会破案。如果是意外的话一切还好说,但如果是谋杀,能不能先向我说明一下情况,以便我做一些善后处理措施?这里最核心的成员死了,要是员工之中真的有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卧底,并且犯下了谋杀的罪行,我怕研究所会受到重创,甚至转眼间所有的成员都作鸟兽散了。我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么一批优秀的人才,并且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这个项目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我不能让它失败。”

他直视着我,目光灼灼,我无法回避。

“我会尽力。”

3

我们走出房间,前往现场。目的地是地下的博物馆。

我很好奇为什么研究所里会有一个博物馆。刘百箴说这是一个象征。就如同学校里有校史馆,企业里会设置公司发展历史的展馆一样,这个研究所里有一个福尔摩斯的博物馆。

研究所内部的空间还是很大的,而博物馆在地下,需要走一段时间才能到。

“今天上午十点半,我去博物馆查看了一下,结果看到凌舟倒在地上。”刘百箴边走边说,“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叫医生了吗?”

“我们这里位置特别偏,距离最近的医院都要好几个小时的路程。”刘百箴说,“建所时考虑到研究所人员的健康问题,就在研究所附近设了一家小诊所。我们只能先叫那里的值班医生,他赶到之后说早就救不活了。”

我们开始下楼梯,应该距离博物馆不远了。

“医生说看起来不像是疾病导致的死亡。”刘百箴继续说道,“因为之前收到恐吓信,又出现这种事,我就报警了。”

我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在路上花了太多时间。

“现场动过吗?”我问。我担心医生和其他员工进入现场后不经意间把有用的线索破坏了。

“绝对没有。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我敢保证,没有人动过任何一样东西,医生也不例外。”刘百箴信誓旦旦道,“报警之后我就封锁了现场。在你之前有两位警察先到了,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博物馆里。”

我们走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面前。大体上我们身处半球形建筑的中心位置,不过是位于地下。

门没有关,半掩着。

“这里是一个小型的福尔摩斯博物馆。”刘百箴自豪地说,“里面收录了福尔摩斯探案故事中出现过的物品。”

他打开门。博物馆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可惜我都不认得。

“看到这个放大镜没有?”刘百箴指着一样东西得意地说道,“这是福尔摩斯用过的,本来收藏在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博物馆里面,我花大价钱买通了管理员,把它偷偷运到了这里。现在贝克街展出的反而是赝品。”

其实,他的炫耀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刘老板,你先在门口等我吧。”我说。

我戴上手套和鞋套,向房间深处走去。房间很大,我走了一段距离才看到现场。

死者凌舟倒在地上,一个男人半蹲在尸体旁边,正在把一件物品从尸体的手中取出来。是手机。死者把手机攥在了手里,莫非死亡的前一刻他正在打电话?

男人注意到我,回头向我打了个招呼,我也认出了这位同事的身份。

“王警官,很久不见了。”我说。王警官是分局的警察,之前在一起案件中我与他合作过。

“没办法,今天过节,只有我在值班。”他一脸郁闷,“看来这几天都没法休息了。”

“怎么样了?”我问。

“现场勘验过了。”他说,“指纹和其他痕迹已经采集了一部分,暂时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问题是死者的死亡原因。”

“死因怎么了?”

“有点古怪,”他说,“死亡时间大概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死因是中毒。而且不是服毒,像是吸入毒气。”

我对王警官的判断一直很信服。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的法医学成绩很好。

我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地上的尸体。虽然是死于中毒,但死者的面部表情没有太过狰狞。他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很平常的衣服,却掩盖不住学者的气质,即使是死亡也没能让这种气质与他分离。

死者的样貌让我对他大感好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过着何种人生?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可惜,这些问题很难找到答案了。

中毒而死,吸入毒气。

“很少见。”我说。

“是啊,很少见。”另一个声音响起,竟是悦耳的女声。

我心里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千帆。

我未见过她,但却在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了她的名字。此前她一直站在角落里,我一时没有注意到。我暗骂自己的迟钝。

“梁警官。”她向我走过来,“下午好。”

“你知道我?”

“当然。”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也知道她。千帆是远山分局的警察。在警局的刑警绝大多数为男性的背景下,她的存在变得意义重大。即使在我们总局,千帆的名气(或者说人气)也是极高的。

她很漂亮。我时常听说会有同事在业余时间偷偷跑到远山分局,只为了一睹千帆的容貌。我虽没做过这样的无聊事,但也在心里盼望着能与她见一面。

我承认传言是真的。

千帆有一种似乎不属于警察的美。她身材娇小,甚至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与其说像一名警察,不如说更像一位明星,只需要在电视节目中亮相,就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然而万万不可因此而轻视她。

千帆曾经徒手制伏过残暴的持械罪犯。有一次千帆和远山分局的几位警察一起追捕嫌疑人,那人被逼急了,拿出一把短刀挥舞起来。当其他警察还在迟疑之时,千帆直接冲了过去,飞身将那人撞倒在地,一把夺下他的短刀。这项事迹传遍全市警局,同时被添油加醋,有演化成传说的趋势。

看着眼前的千帆,又想到警局里的传说,我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实在很难想象她的身体里居然潜伏着那么巨大的力量。

“梁警官是我的前辈了。”千帆说,“还有好多地方要向你多加学习呢。”

“哪里哪里。”我笑着说。

“哟,”王警官在一旁坏笑道,“虽然这次案件由梁警官来担任负责人,但有千帆帮忙,压力会减轻不少吧。”王警官轻轻拍了千帆一下,“她很聪明哦。”

我想起了另一个传言。

其他警察提起千帆的时候,话语间往往离不开一种神秘感。这不仅仅是围绕她的传说太多了的缘故。我听说,千帆的脑海里时常会有非常古怪的想法,她拥有一种和常人不同的思维方式。对于一名警察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突破常理的思路,往往会正中案情的关键之处。

想到这里,我想解决这起案件的决心更加强烈了。和优秀的警察一起执行任务,我可不能落后。

“能判断出是什么有毒气体吗?”我继续问王警官。

“具体的情况需要解剖后才知道,但我怀疑……是魔气。”他说。

魔气是近几年被研制出来的一种新型毒品,在常温下是气态,吸入少量后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这种毒品非常危险,倘若在短时间内吸入大量魔气,会引起急性呼吸衰竭以致死亡。也正因为魔气的毒性巨大,所以吸食后造成的刺激性远比其他毒品要强。很多瘾君子不顾性命也要吸食魔气。

“之前办过一个案子,死者吸食魔气过量直接死了,那具尸体和这一具的情况很像。”王警官严肃地说道。过量吸毒而死的尸体,一定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博物馆吸食毒品?这起案件的元素堆叠得越来越多。不过如果是吸食毒品导致的意外死亡,案情就变得简单了。

“不像是死者主动的行为。”千帆像知道了我的想法一样说道,“这里没有设备。”

的确,这里看上去并没有用来吸食气体的装置。可博物馆里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切还不好说。

“看那里。”千帆指向了离尸体不远的一个地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儿有一个破碎的瓶子,以及滚落在地上的一具金属雕像。

“痕迹显示,死者是从那边过来的。”千帆说,“死者中毒之后,一路挣扎到了这里,终于支撑不住倒地身亡。”

我观察了一下现场,证实了她说的话。从雕像附近到尸体的位置,这一路都很杂乱,应该是死者挣扎时碰掉了物品。魔气这种毒气人只要吸入就会立刻产生反应,那么死者最初吸入气体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雕像所在的位置。

我走过去,仔细地查看附近的物品,看看能不能发现些端倪。

破碎的瓶子摆在一个与人等高的柜子上。更高处有个空着的平台,显然原先放着东西。看起来,滚落在地的雕像本来摆在平台上,不知道什么缘故掉落下来,将瓶子砸碎了。

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瓶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把刘百箴叫进来。”我向王警官说,“让他换上鞋套和手套,注意不要让他接触现场的物品。”

刘百箴进来之后只看了一眼,立刻说道:“这是魔鬼之足和拿破仑雕像。”

他向我解释道,这两样东西分别出自《魔鬼之足》和《六座拿破仑半身像》。魔鬼之足是一种致命的毒气,而拿破仑雕像则是石膏做的半身像。福尔摩斯博物馆收录了原著故事中的大多数物品,这两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自然也包括在内。

经刘百箴一说,我才注意到在博物馆的其他位置也放有相同的雕像,总数一共是六个,而凶器就是其中的一个雕像。

“但这具雕像是用金属做的。”原著的拿破仑像是石膏像。我拿起雕像感受了一下,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从重量上看,应该是金属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刘百箴说,“凌舟极力劝说我,金属雕像更不容易损坏,我最终被说服了。虽说这是金属雕像,但颜色和外形都是仿石膏的。”

听起来有些可疑,我把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

“那魔鬼之足呢?你们不会真用了毒气吧。”千帆问道。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看样子像是金属雕像掉下来,砸破了装毒气的瓶子,导致死者吸入毒气而亡。房间内有换气装置,把毒气换掉了,所以之后的人进来平安无事。

“当然不是。”刘百箴赶紧摇头,“魔鬼之足是一种虚构的气体,现实中并不存在。因此那个瓶子中装的只是染色的空气,做做样子而已。魔鬼之足太有名了,如果博物馆不收入,未免有些名不副实。”

不仅是物品,小说中提到的气体也必须要收在博物馆中,这群福尔摩斯迷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也许这所博物馆里还收集了十九世纪伦敦的雾气呢。

死者究竟是怎样吸入毒气的?死者正好在装气体的瓶子附近中毒,而拿破仑雕像放在一个平台上,正好位于瓶子的上方,由于是金属雕像,只要掉落就会砸破瓶子。这些会是偶然吗?

此时,千帆突然戳了我一下。我感到莫名其妙,只见她指了指放雕像的平台。

“你还没注意到呀?”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下面有一个电动装置。”

我急忙踮脚向上看。原来这个平台的表面被分为两个部分,中间有一条细微的缝,不仔细看很难看到。千帆的个子比我矮多了,却能留意到这种事情。我暗自佩服起她来。

我有了一个猜想,平台的一边可以升起,使雕像重心不稳,掉下来砸落瓶子。后来经过详细的检查,发现平台的下方确实有一个电动装置,可以升降其中一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