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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絮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23

也许在博物馆设计之时这一切就被计划好了,雕像的下方是装气体的瓶子,设计者计算过,金属雕像掉落之后正好可以砸破瓶子。

我心念一动,问刘百箴道:“这个博物馆是谁设计的?”

“是凌舟和他的助手秦欣源设计的,我和团队的另外一位成员沃森在福尔摩斯的相关知识上提供了意见。”刘百箴说道,“秦欣源小姐学过工业设计的相关知识,于是我们没有外包给其他人,自己做了。”

我确信这个机关是博物馆的设计者故意而为之,但不曾想到博物馆竟是死者自己设计的。那他设计雕像和瓶子的机关是何用意?

千帆又戳了我一下。我不禁想,如果我经常和她一起办案,身上一定会多出许多洞。

“那雕像上有指纹。”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带一点猜测的意味,就像陈述一件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一般。

王警官递给我一个工具箱,我从中拿出微型指纹探照灯来照射雕像,果然看到了指纹。可惜指纹不算清楚,需要在实验室里面进一步处理才能看清。

我非常惊讶,不知千帆是怎么做到的。王警官注意到我的神态,忍不住笑起来。他对这种事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对了,”看到我怪罪的眼色,他赶紧谈论起案件来,“我们在放瓶子的柜子上面找到了一张纸。”

他拿出证物袋,里面放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了一些公式,我看不懂。

“这不会也是博物馆的藏品吧?”我问刘百箴。

“不是。”他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

又多了一条线索。这个案子还真是疑点重重。

“对了,为什么死者的手里拿着手机?”我说,“他在打电话吗?”

“这件事我也没搞懂。”王警官摊了摊手,“刚才我试了一下,手机根本打不开,好像是坏了。真奇怪。”

握在手里的手机坏掉了,这会是另一个巧合吗?我觉得不像,然而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解释。

在那之后,我们又认真地勘察了一遍现场,却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先把尸体带回去解剖吧。”王警官无奈道,“人手不够,只能我亲自把尸体运回去了。顺便把雕像拿回去检验指纹。只有你们两个在这里没问题吧?”

“足够了。”我说。

现在,我开始期待与千帆搭档破案了。

4

搬运尸体时,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光凭王警官一个人是无法用担架把尸体搬走的。正当我和刘百箴想去帮他的时候,竟被千帆抢先了。她很轻松地抬起了担架的另一边,和王警官一起把尸体运到了警车上。这一幕给了我非常大的冲击。

受到冲击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们快走到研究所门口时,一个女员工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撞见了这一幕。她的嘴巴顿时张成了一个圆。我原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好可爱。”她喃喃道。

“什么?”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那个警察,”她指着千帆,“好可爱呀。”

我对这位女士的观点不敢苟同。千帆也许很可爱,但可爱的绝不是抬着担架运送尸体的千帆。

我打量了一下这位员工。她一头黑色短发,中等身高,穿着职业女性上班时常见的衣服。她看起来很普通,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此刻,她的一双眼睛正透过大大的圆框眼镜张望着,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常人见到警察时的紧张。不知怎的,她给人的感觉很像喜剧电影中冒冒失失的女主角。

“我叫风沐,是这里的员工。”她主动自我介绍道,“你也是警察吗?”

“对。我是梁铭,负责这起案件。”

“那么我们还会再见面了。之后你会问我很多问题,对吧?”风沐认真地说,“到时候一定要拉着她一起来啊,我还想见到她。”

“好吧。”我哭笑不得地说。

“下次见啦。”

她高兴地离开了。

千帆很快就回来了。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从现在起我们两个就是搭档了。”她的语气里充满期待,“你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查起呢?”

我想了一下,说出一个名字。

“魏思远。”

我告诉了千帆自己与刘百箴的谈话内容。凌舟去世之后,魏思远是最了解这个研究所里科研项目的专业人士了。刚才我只是听了刘百箴的一面之词,现在,我想多听一听专家的意见。

我们走进魏思远的办公室时,他正端坐着在纸上画来画去,也许是在计算着什么。如今用纸和笔来写字的人非常少了,而魏思远这位前沿科学的研究者却难得地保持着如此复古的习惯。他的房间也展现出一种古典风格,没有花里胡哨的智能设备,只有书本和一台计算机。

“梁警官,”魏思远语气十分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有什么问题就赶快问吧。今天这件事带来很多麻烦,我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凌舟的去世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我意识到,也许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同样,魏思远也没有因为千帆的存在而产生感情上的变化。他只是简单地向千帆打了个招呼,脸色始终未变。我本以为与千帆一起出现在他的面前,会让他放松一些,不料这个研究人员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想知道,构建福尔摩斯机器在理论上是否可能?”我说,“我觉得刘老板过于乐观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项工作没有那么容易。”

魏思远思考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实话。

“我不会把你的话告诉刘百箴,”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实情况,这对破案有帮助。你也希望早点侦破案件,回归正常工作对吧?”

“理论上是可能的。”魏思远说,“简单地说,只需要将福尔摩斯的正典[3]故事进行一番整理,作为训练集对一个机器进行训练,就可以得到福尔摩斯机器。当然,这涉及很多复杂的算法,但确实可行。”

“你没说到关键。”

“你是指?”魏思远眯起了眼睛。

“受限定理。”我说。

“梁警官是个聪明人。”魏思远叹了一口气,“没错,有受限定理。”

在人工智能技术取得重大突破之后,智能推理机大行其道,各个行业都试图引入强人工智能来辅助人类做出决策。可这种局面却被一个人打破了。

国家人工智能研究院的阮宏教授,在一次国际会议中以“智能推理机的能与不能”为题进行演讲,首次提出了受限定理,之后又连续发表多篇论文在数学层面上证明这一定理成立。阮教授从此一鸣惊人,在随后的几年,业内又将这条定理总结完善,命名为“阮氏受限定理”。

阮教授证明了,有一类问题是所谓智能推理机器不可能解决的,那就是涉及智能机器本身的问题,此类问题会使系统陷入递归之中。

举例来说,假设我们警局的犯罪分析系统想解决一起案件,而这起案件涉及一个和系统类似的智能推理机,那么系统在分析这起案件的时候,势必要分析这个推理机所做出的决策对案件带来的影响,由于所有的推理机(包括我们警局的系统)所用的算法原理大多类似,分析其他的机器就如同分析自身,而用推理机去分析自身的情况会让机器陷入无限循环之中,是机器推理领域的大忌。阮宏教授从数学层面证明了这一点,将其总结为阮氏受限定理。现如今,受限定理已经成为一条指引性的定理,是强人工智能技术的基石。

这也是警局不能把这起案件完全交给犯罪分析系统的原因。局长知道,在面对福尔摩斯机器的时候,由于受限定理的存在,系统给出的分析会产生偏差。如果不涉及福尔摩斯机器,那么系统没有一点问题,可一旦系统要分析的情况与福尔摩斯机器这个智能机器有关,系统做出的推理就会不准确。

要想解决这次的案件,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福尔摩斯机器。因此,案件调查必须由人类来主导。

“梁警官,你有多了解受限定理?”魏思远问我。

我想了一下,说出了一个最通俗的说法。

“一句话来解释,就是机器无法解决跟机器有关的问题。”

“很好,”魏思远难得地发出了赞许,“你说得对。既然机器无法处理和自身有关的问题,那构建福尔摩斯机器又有什么用呢?刘老板的意思,是想让机器去回答福学问题,然而这恰恰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它们属于受限问题。”

“除非能突破受限定理。”我低声说道。

“你也知道那是多么不切实际。”魏思远摇头。

我看了一眼千帆,可她没有一点想表达观点的意思。自从进了这个房间之后,她就一直保持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百箴不知道这件事吗?”我问。很难想象刘百箴那样精明的商人会在不了解受限定理的情况下就花钱让团队开展研究。

“他知道,可他被凌舟骗了。”魏思远哼了一声,“凌舟是阮宏教授的学生,但他一直和阮宏教授有学术上的分歧。凌舟自作聪明地认为受限定理不是什么金科玉律,他觉得自己可以突破这条定理。是他说服了刘老板开展研究。”

“而你不相信这一点。”我说。

“受限定理是构建强人工智能的基础定理,无数定理都是以此为基础推导出来的。”魏思远毅然道,“如果这条定理是错误的,那么我们今天取得的所有成果就都是空中楼阁,强人工智能领域的所有研究也会因此坍塌。可惜,我们所有的机器都运作得很好,一点也没有不可靠的迹象。凌舟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只要见过阮宏教授,很难不被他的个人魅力所折服。他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受限定理和其背后的原理讲解得清晰而又透彻。我知道,很多学生只是听了他一节课,就决定此生以研究人工智能为己任。对于这样的人,有谁会质疑他提出的理论呢,尤其是在这个理论成功应用了很多年之后?

我突然很佩服凌舟的勇气。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留在这个地方呢?”我问,“你明知道符合刘百箴要求的福尔摩斯机器是无法构建出来的,又何苦为他工作?”

“这还不简单。”魏思远不耐烦道,“刘老板能提供给我资金,让我进行喜欢的研究。我对福尔摩斯并不关心,只是对智能推理机感兴趣罢了。要想完整地复活福尔摩斯其人,就要让他拥有和原著一样的推理能力,这就需要一个智能推理机的模块,而且这个推理机必须极其先进,才能和福尔摩斯本人一样强大。换句话说,我只是在借着福尔摩斯机器的名义,进行智能推理机的研究。我们引入了许多真实的犯罪案例,用这些数据对机器进行训练,让机器学会推理,给出案件的解答。”

“那你的成果如何呢?”

“非常成功。”魏思远的声音一直都很平静,此刻却流露出一丝骄傲,“这么说吧,我所研制的智能推理机,即使放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最先进的,连凌舟看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即使是这个推理机,也无法解决受限问题吗?”

“当然不能。”魏思远说,“我说过了,受限定理是一切的基石。凌舟想结合我与他的研究,从推理机的角度破坏受限定理。我很大方地把自己的成果都分享给了他,不过他依然是在原地踏步。”

“研究所内部有人支持他的想法吗?”我问。

“梁警官,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核心人员只有七个人。沃森是个不懂技术的门外汉,李岸和孙庆亦从来没有提供过什么创造性的想法,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挣钱而已。而秦欣源,说是凌舟的助手,其实不过是他的跟班,只能做一些底层的工作。说难听点,这里真正的专家只有凌舟、我、风沐三个人。”魏思远毫不客气道,“如此一来,又要让谁去反驳凌舟呢?李岸和孙庆亦自然不必提。秦欣源事事以凌舟为主,要她提出不同的见解比登天还难。风沐和我一样,只关心自己的研究,她的关注点更偏向于机器人而不是人工智能。话说回来,正因为有凌舟在,刘老板才会坚定地认为构造福尔摩斯机器是完全可以实现的。真要是把凌舟驳倒了,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们都在利用刘百箴。魏思远想借用这个机会研究推理机,而凌舟只是想突破受限定理。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抱有自己的目的。其实,刘百箴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对于他来说,这群科学家想研究什么东西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能制造出福尔摩斯机完成他的心愿,其他的都好说。

这群人的关系,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魏先生,也许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不太友好,但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说,“凌舟和你,哪一个人对福尔摩斯机器项目更为重要?”

我自然知道答案,但我想看到魏思远在面对这个问题时的反应。

如我所料,魏思远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回复。他瞪起眼睛,仿佛对我提出的问题感到气愤,就像受到了羞辱。然而,学者特有的道德准则约束了他,让他无法撒谎,因此没有立刻回话。

既然凌舟很可能是被谋杀的,那么眼前的这位科研人员是否具有动机?

有。

“我们分处不同的领域,”他这样回答,“谈不上哪个重要。”

“那在刘老板的心中呢?”我说,“我与刘百箴交谈之时,他曾经数次提到凌舟,言语中不乏溢美之词。而他在提到你时只是一语带过。也许在刘百箴看来,凌舟才是项目的真正负责人,你是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角色,甚至可有可无。”

“胡说八道!”魏思远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冷静的科学家终于流露出了情感,“那是他被凌舟骗了。我说过,凌舟想突破受限定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一直在浪费刘老板的资金做一些毫无意义的研究。”

“这也只是一面之词。也许你嫉妒,在对他进行诋毁。”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重,“也许他早就突破了受限定理,而你无法接受这一点。自己信奉的真理被人轻易地颠覆,让你无比痛苦。”

魏思远涨红了脸,似乎正处于爆发的边缘,即将破口大骂了。可最后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梁警官,”魏思远说,“如果你怀疑是我杀了凌舟,试图激怒我然后从我这里挖掘信息,那么不得不说,这很愚蠢。从始至终,我都觉得他的研究是毫无价值的。凌舟不过是一个妄想家,他不能,也永远没有人能突破受限定理。这就是我的结论。”

我相信他的判断。我认为他是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有这种感觉。但是,由于他之前一直抱有一种怠慢的态度,对于激起了他的怒火这件事我并不感到抱歉。我决定继续追问。

“今早你是几点到达研究所的?”

“八点左右。”

“之后你都做了哪些事情?”

“我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工作,没有出去过,直到刘老板发现情况后把我们大家都叫出去。”他说,“梁警官,我劝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听过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吗?”

“啊?”魏思远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那是什么?”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

“大概又是什么福尔摩斯的研究者吧。”他厌烦地说道,“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搞福尔摩斯研究的都是一群无聊的闲人,把时间浪费在虚拟的人物上。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能为社会创造什么价值?”

价值,我在心里默默想着。究竟什么职业才会为社会创造出价值?包括我在内的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从事着平凡的工作,既没有参与划时代的工程项目,也未能制作出改变人类的历史进程的发明。即使从世界上消失,也不会对社会的发展有任何影响。我们其实都是魏思远口中无聊的闲人。

我感叹了一声,看了千帆一眼。

“千帆,别一直不说话呀。”我说,“我都问完了。你有什么想补充的?”

“你问得很好了。”千帆说,“只剩下一个问题。魏先生,我想问一下,桌子上的那几张纸是你的吗?”

我这才把目光投向魏思远桌上的几张纸。那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密密麻麻,令人头痛。

无论是笔迹还是内容,都和我们在犯罪现场找到的草稿纸一模一样。

5

从外表来看,这个半球形的研究所构造并不复杂。可只要一进入其内部空间,马上就会迷失方向。

我看着地图,在里面绕来绕去,仍没有到达想去的地方。一时间,我开始担心起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他们究竟是怎样找到路的?

千帆并没有帮我。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仿佛在说:这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来的时候都这样。”李岸在旁边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安慰道,“我刚到这里上班时,迷路了一个礼拜。”

“算了,还是你带我去吧。”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本想自己走一走,熟悉一下研究所的结构,然而一如往常,我并没有坚持下去。

在这个事事都依赖智能导航的时代,人们的方向感急剧下降。只要离开了智能设备就会迷路,明明出门买个东西,回来却找不到自己的家,出现这种症状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是“迷路症”病人中的一员。偶尔我会锻炼一下自己找路的能力,但往往以失败告终。

现在,我们的目的地是监控室。

“我来到这儿已经一年多了。”李岸感叹道,“梁警官,你让我想起了我刚来的那段时光。来这里工作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卫生间,返回时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办公室了。我也不好意思因为这种事麻烦别人,我就在这里转呀转,转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回到办公室。”

李岸长着一张和气的圆脸,看上去是一个性格沉稳的人,无论遇到何种紧急事态都会波澜不惊。难以想象他也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那还真是麻烦。”我笑着说,然后问千帆道,“千帆,你也会迷路吗?”

“从来不会。”她摇头,“我的记忆力很好,只要是走过一次的路就再也不会忘掉。”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

“有时我会想,记忆力过于优越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无法忘记,大脑就会被没有意义的事物填满。或许遗忘的能力才是造就人类文明的关键。”

她想表达什么呢?似乎有更深层的含义。我无法捉摸身边这位异性的心思。千帆往往会说出一些很抽象的话,她的思考方式和我完全不同。

我想起了不久前与她的对话。

“你觉得魏思远这个人怎么样?”我问。

“我感到不舒服。”千帆很快回答,“那个人令我很不舒服。”

“因为他是人工智能的研究者?”

我想起了自己的毛病。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接触和人工智能有关的人或事,我就会感到不适。

“他相信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是最有价值的。”千帆低着头,好像在沉思。良久,她又说道:“这样的人很少。他们往往有着坚定的信念,认为世界的未来就握在自己的手中。”

“科学家的通病。”我说,“他们都相信自己所从事的研究是改变人类命运的关键。自古以来便是这样,无非是这些年信仰人工智能的科学家变多了而已。”

我想起了科学宗教。随着科学能够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很多人在心里把科学当作一种宗教去敬畏。毕竟,虚无缥缈的神祇存不存在很难验证,科学带来的成果可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

“如果信念太过坚定,信念破灭之时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极端。”千帆暗示道。

这句话让我沉思了很久。如果凌舟真的突破了受限定理,魏思远会不会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而杀掉凌舟?

那个自信而又冷静的男人会是凶手吗?

就在刚才,魏思远干脆利落地否认了自己曾把纸张带到过博物馆。可在看到现场留下草稿纸的照片时,他一下子沉默了。

笔迹和写公式的风格,都和他极其相似。

“我不知道。”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说道,“这看起来的确像我的笔记,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它们拿出去过。”

魏思远不承认现场的草稿纸与他有关。莫非是有人为了陷害他而故意把纸张带进去?可这样做似乎毫无意义。

无论如何,魏思远都和这起案件难脱干系了。

“我们到了。”李岸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监控室是一个小房间。监控摄像所拍摄到的画面都存储在这里。

“博物馆门口是有监控摄像的,里面的藏品很贵重。”李岸说,“其他地方就不一定能全面覆盖了,只在走廊里面有监控。”

“为什么不在博物馆内部布置监控呢?”我问道。如果博物馆内有监控的话,发生什么事就一清二楚了。这样的话,估计我这时还在家里享受假期。

“这是个秘密。”李岸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悄悄对我说道,“我听说,老板经常会自己一个人到博物馆里面把玩各种物品。他不希望被摄像头拍到,所以没在博物馆内部放监控摄像。他有恋物癖。”

“恋物癖?”

“老板对与福尔摩斯相关的物品有一种特殊的迷恋。”李岸神神秘秘地说道,“沃森博士也有这个毛病,而且更严重。有一回,我见到他在亲吻那把华生的手杖……”

不足为奇。不是经常有那种藏书家对费尽心机搞到的签名书爱不释手,恨不得昼夜不离吗?我甚至认识一位机器人收藏家,要抱着自己的收藏才能入睡。

“别聊这些没用的,”千帆打断道,“该干活了。”

面对着监控室内众多的显示屏,我不知所措地摊了一下手。

“让我找一找今天上午的录像。”李岸打开了开关。

“我来吧。”千帆抢先摆弄起来,“我很擅长这个。”监控系统的使用方法都是类似的,她应该是在警局里做过相关的训练。

看见千帆熟练的操作,李岸惊讶不小。他退到一旁,默默地看着。见状,我忽然想问几个问题。

“李先生,”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李岸笑着说,“原因就是这里的待遇不错,而且我又通过了面试。”

“那我换个问法吧。”我说,“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李岸反问道,“梁警官,你喜欢当警察吗?”

“当然喜欢。”

我说的是实话,我对自己的职业感到满意。

“那你很幸运。”李岸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然而所有的人都要生活。”

他目光变得深邃,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小时候,父母时常对我说,你应该学计算机,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那会是最有前途的工作,拿很高的工资,过舒适的生活,而且职业受人尊敬。我虽然对他们有很多不满,但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我很佩服我的父母,他们准确地预料到了未来。”他慢慢讲述道,“童年时期,我的朋友都在参加各种有趣的课外活动,而我却在被迫学习编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学习计算机科学的天赋,只是一路磕磕绊绊地学过来了,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后来,我被保送到一所著名的大学,继续学习人工智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见我在耐心地倾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上了大学之后,我有一段时间非常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只是单纯地上课听讲,写作业,复习准备考试。我的成绩很好,早早就开始为研究生阶段做准备。可是,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样每天重复着的生活究竟有何意义?我深知自己无法做出开创性的研究,不能把名字永远地留在某篇著名论文上,为人类做出巨大的贡献。如果只是为了谋生,那我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学习这些将来可能永远也用不到的知识?为了一份好成绩?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

“我不甘心自己竟是为了这样平凡的理由而学习。那段时间,我很厌恶机器。我觉得是人工智能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困境,是它让父母逼迫我学习,使我的人生变得庸庸碌碌。我开始自暴自弃,不停地辱骂着人工智能,每天都在愤慨中度过。”

说着说着,李岸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也露出笑意。我也有过很荒唐的一段时期,谁还没年少过呢。

“梁警官,”李岸突然说道,“你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吗?”

我摇了摇头。

“居然就是我父母的那几句话。”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毕业之后,我意识到他们说的是对的。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好工作,我与中学时代的同学联系,惊讶地发现我的工资是他们的数倍。而且由于受限定理的存在,我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工作有朝一日会被机器取代。机器唯一做不了的,就是和机器本身有关的任务了。

“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改变,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不可捉摸的。三年前,我来到了宝石科技这家大公司。一年前,我被调到这个研究所。这是我有史以来最满意的一份工作。我喜欢福尔摩斯,他是我少年时代的偶像,能参与和福尔摩斯有关的项目,我深感荣幸。”

这时,李岸的语气突然改变。

“直到不久之前我才意识到,我已经离不开这份工作了。离开了这里我该怎么谋生呢?我拥有受人尊敬的地位。别人只要听说我是宝石科技的算法工程师,立刻会高看我几分。我又怎能忍受失去别人的尊敬?再者,我早就适应了优渥的薪水,高薪给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敢想象,如果工资减少我的人生会发生多么可怕的变化。

“我又想到,或许我的父母也曾经是拥有梦想的年轻人,认为生活一定要追逐着什么形而上的东西。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渐渐地适应了这个社会。”

我一直在认真地听。一时间,李岸的说话声和千帆操作设备的敲击声相映,竟让我有些出神。

“梁警官,最近我在想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李岸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会逼迫他学习人工智能吗,或者其他什么能给他带来稳定和舒适的东西?”

我再次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一个来办案的警察,又怎会知道这种事情的答案。

“很难回答,对吧?”李岸说,“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凌舟,他真心热爱这份工作。我能看出他对科研的态度,那是常人不具备的一种狂热的感情。为了节约时间,他甚至住在研究所里。”

“你觉得凌舟是一个怎样的人?”既然话题转到了凌舟上,我便直接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才华的科研人员,”李岸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同时也是最为努力的工作者。”

“魏思远呢?”我问,“他跟凌舟比起来如何?”

李岸迟疑了一下。

“我不想背地里对研究所的同事说长道短。”他谨慎地说道,“魏思远也是一位优秀的科研人员。但是,凌舟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觉得凌舟有机会做出福尔摩斯机器吗?”我感受到了李岸对凌舟的敬重。

“我相信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李岸不假思索地回答。

迟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到了今天的事,他随即又感叹起来:“唉,可惜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

在一旁的千帆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已经大概掌握了凌舟的行动路线。”她一边说一边调取监控视频,“上午八点,凌舟来到研究所,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之后我没有看到他的踪迹,应该是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直到九点四十左右,他进入了一楼东南方向的一个房间。”

视频显示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看上去和员工的办公室长得一样。

“这个房间是?”我问。

“这是机房。”李岸惊讶地说道,“存放福尔摩斯机器的房间。”

“九点五十五分,他离开了机房,”千帆继续调取视频,“在十点的时候进入博物馆。哦,对了,那个时候他的手里就开始拿着手机了。”

“然后呢?”我追问,“还有谁进去了吗?”如果在那之后有人进入了房间,那他的嫌疑就很大了。

“没有人。”千帆摇头,“一直到十点半,刘百箴进入博物馆,发现死者。”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怔了一下。在凌舟进入博物馆之后,没有人进过博物馆,直到他死亡。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一场意外?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进入现场,直接排除了谋杀的可能。

我开始思考一种极端的情况。也许是刘百箴在说谎?他在进入现场后快速地毒杀了凌舟,之后装作发现尸体。

太牵强了。我立刻排除了这种假设,且不说使用毒气这种谋杀手段多么不切实际,单从动机的角度来看,杀害凌舟对刘百箴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我始终不觉得这是一场意外或者自杀。可如果是谋杀,凶手是怎样做到的?如何才能在接触不到死者的情况下杀死他?

只有一种可能。

“装置。”在我身旁的千帆轻声说道。

她和我同时想出了答案。没错,利用博物馆中的那个电动装置。

“不管是凌舟还是刘百箴,”我问道,“他们进博物馆时有没有携带物品?”这个问题很关键。

千帆快速地把监控画面切到了博物馆门口。我仔细观察,然而凌舟和刘百箴都是空手进入博物馆的。这说明没有外人将毒气带入。也就是说,毒气一直都存放在博物馆中。

千帆又快进播放了前几天的监控,同样,没有人带入可疑物品。那么毒气的放置要追溯到更早之前。

这下麻烦了。即使掌握了凶手的手法,无法锁定凶器的来源,也会彻底断绝掉快速破案的希望。

我们只好再反复观看录像,看看能否有其他发现。看久了加速播放的录像,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这里,”千帆突然暂停了画面,“有个人向凌舟的办公室走过去了。”

她的视力真好。我放慢了速度重新看了一遍,确实如她所说,在刚过九点时,有一个人路过二楼的西南角。

是个女人。

因为研究所是球体,所以走廊的弧度很大,我无法确定她具体想去哪个房间。可凌舟的办公室确实是在这个方向。

“这是……”李岸沉吟道,“没错,是秦欣源。她是凌舟的助手。”

九点二十分,秦欣源原路返回。九点四十分,凌舟来到一楼的机房。

秦欣源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

6

秦欣源,女性,凌舟的助手。我在其他人那里多或少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看法,但我努力不带偏见地去看这个人。

她的办公室很干净,虽然物品繁杂,但全都摆放整齐,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比起魏思远那里的古典风格,这里才更像一个工程师的房间。

其实更令我在意的是她的外表。我原以为秦欣源会是那种充满知性美的女性学者,没想到她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时尚又充满青春的气息,像个女大学生。

但此刻她被悲伤笼罩了,脸庞上充斥着苦楚,令人不忍直视。她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即使我和千帆走进来也没有反应。也许她已经静坐了很长时间。我顿时察觉到她与凌舟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她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父亲刚去世的那几天,我就是这样,呆滞地坐着,什么都不想做,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残影。

我突然觉得很不对劲。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是哪里不对呢?我回想着之前的见闻,有一件事情曾触动了我,但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向千帆示意了一下,想看看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可她不解地望着我,只是单纯地对我的行为感到奇怪。看来是指望不上她了。

“秦小姐,很抱歉打扰你,”我说,“我是梁铭,这位是千帆警官,我们负责调查凌舟的案件。”

她没有说话。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我说,“你也想早点弄清凌舟遇害的真相,对吧?”

秦欣源依然无动于衷。她悲伤地看了我们一眼,表示听到了我的说话声,但除此之外便没有了任何举动。

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秦小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轻声说道,“可是,凌舟有可能是被谋杀的。难道你不希望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吗?”

“都无所谓了。”秦欣源麻木地说道,“他已经死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秦欣源却打破了之前的沉默。

“大学时代我就与凌舟相识了。”她说,“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同样是学生,我是下面的听众,他却是台上的演讲者。那场会议有几十人做了报告,然而没有一个人能遮住他的光芒。他的讲述精准又深入浅出,让我这个初学者也能一睹其中的风采。”

秦欣源的语气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是学校里的传说。无论多么困难的问题,当其他人还在反复阅读复杂题目的时候,他早已开始建模求解了。

“可他也有着自己的烦恼。我时常见到他一个人在校园的树林里散步,眉头紧锁,一走就是很长时间。

“有一次我实在好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问他。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我。

“‘是学妹呀,’他对我说,‘我们在会议上见过。’

“我很高兴他记住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本校每一个参加会议的学生他都记在了脑子里,对他来说,那可能会是将来学术研究的伙伴。但当时我还是非常开心的。

“我问他在想什么心事。我担心是感情上的问题,那样他一定不会告诉我答案。没想到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是受限定理。’他说,‘只要有受限定理存在,人工智能技术就无法得到实质上的发展。为了这门学科的未来,我们必须突破受限定理。’”

“‘可受限定理是正确的啊。’我说。受限定理早就在数学上被证明了,严谨而又优美,何谈突破?

“‘牛顿三定律也是正确的,可依然会有相对论的出现。’他坚定地说,‘新的理论不需要破坏掉原有的理论,而是要建立一个更普适的体系,将旧的理论包含进去,使其成为新理论的特例情况。’

“‘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或许是难得有了一位听众,他兴奋地描述着,‘我们不需要破坏受限定理,而是要绕开它。我要构造出一个崭新的定理,受限定理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还有更为广大的不适用受限定理的情况。’

“他的话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我彻底被他所说的一切打动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一起完成这个梦想。

“一些科研项目上的合作,让我了解到了更真实的他。他的确是天才,却也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困扰。他苦苦思索着人工智能的本质这样深奥又不可思议的问题,时常会感到茫然。

“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完全无法理解他所提出的问题,也无法参与其中。我抱怨是他讲解得不清楚,也许对他来说,我提出的那些简单问题才更不可理喻。他很快便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渐渐疏远了我。

“那时我总想着吸引他的注意,可他一心只想着人工智能,还有这个社会的未来。其实现在也是一样。

“再后来,他申请到去阮宏教授那里读研究生。我也尝试了一次,果不其然被拒绝了。就这样,他距离我越来越远。他沉迷于学术研究,慢慢与我切断了联系。我偶尔会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会议和期刊的论文上。我与他终究还是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也很好,毕竟我永远无法像他那样优秀。

“毕业之后,我来到宝石科技工作。我不再奢求能做出开创性的研究成果,只是单纯地做好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我的工作很平凡,但也不失趣味。我还是很喜欢人工智能的。

“去年,老板说要组建一个项目组来做福尔摩斯机器,领头人是一位重金挖来的专家。我觉得有趣,没多想便直接进了组。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那个领头人竟是他。

“他也很惊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我。也许是考虑到彼此熟悉,也许是顾及这种奇妙的缘分,我们又合作了。我成了他唯一的助手,帮助他处理项目中遇到的难题。我用尽全力去跟上他的步伐,这次,他对我感到很满意。”

她讲得很慢,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回忆自己的人生。

“凌先生他……”

问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因为我心里的问题有了答案。

“他很好。”秦欣源还在小声地说着,不知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他有天赋,又很刻苦,自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在不断地向自己的目标前进。他会为科研工作停滞不前而苦恼,也会彻夜不眠地努力工作,他常因为一点点的成果而欣喜,也对项目进展缓慢而焦虑。”

我明白了。

自从接触这起案件以来,我一直在思考死者是一个怎样的人。与其说这是我内心的想法,不如说是一种办案的习惯。像这种没有直接线索的案件,只能从动机入手。要想解决案件,首先要了解死者。

凌舟。对于刘百箴来说他是一个可用的人才,魏思远认为他是一个妄想者,李岸觉得他是伟大的科学家。

而在秦欣源的心里,他更接近于一个真实的人。

我终于察觉到了是哪里不对劲。自从进入这个房间见到秦欣源之后,我一直感觉到有些难受,我本以为是眼前的这位年轻女性让我产生了同情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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