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我们都对凌舟的去世无动于衷。
没有一人表达出特殊的情感。身为老板的刘百箴没有,冷静的魏思远没有,孙庆亦没有,风沐没有,连说话很和气的李岸都没有。见惯了这种场面的王警官和千帆,自然也不会为死者惋惜,也包括我自己在内。对我们警察来说,这只是一项任务。
只有秦欣源。
自从我进入研究所以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凌舟的去世感到悲伤的人。我第一次意识到,凌舟今天早晨才去世,她与凌舟认识多年,而与他离别不过几小时。
秦欣源没有再讲下去。她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沉默而茫然。我明白自己必须要开口提问了。
“也许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说道,“今天早上,你去了他的办公室,是吗?”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们都说了什么?”
“确认几个技术上的细节。”她咬了一下嘴唇,“有一个遗留了好几天的难题,我们还在讨论,试图找到解决方案。”
“那时候,你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我问,“比如,凌舟是否有反常的举动?或者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哪怕是再细微的小事,也可以跟我说。”
“没有。”秦欣源说。
一种熟悉的触感从我的腿部传来。我叹了口气。千帆明明是个警察,却总爱做出一些小孩子般的举动。她又戳我了。
我知道这是一种暗示。
半天的时间让我开始逐渐摸清楚千帆的脾性。她不喜欢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总是在某些时候给出提示,让我自己捉摸。
这是一个糟糕的习惯。偏偏她的观察力比我敏锐得多,我虽心里不满,却无可奈何。
这一次她又想表达什么呢?我想不出刚才秦欣源的话中有何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算了,暂且不去管她。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关于这起案件,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们说的吗?”我问秦欣源。
她困惑地看着我。
“刘百箴告诉我,设计博物馆的人是你。”我说。
秦欣源的表情微变。她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你很清楚凌舟是怎么死的。”我突然说,“博物馆里面有一个电动装置。装置和博物馆的装修是契合的,你身为博物馆的设计者,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整个博物馆的布置都是一场阴谋。拿破仑半身像摆放的平台上装有一个电动装置,能驱动半身像向外倾斜,直至受到重力的作用下落。拿破仑半身像是金属的,它的下方又恰好是装有气体的玻璃瓶,金属像足以砸破玻璃瓶。倘若将玻璃瓶中的气体换成毒气,就可以完成杀人的诡计。
只需按下开关。
凌舟进入博物馆后并没有其他人进入。然而整个杀人装置都是自动的,凶手不需要进入房间也能完成谋杀。
而杀人装置的设计者,此刻就站在我的眼前。
出乎我意料,秦欣源并没有慌乱地否定我的话。相反,她痛苦的表情比刚才更重了几分,仿佛我的话击中了她的软肋。
她在犹豫要不要向我坦白。良久之后,她还是告诉我了。
“是凌舟让我设计的这一切。”秦欣源望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提出了这种设计方案,没有说原因,只是让我相信他。他知道我一定会按照他说的做。我对他一直抱有无条件的信任。”
“这些都是凌舟主动要求的?电动装置、拿破仑像、气体瓶,都是他自己安排的?”
“没错。”
“那瓶子里的气体是?”
“只是普通的空气。”秦欣源回答。
这一点和刘百箴所说的相同。看来他们说的是真话,瓶子里的气体并不是致命的毒气。
“除了你们两个之外,研究所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自动装置?”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秦欣源说,“我想凌舟也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设计装置的原因,凌舟一点都没有说过吗?”千帆发问道,“你与他相处的时间很长,他会不会在不经意间透露过一些消息?”
“你说得没错,”秦欣源点头道,“的确有一次。那天我们解决了一个复杂的问题,一起去吃饭庆祝。他兴致很好,又恰巧提到这件事。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奇怪,也许它和今天的事情有关,但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秦欣源迟疑了一下,“凌舟说:‘他们会是凶手。’”
7
我与千帆对望了一眼。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甚至可以说,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掌握的最重要的线索。
他们会是凶手?
“你确定他说的是‘凶手’这个词?”千帆追问。
“我……我不确定,也许是我听错了。”秦欣源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这句话说得很突兀,我追问他,可之后他什么都不肯说了。”
凶手?难道凌舟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毕竟,博物馆里的装置就是他设计的。他们?这个词又暗示着什么?凶手不止一个?
我想起了刘百箴给我看的匿名信。
“你听说过‘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吗?”我问,“或者有没有听凌舟说过?”
“没有。”秦欣源回答,“我喜欢福尔摩斯,但不算专家。凌舟对福尔摩斯了解得更多,可我也没听他说过太多这方面的话题。”
“停止,”千帆突然说道,“或者我们让你停止。”
她在用这句话试探秦欣源。
秦欣源的反应和我意料中的相同,她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千帆在说些什么。这不是演技所能掩饰的,她真的不清楚匿名信的事情。
可这样一来,案情就再次进入了死胡同。
凌舟在死前曾说过“他们是凶手”,近乎是一种预言。可既然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为什么依然没能逃离死亡?“他们”如果不是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人,那么又是谁?
突然,千帆轻轻地拍了我一下。正当我好奇为何这次她动作如此温柔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
千帆指了指我的手腕。
我心领神会,打开手腕上的终端,看见千帆发来一条消息。
“有人在偷听。”
我竖起耳朵,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冲出门外,绕走廊走了一圈,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只能失望地走回房间。
“让他跑了。”我懊悔道。
“没关系。”千帆安慰我,“他偷听的时间不长,应该没听到什么内容。下次注意一些就好了。”
“啊。”秦欣源发出声音。
“怎么了?”我问。
“我想起一件事。”秦欣源激动地说,“本来我都忘记了,是这个偷听的人让我想起来的。凌舟跟我说过,我们研究所里可能有商业间谍。”
“商业间谍?”这个词距离正常生活太过遥远,听起来很不现实。
“没错,”秦欣源向我说明道,“是新智能科技的人,他们和宝石科技一直是竞争关系,总想着窃取我们的机密。之前在宝石科技总部工作的时候,就听说抓到过间谍。”
“那凌舟是如何发现的?”
“凌舟说他计算机里的数据有被动过的迹象。他怀疑有人入侵了他的计算机,而且是线下的入侵。也就是说,是研究所内部人员碰过他的电脑,进行了拷贝数据和植入病毒之类的操作。”
我察觉到自己的一个误区。从一开始,我就对福尔摩斯机器存在偏见,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有钱人的消遣,没有现实意义的东西,却忽视了其中潜在的高新技术。这种技术暗含的价值足以让人产生贪欲,甚至犯下杀人的罪行。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动机?
电动装置,“他们”,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商业间谍……
围绕这起案件的种种谜团,就像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你以为被遮住的只是眼前的一小部分,奋力前行试图脱身,直到那时才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迷雾,看清案件的全貌。
离开秦欣源的办公室之后,我尝试着与千帆交流一下观点。
“你有什么想法吗?”我问千帆。
她摇了摇头。
“在没有得到完整的信息之前,我不会做出推理,更何况这次情况特殊。”
“我不信。”我说,“你肯定有了某种想法,只是不说。”
“随你怎么想喽。”千帆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我苦笑了一下。她似乎并不把我看在眼里,难道我就这么没有威严吗?然而不知怎么地,对于她任性的行为我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感到无奈。有时,千帆就像一个小女孩,沉浸在自己绚烂的世界里,对成年人的问话不理不睬。但毫无疑问,她是一个无比聪明的小女孩。
“对了,那时你想告诉我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刚才在秦欣源的房间,千帆试图给我一个暗示,但是我猜不透她想表达的内容。
“啊,那个啊。”千帆说,“你问秦欣源和凌舟谈话内容的时候,她在撒谎。今天上午,她跟凌舟交谈的绝不只是学术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不管凌舟是不是被杀害的,他今天上午的举动都很不正常。他先去了存放福尔摩斯机器的房间,逗留了片刻后又来到博物馆,这些都是不合常理的举动。而在做出这些奇怪的举动之前,他把研究所里和自己关系可以说是最亲密的秦欣源叫到办公室。他们在交流学术问题?反正我是不信。”
“你说得有道理。”我说,“他们一定谈了一些重要的内容,甚至可能与凌舟遇害有关。不过究竟是什么呢?”
“那就要你自己想喽。”
说罢,千帆一转身,不再理睬我,只给我留下一个背影。
8
天色渐晚,我必须要离开研究所了。就在这时,刘百箴主动挽留我。按他的意思,我和千帆可以在这里住一晚。
“我已经要求今晚所有的员工都不要离开研究所。”刘百箴说,“梁警官,你不妨留在这里继续调查。我们都希望你能尽快破案。”
我这才知道,原来研究所里的很多办公室都配有套间,可供研究人员住在里面。虽说强迫他们留在这里有些不近人情,但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对研究所里的员工更加了解。
我和千帆商量了一下,她也同意了。
在安排好房间之后,刘百箴又邀请我们共进晚餐。他约我们晚上七点在顶楼见面,我答应了。我关注的并不是和富豪一起享用晚餐这件事,而是富豪晚餐吃什么。我只对精美的食物有兴趣,至于共进晚餐这件事本身我并不期待,甚至有些反感。然而这却是一次近距离观察刘百箴的机会,不容错过。
可千帆并不想去。
“我先回房间了。”她说,“我要思考一些事情。”
与我不同,她对吃饭一点不感兴趣。注意到她对此毫不关心的态度,我直接放弃了劝说她的打算。
“梁警官,”千帆用古灵精怪的语气对我说道,“祝你晚餐愉快。”
她好像认为我是一个贪吃的人。
不论如何,我都只能独自赴会了。
我搭电梯来到顶楼。电梯开门的刹那,我立刻感受到了一种震撼。眼前是一条长廊,斑驳的墙壁上印着奇特的花纹,复古风和科技感相互交融。我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来到了地球之外的空间。
我不知该去往何处,只得沿着走廊向前走。来到尽头处,我看见了一扇门。
一扇纯白色的门。它静静立在那里,睥睨着我。一时间,我有了一种古怪的想法,打开这扇门会为我带来厄运,就像蓝胡子家里的禁忌房间、众神给予潘多拉的魔盒,还有父亲去世时医院的那扇门。
我努力克制住心中冲动的情感,打开了门。
门的后面是一片异常空旷的空间,正中间是一套桌椅,与周围的空荡相比毫不起眼。
刘百箴坐在椅子上,向我打了个招呼。
“千帆警官没有一起来吗?”刘百箴微笑着说,“难得有一位这么漂亮的警察。”
“她还有事情要处理。”我说。
“那太可惜了。”刘百箴一脸遗憾的表情,简直让我怀疑他其实只想请千帆来,而我是件附赠品。
我坐在刘百箴的对面。在这宽敞又冷清的房间里,我们两个就像乘坐在大海中摇曳的孤舟之上,随时可能被波涛吞噬。
其实把我们所在之处比作孤舟是不合适的,至少对刘百箴不合适。他自在地坐在那里,带着商场上会见合作伙伴时的那种微笑,气势如同山岳一般稳重。倘若真有波涛,被吞噬的只能是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丝不适,于是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桌子上。然而桌子上只有餐具,没有菜肴。
“刘老板,”我开玩笑道,“我们不会是要吃空气吧?”
“别急呀。”刘百箴眨了眨眼睛,“马上就到。”
他用手指的关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正当我疑惑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只端着托盘的机器人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许多小碟子,里面装着各种精致的菜品,令人眼花缭乱。
机器人走到桌子面前,双手端住托盘,稳稳地将其放在餐座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我知道能送菜的机器人并不少见,现在很多厂商的机器人都能做到这一点。难的是眼前的机器人的动作十分流畅,既迅速又不拖泥带水,这就不是一般的产品能做得到的了。
“让梁警官见笑了。也许你在警局见过更强的机器人,但是在民用机器人里面,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很厉害了,”刘百箴笑着说道,“我们开发的机器人臂力还不够,否则还能端来更多的菜。”
我这才知道,原来宝石科技也在研制机器人,并且已经有了不错的成果。
但我还有更关心的事。我满怀期待地看着机器人端上来的各式菜肴,但很快便发现在这里吃饭其实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我只能白白看着各式菜肴却无从下手,因为很多菜我连见都没见过,而餐具有筷子、勺子、刀叉还有几样说不出名的工具,完全不知该用哪一样。我虽不是讲究吃法的人,但也怕拿错了餐具闹笑话。毕竟我是来查案的警察,还是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尊严的。
“你不喜欢人工食物吗?”刘百箴见我迟迟不动筷子,问道。
“还好。”我说。原来是人工食物,难怪好多我都没有见过。人工食物以其独特的风味而著名,往往会创造出自然界不存在的味道。这类食物品种繁多,而且日新月异,大概只有美食家才能认全。
我照猫画虎,学着刘百箴的样子,把餐刀对准了一只小碟子里的甜点。用刀将甜点切开后,甜点的内部和空气接触,迅速呈现出黄色的花纹,是一个桃子的图案。我将其叉起,品尝了一口,首先感受到非常浓郁的黄桃果肉味,之后慢慢变成芝士的味道,最后竟变成了牛奶的味道。很难相信这一小块食物会拥有如此复杂的口感。
“这也是我们宝石科技的产品。”看到我的表情,刘百箴满意地说道,“还有很多其他的口味。”
“贵公司的业务还涉及餐饮业吗?”我惊讶地问。
“个人爱好,收购了一家食品公司。”刘百箴说,“我喜欢他们的创新精神。科技的魅力就在于创造出世界上本不存在的事物。这也是宝石科技的宗旨,敢为天下先。”
我同意这句话。创新精神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追求的特质,少了它人就很容易被机器取代。不过,创新并不是一件易事,各种想法早已被挖掘殆尽,不论你是否想到过。从这个角度看,刘百箴是一个颇有远见的商人。
说完刚才的话,刘百箴又放下了餐具。他并不急着享用佳肴。
“梁警官,”他对我说,“就这样吃饭未免有些单调。”
他好像还有东西要炫耀,于是我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刘百箴又用手指在桌子上敲打了一下,手势和上次略有不同。
“梁警官,你喜欢星空吗?”刘百箴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突然一黑,随即无数亮光闪烁起来。
是星空!
此刻的我置身于群山之中,隔绝了城市的灯火,抬头望向浩瀚的宇宙。群星美轮美奂,璀璨如梦境。我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中,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很长时间之后,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在研究所里。还是那张餐桌,刘百箴坐在我的对面,举着酒杯。
“敬创新。”他说。
原来是显像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全都装有显像器,整个房间都被显像占据了!难怪这个房间如此空旷,原来是为了方便显像。
我身处室内,却能观测到万里之外的星空,而距离感和空间感,都和真实的情况一模一样。宝石科技的显像技术,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我说不出合适的词语,直接举起了酒杯,“刘老板,我敬您一杯吧。贵公司要发大财了。”
这种水平的显像技术我真是闻所未闻,如果投入商用,恐怕会激起惊涛骇浪。难怪新智能科技会派商业间谍潜入宝石科技。单单是刚才展现的这项技术,就足以彻底改变显像器市场的布局了。
“还请梁警官不要透露出去。”刘百箴笑着说道,“我们的产品还在研发阶段。其他公司也都在做,要跟我们抢生意呢。”
“那是自然。”我说,“刘老板放心。”
“那么,就请静静欣赏吧。”刘百箴转而一笑,“好戏开场了。”
他再次敲动手指,四周的景色也随之一变。
星光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与此同时,林林总总的建筑依次竖起,周围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在一片朦胧之中,只有几处略显昏暗的灯光,原来是煤油路灯。
这是十九世纪的伦敦。
我甚至可以听到伦敦的声音。歌剧声、马车声、交谈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眼前的一切距离现实生活太过遥远,却又无比真实,一时间我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远处走来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头戴高礼帽,握着一把手杖,俨然一位维多利亚时期的绅士。
歇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的目光穿过我,望向更远的地方。他的眼神深邃,眉头紧锁,不知在想着何种深奥的问题。良久,福尔摩斯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的眉间一下子舒展,举手投足之间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开始大步向前走去,对新线索发起了冲锋。
就在他前进的一刹那,随着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福尔摩斯的身影消失了。
“到此为止吧。”刘百箴说,“再演下去就要露馅了,他只有这一套动作。”
“这是……”
惊讶之余,我察觉到这段显像背后似乎另有深意。
“我们不仅要做出福尔摩斯机器,还要将其实体化。”刘百箴自信道,“无论是机器人技术还是显像技术,都是在为此做准备。理想情况下,我们会实现一个根本性的突破,将孤立的机器人学、人工智能学、显像学结合起来,创造出一门新的学科。”
伦敦街头的雾气时浓时淡。不知怎么,刘百箴明明坐在我的面前,他的身影却有些虚幻不清了。
“福尔摩斯是一个很好的载体,有关他的资料无穷无尽。我们以福尔摩斯为主题来联系各个学科,将点连成线,他将会成为一种容器,承载当今智能领域最前沿的技术,并赋予其新的意义。这将是宝石科技的未来,也是世界的未来。”
“刘老板,”我困惑道,“构建福尔摩斯机器不是你的私人愿望吗,怎么又和宝石科技的发展联系起来了?”
“构建福尔摩斯,解决福学问题固然是我所愿,”刘百箴狡黠一笑,“可从长远来看,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也许正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方向。”
“愿闻其详。”我说。由于一些私人缘故,我对宝石科技这家公司十分关心,既然有机会听到创始人大谈公司的发展理念,自然不能错过。
“人类认知的规律总是从特殊到一般,即从特殊情况中找出一般规律。比方说勾股定理的发现,人类观察到某一个直角三角形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很自然地,人们会观察其他的直角三角形是否满足这个规律。成功之后将此推广到一般情况,宣布所有的直角三角形都满足此规律。
“人工智能则恰恰相反。人工智能的历史,就是从群体规律到个体特征的历史。我们将庞大的,几乎包含了所有情况的数据作为输入,喂给人工智能,然后用算法去训练,直到构建出模型。显然这个模型适用于所有的情况,可它却是单独的个体。有趣的是,我们模仿人类来构建人工智能,然而运用的方法却是截然相反的。
“由于人工智能这种从一般到特殊的性质,我相信人工智能的个体在未来会变得越来越差异化。更有个性,更特别的机器将会受到欢迎。我们已经有了解决某一特定领域问题的机器,例如智能推理机、写作机器人、医用机器人等产品。在未来,这种“特定领域”会被进一步细化,直至发展成像人类一样单独的个体。
“宝石科技未来的一大研究方向,便是赋予人工智能某种专有的属性,并通过构建物理实体、虚拟显像等方式进一步扩大与其他机器的差别。福尔摩斯机器便是一种很好的思路。福尔摩斯的资料详尽,易于构建,同时又独一无二,特征鲜明。制造福尔摩斯机器,不仅能实现我的梦想,还可以借此达成宝石科技的战略布局。”
刘百箴洋洋洒洒说了很多。我虽佩服他的远见,可心里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未必会尽如人意。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我感叹道,“未来什么样子谁又能知道呢?”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人家请我吃饭,抒发自己的理想,我又何必说这么丧气的话。何况我还是一个外行。
所幸,刘百箴并不介意,只是笑了笑。
“梁警官,你还年轻,但是这些年社会的变迁你多多少少也经历了一些。在这个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时代,谁能抓住机遇,谁就能把握时代。”
诚如刘百箴所言,过去的三十年,是有史以来社会变化得最为恐怖的三十年。我出生得较晚,没能亲身经历前几次变革,只是对最后一次深有感触。
刘百箴不同。他经历的要远比我多。晚餐之时,他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
刘百箴开始创业时,恰巧经历了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发展的最后一次低谷。无数的公司深陷其中,最终以倒闭告终。而宝石科技时运不济,刚刚成立就遇到了这次危机。
刘百箴没有放弃。他坚定地认为,眼前的危机只是表象,人工智能技术即将迎来巨大突破,其中隐含着无限商机,只要挺过这一关,就会迎来彻底属于人工智能的时代。刘百箴用尽手段,苟延残喘,拼命维持着宝石科技的生命。
他赌对了。
在低谷到来之前,人工智能理论的研究遇到了瓶颈,进而导致了新技术的匮乏。由于此前的技术发展已到顶峰,失去了进一步开发的余地,这一系列原因令行业发展陷入低谷。
之后,科学家们取得了重大突破。理论研究的进展势必会孵化出新的技术和新的产业。科学与社会发展的关系向来是这样,于瓶颈处产生新的理论,再由这一理论指导实现快速发展,直到理论失效。
延迟是明显的。低谷期之前的理论瓶颈,导致了低谷期的诞生。同样,低谷期中的突破,造就了之后的大爆发。这一延迟效应,使得没有在低谷期倒闭的企业随后纷纷崛起。他们惊喜地发现,无论何种问题都可以用人工智能来解决,无论何种行业都可以被人工智能取代。无比绚丽的前景呈现在这些企业的面前。
随后是大罢工。
人们愤怒了,纷纷抗议机器抢走了他们的工作。反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而来,各行各业都出现了反对机器的团体。一时间全世界都沸腾了,联合抵制使用机器和制造机器的企业。人工智能变成了一个下流的词汇,仅仅提到它就会令人感到厌恶。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但隐隐约约对此留有印象,尤其是那时大人们的愁眉苦脸和辱骂之声。
幸运的是,宝石科技又在这场风波之中挺住了。刘百箴敏锐的直觉再一次起到重大作用,他加大了产品的研发力度,趁其他企业还在迷茫时抢占了市场。逆时代而行终究是没有意义的。人们绝望地意识到,罢工于事无补,只是在减少自己为数不多的工作机会。
人们还是找到了机器不能做的工作。慢慢地,创新精神成了区别人与机器的最重要的品性。
拿小说举例,人工智能学会写作一事曾经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它们所写出的小说和人类创作的作品一模一样,在用笔名出版之后完全被读者接受了,与此同时,机器写出的剧本也迅速挤占了电影市场。然而人们很快发现,机器只能写出俗套的故事,无法创造出真正的文学。机器学习到的,是从无数的文学作品中总结出的一般规律,可对于好的作品,从来就没有“一般规律”存在。写一篇充斥着金发美女和硬汉的凶杀故事很简单,写一篇暗含着对死亡与生命的哲思的作品却很难(即使受到大众欢迎的往往是前者)。所以有才华的作家从不苦恼,而只会按照模板写作的作家则十分头痛,他们大多被机器夺走了饭碗。
之后是一段风平浪静的时期。人工智能技术得到广泛应用,推动了社会发展。但是,人们又发现机器在解决某些问题时无法得出精准的答案,会造成极大危害。反机器情绪又有所抬头,支持使用机器和反对使用机器的两派人士争论不休。
最终结束了一切纷争的,是阮宏教授和他的受限定理。受限定理横空出世之后,成了人工智能领域的基准定理,适用于受限定理的问题使用机器解决,不适用的情况再用其他方法,这一思想极大地提升了人工智能的运用效率。
此时,宝石科技已经成长为举世闻名的智能科技公司。
吃完晚餐之后,我再次偷偷打量眼前的这位中年男人。无论看几次,他都给我一种非常和善的感觉。他拥有一副友好的面容,也拥有野心,还有超乎常人的判断力和决断力,这样的人如果是敌人的话将会非常可怕。
刘百箴带领宝石科技走向了最辉煌的时期。无论是刘百箴本人还是宝石科技这家公司,都到达了声望的顶点。而这声望是无数员工的辛勤劳动,以及无数人工智能异见者和牺牲品的血与肉奠基而成的。他已经走得很远了,今后还将走得更远。
我似乎想得太多了。不管怎样,晚餐还是很令人满意的,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全沉浸在食物的味道中了。这顿晚餐是一次唯美的享受,如果不发生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了。
机器人再次移动进来,运走剩下的空碟子。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却听到手腕上的终端响了一声。是王警官打来的电话,一定是检验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跟我们在现场判断的一样,”他说道,“死亡原因是魔气中毒,死亡时间在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没有其他的发现。”
“死者的手机呢?”我追问,“有什么发现吗?”
“不行。技术人员试过了,里面的数据已经完全损坏了,根本无法恢复。”
“这样啊。”我失望地说。
“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你肯定想不到,”他的声音变得神秘起来,“拿破仑雕像上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只有一个人的指纹。”
“是谁的?”这个人很可能与案件有关,甚至可能是凶手。
“是刘百箴的指纹。”
我顿时感到一股无名的焦虑。事态的发展出乎了我的意料。
“刘老板,”我赶紧拦住了正要离场的刘百箴,“不好意思,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碰过现场的那座拿破仑雕像吗?”
“雕像?”刘百箴非常意外,“我碰它干什么?”
“真的没碰过吗?”我追问道,“会不会是忘了呢?毕竟你经常出入博物馆。”
“没碰过。”刘百箴很确定地回答,“那座雕像又不是什么稀有物品,只是仿制的而已。再说它放得很高,拿起来费劲,我不会动它的。”
那你的指纹怎么会在上面?看着刘百箴无辜的样子,我差点没忍住把这句话喊出来。
我还想再问几句,可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破坏了我的想法。
秦欣源以极快的速度闯了进来,走到刘百箴的面前。慌张的脚步让她的头发都变得有些杂乱了。
“刘老板,”她急促地说道,“出事了。”
“怎么回事?”遇到这种情况,刘百箴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惊讶之色。
“凌舟的电脑里少了很多东西,”秦欣源说,“福尔摩斯机器的开发数据消失了。”
注释:
[1]出自《红发会》。
[2]福学,研究福尔摩斯故事及其相关领域的学问。
[3]正典(Canon),指《福尔摩斯探案集》原著的六十个故事,不包括其他衍生作品。
第二部 福尔摩斯式
1
在民众的心目中,阮宏教授并不只是一位科学家或者其他什么人类形象。他更像是强人工智能时代的一个象征,甚至一个神话。
提到阮宏教授,人们往往会想到由他开启的受限智能学,以及这门学科在各领域的广泛应用。至于他晚年所做出的贡献,则不为大多数人所知,而少部分知道的人,往往对此不能理解。
这一切的分水岭是阮宏教授五十岁那一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年,阮宏教授宣布自己提前“退休”,离开人工智能领域。无论是普通民众,还是业内人士,都对这个决定感到难以置信。对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来说,这个年纪还不算大,如果阮宏教授继续奋斗在科研一线,说不定能取得更加卓越的成就。
可阮教授没有。他就像受到了天启一般,果断地告别了过去的研究机构。然而他并非完全地退出了学术界,而是把工作重心移到了另一个学科,一个看似与人工智能毫不相关的领域。
他研究的是社会学。准确地说,是一门关于人工智能的发展会给社会带来何种影响的学问。
阮宏教授尝试过对原先的同行解释自己现在这项工作的意义,但反响平平。纵使大多数人出于对阮宏教授的尊敬,表面承认此项工作的重要性,可在内心深处还是不以为意的。科学家们向来有一种傲气,认为自己所研究的内容才是最重要、最能改变人类命运的。其他同行的工作也很重要,但又不那么重要。如果这位“其他同行”从事的研究恰巧又属于文科,那种隐式的傲慢就变得更为明显了。也许每一位科学家都隐隐约约地有着一种信仰,只有科学才能让世界保持进步。
在这个人工智能完全改变了人们生活方式的时代,人工智能学家身上的傲慢最为严重。让一个人工智能学家相信社会学和人工智能学同等重要,还不如让他相信图灵和诺依曼谈过恋爱。
从另一个角度看,科学家对自己研究学科所导致的社会问题并不关心。一位人工智能领域的科学家在尝试解决一个学术上的难题时,绝不会思索自己的研究会带来什么样的社会和伦理上的影响。这也确实不是科研人员应该去考虑的,或者说,几乎所有的科研人员都不愿去考虑此事。过于瞻前顾后只会阻挠科学的迅速发展。
举例来说,随着克隆技术的不断进步,一系列的伦理问题随之浮现,人类最终对自我认知产生了困惑,然而克隆学的建立者不会因为预测到这件事就放弃发展这门学科。另一方面,正是伦理问题最终断送了克隆技术的前途。在各国政府都禁止了克隆人的研究之后,克隆人体的技术被完全废弃,同体器官移植等潜在的,为人类带来益处的技术也彻底失去了发展机会。
人工智能的滥用的确给人类社会带来了一定的危害。在人工智能的技术革命之前,人们时常被视频造假、数据盗用、隐私泄露等问题所困扰。而强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又开始关注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机器是否会完全取代人类?人类是否有优于机器的方面?正是因为这些问题没有解决,才会带来大罢工之类的反噬效应。
可随着技术的再次进步,关注此类问题的人在不断减少。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人类适应了这些问题,将自己的态度从担忧变成了漠视。但这种态度上的变化只是暂时的,问题没有解决,而是被强行压制住了,一旦导火线出现,种种问题就会一起爆发。
正如阮宏教授在一次演讲中所提到的,这其实是科技进步和社会进步之间的关系。科技进步和社会进步应该同时进行,一先一后就会带来问题。当今的问题是科学领先了社会太多,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就要增强人们对人工智能的认知,推进社会形态的进步,而不是继续以一种发狂的姿态逼迫人工智能科技的发展。
他把自己关注的这门学科称作人工智能社会学。这门学问重点关注人类对人工智能技术带来风险的恐惧和担忧,以及科学技术和社会生活的交互作用。外界听到这个词语时,总以为是在说人工智能这一机器群体的社会关系,更有甚者以为人工智能已经发展出了某种文明。其实,阮教授研究的不是人工智能的文明情况,而是与人工智能有关联的人类的心理状况。
就在阮宏教授刚刚涉身于人工智能社会学时,我开始与他见面了。
直到现在,也很少有人知道我和阮宏教授的关联,因为我不想声张。对其他人来说,认识阮教授这样的名人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可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与阮教授见面反而需要遮遮掩掩。
我是去看病的。
大学毕业之后,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警局工作。当一名警察说不上是我的梦想,但我对此也不排斥。我还抱有一些浪漫的幻想,期待能够亲手破解一桩奇案,抓住阴险又狡猾的凶手。
但现实总是那样残酷。警察的工作非常单调,除了部分需要出勤去现场的任务,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计算机上。我花费最长时间做的事情,就是学会灵活运用各种智能工具来辅助破案。网络与智能时代的警察,注定要失去那种神探式的浪漫。试想,一位憧憬着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的警务工作者,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分析数据,具体步骤是运用软件来编写代码,那他又怎么能满足自己的愿望?
就这样,我生病了。这份枯燥的工作带来的恶果,是让我陷入重复的劳作中,所有时间都在与机器相处,直至回想起了一些糟糕的往事,最后发病。
我患的是精神疾病。年少时的经历让我的心理状况出了些问题,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好转,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我始终留有一丝恐惧心理,正常情况下,我能用意志将其压住,就如同一位恐高症患者在勉强爬楼梯。可现在不行了,我深藏在心底的一种情感在不经意间涌溢而出。
我害怕人工智能。
我还清楚地记得,一切的导火线是局长的一番话。
学生时代,由于一起案件,我与局长有幸相识。毕业之后,我进入警局工作,那时局长刚刚上任,意气风发,整天想着革新,不停地向警局引入新型设备。也许是认识得比较早的缘故,局长对我青睐有加。他经常把我叫过去,向我炫耀他最新引入的设备。
这天,他又故作神秘地把我叫到了库房。那里放着一台新机器。
机器看上去十分精致,高度只到我的大腿,主体是一个长方体,头部是球形,身体两侧附有机械臂,底部还有用来移动的滚轮。
“梁铭,”局长笑眯眯地对我说,“这东西有趣吧。”
“这是……”其实,我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
“侦破式机器人的原型机。”局长得意地回答。
警用侦破式机器人适用于多种外勤任务。不久的将来,警局将会配备许多台这样的机器,用来辅助警察办案。
局长还告诉我,不久之后,研发者还会尝试将犯罪分析系统植入侦破式机器人中,让它们一边在现场侦查一边分析案情,成为真正的警用智能机器。
那它们和人类警察又有什么分别?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机器终将取代人类,即使在警局。
从那天开始,每个晚上我都在做噩梦。
我害怕人工智能。
这是一件很惨的事情。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生长在智能时代的人,我这代人如果害怕人工智能,就和某个省份的人不能吃含辣食物一样可悲。
我知道自己很不正常。自从发现了自己对机器抱有莫名恐惧心理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试图去战胜这种心理。我努力了很多年。学生时代,我甚至还获得过一次编程方面的奖项。没人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看那些软件运作。我还记得在那场比赛中,当我编写的代码运行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直接晕了过去。朋友们以为我过于激动和欣喜,其实是恐惧。我无法想象我所编写的程序运转起来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无比恐怖的幻想在我的头脑中一次又一次地展开,直至让我晕倒。
我不断地逃避内心的情感。我告诉自己,那些都只是给我们带来便利的工具,仅此而已。这种手段暂时有效,我成功地度过了学生时代,并且找到了工作,就连警局的心理医生都没发现我有任何的问题。对了,他为入职人员检查的时候运用了最新的异常心理分析系统。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能逃掉。长时间操作机器的工作让我旧病复发,那些新式计算机在我的眼中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旋涡,迫不及待要将我吞噬。我快发疯了。
幸运的是,我遇到了阮宏教授。
这件事说来非常具有戏剧性。那时我参与了一起大案调查,其中涉及一位贪污腐败的官员。我有幸和其他人一起到这位官员的家里去搜查,居然发现了一大厚摞报纸。